序言
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第一次接触到“蛊”这个题材,就是本书两篇 故事之一的“蛊惑”。
《蛊惑》这个故事,在所有卫斯理故事中,相当奇特,苗族少女芭珠 的葬礼上,卫斯理也不禁放声大哭,可知当时的情景之动人。故事中对“蛊”
的解释,自然是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无人可以断定。而“盅” 却又是一种事实的存在,大抵总有一天,可以有确实的答案,不必再靠设想 的。
“蛊”和“降头”不同,降头的范围更广,甚至包括了法术、巫术等内 容,而“蛊惑”这个故事,提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蛊。
“再来一次”的设想,利用了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返祖现象”,而返 祖竟然返到了几亿年之前,自然极其骇人。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一个喜剧,生命已结束的老人得到了新的生命, 尽管新生命的外形和原来大不相同,但毕竟是生命,生命,总比死亡好。
卫斯理
一九九 0 年
第一部 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在未曾全部记述这件怪事之前,有几点必须说明一下。第一、这不是 近代发生的事,它发生到如今,已超过二十年。正因为已超过二十年,所以 使我有勇气将它记述出来,而不再使任何人因为我的旧事重提,而感到难过。 第二、我想记述这件事,是在这件事的发生之后,以及这件事的几个 意料不到的曲折,全都过去了之后决定的。也就是说,约在二十年前,我已 决定记述这件事。所以,“蛊惑”这个名称,早已定下。我的意思,是因为 整件事和“蛊”是有关的,“蛊惑”表示“蛊的迷惑”,或是“蛊的诱惑”之
意。
但是,在粤语的词汇里,“蛊惑”这两个字,却另有一种意义,那是调 皮、多计、善于欺骗等意思,那当然不是我的原意,而且,我也想不出还有 什么更比“蛊惑”更恰当的名词,可以如此简单明了地阐明这件事,是以早 已定下的名称,无意更改,但必须说明一下,这个篇名,和粤语词汇中的“蛊 惑”,全然无关。
事情开始在苏州,早春。
天气还十分冷,我乘坐北方南来的火车越是向南驶,就越使人浓烈地 感到春天的气息,等到火车一渡过了长江,春天的气息更浓了。
我是在江南长大,因为求学而到北方去,已有两年未回江南,是以在 火车过了江之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悦,那种喜悦使得我坐不住,而在车厢
之中,不住地走来走去,甚至好几次打开车门,让其实还很冷的春风,卷进
车厢来。
那时,我还很年轻很年轻,我的这种动作,只不过是为了要发泄我自 己心中喜悦,我并没有考虑到会妨碍到别人。
当我第叁次打开车厢的门时,我听得车厢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声,接着,一个人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将门关上!”我转过身来,车厢 中的人不多,我所乘搭的,是头等车厢,连我在内,车厢中只有六个人。
那个正在咳嗽的,是一个老者,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皮袍,皮袍 的袖子卷起,翻出上好的紫貂皮,他一面在咳嗽,一面身子在震动着,我还
可以看到,他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玉镯。其中有两个是翠玉的,虽然我只
是远远看去,但是我也可以肯定那是一等一的好翠玉,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从衣着、装饰来看,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富翁。 但是,不知怎地,当时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人的神情,十分怪异,
十分邪门。那实在是无法说得出来的,可以说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却已在我 的心中,造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
在那老者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怒目望着 我,刚才对我发出呼喝声的,当然就是这年轻人。
我在向他们打量了一眼之后,因为其错在我,是以我向他们抱歉地笑 了一下:“对不起。”那年轻人“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对那老者,讲了几
句话。
本来,我对这一老一少道了歉,事情可以说完结了,我虽然感到这老 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但我急于赶到苏州去,参加我好友的婚礼, 是以我也不会去深究他们的身份。
可是,一听到那年轻人对那老者所讲的几句话,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在语言方面,有相当超人的天才,我那时已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言,
而对中国的方言,我更是可以通晓十之六七,所谓“通晓”,是我可以说, 而我听得懂的方言,自然更多!但是,那年轻人所讲的话,我可以清晰地听 到,但是我却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
他讲的话,似乎不属于任何中国方言的范畴,但是也绝不是蒙古话或 西藏话——这两种语言,我学得差不多了。
那究竟是什么语言?这一老一少,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引起了我的 好奇心。
而我的好奇心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着眼于语言,我想如果我认识
了他们,那么,我就可以多学会一种语言了。 我心中感到警诧,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我既然已决定结识他们,是
以我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笑道;“真对不起!”那老者 已停止了咳嗽,只是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看不出他对我是欢迎还是不 欢迎,但是那年轻人,却表示了强烈的反应。
“先生”,他说:“请你别坐在我的对面。”年少气盛,是每一个人都免不 了的,我年纪轻,笑脸迎了上去,忽然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当然觉得沉不住
气,我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我道:“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你不知道么?”“我 说,先生,”那年轻人仍然坚持着:“别坐在我们的对面!”我真的发怒了,霍 地站了起来,实在想打人,但当我向车厢中别的旅客看去时,却发现他们都 以一种十分不以为然的眼光望着我。
这使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不应该再闹下去了,是以没有再说什么,
当然也不曾出手打人,就那样耸了耸肩,走了开去。
我特地在他们斜对面拣了一个位置,那样,他们非但不能干涉我,我 要观察他们的行动,倒很方便。我既然觉得那老者十分怪异,便决定利用还 有几小时的旅程,来仔细观察。
我坐下之后,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装作假寐,但实际上,我 的眼睛不是完全闭上,而是睁着一道缝,在监视着他们。
那一老一少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不讲话,就算偶然交谈几句, 我也没有法子听得他们在讲些什么话。
我注意了近半小时之后,只感到一点可疑之处,那便是一只旧藤箱。
那时候,当然没有玻璃纤维的旅行箱,但是大大小小的皮箱,还是有 的。那老者的衣着装饰,既然表示他是一个富有的人,那么,这只藤箱便显 得和他的身份,不怎么相配了。
而且,这只藤箱,已经十分残旧,藤变得黄了,上面原来或者还有些 红色或蓝色的花纹,但因为太过陈旧,也难以分辨得清楚。在藤箱的四角,
都镶着白铜,擦得晶光□亮。 这证明这藤箱虽然旧,但是主人对它,十分钟爱。其实,从那老人的
一只手,一直放在藤箱上这一点上,也可以证明。 我足足注意了他们达一小时,没有什么发现,而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
都保持着半开半闭,变得十分疼痛起来。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在火车有节奏的声音中,我沉沉睡着了。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一声“肉骨头”之声,我知道车已到无锡
了。我睁开眼睛来,那一老一少已不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怔了一怔,连忙
探头向窗外看去,刚好来得及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背影,他们的步伐十分 迅速,穿过了月台,消失在人丛中。
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连他们两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也未曾弄清楚! 如果不是我的好友正在苏州等我的话,我一定会追下去的。
火车停了很久才开,过望亭、过浒墅关,没有多久,就可以看到北寺
塔了。
苏州是中国城市之中,很值得一提的城市!苏州的历史久远,可以上溯 到两千多年之前,它有着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它的幽静、雅致和宁谧,也很 少有其他的城市,可与之比拟。
车未曾进站,我已提着皮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等到车子已进了
站,还未全停,而速度不那么快时,我就跳上了月台,我是第一个走出车站 的搭客。
而一出车站,我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十分精致的马车,我对这辆马车是十分熟悉的,这便是我的
朋友,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叶家大少爷的七辆马车中的一辆。 而在马车旁边的车夫,我也是十分熟悉的,他叫老张,人人都那么叫
他,如果世上有没有名字的人,那么老张就是了。
我向前奔了几步,扬手叫道:“老张!”老张也看到了我,连忙向我迎了 上来,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皮箱,又向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卫少爷。” 我道:“你们大少爷呢?在车中么?”我一面问,一面已扬声叫了起来:“家祺, 家祺,你躲在车中作什么?”老张听到我大叫,忽然现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神 态来,他慌慌张张地摇着手:“别叫,卫少爷,别叫!”他的神态大异寻常, 这令得我的心中,陡地起疑,我侧头向他望去:“为什么别叫?”老张干笑着,
道:“我们大少爷??有点事,他没有来,就是我来接你。”老张的话,的确 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我到苏州来,叶家祺居然不到车站来接我,这 实在是不能想象的一件事。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分别了两年之后,应 该早见一刻好一刻!但是,我的心中,却是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之感。
因为老张既然说他有事,那他一定是被十分重要的事情绊住了,所以 不能来接我,他快要做新郎了,像他那样的富家子,一个快要做新郎的人, 格外来得忙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以我只是略呆了一呆,便道:“原 来他没有来,那你就载我回去吧。”老张像是逃过了一场大难似地,松了一 口气:“是,卫少爷。”我跳上了马车,老张也爬上了车座,赶着车,向前驶 了出去。
当时的苏州当然有汽车,但是我却特别喜欢马车。我当然不会落伍到 认为马车比汽车更好。但是,我却固执地认为,在苏州的街道上,坐马车是 一种最值得记忆、怀念的享受。
叶家的大宅在黄鹂坊,从车站去相当远,但是我东张张、西望望,却 一点也不觉得时间过得久,等到马车停在大宅门口之际,我心中还嫌老张将 车子赶得太快了。
车子才一停下,便有两个男工迎了上来,我和叶家祺是中学的同学, 每年寒暑假,我几乎都要在他家住上些时日,是以他家的上下人等,我都熟
悉,那两个男工同样恭敬地叫着我,其中一个提着我的箱子,另一个笑着道: “卫少爷,知道你要来,老太太一早就吩咐,替你收拾好房间了。”听到了 这句话,我又呆了一呆。
因为我不在叶家住则已,只要在叶家住,我一定和叶家祺睡一间卧房, 有时我们会通宵达旦地闲谈,或者是半夜叁更,一齐偷偷地爬起来,拿着电
筒,去看他们一家人都确信不疑,言之凿凿的狐仙。而且,在他决定结婚之 后,写信给我,要我一定来参加他的婚礼,他希望在结婚之前的最后几晚, 再能和我详谈,因为婚后,他自然要陪伴新娘子,只怕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那男工却说什么“老太太已吩咐替我收拾房间”了,这算是什
么?老太太自然是指叶家祺的母亲而言,她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老妇人中,
最善解年轻人之意,而且最慈祥的一个,或许她认为那是对我一种应有的礼 节吧!我想到这里,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以我笑道:“不必另外收拾房间了, 我自然和家祺住在一起,一直到新娘进门为止。”那两个男工一听,脸上立 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他们一起无可奈何地干笑着,一个道:“卫少爷,是??这是老太太的
吩咐,我们可不敢怠慢了??客人。”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叫着那男 工的名字:“麻皮阿根,你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客人了,嗯?” 麻皮阿根十分尴尬地笑着,这时,我们已进了大门,只看到人来人往,婚礼 的筹备很费事,是以宅中也有着一片忙乱的景象。
我还想问麻皮阿根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吩咐时,一个中年妇人已
向我走了过来,她向我招着手,道:“卫家少爷,你过来。”那妇人是叶家祺 的四阿姨,我一直跟着叶家祺叫她的,是以我笑着走了过去,摊了摊手道: “四阿姨,我什么时候,成了叶家的客人了?”四阿姨笑了起来,但是我却可 以看出,她的笑容,实在十分勉强。
她道:“卫少爷,你当然不是客人,只不过你远道而来,还是先去休息
一下的好,跟我来。”她叫我“卫少爷”,那绝不是表示生疏,苏州人极客气
而讲礼貌,叶家祺的母亲,也叫我“卫少爷”的。这时,她不待我回答,已 向前走去。
我已经觉得我这次来到叶家,似乎处处都有一种异样之感,和我以前
一到叶家,便如同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大不相同。 我自己在问自己:那是为了什么?而且,我已经来到了叶家了,为什么
还未见到叶家祺,这小子,难道要做新郎了,就可以躲了起来,不见老朋友 了么?我忍不住问道:“四阿姨,家祺呢?”四阿姨的身子,忽然震了一震。
她是走在我的前面的,我当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也可
以揣想得到,她一定被我的话,吓了老大一跳!可是事实上,我问的话,一 点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之处的,我只不过问她,家祺在什么地方而已。
四阿姨未曾回答我,只是急步向前走去,我的心中,已然十分纳闷, 而一路之上,当我试图向叶家的男女佣人招呼,或是想向在叶家吃闲饭的穷
亲戚点头之际,发现他们都似乎有意躲避我之际,我的纳闷更甚了。
而我也立即感到,我似乎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如果不是我和叶家的感 情,十分深厚的话,处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气氛之中,我早已一走了之。但 正因为我和叶家祺的交情,非同寻常,是以我只是纳闷,只是觉得奇怪,并 没有走的意思。
四阿姨带着我,穿过了许多房屋,又过了一扇月洞门,来到了一个十
分精致的院落中。 在那月洞门前,四个穿着号衣的男佣人垂手而立,而我被四阿姨带到
了这里来,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因为我知道,这里是叶宅中,专招待贵宾
的住所。 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和叶家祺曾偷偷地来到这个院落之中,看到一
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子,据说那老头子,在前清当过尚书。又据说,当年五省 联军的司令,也曾在这里下过榻。
总之,这个院落中的住客,全是非富即贵,可以受到第一等待遇的贵
宾。
如今,我被带到这里来,固然表示了主人对我的尊敬,但是以我和主 人的交谊而论,我被当作贵宾安置,这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近乎滑稽么? 是以,我立时站定了脚步,想对四阿姨提出抗议,可是就在此际,一个少女 自前面的走廊中,转了出来,叫了我一声:“斯理阿哥!”我抬头看去,不禁 呆了一呆,那是一个十六七岁,十分美丽的少女,在我乍一见到她时,不禁
陡地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认出她来了,她是叶家祺的妹妹叶家敏,两年前
我北上求学的时候,她还小得不受我们的注意!可是黄毛丫头十八变,这句 话真的一点不错,两年之后,她已亭亭玉立,使得人不敢再将她当作小孩子。 看到了她,我像是一直在阴暗的天气之中,忽然看到了阳光一样,感到一阵 舒畅。
我忙道:“小敏,原来是你,你竟长得那么大,那么漂亮!”叶家敏急急
地向我走来,当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呆了一呆,因为她不但双眼发红, 像是刚哭过,而且,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惶恐!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少 女的脸上,已然十分可疑,更何况是出现在这个十足可以被称为“天之娇女” 的叶家敏身上!我实在不明白她会有什么心事,以致要哭得双眼红肿!我自然
而然地向前走去,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听得四阿姨高声叫道:“小敏!”小敏
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四阿姨不等我发出诧异的问题,便急急说道:“小敏,你真是越大越任 性了,卫家少爷远道而来,要休息休息,你来烦他作什么?走,快去!”据我 所知,四阿姨是最疼爱小敏的。事实上,叶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没有一个人 不疼爱小敏的。
可是这时,四阿姨却对小敏发出了斥责!而且,她斥责小敏的理由,是 如此地牵强,几乎不成其为理由!我看到小敏的眼一红,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我忙道:“四阿姨,你怎么啦!我虽然远道前来,却是坐火车来的,不是走路 来的,小敏和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小敏,来!”我伸出手去,看小 敏的样子,也是准备伸出手来和我相握的,但是就在这时,四阿姨却又发出 了一声吼叫!四阿姨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人,可是这 时,我却不得不用“吼叫”两字,来形容她讲话的神态。
因为她的确是在吼叫!她大叫一声:“小敏!”随着她那一声大叫,小敏的 手,缩了回去,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急步奔了开去!这种情景, 不但使我感到惊诧、愕然,而且也使我十分尴尬和恼怒,我转过身来,勉强 笑着,道:“四阿姨,我??想起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回上海去,等到家祺 的好日子时再来,比较好些。”我的话说得十分之委婉,那自然是由于我和 叶家的关系十分深切之故。如果不是那样,那么我大可以说:“你们这样待 我,当然是对我不欢迎,既然不欢迎,那么我就告辞了!”我当时,话一说完, 就伸手去接麻皮阿根手中的皮箱,可是麻皮阿根闪了一闪,又不肯将皮箱给 我,而四阿姨又声音尖锐地叫我,道:“卫家少爷!”我听出四阿姨的声音, 十分异样,我转过头去,却发现她的双眼,也已红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再去看那两个男工时,只见他们两人的眼角,竟也十分 润湿!
我心中的惊疑,实是到了极点!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 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叶家,绝不是正因为迎接一件大喜事而兴高 采烈,恰恰相反,他们一定为了一件极悲哀的事,而在暗中伤心!他们是在 为什么事而伤心呢?为什么他们都隐瞒着,不肯告诉我呢?我摊了摊手,道:
“好了,四阿姨,我才两年没有来,你们全当我是外人了,我真不想住了,
除非你们对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四阿姨偏过头去,强逼出一下笑声来:“什 么事啊?你别乱猜,我们怎么会将你当陌生客人,来来,你的房间快到了!” 她说着,急急地向前走去!她这样想骗过我,那实在是一件幼稚的事情,因 为她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却又忍不住用手巾抹着眼泪!我连忙转头向那两个 男工望去,那两个男工也立时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叶家上下人等,我实在太熟,如果 那是一件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我存心要探听出来,实在太容易了。
所以这时,我也不再向四阿姨追问,我心想,我心中的疑问,只不过 多存片刻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四阿姨将我带到了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
那是一间既雅致又豪华的卧室,和卧室相连的是书房。书房之外,是一个小
小的院子,在芭蕉和夹竹桃之间的,是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和一个金鱼池。 金鱼池中,有两对十分大的珠鳞绒球,正在缓缓游动。
四阿姨的眼泪已抹干了,她道:“你看这里还可以么?要不要换一间?”我 忙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四阿姨,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四阿姨的神色,
又变了一下,她道:“什么事啊?”我笑了起来:“四阿姨,我什么时候,可以
看到家祺?”这实在是一句普通之极的话,我既然是家祺的好朋友,而且我远
道而来,是应他之请而来的,我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那实在是平常之 极,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四阿姨的身子,却又震动了起来。
而如果是家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然瞒着我的话,那实在是太岂有
此理了,是以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家祺究竟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四阿姨像逃一样地逃了出去,她全然不回答我的 话,我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本来,我是可以抓住四阿姨的,但那实在是太 不礼貌了。是以,我窜向前去,一把抓住了麻皮阿根,大声道:“阿根,你 说不说?”麻皮阿根急得双手乱摇,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我沉声道:“你们大少爷怎么了,你告诉我,不要紧的,你告诉我!”麻 皮阿根道:“大少爷??很好啊,他??快做新郎官了,他很好啊。”
第二部 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我冷笑一声,道:“麻皮阿根,你想骗我么?走,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太 太!”我一面说,一面推着他便向外走去,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不敢挣扎, 我们才走出了两步,屋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叶家是豪富,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电话。他们家中自己有总机, 而且,还有和上海,以及各地别墅直通的对讲电话。电话铃一响,另一个男 工,连忙走了过去,道:“是,是,卫家少爷刚到。”他立时向我道:“卫家 少爷,我们大少爷,他找你听电话。”那男工的话,令得我陡地一呆。
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像是叶家祺已然有了什么意外!可是,事情却又
显然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正当我在向麻皮阿根逼问叶家祺遇到了什么意 外之际,叶家祺竟有电话来找我!
我呆了一呆,放开了麻皮阿根,走向前去,将电话抓了起来。
我才一将电话凑向耳边,便听得叶家祺的声音,十分清楚地传了过来: “你来了么?已经在我家中了么?真好!真好!”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废 话,我不在你家中,怎能听到你的电话?你在什么地方?不在家中?你们家里 是怎么一回事?竟替我准备了一间客房!”叶家祺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些 什么?”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我连忙问道:“家祺,你在什么地方?” 叶家祺这才道:“我在木渎——”他只讲了四个字,又顿了一下。
我忙道:“你快做新郎了,不在家中,却躲到木渎去做什么?太湖边上 的西北风味道好么?你准备回来,还是怎样?”我知道叶家在木渎,近太湖边 上,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别墅,叶家祺既然说他在木渎,那么自然是在这所别 墅之中。
可是,那所别墅一直只是避暑之所,现在天那么冷,他却躲在那别墅 中,令人匪夷所思。他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心急,今天晚上,我来见你。”
他不等我回答,便挂上了电话。 当我转过身来时,看到麻皮阿根和另一个男工,如释重负似地望着我。 我已和叶家祺通过电话,那当然已证明叶家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假设,
不能成立。但是,我心中的疑惑,却也并未尽去。因为我这次来,叶家的人, 行动、言词,都令人生疑!我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去吧!”两个男工连忙放
下皮箱,急急地走了。
我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我下火车以后,见到、听到的 一切,我首先肯定叶家并不是不欢迎我,但为什么他们的言词那样闪烁?莫 非,将要举行的婚礼,使人感到不太满意?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女家 也是苏州城内财雄势大的富豪。如果说,叶家祺本身不同意这件事,那更不 可能的。
因为我最知道叶家祺的性格,没有什么人,可以强迫叶家祺做一件他 所不愿意做的事。
叶家祺的情子□得可以,他那种硬脾气,用苏州话说,要“顺毛”,你
若是软求,他什么都肯,若是硬来,什么都不干。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道理,就信步向外走去,我才走出屋子,忽
然看到屋角处,有一个人,正向我招着手。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丫环。这小
丫环我不认识,但是她既然向我招手,我当然走了过去。
等我来到那小丫环的面前之际,那小丫环前张后望,现出十分慌张的 神色来,我问道:“是你叫我么?什么事?你说好了。”那小丫环显然是十分害 怕,是以她的脸色也白得骇人,她道:“你是??卫少爷?小姐叫我告诉你, 她在西园等你,叫你不要告诉家中的人!”她话一讲完,便匆匆地走了,留我 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小丫环口中的“小姐”,自然是叶家敏。 而她说的“西园”,我也知道,那是苏州许多有名的园林中的规模极大
的一个,它有很大的罗汉堂,有亭台,有楼阁,是一个名胜。
叶家敏约我和她在西园见面,还要我不可以告诉她家中的人,当然是 有什么秘密事要和我说,我是去呢?还是不去?老实说,我对人家的秘事,如 果人家是一心瞒着我的话,我绝无知道的兴趣,可是我立即又想起叶家敏那 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来,如果她有什么事要我帮助,我不去,岂不是太说不过
去了?我忽然又想到,事情可能和叶家祺无关,完全是小敏的事!我立即匆匆 地向门外走去,还未穿过大厅,便遇到四阿姨,她忙道:“卫家少爷,你到 哪里去?”我装出若无其事地道:“反正家祺要晚上才和我相见,我要出去走 走。”四阿姨道:“那么,我叫老张备车!”我连忙摇手道:“别客气了,我喜 欢自己去走走。”“那么,替你备汽车怎样?”“四阿姨,我年纪已不少了,而 且,苏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我不会迷路的,你忙你的好了,我出去走走, 回头再来向老太太请安!”四阿姨笑了起来,然而她笑得十分勉强:“那倒不 必了,老太太这几天忙过了头,不舒服,医生吩咐她要静养,不能见客。” 我随口“哦”地答应了一声,便向前走了出去。
我当然不相信四阿姨所说的什么“生病”、“不能见客”等鬼话,老太 太只不过是因为某种我还未知的原因,而不想见我吧了!我离开了叶家,向 前走了好几条街,一直到了阊门外下车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西园浓黄色的高墙,在暮色中看来,另有一种十分肃穆之感,由于天
冷,再加上天黑,是以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匆匆走了进去,在园中打了一个 转,却看不到叶家敏,我连忙又转到了园门口。
那里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扬声大叫了起来,道:“小敏!小敏!”我叫 了几声,有好几个人向我瞪眼睛,那几个人看来是西园的管理人,我还想再
叫时,只见一个人向我匆匆地奔了过来。
我还以为那是小敏了,可是等到那人奔到了我身前之际,我才看清,
他原来是老张。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地间最令人尴尬的事了。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是向他们说我随便出来走走的,可是事实上,我
却来这里见小敏,老张又在这时撞了来,当他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不由 自主,面红耳赤了起来。
我还想掩饰过去,是以我假作惊奇地道:“咦,你怎么来了,老张?”可 是老张却道:“卫少爷,小姐已经回去了,你是不是也回去?”我当时真恨不
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我的心中,突然恨起叶家敏来,是不是这个鬼丫
头,暗中在捉弄我呢?可是,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正表示她的心中 十分伤心,那么她又怎会捉弄我呢?我无可奈何地问道:“小姐为什么回去 了?”老张道:“四阿姨知道她来了,派汽车来将她接回去的,卫少爷,天黑 了,路上怕碰到什么,我们还是快回去的好。”我有点老羞成怒,道:“会碰 到什么?”老张忙道:“你别见怪,你是新派人,当然不信,可是我相信。其 实,唉,也不由你不信,大少爷——”他才讲到这里,便觉出自己失言了, 是以他立时住了口,不再向下讲去。
我立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几步,在一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道:“好,老张,我和你现在说个明白,大少爷怎么了?”老张的神色,在 渐渐加浓的暮色中,可以说慌张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个人的面色, 会表现得如此惊惶,如此骇然的。
以后,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时时想起当时的情形来,我想,如果我那 时,不是年纪如此之轻,不是如此执拗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 那么,我一定会可怜老张,将他放了的。
但是当时,我却绝没有这样做的意思,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臂,我将我
的脸,逼近他的脸,我提高了声音,近乎残忍地问道:“说,怎么一回事?” 老张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他道“:“大少爷??很好??没有什么。”“那 么,大小姐呢?”“大小姐?”他反问着:“大小姐没有什么啊!”老张连续回答我 两个问题的口气,使我明白,问题仍然是在叶家祺的身上。因为当我问及他 大少爷时,他慌慌张张地否认,但是,提及叶家敏时,他却有点愕然,因为 叶家敏根本没有事!我冷笑一声:“老张,你敢对我撒谎?”老张忙双手乱摇: “不敢,不敢,卫少爷,老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你也一直对下人很好的, 你可别发脾气。”我冷笑道:“好,那你就告诉我,你如果不告诉我,那我就 对老太太说,老张不是东西了,我不住了,回上海自己家去了!”我所发出的 是可能令得老张失业的威胁!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残酷的威胁, 因为我太年轻,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业,也不知道像老张那样的年龄,如 果他离开了叶家,他的生活,会大成问题。
是以老张的身子抖得更剧了。 我等着,我想,老张一定要屈服了。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张竟然用十分可怜的声音,说出了十分
坚决的话来。他道:“卫少爷,没有什么,实在没有什么。”我大声道:“你 在说谎!”老张毕竟是一个老实人,他呆了一呆,才道:“是的,我是在说谎, 但是不论你问我什么,我决计不说,我决计不说。”我怒极了,我真想打他, 但我扬起手来,却没有打下去,我道:“好,我立即去对老太太说,老张, 你很好,你有种??”老张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急得要哭,一副手 足无措的情状,他道:“卫少爷,你别去见老太太,这些日子来,老太太已
经够伤心的了,你不肯住,她一定更伤心!”我一听得老张这样讲,心中不禁 陡地一动。而同时,我的怒气,也渐渐平定了下来。
原来,在那一刹间,我陡地想起,老张是一个粗人,我越是要强迫他
说出什么,他越是不肯说,如果我略施技巧,说不定他就会把事实从口中讲 出来了。
于是,我装着不注意地,顺口问道:“老太太为什么伤心?”老张道:“大 少爷——”他只讲了叁个字,便突然住了口。
但是,仅仅是这叁个字,对我来说,却也已经够重要的了!因为这叁个
字,使我确确实实地知道,事情是发生在大少爷叶家祺的身上!老张突然停 住了口,神色更加慌张了,而我却变得更不在乎了,我道:“行了,老张, 不必说了,家祺有什么事,其实,我早已知道。”老张不信似地望着我,道: “你??早已知道了?”我道:“当然,我们回去吧,刚才我只不过是试探你 的,想不到四阿姨吩咐你不要说,你果真一字不说,倒是难得。”老张忙道: “不是四阿姨吩咐,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卫少爷,你??知道了?这是谁 对你说的?”我冷笑道:“自然有人肯对我说,你当个个都像你么?但是我当然 也不能讲出他是谁来,一被老太太知道,就会被辞退了,是不是?”老张道: “是,是!”他像是对我已知道了这件事不再表示怀疑了,他望着我:“卫少 爷,你已知道了,你??不怕么?”我呆了一呆,因为我口说知道了,事实上, 究竟是什么事,我却一无所知。而且,我只是觉得狐疑,好奇,却还从来未 曾将事情和“害怕”两字,连在一起过。
是以我立时反问道:“怕?有什么可怕?”老张唉声叹气:“卫少爷,你未 曾亲眼见到他,当然不怕,可是我??我??唉??却实在怕死了,我们没 有人不怕的!”我仔细地听着老张的话,一面听,一面在设想着那究竟是一件 什么样可怕的事。但是我从他的话中,却只知道了一点,那就是:这件事, 令得很多人害怕,害怕的不止他一个!是以我立时道:“你们全是胆小鬼!”老 张叹了一口气:“卫少爷,我们大少爷和你一样,人是最好的,你说,他忽 然——”老张讲到这里,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在听着的时候,老张的话,却被 人打断了,一个人走了过来道:“天黑了,两位请回府吧!”那人多半是西园 的管理人,我拉着老张,走了出来,老张的马车,就停在园外,我心中暗暗 恨那家伙,若不是他打断了话头,只怕老张早已将事情全讲出来了!这时, 为了和老张讲话方便,我和他一齐并坐在车座上,老张赶着马车回城去,我 又道:“是啊,你们大少爷是最好的了!”老张这才接了上去:“那样的好人, 可惜竟给狐仙迷住了,唉,谁不难过啊!”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间,我实是啼 笑皆非!讲了半天,我以为可以从老张的口中,套出什么秘密话来。可是, 老张讲出来的,却是叶家祺“被狐仙迷住了”,这种鬼话!讲起狐仙,我在这 里加插一小段说明的必要。在中国,不论南北,都有狐仙的传说,“聊斋志 异”更将狐仙人性化写了多篇动人的小说。而在我所到过的地方中,最确凿 地相信狐仙存在的城市是苏州。
我第一次到叶家来,我还只是读初中一,十二岁,叶老太太见到了我, 第一件事便是警告我,叫我不可以得罪狐仙,当时,我自然是不相信有狐仙 这件事的,叶老太太像是也知道我不相信,是以她在告诫我之后,还给我看 了二十多只鸡蛋壳。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鸡蛋壳,那是完整的鸡蛋壳,壳上连一个最小的小
孔也没有,但却是空壳。
叶老太太告诉我,这就是狐仙吃过的鸡蛋。 的确,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连一个小孔都没有,而蛋黄、蛋白便不知
去向的原因,是以对狐仙的存在,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以后,又陆续有好几件事发生,都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解释的,但是我 始终未曾见过“狐仙”,当然我也不会确凿地相信。
是以,这时当我听说,一个年轻人,大学生,居然被狐仙所迷之际, 我实在是忍不住,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张却骇然地望着我:“卫少爷,你??笑什么?你别笑啊!”我仍然笑
着:“老张,你说你们少爷被狐仙迷住了,我看,你们少爷不是被狐仙迷住, 他生性风流,只怕是被真的狐狸精迷住了吧!”这时,我又自作聪明以为自己 将事情全都弄清楚了,我想,那一定是叶家祺在外面结识了什么风尘女子, 是以才和家中引起了龃龉的。
可是,我“狐狸精”叁字,才一出口,老张的身子一震,连手中的马
鞭,也掉了下来。 他一声叱喝,马车停住,只见他跳下去,将马鞭拾了起来,他一面向
上爬,一面道:“卫少爷,你??你做做好事!”我知道,在对狐仙所有的忌 讳中,“狐狸精”是最严重和不能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张吓得连马鞭也
跌了下去的原因。
我看他吓成那样,只觉得好笑,道:“老张,你怕什么?叫狐狸精的是 我,就算狐仙大人不喜欢,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你的。”老张叹了一声:“卫 少爷,我就是替你担心啊,如果你竟像我们的大少爷那样,唉!…… ”他一面 挥着鞭,一面仍在摇头叹息。
我感到事情似乎并不值得开玩笑,因为每一次,当他提到他们大少爷
之际,他面上神情之可怖,都是十分难以形容的。 我正色道:“老张,你们大少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啊,我还和他通
过电话来。”老张道:“好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可是——”他才讲到这里,
在马车的后面,突然射来了两道强光,同时,传来了“叭叭”的汽车喇叭声, 老张连忙将马车赶得靠路边些,“呼”地一声,一辆汽车,在马车的旁边, 擦了过去。
就在车子擦过的那一刹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坐在汽车中的正是叶家 祺!我绝不是眼花,因为老张也立时失声叫了出来:“大少爷!”我也忙叫道: “家祺!家祺!”可是,叶家祺的车子开得十分快,等到我们两个人一齐叫他 之际,他的车子早已在十来码开外了,而且,他显然未曾听到我们的叫唤, 因为他绝没有停车的意思,而且转眼之间,他的车子已看不到了。
我忙道:“老张,不管我们是不是追得上,我们快追上去!”老张的身子 哆嗦着,道:“这怎么会的?他们怎么会让大少爷走出来的。”我听出他话中 有因,忙道:“老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大少爷难道没有行动自由么?他 为什么要接受人家的看管?”“唉,”老张不住地叹着气:“你不知道,卫少爷, 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我点头道:“是的,我到现在为止,仍然莫名其妙,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张喘着气,看来,他像是已下决心要将事 情的真相告诉我了,但是,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另一辆汽车,又在马 车边上,停了下来。
那辆汽车的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跳下车来,叫道:“老张,大少爷 走了,他开着汽车,你看到他没有?他走了!”老张气咻咻地道:“我看到他,
他刚过去!”那大汉一闪身,已然准备缩进车子去,但我也在这时,一跃下车, 到了那大汉的身前。
那大汉见了我,突然一呆。
他显然是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出现的,他有点惊喜交集,叫道:“卫少爷!” 那大汉是叶家祺父亲叶财神的保镖之一,他自然认识我。我只是随口答应了 一声,推开了他,向汽车中望去。
除了司机之外,车子后面,还有一个面目庄严的中年人,好像是一个 医生,我大声道:“下车,下车,统统下车来!”那医生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也不和他多说什么,打开车门,劈胸抓住了他的衣服,便将他拉出了车来, 那司机连忙打开车门,也走了出来,我又高声叫道:“老张,你过来。”老张 战战兢兢,来到了我面前,我道:“进车去,我和你去追你们大少爷!”老张 像是不肯,但是我已将他推进了车厢,我自己则坐在司机位上,一踩油门,
车子飞似向前,驶了出去。我将车头灯打大,好使车头灯的光芒射出老远,
我下决心一定要追上叶家祺。 老张神情惊惶地坐在我的身边,我一面驾车,一面问道:“你们大少爷
怎么样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呜咽,他道:“大少爷一定是得罪了狐仙,所 以狐仙在他的身上作祟!”我大声道:“我不要听这种话,你讲清楚些。”老张
喘着气:“卫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说那是我讲的,大少爷他??没有事的时
候,全是好好的,可是忽然间会大哭大叫,乱撞乱跳,见人就追,事情过后, 他却又和常人一样了。”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这样说来,叶家祺是 得了神经病了!老张又道:“这样子,时发时好,已经有叁个多月了,也不知 看了多少医生,老太太还差人陪他到上海去,给外国医生检查,外国医生说
他十分健康,一点病也没有,老太太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处,后来,才想到
了要他快点成亲的办法来。”我一直在皱起了眉听着,并不去打断老张的话。 老张又道:“反正,大少爷的亲事,是早订下的,卫少爷你也知道,王 家小姐,大少爷也是十分喜欢的,一声要迎娶,王家自然答应,可是??可 是大少爷他却在七天之前到了王家,在厨房中抢了一把菜刀,他??唉,
他??抢了一把菜刀??”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将车子停了下来,
道:“老张,你胡说!”老张忙道:“我要是胡说,我口上生一个碗大的疔疮, 大少爷抓着菜刀,当时就将厨房中五六个厨师砍伤了,他还一路冲了出来, 砍伤了王小姐两个哥哥,王小姐的大哥,伤得十分重,现在还在医院中,唉, 我那天是送大少爷去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才将大少爷拖住,王家小姐,立 时昏了过去!”我又呆了半晌,道:“那样说来,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了。” 老张叹了一声:“王家的人,立时摇电话给老太太,老太太赶到王家,几乎 就要向王家的奶奶跪下来叩头,王家奶奶倒也是明理的人,她说大少爷多半 是被狐仙缠上了,所以才这样子的,家丑不可外扬,婚事还是照常进行,事 实上,王家只是场面上好看,他们开的两钱庄,早已空了,全是我们老爷在 撑着!”我并没有十分注意去听老张以后的话,我只是在想着:何以叶家祺忽 然会疯了呢?如果他真的是疯了的话,那么,何以上海的医生,竟会检查不 出,而说他的健康十分良好呢?老张的话,听来实是十分荒诞,但是我却没 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就算他胆大包天,也不敢这样信口胡诌!
第叁部 不断的死亡威胁
我感到如今,最主要的便是我要见到叶家祺!叶家祺的行动失常,当然
容易被人当作是狐仙作祟的,但是我却不信,叶家祺要么就是装疯,但不论 是真是假,都一定有原因的。
老张又道:“后来,老太太无法可施,将他送到木渎的别墅中,命人看 管着他,他在木渎,已经有六七天,不知怎地,又逃了出来,唉,不知他??
他又想去??杀什么人了!”我也不禁被老张的话,弄得汗毛凛凛起来,我忙
道:“别胡说,我想他一定是回家去了,我们也赶快回家去再说。”我重新开 动车子,十分钟之后,车子已在门口停了下来,叶宅的大门开着,我奔了进 去,只见每一个人的神情,全是那样异乎寻常,他们不是呆若木鸡似地站着, 就是在团团乱转。
我才一走进门,叶老太太便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叫道:“卫
家少爷。”她的声音,十分哽咽,而她双眼红肿,可见在近几天来,她一直 在以泪洗面。
我连忙安慰着她:“老太太,我什么都知道了,别难过,我会有办法, 刚才我在路上见到家祺,他在什么地方?”老太太颤声道:“在他自己的书房
中。”我又道:“他现在没有什么,是不是?”老太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
道,唉,卫少爷,我们叶家,不知作了什么孽——”我不等她讲完便道:“老 太太,我去看看他,我想一定没有事。”当我讲出了这句话之后,我发现周 围的人,全将我当作是一个志愿去赴死的人那样望着我!连叶老太太也流着 泪:“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让他去吧!”我几乎有点粗暴地推开了叶老太太,
因为我实在忍不住当时的那种气氛。当时,所有的人,似乎都被一种神秘的
力量控制住一样!我推开了叶老太太之后,便大踏步地向叶家祺的书房走去。 我走得十分快,不一会儿,便已将叹息声和哭泣声,一齐抛在身后了。
我来到了叶家祺的书房之前,书房的门关着,我伸手扣了扣门。里面
立时传来了叶家祺的声音,道:“谁?请进来。”我连忙推门进去,我站在门 口,我是期待着叶家祺的极其热烈的欢迎的。
可是,我却看到,叶家祺只是坐在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转过头来, 望了我一眼,立时又转回头去,在他向我望一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神 情,十分怪异。
接着,我便听得他道:“原来是你,你来了??你,你??”他讲到这 里,忽然喘起气来。
我连忙向前走去,他却向我挥着手:“你,你还是快出去的好,我忍不 住了,我已经忍不住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的 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正在和一种十分可怕的力道相抗衡。 同时,他的口中,也发出了一种十分奇异,十分尖锐的叫声来。
那种叫声,即使是发自我最好的朋友叶家祺的口中,听来也令得人毛
发直竖,我连忙再向他走去,可是我才来到了椅子之后,他已经站了起来。 叶家祺是突如其来地站了起来的,是以,当他站起的时候,将椅子也
掀翻了。 然后,他立即转过身来。
在他转过身来的那片刻之间,我真的呆住了,因为我离得他极近,只
不过两叁尺,但是我却不能相信,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叶家祺!他整个脸可怕
地扭曲着,抽搐着,他的额上,现出豆大的汗珠来,他的脸上,绽出许多红 筋,盘在他的皮肤之下,看来像是还在蠕蠕而动。
他继续张大口,发出一阵阵的怪声,然后,他突然向我扑了过来,紧
紧地捏住了我的脖子。 我是正在极度的惊愕之中,被他的双手捏住了脖子的,是以我根本连
出声呼叫的机会也没有。而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有着十分好的中国武术造诣的 话,那我也一定会被他捏死了!我那时,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困难地扬起
手来,在叶家祺的“太阳穴”上,重重地扣了一下,令得他松手。
然后,我猛地翻起身,手肘在他的下颏之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他仰天跌倒在地上。 我那两下重击,是足可以令得一个强壮如牛的人昏迷不醒的。 而我那时候,也的确想他昏过去,因为我除了使他昏过去,镇定一下
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叶家祺在跌倒之后,却并没有昏过去,而 是立时跳了起来!他一跳了起来之后,双眼睁得老大,望着我,可是他的眼 中,我却几乎看不到眼珠,只看到一片极深的深红色,像是他的眼珠已被人 挖去,只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血洞!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
怖(在以后的二十年中也未曾看到过),我发呆似地站着,而叶家祺则发出了
一下怪吼,又冲了过来。 他双拳齐出,一起击在我的胸口。
我根本料不到叶家祺会发出那么大的力道来,这两拳之力,令得我的
身子,凌空飞了起来,向后直撞了出去,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之上。 那一撞,使我坐倒在地,而且,要花好几秒的时间,才站得起来。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叶家祺抱住了头,正在团团地转着,呼哧呼哧地
喘着气。 我实在不知道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何以变得
那样子?他一定是疯了,不论是由于什么原因,他毫无疑问地是疯了,在屋 中团团乱走,刚才差一点将我捏死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虽然他曾和我通
过电话,而且在电话中,他讲话十分清醒,他的疯狂,或者是间歇性的!我 的心中难过到了极点,我呆呆地站着,低声叫道:“家祺!家祺!”但是叶家祺 对我的叫唤,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不断地转着,而且越转越快。
就算我是在一个中国武术上有着相当造诣的人,我也不能这样去不断 地旋转着而不跌倒,他足足转了有了十分钟,我也呆立了十分钟。
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陡地伸出了双臂, 将他拦腰抱佐,他不再旋转,但是拼命地挣扎着。
叶家祺挣扎的力道极大,但是我抱住他的力道,却也不小,我下定决 心要将他抱住,我使出了最大的力量!于是,我们两个人的身子,就在他的
书房之中,撞来撞去,我们几乎撞倒了一切陈设,发出惊人之极的声音来,
在书房外面,也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叶家的男工,最后,叶老太太也来了。 我一面抱着叶家祺,一面叫道:“老太太,我会令他安静下来,我会令 他安静下来。”叶老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哭。做母亲的,除了哭之外,还 有什么别的法子?我抱着叶家祺,和叶家祺在房间中足足闹了半小时,叶家
祺才软了下来,他软倒在我的身上,一动也不动。看他的样子,他像是一具
机器,燃料突然用罄了一样,我用脚踢起一张椅子来,将叶家祺放了下来。
叶老太太急急忙忙地想进来看他,但是却被我阻住了,我道:“老太太, 他现在没有事了,我想让他静一静,你们都离他远些,让我一个人陪着,或 者,会在他口中问出些名堂来的。”
叶老太太垂着泪走了开去,一干男佣人也都叹息着,散了开去。 我关好了门,转过身来,看到叶家祺像死了一样躺在椅子上,汗珠还
在不断地涌出来。 我也一样满头大汗,我抹了抹汗,这才有机会打量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当我们两人,都迷于斗蟋蟀之际,他的
书房中,便全是各种各样的蟋蟀罐;当我们两人,迷于做模型飞机时,他的 书房中,便全是飞机材料和丙酮的气味,可是这时,当我打量他的书房时, 却发现和我两年前离开时不同了。
这时,书房中的好几个架子,全部跌倒在地上,架上东西,也散落了 一地,那些东西,全是我以前未曾见过的,那全是动物和植物的标本。
许多浸有动物标本的玻璃瓶打碎之后,甲醛流了出来,发出难闻的气 味,然而,那种难闻的气味,比起有些标本的丑恶来,那简直不算怎么一回 事了。
就在我足尖之前,有一条大蜈蚣的标本,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大的 蜈蚣,它足有两尺长,背上红蓝交界,颜色鲜明,身体的两旁全是脚。看到
了之后,令人不期而然地感到全身肌肉在收缩,可是,比起那几只蜘蛛来, 我却又宁愿选择那蜈蚣了。
那几只蜘蛛,大小不同,最大的一只,足足有拳头般大,足上有着一
寸来长的暗红色的长毛,还有一只蜘蛛,背部的花纹,十足是一个人的脸孔。 我自然知道叶家祺在大学中读的是生物,读生物的人,自然要搜集各 种各样标本,但是,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许多可怕的东西的呢?当
我在慢慢地打量着他书房中这许多标本之际,他开始呻吟。 我绕过了那条大蜈蚣,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望了望我,又望着书房中凌乱的情形,苦笑了一
下:“我刚才有点失常,是不是?”我并没有回答他,如果刚才他那样,只算
是“失常”的话,那么,什么样的人才算疯狂呢?我的不出声,分明使他十 分不快,他道:“你这样望着我干什么?每一个人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这又 有什么奇怪的!”我不知对一个有着间歇性神经失常的人(当时我如此肯定), 是不是应该直截地向他指出这一点,但是我却感到,叶家祺像是知道自己的
失常,而且,他还竭力地在掩饰着他的失常!这种明知自己有错,但是却还
要不住掩饰的行为,我最讨厌,我一声冷笑:“家祺,你不是激动,你是神 经失常!”叶家祺猛地站了起来;“胡说,胡说!”我冷冷地道:“你刚才差一点 将我捏死!这是由于你情绪激动么?还有,前几天,你到王家去,操着刀,还 砍伤了人,这也是情绪激动么?”在我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球 乱转着,叶家祺从来就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可是这时的神情,却十足是一 个被捉住了的待审的小偷。
等到我讲完,他突然低下头去,而且,用手捧住了自己的头,喘着气: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他说“不会的”,那分明是 他抵赖,这令得我十分生气。但是,他又说“我不相信”,这又是什么意思 呢?这实在令我心中起疑。
我拉了一张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家祺,我们还是好朋
友,是不?”“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是好朋友。”“那就是了,家祺,你如今 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你立刻和我坐夜车到上海去,我认识几个第一流的 精神病专家——”我还未曾讲完,叶家祺已然叫了起采,道:“别说了,我 不要什么精神病专家,我没有病,我根本没有病,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正常 人!”叶家祺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绝不正常!我摇头着: “家祺,你这样讳疾忌医,对你实在没有好处的。”叶家祺尖声叫了起来:“我 没有病。”我也尖声道:“好的,你没有病,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操刀杀人?” 叶家祺转过头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听得他在不住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斯理,我疲倦了,我要睡了!”他竟然对我下起逐 客令来了!这实在使我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我道:“好,今夜你休息,可是 明天,我绑也要将你绑到上海去!”我大踏步地走出了他的书房,“砰”地一 声关上了门。
我才一走出来,几个男佣人便悄声问我:“大少爷怎么了?”我向他们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我蹑手蹑足地来到窗前,向里面偷 窥。
只见叶家祺仍然呆若木鸡地坐在椅上,过了好久,直到我弯着的身子, 已然觉得腰酸背疼了,我才看到他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之后,行动却没有
什么异样,只见他将倒了的标本架扶起来,又将跌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
拾了起来重新放好。 我仍然在外面注意着他的行动,他将可以拾起来的东西,都拾了起来
之后,坐在书桌前,双手支着头,又坐了片刻。
然后,只见他抬起头来,脸上现出十分愤怒的神色来,伸手“叭”地 一声,在桌上击了一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小团被捏得很皱了的纸团来,看 了一下,将纸团用力抛开去,跌在屋角。
他向房门走来,打开了门,我连忙闪过了一边,不让他看到。他走出 了几步,那几个男工人一齐恭手侍立,道:“大少爷,老太太吩咐——”叶 家祺怒道:“别管我,我爱上哪里,就上哪里!”那几个男工连忙道:“是!是!” 叶家祺也不再去理会他们,迳自向前,走了开去。
我连忙向那几个男工,打了一个手势,他们向我奔来,我沉声道:“你 们吩咐下去,是我说的,不论他到哪里,都不要阻拦他。”那几个男工,现 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来,我已顿足道:“照我的吩咐去做,听到没有!”他们几 个人只得道:“是!是!”我已疾闪进了书房,在书角处,将那个纸团拾起,并 且展了开来。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十分潦 草,我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那是“我们来了”四个字。
在那四个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是“福盛旅店叁 0 叁号房”。在那行 小字之下,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只僵直了的蜘蛛,看来
给人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我将纸折好,向外走去,已有男工来道:“大少爷又驾着车出去了。” 我略呆了一呆:“你们谁知道福盛旅店,在什么地方的?”一个车夫用十分异 样的眼光望着我:“卫少爷,福盛旅店在火车站旁边,那是一家十分肮脏的 小旅店,是下等人住的。”我道:“我相信你们大少爷,是到福盛旅店去了, 你准备车子,我们立即就去。”那车夫道:“好,可是,要告诉老太太么?”我 摇头道:“不必了,你们老太太,已将大少爷完全交给我了。”我和那车夫,
匆匆地向外走去,我上了车,车夫赶着马车,便离开了叶家,这时,夜已十 分深了,街头十分静寂,几乎没有什么人。
是以,马蹄声敲在街道上,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冷寂和空洞。
等到我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天似乎在下着雨夹雪,天气十分之冷, 但是我仍然不断地探头外望,因为我希望可以在半路上看到叶家祺。
但是在冷清清的马路上,却发现不了什么,一直到我到了福盛旅店的 门口,我才肯定叶家祺真的是到这所旅店来了,因为他的汽车就停在门口。
那车夫讲得不错,这是一个十分低级的小旅店,以至叶家祺的那辆汽
车,停在门口,看来十分异样。 那家旅店的门口十分污秽,里面的一切,全都极其陈旧,充满了霉黑
的阴影,一盏电灯,看来也是半明不暗的,我走了进去,柜后一个茶房向我 懒洋洋地望上一眼。
我向他身后,墙上所挂的许多小竹牌上看了一眼,在“叁 0 叁”号房
之下挂的小竹牌上,写着“陶先生”叁个字。叶家祺的车子既然在门口,那 张纸条上,又写着“福盛旅店叁 0 叁”,那么,叶家祺如今一定是和那个“陶 先生”见面了。
我走到那茶房的面前,道:“叁 0 叁号房的陶先生,在么?”“在,”茶房 仍缩头着,姿势不变地回答我:“刚才还有一位先生上去探他。”我向他点了
点头,向楼梯走去,我才走到了楼梯的转角处,突然黑暗之中,一只瘦骨嶙 峋的手,疾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给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过头去,只看到在我的身
边,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女人,她的年纪不很大,而且也不大难看。 但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她不但苍白,而且瘦,可是她却竭力
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她望着我:“先生,你??你??”她一面紧拉着我的 衣袖,一面却讲不下去,但是她不必讲明白,我已经恍然大悟了,她是一个 可怜的妓女,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她想要我作为她唯一的顾客。
我叹了一声,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不,我要去找人,有要紧的事。” 但她仍然不肯放开,道:“先生,我可以——”我不等她讲完,便已摸出一
些钞票来,塞在她的手中:“你拿去,我今晚有事。”她接过了钞票,有点不 知所措地望着我,而我已趁机用力一挣,挣开了她,继续向楼上走去。
我的脚步踏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将到叁楼的时候,
我放慢了脚步。 这旅店的房间,都是用木板来隔开的,而大多数的木板,当中都有着
隙缝。当我一登上叁楼之际我就听到了叶家祺的声音。 我只听得他在忿怒地叫着:“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怎能这样。”接着,
是一个相当苍老的声音,讲了几句话。 我一听那几句话,便不禁陡地一呆。
那几句话我没有一个字听得懂,我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在我一
呆之际,立时便想起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一老一少两人来。 那几句话,似乎和那一老一少两人在火车中所说的话,属于同一种语
言的范畴的。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到了叁 0 叁号房的前面,从板缝中张望进去。 我看到了叶家祺,也看到了在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正是我
曾在火车中遇到过,曾和他们发生过小小争执的那一老一少!当时,在火车
之上,我就觉得这两人,神情十分诡异,这时,在黯淡的电灯光和简陋残破 的低级旅店的房间中,他们的神情,看来更是诡异莫名。
那个老者仍然在继续讲话,一面讲着,一面在指手划脚,神情十分激
动。
而叶家祺显然听得懂那老者在讲些什么,他神色惊怖,但仍然十分倔 强,只听得他不断地在说着:“不会的,我不信,你不能!”那老者突然间住 了口,那年轻的道:“叶先生,我们知道你不肯回去,所以特地来劝你,你 一定要回去,不然,你是绝对逃不过我姐姐布下的罗网的,而且,也没有什 么人能救你!”叶家祺“砰”地一掌,用力地击在桌上,将桌上几只满是茶渍 的茶杯,震得一起跳了起来,他大声道:“你们不必恐吓我,我不信,我不 会死,我一定会活着,活得很好!”那年轻人却有点悲哀地摇着头:“叶先生, 你不能活了,你一定会死,而且,就是我姐姐所说的那个日子,你就会死! 现在,你一定已感到很不对头,是不是?为什么你还不信?”叶家祺的面色, 变得十分难看,他仍然大声道:“我不信,你们的这些鬼把戏,吓不倒我, 明天,我就到上海找医生检查!”那年轻人仍然摇着头:“没有用,叶先生, 那些拿刀拿针的医生,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有我姐姐才有法子!”我在外面, 听到了这里,心中的惊讶,实在已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而且,我心中的愤 怒,也很难再遏止下去的了。
这一老一少两人,不断以死亡在威胁着叶家祺,而且,叶家祺的行动 失常,似乎也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因为他不断地受着恐吓的缘故。
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这一老一少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欺侮我的
好朋友,他们何以能随便定人的生死?难道他们是死神的使者?我猛地用力一 推,我这一推,并没有将门推开,但是由于我用的力道太大了,“哗啦”一 声响,整扇门都塌了下来,而我也一步跨了进去。
我的突然出现,令得房中的叁个人,尽皆一呆,一个茶房闻声,惊惶 失措地走了过来,道:“什么事?什么事?”我向他挥了挥手:“走开,没有你 的事,就算我们要打架,打坏的东西,也一律算在我的帐上。”那茶房看了 看我,又向房内张望了一下,他忽然看到了叶家祺。叶家祺是苏州着名的大 少爷,那茶房一看就认得他了,立时点头哈腰:“原来叶大少爷在,那就不 妨事!”那茶房退了开去,叶家祺才顿了顿足:“唉,你怎么来了?”
第四部 苗疆奇遇
听他的口气,像是嫌我多事一样,我也不去理会他,转身向那一老一 少道:“两位是什么堂口的?有什么事,找我好了。”我一面说,一面已连连 做了几个手势。
这几个手势,全是帮会中人见面时,表示是自己人的手势,我因为从 小习中国武术之故,和帮会中的人很熟悉,而这时,我也以为他们两人所讲, 我听不懂的话,是一种江湖上的“切口”。
但是,当我这样问那一老一少两人的时候,他们却睁大了眼,大有瞠 目不知所对之状。
我又“哼”地一声:“你们不给我面子,那你们要怎么解决?说好了!”那
一老一少,仍然不出声,而叶家祺则道:“唉,斯理,你弄错了,你完全弄 错了!”我道:“这两个人不是在威胁你么?”他答道:“可以那么说,但是事情 却和你想象的绝对不相同,来,我们走,连夜开汽车到上海去,我将经过的 情形告诉你。”我疑惑地望着他,那年轻人又叫道:“叶先生,你已没有多少 时间了,叁天之内,如果你不跟我们走,那就来不及了。”叶家祺冷笑道:“我 根本不会跟你们走,而且,我也绝不会死,你们别再放屁了!”那年轻人对着 老者,叽咕了一阵,看样子是在翻译叶家祺的话。
而那老者听了,却叹了一声,大有可惜之状。 这时,叶家祺已不理我同意与否,而将我硬拉出房间来。 我在被他拉出房间之时,仍然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
的脸上,都现出十分悲伤而忧戚的样子来。 我绝不能说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是伪装出来的。然而,这两个人,分
明是用死在威胁着叶家祺,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如果他们是坏人的话,在他们的脸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神 情呢?我想要停下来,再问一个究竟,然而叶家祺却用极大的力道,一把将 我拖了下去,直到了旅店的门口,他才喘了一口气,又拉着我来到了汽车边。 那车夫一看到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叶家祺向他挥着手:“去,去,我
和卫少爷到上海去,你自管回去好了,别那样瞧着我!”叶家祺最后一句话,
是大声吼叫了出来的,吓得那车夫连忙向后退去,叶家祺已打开了车门,叶 家祺肯到上海去,那使我十分高兴。
因为在上海,我知道好几个名医,那几个名医若是能够诊治叶家祺的
话,当然可以找出病源来的。 我和他一齐上了车,他驾着车,不一会儿,便到了公路之上,他一直
不出声,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约有十来分钟,他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不要以为我
在说笑,虽然我自己也不信,但是刚才那一老一少两人,却坚持说我中了蛊,
至多还有二十天的命!”我吃了一惊,对于“蛊”,我所知极少,只不过从书 上看来的,而且多半还是在小说中看来的,尤以还珠楼主所着的小说为多。
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中蛊了”这样的话来。 我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我知道,叶家祺已肯向我讲出一切经过来了,
我淡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和我说。”叶家祺又沉默了片刻:“为
了搜集生物标本,去年夏天到云南去了一次,云南省可以说是天然的动物园 和植物院。”我讶然道:“为什么你在信中,一点也没有和我提起?”叶家祺道: “我本来是想等回来之后,将各种标本整理好,等你来找我时,看到了这些 标本,吓了一跳之后,再告诉你的。”那些标本,倒的确曾令我吓了一跳。 然而当时叶家祺的情形,更令人心跳,是以我全然未曾对那些标本的来历, 多加注意。我点了点头,问道:“在那里,你遇到了什么?”叶家祺又呆了许 久,才道:“我是和一个大学讲师,以及两个同学一起去的,名义上,我们 是一个考察团,我们先到了四川,再到康定,然后一路南下,沿着澜沧江向 南走,那一次旅程,简直是奇妙极了,所经过的地方,景色之雄奇,绝不是 我所能形容,那一段旅程,简直就像神仙过的日子一样!”我对叶家祺的话, 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这一段路,全是最崎岖,最难行的山路,以及人迹不 到的蛮荒之地,旅程绝不可能愉快,他当然是过甚其词。
叶家祺继续道:“我们一直止于普洱以南约八十里的一个苗寨之中,那
地方,是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山谷。”叶家祺说:“在澜沧江边,有一条巴景 河注入江中,那河的河水,当真是美妙之极了,澜沧江的江水是何等湍急, 可是那河的河水,却平静得像镜子,清澈得像水晶!”自他的脸上,现出了十 分向往的神色来。
“我们用两颗金珠子,向一个苗人买了他搭在河边的一幢竹屋子,那种 屋子有趣极了。
屋顶全是芭蕉叶盖成的,雨洒在上面,发出美妙的声响,我们本来带 着最现代化的篷帐,但是在那地方,苗人搭的屋子,不知曾用过什么方法,
毒蛇和毒虫爬不进去。”“本来我们是计划住一个月的,但是,一件突然的事, 却打乱了我的计划。”叶家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不但停了口,而且,也将车子停了下来。 那时候,主要的远程交通工具是火车,极少人用汽车来往上海和苏州
之间的,是以,当汽车一停下来之后,我们都觉得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叶家祺伸手按在额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那当然不是梦。那 一天晚上,我在河上荡着小舟,只是我一个人,其余叁人都忙着在整理我们 已然嫂集到的标本。
“突然间,在河的上游,我听到了一阵嘻笑声,那阵嘻笑声,在寂静的 黑夜中,传入我的耳内,令我觉得十分好奇,于是我逆水划船而上,过了半
小时,我看到河中有许多火把,而那些火把,全是自一艘样子很奇特的船上 发出来的。
“那其实不是一只船,而是十几艘独木舟头尾串在一起,我看到有许多
人在船上嬉戏着,我是带着望远镜出来的,我一手打着桨,令船在水面上团 团地转着,一手持着望远镜,有男有女,他们的打扮,十分奇特,和我一路
前来见到的苗民不同。
“我自然知道,中国滇、黔、湘、桂四省的苗民,真要分起不同种族来, 不下数百种之多,苗民只不过是一个统称而已。我由于好奇,一直在向前看 着,却不料在我看得出神之际,就在我的小船之旁,发出了一阵水响,我觉 得小船侧了一侧,有水溅到我的身上。
“这令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放下望远镜,可是当我低头一看间,我不禁 呆住了。
“一个女孩双手攀住了船舷,正仰头望着我,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水
珠,在月色之下,那些水珠,就像是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自她的脸上滑下 去,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美丽的少女,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怎样来
形容她才好。”叶家祺轻轻地喘着气,我仍然不出声,怔怔地望着他。 叶家祺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她望着我,我望着她,她从水中跳了起
来,跳到了我的船上,她身上几乎是全裸的,我的心跳得剧烈极了,她这样 美丽,而且还是裸的,我不知怎么才好,船在顺流淌了下来,她却毫不在乎,
向我的望远镜指了指。
“她一定是从那一串独木舟上游下来的,她大约在水面上看到我用望远 镜望前面很久了,是以她才会对望远镜感到好奇。
“我连忙将望远镜递绘她,她将之凑在眼前一看,她只看了一看,就吓 了一跳,手一松,望远镜跌到了水中,我连忙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
叶家祺继续说下去:“那女孩子也吃惊了,她身子一耸,立时跳了下去,我
知道河水十分深,要找回望远镜,自然是不可能。
“是以,当她潜下去又浮起来的时候,我对她大声叫道:不必找了,你 不要冒险。她虽然不懂我的话,而我的叫声,却引起了上游独木舟上的人的 注意,独木舟于是顺流放了下来。
“那些人见了我,都好奇地交头接耳,那女郎不久又浮了上来,大声讲 了几句,那些人一齐都跳到了水中,我明知他们白辛苦,可是和他们语言不 通,却也没有办法可想。
“那些人一齐潜水,足足找了一个小时,当然找不到我的望远镜,这时 又有一艘独木舟顺流而下,独木舟上是一个年轻人,那些人见到了他,又纷
纷地叫了起来,她愁眉苦脸,对那年轻人不断讲着什么。
“那年轻人的面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划着船,来到了我的船边,道:‘先 生,芭珠说,她失去了你的宝物,你的宝物,可以使人由这里,一下子飞到 那里去的。’我听了之后,几乎笑了出来。
“望远镜使被看到的东西移近,但是芭珠——那当然是女郎的名字——
却以为是她的人,一下子到了远处,还以为我的望远镜是宝物,那年轻人既 然会讲汉语,我自然可以和他交谈,我道:‘那不是什么宝物,只不过是一 具望远镜,不见了就算了,不必再找了。’那年轻人似乎有点不信我的话。 “他侧着头,小心听着我所讲的每一个字,直到我讲了第二遍,他才大
喜过望地点着头,又向那少女讲了几句话,那少女脸上的愁容消失了,显然
是那年轻人转达了我的话,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女笑起来有那样的美丽,我 实在难以形容。”叶家祺讲到这里,又停了半晌。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连身历其境的叶家祺,这时追忆起来,都有着如
梦似幻的感觉,我是听他讲的人,当然更有那种感觉。 一直等到他略停了一停,我才吸了一口气,道:“那年轻人——”“那
年轻人,就是你刚才在旅店中见到的那个,他叫猛哥,是芭珠的弟弟,那老 头子的儿子。”叶家祺在讲到“那老头子”四字之际,他的身子。又发起抖 来,而他的双手,也紧紧地掩着他的脸。
我为了使他的神经松弛些,也为了调和一下当时车厢中那种令人不舒 服的气氛,我笑了起来:“那不错啊,汉家少年,遇上了苗家少女,她那销
魂蚀魄的一笑,大概表示她对你有了情意——”我才讲到了这里,叶家祺突 然放下了掩住脸的双手,向我大声喝道:“住口!”他这一声呼喝,是如此之 粗鲁,以致他的唾沫,都喷到了我的脸上。
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开玩笑的人,然而我和叶家祺 如此之熟,他何以对我的话,反应得如此之愤怒?我可是讲错了什么?从他的
神态来看,我的话,一定触到了他心灵之中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创伤。但事实 上,根据他的叙述,他和芭珠之间,必然是有了深情的,而且,发展下去, 事情似乎也不会不愉快。
在那一刹间,我还以为叶家祺的“病”,又要发作了,我惊愕地瞪着他, 他喘着气,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毫不在
乎地说:“不要紧,你心境不好,不时发脾气,不对我发又去对谁发?”只有 真正的好友之间,才能讲这样的话,是以叶家祺听了,握住了我的手好半晌, 才道:“当时,我完全被芭珠的笑容迷住,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样的事, 在小说中,在电影中,看到太多了,令得我那时的心中,起了一种十分甜蜜
的幻想,我看到芭珠一面望着我,一面又对猛哥说了些话。
“然后,猛哥告诉我,他们这一族人,是附近数百里所有苗人之中,最
权威的一族,叫着‘阿克猛族”,只有几百人——”叶家祺讲到这里,又顿 了一顿。然后他叹了一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阿克猛’在他们这一 族的语言中的意思就是‘蛊”,如果知道,我或许不会去了。但??那也难 说得很,因为我对于‘蛊’的观念,也模糊得很,我根本不知道苗人之中, 有一族叫作‘蛊族’的,而且,芭珠的笑容——”叶家祺又苦笑了一下,才 又道:“猛哥说,他们那一族,多少年来,居住的地方,是绝不准外人进去 的,只有五年前,有一个金头发,绿眼睛,全身都有着金色的细毛,鼻子又 高又勾,皮肤自得出奇的‘怪人’,因为曾救了他们族中的一个人,所以曾 进入过他们居住的所在,而那‘怪人’立即迷恋住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所以 一直住了下来。
“如今,由于我的大方和慷慨,我可以作为第二个例外,到他们居住的 地方去。
“我当时听了猛哥的话之后,几乎没有考虑,你知道,我天性好奇,听
猛哥将他们所住的地方,形容得如此神秘,而且居然还有一个‘绿眼睛生金 毛’的‘怪人’,那我更是要去看一看。而且,芭珠正笑殷殷地望着我,她 毫无疑问对我有着十分的好感,也毫无疑问,她是希望我答应的。”他又叹 了一声,才道:“我,立即就答应了他。”当他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
痛悔自己做了一件极端错误的事一样。
然而我却不明白他有什么错,因为如果换了我,我也一定答应去的, 苗人居住的区域,本来就是桃花源式的神秘之极的地方,何况这一族的苗人, 更比别族苗人神秘,怎能不去看个究竟?停了好一会儿,叶家祺才又道:“于 是,猛哥扶住了我跳上了他的独木舟,向前划去,芭珠的独木舟紧靠着我们
的独木舟,我无法和她交谈,只好和她相视而笑。
“独木舟逆流而上,他们划船的技巧十分高,是以船的去势很快,不一 会儿,船便已到了河边的悬崖上,那贴近河边的悬崖,有着许多山洞,所有 的人,都在高声唱着十分优美的山歌。但是在突然之间,歌声停止了!“我这 才发现,我们已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山缝前。那山缝十分狭窄,恰好只可以 供一艘独木舟通过。而且,河水显然是注入那山缝中的,是以在山缝口子上, 形成了一股急流。
“那股急流产生极大的力量,使独木舟一旦摆横,对准了山缝之后,便 会被急流的力道,带着向山缝中直淌了进去。
“山缝之中一片漆黑,那是一段十分长而曲折的道路,所有的人都不出 声,除了水声以外,没有第二种声音,而且,独木舟是不必划的,完全是顺
水在淌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我们已从山缝之中出来了。 “而当我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时,我实在呆住了,我实在不相信世上有
那么美丽的所在!“独木舟自山缝中淌了出来之后,缓缓地驶进了一个很大的 湖中,月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使我觉得沉浸在一片银光之中。
“在那美丽的湖旁,我看到许多屋,房屋的样子,也是特别的,有着很 技巧,很尖的顶,和很高的架子,房屋架在空中。每一幢房子都有一架长梯 通向屋子。
“有皮鼓的砰砰声传来,一定是代表某种语言,接着,无数火把出现了, 数十艘独木舟,从湖的对岸迎了过来。
“那几十艘船,全对我表示欢迎,事后才知道,阿克猛族的苗人,对于
私有观点,极之尊重,尊重到了超过我们想象的程度。像在河上发生的事情 那样,我可以坚称那望远镜是宝物,而芭珠失去了我的宝物,我不但可以索 取极高的赔偿,而且也可以要求芭珠作为我的奴隶,而她不得拒绝。
“但是,我却大方地不计较,而芭珠又是他们族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人 的女儿,那么我受到盛大欢迎,自然顺理成章。
“我被拥上岸,在那里,我首先见到了那个‘金毛怪人’,他使我笑得打 跌。
“做梦也想不到,猛哥口中的那个‘金毛怪人’,绝不是什么史前的怪物,
而是一个文明人,他就是前五六年,忽然在内地失踪的瑞典着名的生物学家, 国际上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大学课本,有好几种就是平纳所着的!“但是 说猛哥形容错了,那也不公平,他只不过将一件人所皆知的事情,再形容得 十分详细而已。这位着名的教授,的确是一头金发和碧眼,而且,他的金色
汗毛,即使在月光之下,也闪着异样的光芒,他鼻子高,皮肤白,一言以蔽
之,他是一个典型的北欧人。一个只曾在苗区中生活的年轻人,不将一个北 欧人当作是吃人的怪物,那已很不容易了。
“平纳教授一见到了我,显出异常的高兴,在我的肩头上大力地拍着, 他的英语带着极浓的北欧口音,他不断在和我说着话,可是,他只不过和我
交谈了几分钟,便被打断了。
“二十多个年轻男女,将我拥到一幢最大的屋子之前,我不明白他们是 什么意思,猛哥在人丛中挤了出来,在我的耳边道:‘你应该去见我的父亲。’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因为看来,猛哥和芭珠的父亲,正是这个族的族 长。
“我点了点头,猛哥补充道:‘你必须一个人进去,这是特殊的荣耀。’
我笑了一下,向前走去,来到了那幢屋子的门前,那扇门是用极细的一种草 编成的,十分紧密,当我的手向那扇门推去时,我突然听得平纳教授在大声 道:‘看天的份上,别进去!’”叶家祺讲到了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将他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中,我明知他大约又有了什么痛 苦的追忆,是以也不去催他。
叶家祺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实在是我所 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也没有法子问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道:“我当时呆了一呆,不知道平纳教授这样
高叫是什么意思,我回头看去,可是围在我身后的人,已开始唱歌和跳舞, 我看不到平纳,也没有再听到他说什么——唉,那时,我若是听他的话,别 推开那扇门就好了。”然后,他才又叹了一声:“但当时我完全被这种新奇的 环境所迷惑了,我也根本未曾去细想一下平纳教授的高呼,我伸手推开了门,
走了进去。
“别看那扇门只是草编成的,但由于它十分坚厚,是以有极佳的隔音效 果。是以当我一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之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屋中的光线十分黑暗,在我刚一将门关上之际,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为了怕有失礼仪,是以在未曾看清眼前的物事前,我只是站着不动。
“在我站立不动之际,我首先闻到一种异样的气味,我很难说出这是一 种什么气味,那是好几种气味的混合,有的香、有的腥,这种气味,使我觉
得身在异域,我是处在一个我无法了解的神秘环境之中!“不消多久,我的视
力便适应黑暗的环境,我看到,在屋中央,一个老者,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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