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老者一定就是猛哥和芭珠的父亲了,我正在想着如何向他行礼 才比较得体,却突然看到,有一串,足有六七只,叁寸来长,赤红色的毒蝎 子,正在那老者赤裸的上身之上爬着!“那六七只毒蝎子的尾钩高高地翘着, 我是学生物的,自然知道,这种剧毒的毒物,只要它的尾钩向下一沉,钩进 了人体之中,那么,再强壮的人,也会在半分钟内毙命!“当时我简直吓得呆 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就在这时,我觉得的我手背上发痒,我连忙扬起 手来一看,唉,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心中的恐怖,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手背 上,爬上一只长满了紫黑色长毛的黑蜘蛛,我只看一眼,便立即可以断定这 种蜘蛛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蜘蛛之一,虽然我到这一带来的目的,有一大半是 想找到一只这样的蜘蛛做标本,但是当这样的蜘蛛出现在手背上,那无论如 何,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
“我僵立着,身子在发抖,那老者则微笑,欠了欠身,用一只鸟羽做成 的扫帚,在我的手背上扫了一扫,那只蜘蛛扫了下地,那只蜘蛛,迅速地向 他爬去,爬上了他的膝,爬上了他的身子,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蜘蛛爬到 了他的胁下,就伏了下来不动,像是回到了它自己的窝中一样!“我感到一阵 昏眩,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不顾礼仪了,我连忙拉开门,我几乎是跌下梯 子去的。当我到了下面时,猛哥连忙问我,道:‘我爹对你做了些什么!’我 急促喘了口气,道:‘他??他似乎将一只蜘蛛,放在我的手背之上!’“我 不知我这样说法对不对,因为事实上,我只看到那蜘蛛爬回他的身上去,而 没有看到那蜘蛛自他身上爬出来。
“可是,猛哥一听我那样讲,却立时欢呼起来,我也不知他叫了一句什 么,所有的人都呼叫了起来,欢声雷动,芭珠也在这时,被人推了出来,她 显然刻意地打扮过,她的头上,泼满了一种发出异样的香味的白色的小花, 令得看来更像仙女,她被推到我的身边,猛哥向我高叫道:‘你已被认为是 我们族中的一员,爹已准了你和芭珠的婚事!’“直到此际,我才陡地一惊, 我和芭珠的婚事?我并未向芭珠求过婚,如果我这样,那不是太儿戏了么?我 想要分辩几句,可是那晚,月色是那样皎洁,芭珠是如此美丽,族人的歌舞, 又是如此狂热,我实在无法抗拒那么多的诱惑,所以,在我呆了一呆之后并 不分辩,立时抱住了芭珠。
“一批一批的人,灌我饮一种十分甜冽的酒,那是疯狂的时刻,我在饮 了酒之后,和芭珠远远地奔了开去,在那时,根本没有想到和芭珠成婚,我 只感到,这是我的一段艳遇,芭珠固然美丽,但是娶她为妻,还未免不可想 象,当她躺在我臂弯中时,我已经在想,当我回到上海,向人讲起这段艳遇 时,会引起多少人的欣羡!”叶家祺又停了下来,向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 真的不能救了,那是报应,薄幸儿不是总有报应的么?可是??可是我从头 至尾,根本没有爱过她,我根本不爱她。”我想责备叶家祺几句,责备他既 然根本不爱芭珠,为什么当时不立即拒绝。
但是我却没有出声,因为我了解叶家祺的心情,在他的叙述中,我已 经完全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形了,有哪一个年轻人可以抵抗半裸的苗女的诱惑 呢?而且,正如叶家祺所说,他以为那是艳遇,以为那是随时可以离开的, 而且不必负责的事!叶家祺用力地摇着头,又道:“这样,过了七天,我想起 了平纳教授,我想见他,可是他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起了我的标
本采集队,于是我告诉猛哥和芭珠,我要离去。
“但是,当我这样告诉他们之际,他们却只是用摇头来回答我,这使我
十分恼怒,我终于不告而别,从另一道石缝的急流中淌了出去。
“我刚一出了那山缝口,重又来到河面上之际,猛哥追上了我,他要我 立时回去,我当然不肯,他最后才道:‘你要走也没有法子,但是我不妨告 诉你,我们的族人,最精于下蛊,我的父亲,我、芭殊,都是此道的高手。 你绝不能离开超过一年,而且,你和芭珠已经结了婚的,你不能再结婚!’当 时,我只将他的话,当作是无聊的恫吓!“我当然不作理会并告诉他,我是一 个文明社会的人,他们要我在他们这种未开化的地区过日子,那是不可能的 事!“猛哥却不顾我说什么,只自顾自道:‘芭殊准你离开一年,一年之内, 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你一定会疯狂,你的疯狂是逐步来的, 在大半年之后,是每隔十来天一次,以后就越来越密,直到完全疯狂为止。 但是,如果你竟然和别人结婚的话,那么,你必然在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惨死!’ 猛哥讲得十分认真,像是他的话是一定会实现的一样。
“当时,为了怕他们大队人追上来,强将我拦了回去,所以我只敷衍着, 告诉他,我先回家去安排一下,或者我会回来久居。
“当夜,我回到了营地,立即逼着土人向导连夜起程,不几天,我们已 远离了那个苗区,人家问我那几天在什么地方,我也只说是迷了路,我没有 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一段经过,我自己也将之淡忘了,可是,可是??”叶家
祺讲到这里,便难以讲下去。
可是他不必讲下去,我也可以想到他所要讲的是什么了,他在离开的 时候,根本没有将猛哥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到了如今,猛哥的话,已然渐渐 成为事实了!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后,心中的骇然,难以形容,因为他所讲的 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天下真的有“蛊术”么?真的有一些人,精于“蛊术”,可以使人在不
顺他们的意思之际,令得中了“蛊”的人疯狂或死亡么?如果真的有,那么 “蛊术”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什么力量?从眼前叶家祺的情形来看,他已中了 蛊,渐渐地变为疯狂,但是真的是如此么?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我呆了 半晌,才道:“家祺,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待我开车,到了上海之后我们好
好地找精神病专家来研究一下。”叶家祺苦笑了一下:“直到如今,我还是不
相信猛哥的鬼话的,我一切全正常,世上也不会有那种神秘的力量的。”
第五部 美女芭珠
我和他换了一个位子,由我来开车,我又问道:“那么,猛哥和他的父 亲,找到你之后,又和你讲了些什么?”“他们和我的交涉,我想你已全都听 到,他们要我跟他们回去,并且一再说,如果我结婚的话,一定性命难保, 他们也不想我死,可是那是芭珠下的蛊,他们也没有法子解。”我道:“这样 说来,事情越来越奇了,我根本不信有这种事,我也很高兴你不信,家祺!” 叶家祺欣然:“我们毕竟是好朋友!”我早已说过,我那时,很年轻很年轻, 叶家祺也一样。在我们年轻的想法中,有一个十分幼稚的概念,那便是认为 人类的科学,已可以解释一切现象!如果有什么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的, 那他们就认为这件事是不科学的,是违反科学的,是不能存在的,是虚假的。 直到以后,经历了许多事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
的时候,那些是因为人类的知识,实在还是太贫乏了,科学还是太落后了的 缘故。
只是可惜得很,当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后,已然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久到了我连后悔的感觉,也迟钝了。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上海。
我将车直驶进虹桥疗养院,替叶家祺找了一个头等病房,当天中午, 名医毕集,对叶家祺进行会诊。会诊一直到旁晚时分才结束。
在会诊结束之后,一个德国名医拍着我的肩头,笑道:“你的朋友极其
健康,在今天替他检查的所有医生全都死去之后,他一定还活着!”听了这样 的话,我自然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有着疑问。
我道:“可是,大夫,我曾亲眼看到他发狂的,他本来是一个十分文弱 的人,但是在发狂的时候,气力却大得异乎寻常,而且,他自己对自己的行
为,也到了绝不能负责的地步。”那专家摊了摊手:“不可能的——照我们检
查的结果来说,那是不可能的。”我苦笑了一下:“大夫,那么总不是我和你 在开玩笑吧?”专家又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 发疯之前,曾受催眠,催眠者利用他心中对某一事情的恐惧,而造成他暂时 的神经活动不受大脑中枢控制,这是唯一的可能了。”专家的话,令得我的 心中,陡地一亮!在叶家祺的叙述中,我听出他对于猛哥的话,虽说不信, 但恐惧却是难免,一定是他心中先有了恐惧,而且猛哥和他的父亲,又做了 一些什么手脚,是以叶家祺才会间歇地神经失常。
这使我十分愤怒,我认为这些苗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走进了病房, 将会诊的结果,和那位德国专家的见解,讲给叶家祺听。
最后,我道:“家祺,我们快赶回苏州去,将那两个家伙,好好教训一
顿。”叶家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精神也十分之轻松,他兴奋地道:“这位德 国精神病专家说得对,我虽不信猛哥的话,可是他的话,却使我心中时时感 到害怕!”我道:“这就是了,这两个苗人,我要他们坐几年牢,再回云南去!” 我们有说有笑地,在当天就离开了疗养院,当天晚上,回到了苏州,直冲到 那家小旅店之中。
可是,到了旅店中一问,今天一早,猛哥和他的父亲,已经走了,是 伙计送他们上火车南下的。
我一算,他们走了一天,如果我们用飞机追下去的话,那是可以追到
他们的,而以叶家的财势而论,要包一架小飞机,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我立时提出了我的意见,可是叶家祺却犹豫了一下:“这未免小题大做
了吧?”我忙道:“不,只有捉到了他们两人之后,你心头的阴影才会去净!” 叶家祺笑道:“自从听了那德国医生的分析之后,我早已没有什么心头的阴 影了,你看,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何必再为那两个苗人大费手脚?”我双手 按住了他的肩,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感到他实在已没有事了,是以我们
一齐大笑了起来。
等到我们一起走进叶家大宅,我和叶家祺一起见到叶老太太时,叶老 太太也感到叶家祺和时时发病时不同,她一面向我千恩万谢,一面又派人去 烧香还愿。
而接下来的几日中,我虽然是客人,但是由于我和叶家祺非同寻常的 关系,有许多事,下人都走来问我,求我决定,我也俨然以主人的身份,忙
着一切。
这场婚礼的铺排、繁华,实在难以形容,而各种各样的琐事之多,也 忙得人昏头转向,叶家祺一直和常人无异。
叶家的空房子住满了亲戚朋友,我和叶家祺一直住在一间房中。
到了婚礼进行的前一晚,我们直到午夜才睡。 睡了下来之后,我已很疲倦,几乎立时就要睡着了,可是叶家祺却突
然道:“如果芭珠真下了蛊,后天早上,我就要死了!”我陡地一呆,睡意去 了一半,我不以为然地道:“家祺,还说这些干什么?”叶家祺以手做枕地躺
着,也听出我的声音十分紧张,他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看你,像是比我还
紧张,现在我心头早已没有丝毫恐惧了!”
我也不禁为我的紧张而感到好笑:“快睡吧,明天人家闹新房不知要闹 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养足精神来对付么?”
叶家祺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轻松,也十分快乐,这是一个新郎应有 的心情,尤其他的新娘,是他自己一直十分喜欢的,想起以后,新婚燕尔的
旖旎风光,他自然觉得轻松快乐了。 他躺了下去,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更是忙得可以,各种各样的人,潮水一样地涌了进来。 叶家的大宅,已经够大了,大到我和叶家祺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
子,在夜晚也不敢乱走,但这时,只见到处是人。
大厅上,通道上,花园的亭子上,所有的地方,可以摆筵的,全都大 摆筵席,重要的人物,自然全被安排在大厅之上,有人来就闹席,穿着整齐 号衣的佣人,穿梭在宾客中来往着。
下午吉时,新娘的汽车一到,更是到了婚礼的最高潮,我陪着新郎走 了出来,陪着新娘下车的美人儿,一共有叁个人之多,她们是新娘的什么人,
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全都明艳照人。 婚礼半新不旧,叩头一律取消,代之以鞠躬,但是一个下午下来,只
是鞠躬,也够新郎和新娘受的了。
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吹打之声,不绝于耳,我几乎头都 要涨裂了,终于抽了个空,一直来到后花园,大仙祠附近的一株古树之旁, 倚着树坐了下来。
全宅都是人,只有大仙祠旁边,十分冷清,我也可以松一口气。 那地方不但十分静,而且还很黑暗,所谓大仙洞,就是祭狐仙的,那
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可以容两叁个人进去叩头而已,祠门锁着,看来十 分神秘。
我坐了下来不久,正想趁机打一个瞌睡,因为我知道天色一黑,当那 些客人酒足饭饱之后,就会向新娘、新郎“进攻”,而我是早已讲好,要尽 力“保驾”的。
我闭上了眼,在朦朦胧胧,正要睡去之际,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传了过 来,我立时睁大了眼睛,只见黑暗中,有一个女子,慢慢向前走来。
我吃了一惊,可笑的是,我的第一个反应,竟认为那是狐仙显圣来了, 因为狐仙多是幻成女子显圣的。
但是,等到那女子来到了我面前之际,我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是叶家 敏,而她显然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来。
我心想,如果这时,我一出声,那定然会将叶家敏吓上一大跳的,是
以我没有出声。
我贴着树干而坐,而且,树下枝叶掩遮,连星月微光也遮去,更是黑 暗,叶家敏就在我的身前经过,也没有看到我。
我一见她时不出声,是怕她吃惊,但是等到她在我的身前走了过去之
后,我却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我心想:她家正逢着那么大的喜事,她不去凑热闹,却偷偷地走来这
里做什么?我又想到,我第一天才到的时候,叶家敏曾约我到西园去和她见 面,结果她被四阿姨追了回去,我并没有见着她。而事后,我好几次向她询
问,她约我到西园去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却支吾其词,并没有回答我。
少女的心思,本就是最善变的,是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但这时,我 却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可疑。
我随着她的去向,看她究竟来做什么。 只见她来到了大仙祠的外面,便停了下来,也不推门进去,却扑在门
上,哭了起来。
这更令我吃惊了,今天是她哥哥的结婚日子,她何以到那么冷僻的角 落,哭了起来?她一直哭着,足足哭了十分钟,我的睡意,已全给她哭走了, 才听得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却抽噎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 这样?”我实在忍不住了,站了起来:“家敏,你在做什么啊?”我突然站起, 和突然出声,显然使叶家敏蒙受极大的惊吓,她的身子陡地向后一撞,撞开 了大仙祠的门,跌了进去。
我连忙赶了过去,大仙祠是点着长明灯的,在幽暗的灯火照耀之下, 我看到叶家敏满面泪痕,神色苍白地跌倒在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抱歉地道:“家敏,我吓着你了,是不?”叶家敏 看到是我,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忙道:“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
动不动就哭?”叶家敏始起头来,道:“卫家阿哥,大哥??大哥他??就要 死了,所以我心中难过。”我连忙道:“别胡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你这话 给四阿姨听到了,她要不准你见人了!”叶家敏抹着眼泪,她十分认真地道: “是真的,卫家阿哥,那是真的,大哥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在你刚到的那
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你们以为他已经好了,但是我却知道他是逃不过去
的。”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你怎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叶家敏正色 道:“我知道,因为我见到了芭珠。”一听到了芭珠这两个宇,我不觉整个人 都跳了起来。那证明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不然,她何以讲得出“芭珠” 的名字来?而也知道了一切,当然也是芭珠告诉她的。
我立即又想到,芭珠只是一个苗女,没有什么法律观念,她会不会在
叶家祺的婚礼之夜,前来生事,甚至谋杀叶家祺呢?我一想及此,更觉得事 情非同小可,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忙道:“家敏,你是在哪里见到 她的?告诉我,快告诉我!”叶家敏道:“早一个月,我上学时遇到一个十分美 丽的女郎,那女郎就是芭珠,她将一切全告诉了我,她在结识了大哥之后才 学汉语,现在讲得十分好,她说,大哥若和别的女子结婚,一定会在第二天 早上,死于非命的。”我沉声道:“你相信么?”叶家敏毫不犹豫道:“我相信。” 我又道:“为什么你相信?”叶家敏呆了一呆:“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来,或许是 芭珠讲话的那种神情,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全是真话,她要我劝大哥,但是 我向大哥一开口,就被大哥挡了回去。她又说,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来了,可 是自然也劝不动大哥,卫家阿哥,你为什么也不劝劝他?”我摇头道:“家敏,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世上不会有法术可以使人在预言下死去,除非她准备
杀害那被她预言要死的人。” 叶家敏吃惊地望着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那还用说么?如果你大哥会死,那么她一定就是凶手,快告诉
我,她在哪里?”
叶家敏呆了半晌:“她住在阊门外,我们家的马房中,是我带她去的, 马房的旁边,有一列早已没有人住的房子——”
我不等她讲完,便道:“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切不可露出惊惶之色, 我去找她!”
叶家敏望着我:“你去找她,那有什么用?” 我立时道:“至少,我可以不让她胡来,不让她生事!” 叶家敏低下头去:“可是她说,她不必生事,早在大哥离开她的时候,
她已经下了蛊,大哥一定逃不过她的掌握。” 我笑了起来,可是我却发现我的笑声,十分勉强。然而我还是道:“你
别阻止我,也别将我去找她讲给人家听,我相信只要我去找她,那一定可以 使你大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叶家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和她一起向外走去,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分了手,我又叮嘱了她几
句,然后,我来到厨房中。这时,最忙碌的人就是厨子了。
厨房中人川流往来,我挤了进去,也没有人注意,我穿过了厨房,从 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不久,我就到了街上,拦了一辆马车,直 向阊门外的叶家马房而去,那辆马车的马夫,听说我要到叶家马房去,面上 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来。
我知道他所以惊恐的理由,是因为那一带,实在太荒凉了。
所以我道:“你什么时候不敢向前去,只管停车,不要紧的。”车夫大 豆,赶着车,一直向阊门而去,出了城门不久,他就停了下来,我只得步行 前去,越向前去,越是荒凉,当我终于来到了那一列邻近叶家的屋子之际, 天色似乎格外来得黑。
所以,当我向前望去的时候,我只看到黑压压的一排房屋,一点亮光
也没有,阴森得连我心头,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 我渐渐地接近那一排屋子,我不知道芭珠在其中的哪一间,我想了一
想,便叫道:“芭珠!芭珠!”我叫了好几声,可是当我的声音静了下来之后,
四周围实在静得出奇,我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我大声咳嗽了几声,壮 了壮胆,又道:“芭珠?你在么?是家敏叫我来的。”果然,我那句话才一出口,
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你是谁?”那声音突如其来 地自我身后传来,实是令我吓了老大一跳,我连忙转过身来。
恰好在这时,乌云移动,月光露了出来,我看了芭珠,看到了在月光 下的芭珠。
当时,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呆了多久,我是真正地呆住了,从看到她之
后,一直到现在,我还未曾看到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她的美丽,是别具一格的,她显然穿着叶家敏的衣服,她的脸色十分
苍白,看来像是一块白玉,她的脸型,如同梦境一样,使人看了之后,仿佛 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而可以将自己心头所蕴藏着的一切秘密,一切感情,
向她倾吐。
如果说我一见到了她,便对她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爱意,那也绝不为过。
而且,我心中也不住地在骂着叶家祺,叶家祺是一个什么样的傻瓜!也就在 这一刻起,我才知道我和叶家祺虽然如此投机,但是我们却有着根本上的不 同。
他可以忍心离开像芭珠那样的女郎,我自信为了芭珠,可以牺牲一切
——如果芭珠对我的感情,如她对待叶家祺一样的话。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用几乎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你,芭珠?”我从
来也不是讲话这样细声细气的人,但是这时,似乎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 使我不能大声讲话。
她也开了口,她的声音,美妙得使人难以形容,她道:“我,芭珠。” 我几乎忘了我来见她是为什么的了,我本以为她可能是凶手,所以才赶来阻 止她行凶的,但事实上,她却是这样仙子似的一个人!我又道:“我是叶家祺 的好朋友。”一听到叶家祺的名字,她的眼睛中,立时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光
彩来。
我不能断定她眼中的那种光彩,是由于她高兴,还是因为伤心而出现 的泪光。
我忙又道:“芭珠,别伤心。”我也不知道我何以忽然会讲出这样一句 话来的,而那时,我实在变得十分笨拙,连讲出话来,也变得莫名其妙。
经我一说,芭珠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我更显得手足无措,
我想叫她不要哭,可是我却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是以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张大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显然不想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泣,是以她急急地抹着眼泪,可是
她虽然不断地抹着,泪水却还是一样地涌了出来。 这时候,我又说了一句气得连我自己在一讲出口之后想打自己耳光的
傻话,我竟道:“你别抹眼泪,我??我喜欢看你流泪。”可是,竟想不到的 是,我的这句话,使得她奇怪地望着我,她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你??家敏叫你来找我做什么?”她
云南口音的汉语,说来还十分生硬,但是在我听了之后,只是摊了摊手,竟 只是滑稽地笑了一下,事后我想起来,幸而芭珠没有看过马戏,不然,她一
定会以为我是一个小丑。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是不是家敏怕我一个人冷清,叫你来陪我
的?”叫一个陌生男人去陪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这种事情自然情理所无。
但这时芭珠已替我找到了我来看她的理由,我自然求之不得,大点其头。芭 珠又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向外走开了两步,幽幽地道:“他??他的新娘美
丽么?”我道:“新娘很美,可是比起你来,你却是??你却是??”我不是 第一次面对一个美丽的女子,而我以往,在面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之际,我 总可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来称赞对方的美丽。
但是这时,我却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我脑中涌上来的那一堆词句, 什么“天上的仙女”啊,“纯洁的百合花”啊,全都成了废物,仙女和百合
花比得上芭珠么?不能,一千个不能!她等了我好一会儿,见我讲不出来,便 接了上去:“可是我却被他忘了,可怜的新娘,我??不是有心要害她,而 且,她有一个负心的丈夫,还是宁愿没有丈夫的好。”我尴尬地笑着:“你这 样说,是什么意思?”芭珠一字一顿地说着,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异常
平静,她道:“因为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要死了,因为他离开了我。”我
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气,因为芭珠说得实在太认真了,而且,她在讲这句话的
时候,她眼中的那种神色,令我毕生难忘。 这种眼神,令得我心头震动,令得我也相信,她的确有一种神奇的力
量惩罚叶家祺,而这种惩罚便是死亡!我呆了好一会儿:“他??一定要死
么?”芭珠缓缓地道:“除非他抛下他的新娘,来到我的身边,但是,他会么?” 这时,我才一见到芭珠时,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已然不再那么强烈了,我 也想起了我来见她的目的,是为了叶家祺。
而这时候,我又听得她如此说,是以我忙问道:“那么,你是说,你可 以挽救他,令他不死?”然而,芭珠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这实在令我感到迷惑了,我忙道:“那么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下了蛊
——?”“是的,”芭珠回答:“我下的是心蛊,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当他的 心向着我的时候,他绝不会有事,但是当他的心背弃了我,他就一定会死。” “那太荒谬!”我禁不住高声呼叫。
“你们不明白,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明白,但是那的的确确
是事实。”芭珠仍幽幽地说着。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芭珠的话,本来是无法令人相信的,因为那太荒
谬了。
但是,正如叶家祺所说,芭珠说话的那种语气、神态,却有一种极强 的感染力,使人将根本不可能的事,信以为真。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什么叫蛊,蛊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可以告 诉我么?”芭珠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并不以为她是在敷衍我,或是不肯讲给我听。正如她所说,她是不知如何 才好,她或许不能用汉语将意思表达出来,或许那根本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
的一件事。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么,照你的说法,你下了蛊,是不是,表示你 将一些什么东西,放进了叶家祺的体内,是不是?”芭珠皱起了眉:“可以说 是,但也可以说不是,我只不过将一些东西给他看一看,给他闻一闻,那就 已经完成了。”我忙道:“你给他看的是什么?可以也给我看一看么?让我也见 识见识。”芭珠扬起脸来望着我:“可以的,但是你看到了之后,或是闻到了 之后,你也被我下了‘心蛊’了。”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一时之间,很想 收回我刚才的那个请求。
但芭珠接着又道:“你从此之后,就绝不能对你所爱的人变心,更不能 抛弃你曾经爱过的人,去和别的女子结婚,不然,你就会死的。”我听得她 这样讲,心中反倒定下来,因为我自信我不爱一个女子则已,如果爱的话, 那我的爱心,一定不会变。
我于是笑道:“给我看。”我又望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跟我 来。”她转身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儿,便走进了一间十分破败的 屋子中,那屋子中点着一盏灯火如豆的菜油灯,地上,放着一张毯子,和一 只小小的藤箱。
芭珠蹲下去,打开了那只藤箱,就着黯淡的灯光,我看到那只藤箱之 中,全是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竹丝编成的盒子。
那些竹盒编得十分精美,而且有很夺目的图案和颜色,芭珠取出了其 中的一只圆形的盒子来。
那只盒子,大约有两寸高,直径是五寸左右,竹丝已然发红了,有蓝
色的图案,图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芭珠将盒子拿在手中,她的神情,
十分壮严,她的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 她可能是在念着咒语,但是我却听不懂,然后,她慢慢地将盒子递到
了我的面前,抬起头来:“我刚才是在求蛊神保佑你,将来获得一位称心如
意的爱人,你放心,只要你不变心,它绝对无害。”我实是难以想象这小竹 盒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竟可以用一个人心灵上的变化,来操纵一个人的生 死,是以我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芭珠的左手托着竹盒,竹盒离我的鼻尖,只不过五六寸,她的右手慢 慢地扬了起来,用一种十分美丽的姿势,打开了竹盒盖。
我连忙向竹盒中看去。 当我第一眼看去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声大笑了起来,因为竹盒中什么
也没有,它是空的!可是,就在我想要扬声大笑之际,一股浓冽的香味,突 然自鼻孔钻了进来,令得我呆了一呆。接着,我也看清,那盒子并不是空的!
在竹盒的低部,有东西在,而且,那东西还在动,那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实在对这竹盒中的东西无以名之,而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我不知请 教了多少见识广的专家,也始终找不出答案来。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它的形状,恰好像是一个人的心,它的动作, 也正像人心在跳动,而且,它的颜色,在渐渐地转变,由暗红而变成鲜红,
看来像是有血要滴出来。
当我看清楚了之后,我立时肯定,那是种禽鸟的心脏,但是何以这颗 禽鸟的心脏,会在那竹盒之中,有生命一样地跳动着?由于眼前不可思议的 奇景,我的眼睁得老大,几乎连眨也不眨一下。
接着,我又看到,有两股十分细的细丝,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像是 吹笛人笛音之下的蛇一样,扭着、舞着。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
奇异的景象,我完全呆住了!大约过了两分钟,芭珠将盒盖盖上,我的神智, 才算是回复了过来。我苦笑了一下:“你刚才给我看的,究竟是什么?”芭珠 讲了一句音节十分古怪的苗语。
我当然听不懂,又道:“那是什么意思?”芭珠向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何说才好。”我用力再嗅了嗅,刚才还在我鼻端的那种异样的香味,已经
消失了。难道,经过了这样的两分钟之后,我以后就不能再对我所爱的女子 变心了?我仍然不怎么相信,也就在这时,远处已有鸡啼声传了过来。
一听到了鸡啼声,芭珠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之
极,她望着我:“鸡啼了,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她是指叶家祺而言的,我 道:“鸡啼也与他生命有关?”我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她突然哭了起来, 她哭得如此之伤心,背对着我,我只看到她的背部,在不断地抽搐着。
我用尽了我的可能,去劝她不要哭,但是都没有成功。直到第一线曙 光,射进了破屋之中,她才止住哭声,她的双眼,十分红肿。
她低声道:“你可以回去了,你的好朋友,他,他已经死了。”她的这 一句话,倒提醒了我来看她的目的。我来看她,是怕她前去叶宅生事,虽然
我一见到了她之后,对她的观念,有着极大的改变,但是我监视她的目的, 总算达到了。
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不能到叶宅去生事。她说叶家祺已死,那可能 是她的神经不十分正常之故,我仍然不相信。
是以我点头道:“好的,我走了,但是我还会来看你的,你最好别乱走。”
芭珠轻轻地叹着气,并没有回答我。
我又呆立着看了她片刻,才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了大路上,我就 叫住了一辆马车,回叶家去。当我迎着朝曦,被晨风吹拂着的时候,我有一 种这件事已完全解决了的感觉。
芭珠当然是被损害的弱者,如果说她有神奇的力量可以令得损害她的 人死去,直到这时,我仍然不相信,这太不可思议。
第六部 可怜的新娘
我在归途中,只是在想着,我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劝慰芭珠,然后, 再送她回家去。
我虽然一夜未睡,但是我却并不觉得什么疲倦,我只是催着车夫将车 赶得快些。
不需多久,我已到了叶家的门口,我还未曾跳下车来,就觉得情形不 对。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些人的脸上有着那么慌乱的神情,我看到许多
叶家的男工和车夫,在毫无目的地走进走出。 大门口迎亲的大红灯笼,还一样地挂着,然而那几盏大灯笼,在这样
的气氛之下,却一点也不给人以喜气洋洋的感觉。
我呆了一呆,下了车,付了车钱,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到我。 我抓住了老张的衣领,问道:“什么事?”可是老张却惊得呆了,他只是
直勾勾地望着我,张大了口,他的舌头在口中不断地颤动着,却是一点声音 也发不出来。
我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不得不向前冲了进去。
我第一个遇到叶家的人是四阿姨,四阿姨正双手抱着头,在团团乱转。 她那种团团乱转的样子,看来实在是十分滑稽的。然而那时,我却一点也笑 不出来。
我来到了她的面前,叫道:“四阿姨。”她的身子陡地一震,站定了再 不乱转,抬起头向我望来,她一望到是我,双手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抓得如此之紧,我感到了疼痛!我像是已有预感一样,竟立时问道;“家祺 怎样了?他怎样了?”四阿姨的身子发着抖,她几经挣扎,才讲出了叁个字来: “他??他死了!”我猛地挣脱了她,向叶家祺的新房奔去,我相信我那时的 神态,比起别人来,一定好不多少。我事后甚至无法回忆起我是怎样奔出那 一段路的,我只记得,我跌过不止一交。
而当我来到新房门前时,我又看到了呆立在门前的叶财神。 叶财神是一个非常之胖的大胖子。这时,他仍然十分胖,但是他的样
子,就像是漏了叁分之一空气的气球,他脸上的肥肉,可怕地荡了下来,像 是一团揉得太稀的面粉:随时都可以掉下来。
我也不理会他是我的长辈,因为他就挡在门前,所以我十分粗暴地将 他推了开去,同时,我一脚踢开了门。
新房中没有人,床上则显然还躺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的全身都被被
子盖着。
我两步跨到了床前,揭开了被子。 我看到了叶家祺!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死人,他可以说是我在许
久许久以后,所看到的死人之中,死得最可怖,最令人心悸的一个。
他的双眼,可怕地向外突着,七孔流血,面色青紫,有点像一氧化碳 中毒而死的人的那种情形,他的全身都呈蜷缩之状,我在一看之下,立时向 后不断地退了出去,我撞在叶财神的身上,叶财神那时,身子已坐在地上。 而当我俯身去看叶财神时,发现他也死了!叶家父子在一日之间一齐暴
毙。叶财神之死,医生裁定是脑溢血。然而,叶家祺是怎么死的,医生却说
不出所以然来。 叶财神死了,叶家祺死了,四阿姨和叶老太太没有了主意,叶家敏年
轻还小,新娘子回娘家去了,一切主持丧务的责任,全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先说服了叶老太太,坚决坚持要对叶家祺的尸体,进行解剖。
现在,再来叙述那几天中的烦乱,是没有意思的,尸体解剖是在叶老
太爷落葬之后进行的,我也在解剖室之中,而进行解剖的医生,都是第一流 的专家和法医。
解剖足足进行了六个小时,等到七八位专家满头大汗地除下口罩,走 出解剖室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种极之怪异的神色来!
他们退到了会议室中,但是却没有人出声,我忙问道:“怎样了?各位
可有什么发现?他是怎么死的,致死的原因是什么?你们怎么全不出声?”我对 这些专家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不礼貌的。
但是,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是我父亲的好友,别的也全是这几位举荐
来的,而他们这时所表现的沉默,也的确令人心焦,是以我想,我的反常态 度,一定是可以获得他们的原谅。
终于,有人出声了。 出声的是一位满头红发的德国医生,他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毫
无疑问,他是死于严重的心脏病,和严重的心脏血管栓塞,自然致死。”我
几乎要直跳了起来。 但是,在我的反驳还未曾开始时,那德国医生已经先说了,他说的正
是我要责问他的事,他道:“可是,我们看过他生前的一切有关健康的记录
——”我高叫道:“他是一个十分健康的人,他壮健如牛!”那德国医生立时 表示同意:“你说得不错,从他心脏受损害的情形来看,他存在着心脏病, 至少也应该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事情却不是那样!”另一个专家接了口: “事实上他的心脏,绝无问题,造成他心脏的损害,似乎是一夜之间形成的, 而何以一夜之间,会使他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病者呢——”我大声问道: “为什么?你说,是为了什么啊?”那位专家抱歉似地看了我一眼,道:“很抱 歉,年轻人,我只能说,我们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现在医 学的水准,还是太低了!”不知道,不知道为了什么,这就是尸体解剖后得到 的唯一答案了,叶家祺的死因获得肯定,但何以会有这个死因,十余个专家 的回答就是“不知道”!我当时真想大声告诉他们,我知道,我知道叶家祺 为什么死:他中了蛊,但是我只是嘴唇掀动着,却一个字也未曾讲出来,因 为那实在太滑稽了,我就算讲了出来,会有人相信我所说的话么?”我默默地 退出了休息室,别以为我忘记了芭珠,在出事之后一小时,我就曾叫叶家敏 快点去找芭珠,但是家敏回来告诉我,芭珠已经不在了,她显然在我一走后 就离去了。
我也曾自己立即去找过她,可是也没有结果,而接下来,由于我需要 照料丧事,是以无法进一步找她。
而那时,当我从休息室中出来之时,我的心中已有了决定,我要去找
芭珠,叶家祺是死在她手中的,她如此美丽,然而,她却是一个美丽的女凶 手!虽然,在现代法律上的观点而论,我对芭珠的控诉,一点根据也没有, 事实上,当晚芭珠和我在一起,而叶家祺之死的死因也是肯定的,而且,也 不会有什么法官和陪审员,会相信有“蛊”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要去找芭珠。
我不以为叶家祺抛弃芭珠的行为是正当的,但是,我也以为叶家祺绝 不应该受到死的惩罚,而且,因为叶家祺之死,多少人受了害,叶财神甚至 当场因为惊恐交集而脑溢血死去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揭露那所谓“蛊” 的秘密,使它不能再害人!我回到了叶宅,向叶老太太,四阿姨等人,报告
了解剖的结果,我当然加了一些谎言进去,我说叶家祺是早有严重的心脏病
的,只不过并没有检查出来,新婚使他兴奋,也使他的心脏病发作云云。 我的话,其实并不能使他们的伤心减轻些,我告辞出来,我决定去看
一看王小姐——本来她应该是叶家祺的新婚太太,但现在却只好如此称呼 她。
我之所以要去见她,是因为她是当晚和叶家祺在一起的唯一的人,而
且,叶家祺的死亡,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要知道叶家祺死前的情形, 要必须找她。
我的造访,使王家的人,感到十分之尴尬和难以处理。这可以想象,
他们是有名望的人家,女儿嫁出去一夜,新郎便突然死了,他们女儿的地位 如何呢?我想,他们在商量是不是让王小姐来见我,化费了很多时间,以致 我在豪华的客厅中等候了许久。
然后,王家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出来,十分客气地请我进去, 我在一间十分精致,一望而知是女子的书房中,又等了片刻。然后,我才看 到那位不幸的王小姐,走了进来。
王小姐是典型的苏州美人,十分白皙,而这时候,她脸色苍白得可怕,
我站了起来,道:“王小姐,请原谅我冒昧来访。”她声音低沉,道:“请坐。” 我坐下来,她在我的对面坐下,看她的样子,像是勉强想在她苍白的脸上, 维持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是,却在所不能,她略略偏过头去:“你是家祺的 好朋友,我听他讲过你好几次了。”我在想着,我应该如何开口才好。但是,
我发现不论我的措词如何好法,我都不能避免引起她的伤心,是以我决定还
是直截了当地照直说的好。 我咳嗽了一下:“王小姐,我要请你原谅我,因为又人你想起你绝不愿
意再想起的事情来,那实在十分抱歉。”她苦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 紧的,你说好了。”我又顿了一顿,才道:“王小姐,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
的人,家祺的死亡,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所以我必须追查原因,我是他最好
的朋友,所以我请你告诉我他临死时的情形。”王小姐的眼圈红了,她呆呆 地坐着,由于她是如此之苍白,以致在那一刹间,她看来实在像是一尊大理 石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道:“那天晚上,等到所有闹新房的人离去之后,已经 是五点左右了,他??他的精神似乎还十分好,我??我??”她停了一停,
我也十分谅解她的心情,她遭受了如此巨变,我还要她再详细叙述新婚之夜
的情形,这实在残酷一点。 是以我忙道:“你只对我说说他临死前的情形好了。”王小姐低着头,
又过了半晌,她才道;“那是突如其来的,那时,天也已快亮了,我疲倦得
睁不开眼来,家祺还像是在对我说着一些什么——”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 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姐才道:“我在朦胧 中,好像听到了鸡啼声,我知道天快亮了,那时,我只想能多睡一会儿,我
太倦了。可是,我却没有睡着,因为家祺在那时,竟然尖叫了起来。”王小
姐讲到这里,她苍白的脸上,更出现了骇然之极的神色来,她续道:“我?? 自然被他的尖叫声弄醒了,我想埋怨他几句,但是我??我??”她站了起 来,双手无力地挥动着,大约是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来,令得她太吃惊,是以 她才会有那样失常的行动的,她的身子,像是要跌倒。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了:“我向他看去,他在叫着,双手紧紧地抓住
了胸口,他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一样,他不住地喘着气。”王小 姐苦笑了一声,又道:“他的叫声,终于惊动了别人,几个男工冲进房来, 家祺站了起来,他的样子,将几个男工吓得退了出去,而他自己,也站立不 稳,倒在地上,就这样,他??死去了。”我沉默了片刻:“王小姐,他死前
没有说什么?”王小姐道:“有的,他说:‘原来是真的!”说了两遍。”王小姐
立时抬起头来望着我,道:“卫先生,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可知他连说了两 遍‘原来是真的’,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原来是真的’?”这件事,如果要 说的话,那实在是太长篇大论,而且,我也根本不准备将事实告诉任何人, 包括王小姐在内,是以我只是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一直不信自己有心脏
病,直到这时,他才相信。”王小姐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抽泣着,我
心中十分难过,如果说芭珠是一个受损害的女子,那么我以为王小姐所受的 损害,实在更进一步。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才道:“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安慰,但是请你相信我,我 极度同情你,谢谢你肯见我,我想应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王小姐有礼貌 地站起身来:“谢谢你来探望我。”我告辞而出,我和王小姐的见面,可以说 一点收获也没有,如果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当时家祺开始大叫的时候,
正是第一次雄鸡高啼的那时刻。 而那时刻,我正和芭珠在一起,芭珠也曾于那时流泪,说叶家祺已然
遭了不幸,这只证明一点:叶家祺的死芭珠的确预知,而且,是她所一手造
成。
当然,芭珠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根据她的说法,叶家祺是自己杀了 自己,因为叶家祺若不是变心的话,他就绝不会死,一定还十分健康地活着。 为什么一个人变心之时,便突然会死亡呢?为什么?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谜, 是以,我要到叶家祺遇见芭珠的地方去找她的决心更坚定了,我一定要去会
见那一族有着如此神奇能力的苗人,弄明白他们那种神奇能力的来源,以及 弄明白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这些事!那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在这儿,我要附带说一说有关王小姐的一些事。 叶家祺父子之死,不但对王小姐一个人,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而且,
对王小姐的一家人来说,也是一项极其严重的大打击,他们无法再在苏州住
下去了。
是以,王小姐的父母,便开始以极贱的价格,变卖他们一切的不动产, 集中了一大笔现款,举家迁离了苏州,他们离开了中国、但是却没有人知道 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定居了,我后来查访了许多人,只知道他们离开国境 之后,第一站是香港。
在香港之后,有人在日本看到过他们,再接着,他们到什么地方去, 再没有人知道,他们可能在南美洲的某一个国家中,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当时,我在离开了王家之后,仍然回到了叶家,又住了好几天,一直 等到叶老太太的一位兄弟,从南洋赶了回来,接管家事,我才向他们告辞。
而在那几天中,我每看到了叶家敏的时候,我的眼光绝不敢与她接触, 因为这件事的始末,她也知道,而且,她早已相信了,而我却不信。
第七部 河上的葬礼
固然,我信不信,于事无补,就算早巳深信,也没有这个力量,可以 劝叶家祺回到芭珠的怀抱中去,但是我却总有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直到我要离去了,我才找个机会和家敏单独在一起。 当家敏听到我要到云南去的时候,她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到那么可
怕地方?为什么要去?”我怅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但是
我却知道一点:我实在是非去不可。家敏,你一定会明白我心情的,我实在 非去不可!”叶家敏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头道:“我明白。”我苦笑了一
下:“那么,你别对任何人说起。”叶家敏点了点头,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道:“卫家阿哥,如果你在那里,也爱上了一个苗女 的话,那么,你千万不要变心!”她是嘱咐得如此一本正经,我自然也笑不出 来。
我道:“我明白了,我会写信给你,我会将我的发展,逐点告诉你的。”
——然而,我却并没有实现我的诺言,我一封信也不曾寄过给她,一封也没 有。
而当时,我和叶家敏分手的时候,我们两人,谁都未曾想到,我们这
一分手,竟会再也不曾见过面。 在我和叶家敏告别之后的第二天,我离开了苏州。 半个月之后,我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终于来到了叶家祺到过
的那条河边,并且,还找到了他们曾驻足的那一个苗寨,和他们当时所住的 房子。
那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那条河十分宽,但是河水却十分平静,而 且清澈得出奇,芭蕉和榕树,在岸边密密层层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羽毛,
美丽得令你一见便毕生难忘的鸟儿,根本不怕人,而且不论什么花朵,在这 里也显得分外地大。
那真是一个奇异而美妙的地方,如果人间有仙境的话,那么这地方实 在就是仙境了。
我之所以觉得那地方像仙境,不但是由于那地方的风光好,而且,还
由于那地方的那种特有的平静,在人和人之间,根本不必提防什么。
当时的苗人,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淳朴,最肯助人,和最有道德观念的 人,(虽然他们有些道德观念,在我们看来是可笑和愚蠢的),人们可以说是 完人。
我就在叶家祺曾住过的那间屋中住下来,我向这个寨中的苗人,打听 叶家祺提到的那一族苗人的事情。可是接连几天,我在他们口中,却什么消 息也得不到。
这些苗人。他们肯告诉你任何事情,但就是不肯和你谈起那一族善于 施蛊的蛊苗。
而且,当你提起蛊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他们 只是在突然之间停止讲话,然后用惊恐的眼神望定了你,使你感到毛骨悚然。 我在苗人的口中,问不出什么之后,就决定自己去寻找。那是一个月 圆之夜,我划着一只独木舟,慢慢地向河的上游划去,我相信那正是叶家祺
经过的途径。
当我的独木舟,划出了半里许的时候,突然在身后,有人大叫我,我 回过头去时,看到有两只独木舟,正以极高的速度,向我追了过来,追来的 独木舟,是由四个人划着的,而在舟上,另有两个老者。
他们很快地追上了我,那两个老者伸手抓住了我的独木舟,道:“先生, 你不能去,连我们都不敢去的地方,你绝不能去的,你是我们的客人,你不
能去!”我在来的时候,曾经过昆明,一个父执知道我要到苗区去,曾劝我带 多些礼物去送人,而我接受了他的劝告,所以我很快便得到了苗人们的友谊。 这时,那两个老者,的确是感到我再向前去,便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是以才赶来警告我的。我当然十分感激他们,但是我却也不能接受他们的意
见。
我只是笑着:“你们别紧张,我想不要紧的,我认识猛哥,也认识芭珠, 我更认识他们的父亲,我像一个朋友那样去探望他们,不要紧!”那几个苗人, 一听到我提起了“猛哥”、“芭珠”这两个人的名字,面色便变得难看之极, 那两个老者也松开了手,其中一个道;“你千万要小心,别爱上他们族中的 任何少女,那你或者还有出来的希望!”我道:“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小心的。” 那两个老者,这才又依依不舍地和我告别。有了他们这一番警告,我的行动 自然更加小心,我一直向上游划去,夜越来越深,月色也越来越皎洁,河面 上十分平静,直到我听到了那一阵歌声。
那毫无疑问是哀歌声,它哀切得使人的鼻子发酸!我那时心情不好,但 是也决不致于伤心流泪。可是,在我听到了那一阵哀歌声之后,我却不由自 主间,鼻子发酸,落下泪来。
我仍然向前划着,而哀歌声听来也渐渐地真切。 那实在不是在唱歌,而是有许多人在肝肠寸断地痛哭,令得人听了,
不得不陪着来哭,我抹了几次眼泪,我将独木舟划得更快,向上游用力划去。 这时,已经是午夜,那夜恰好是月圆之夜,等到我的独木舟,转过了
一片山崖之后,我已然可以看到河面上出现的奇景,我首先看到一片火光, 接着,我看到了一只十分大的木筏,足有廿尺见方。
在那木筏上,大约有七八十人,每一个人都唱着,用手掩着面,而在 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插着一个火把,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哀痛欲绝的
神情。
在木筏的中央,有四个少女,头上戴着一种雪白的花织成的花环,她
们正在唱着歌,她们一面唱歌,一面流着泪,而在她们的脚下,则躺着另一 个女子,那女子躺在木筏上,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在沉睡。
木筏停在河中央不动,因为有四股长藤,系住了岸上的石角,而当我
的独木舟,越划越近之际,木筏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在向他们接近。 当我来到离木筏只有十来尺之际,我已经看清,那躺在四个少女中间 的女子,正是芭珠,芭珠的身子,盖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只有脸露在外面。 她的脸色,在月色下看来,简直就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她闭着眼,
她的那样子,使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我的眼泪,立时便滚滚而
下,那是我真的想哭,所以才会这样流泪的。 我一面哭着,一面将独木舟向木筏靠去,一直等到我上了木筏,才有
人向我看了一眼,向我望来的,正是猛哥,猛哥一看到了我,略怔一怔,想 过来扶我。
但是,我却用力一挥手,近乎粗暴地将他推了开去。
我像是着了迷一样,又像是饮醉了酒,我直来到了芭珠的面前,然后,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我和着那四个少女的歌声,也开始唱了起
来。
本来,只是那四个少女在唱着哀歌,突然加进了我这个男人嘶哑的声 音之后,哀歌的声音,听来更是令人哀切,所有的人,也哭得更伤心了。
我唱了许久,然后,伏下身来,我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了芭珠额前的头 发,在月色下看来,芭珠就像是在熟睡,像美丽得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
而如果我的一吻可以令得她醒来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吻她的,
但是,她却是不会醒的了。 而且,她是被我最好的朋友所遗弃的人,我心中的感情,实在很难形
容。
我并不是一个好哭的人,然而,我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滴在她的脸 上,滴在她身上的花朵上,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第一丝的阳光,代替 了月色。那四个少女的歌声,才突然地转得十分柔和起来。
我住了口,不再唱,也不再哭,沉醉在那种歌声之中。
那种歌声实在是十分简单,来来去去,都是那两叁句,可是它却给人 以极其安详的感觉,令人听了,觉得一切纷争,全都归于过去了,现在,已 恢复平静了。
那四个少女唱了并没有多久,太阳已然升起,河面之上,映起了万道 金光,那四个少女将芭珠的尸体抬了起来,从木筏上,走到了一艘独木舟之
中。
我还想跟过去,但是猛哥却一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谢谢你来参加芭珠的丧礼,但是你不能
跟着去,只有圣洁的少女,才能令死者的灵魂,不记得在生时的痛苦,永远 安息。”直到这时,我从一听了哀歌声起,便如着了迷一样的心神,才恢复
了清醒,我急急地问道:“猛哥,告诉我,芭珠为什么会死的?她可是——” 我本来想问:“她可是自杀的”,但是我的话题还未问出口,猛哥已然接上了 口;“她是一定要死的。”我仍然不明白,追问道:“那,算是什么意思?”猛 哥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他在叙述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他道:芭珠用了心蛊,
仍然未能使受蛊的人回心转意,她自然只好在死中求解脱了!”我用力地摇着
头,因为直到此时,我除非承认“蛊”的神秘力量是一件事实,否则,我仍
然不明白一切!我还没有再说什么,猛哥已经回答道:“你该回去了,我们的 地方,不适宜你来,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你该回去了,那全然是我的一 番好意。”我苦笑了一下:“不,我要弄明白蛊是什么!”猛哥摇着头:“你不 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存在,你就像那个绿眼睛,长 金毛的人一样,他也想明白蛊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明白。”我忙道:“这个绿 眼睛金毛的人,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我至少要见一见他才回去,不然我不 走。”猛哥望了我片刻:“那么,你可能永远不走了!”猛哥的话,令得我心头 陡地出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来。
但我那时,实在太年轻了,年轻人行事,是不考虑结果的。 所以我仍然坚持道:“我要去,猛哥,带我到你居住的地方去,我绝没
有恶意,你可以相信我!”猛哥道:“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么,你没有再 出来的机会,你必须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像那个绿眼睛金毛的人一样,永远
在我们处住下去。”我甚至不会再多考虑,便大声道:“我完全明白!”猛哥拗
不过我,他叹了一声:“好,希望你不要后悔,你要知道,我们实在无意害 人,除非有人先想伤害我们,而且,你也看到,芭珠付出的代价何等巨大, 我想你会明白。”我也叹了一声:“我明白,我不妨对你说,我并不知道芭珠 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为了她的丧礼而来的,我来,是为了想弄明白你们那种
神奇的力量!”猛哥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好半晌不出声。
然后,他才道:“你是可以弄明白的,只要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我看 你可以和那绿眼睛的怪人做朋友,不过他十分蠢,简直什么事也不明白!”我 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举世闻名的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在听到了对他的这 样评论之后,会有什么感想,而且我也想知道,平纳教授何以会在这里,是
以我立时点头:“我可以和他做朋友的,只要他也愿意和我做朋友。”猛哥不
再说什么,我和他同上了一艘独木舟,在我们后面,还有许多独木舟,一齐 向上游划去,在划出不远之后,正如叶家祺所说那样,钻进了一个石缝。
一进那石缝之后,独木舟被水推动,自动在前进。我的心中十分紧张,
因为我立即就要到达一个极其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地方了!在那地方的人,有 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致人于死!这种可以致人于死的东西叫“蛊”,然而, 究竟什么是“蛊”,却是科学所没有法子解释的,而我,就是要找出这个解 释来。而且,我还相信平纳教授,可能已经有了结果,只不过不能脱身而已。
所以,当独木舟在黑暗中迅速地移动之际,我心中已在盘算着,我应 该用什么方法,带平纳教授离开,好令得“蛊”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揭穿 它神秘的外幕。
但是,在几小时之后,我就知道我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了。那时, 我已经进入了那个美丽得像图画一样的山谷,而且,被分配了一间屋子,屋 子的底部,是用竹子支起来的,离地大概有七八尺高下。
我也见到了猛哥的父亲,他叫京版,是整个苗区最权威的蛊师,所谓 “苗人”,实在是一种总称,他们的种类,不下数十种之多,但是每一种,
都是奉他们这一族人为神明,绝不敢得罪。 而其他各族的酋长,往往有事来求他们,所求的是什么事,我也不甚
了解,而他们有一个固定接见客人的地方,每一个有事来求的人,都备有极 其丰厚的礼物,看到了那些礼物才知道苗区物资之丰富,实在是难以形容,
后来有一次,猛哥还曾向我展示过他们的藏金,那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金块,
足有两竹篓之多。
这一切,我都约略带过,不准备详细叙述,因为那是和整个故事没有 关系。我到了那山谷的第一夜,平纳教授在我的屋子中开始和我交谈。
平纳教授看到了我,我显得十分兴奋,他答应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
看他几年来苦心建立的实验室,他又问我这几年来文明世界的种种新的发展 情形。
他几乎不停地在讲话,令我难以插得进口,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有机 会问他道:“教授,你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究竟什么是‘蛊’,我想你一定明
白了?”平纳教授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立时沉默。
同时,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缓缓 地道:“这几年来,我几乎是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致力于研究这件事,可是 我也只不过知道蛊有八十叁种,而且每一种蛊,都有它们神奇的力量,但它 们究竟是什么,我却不知道。”我皱起了眉,平纳教授的这个回答,却是出
乎我意料之外的,我呆了片刻,才道:“有一个年轻人,叫叶家祺,曾在这
里住过,你可还记得么?”“我记得的,而且我知道,他已经变了心,死了!” 我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大声道:“他为什么会死的?他的尸体经 过解剖,说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但是我却知道,他一直壮健如牛!”平纳教 授叹了一声:“他死了,那是由于他变了心,而芭珠是会对他下过心蛊的, 中了这种蛊的人如果爱上一个女子的话,就绝不能变心,否则,他就会变得 疯狂,而当他又另娶一个女子时,他就会死。”我大声道:“这些我全知道, 我所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如此?”
第八部 “蛊”的假设
平纳教授缓缓道:“年轻人,如果说我这几年来,一点研究成果也没有, 那也是不确实的,至少我已发现了八十叁种新的细菌,是人类所还未曾发现 的。”我忙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所谓‘蛊’,只是细菌作祟,它可以看 作是一种人为的、慢性的病,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蛊的问题就是如此?”平 纳教授沉深道:“你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这正像你去问人:数学是 什么?二加二等于四,这是数学,但是微积分,也是数学,细菌在‘蛊’中, 只不过是一个因素,实际情形,还要复杂得多!”我苦笑了一下:“芭珠曾经 对我下了心蛊,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体内,现在有着某一种还未为人所 发现的细菌在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可以这样说。”平纳教授回答着:“明天 就可以证明给你看了,我已经搜集了八十叁种蛊的细菌标本在,明天我抽你 的血,在显微镜下,或者可以看到你的血中,有着某种细菌,那是科学研究 的证明,也或者什么都没有。”我苦笑道:“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 为什么细菌在我的体内不会繁殖?为什么一等我变了心,这些细菌就会致我 于死?难道细菌是有思想的么?”平纳教授道:“细菌当然不会有思想,但是我 认为这里的人,对于人体内最神奇的组织,内分泌部分,有着极其深刻的认 识。”我呆了一呆:“和人体内分泌组织,又有什么关系?”平纲教授好一会不 出声,陷入沉思之中,他足足呆了五分钟,才道:“内分泌最神奇,现在的 医学,已知道内分泌可以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反言之,一个人的情绪,也可 以影响内分泌。”我仍然不明白:“那又怎样?”“而内分泌又可以促成维生素
的生长和死亡,某些人,常常因为内分泌的失常,而陷入永远的营养不良状 态之中,这种例子,屡见不鲜。”我有点不耐烦,摊着手:“教授,你仍然未 曾触及事情的中心!”平纳教授叹了一声:“你别心急,孩子,我是在企图使 你明白整件事的真相——其实在我的心中,这也只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而 已,所以为了使你明白,我不得不从头说起。”我苦笑道:“好,那我不打断 你了,你说到内分泌对人体内的维生素,有着促成或破坏的作用。”“是的, 由这一点看来,内分泌对于人体内的细菌或微小得看不见的病毒,也一定有 某种作用,例如说,在某种内分泌加速活动的情形下,对某种细菌或病毒, 便有加速繁殖的功效。”我并没有打断教授的话头,我只是紧皱着眉头,用 心地听着。
“我假定‘蛊’是一种可以致人于死的细菌或病毒,但是这种细菌或病 毒,却只有在某种情形下,才会在人体之内,迅速地繁殖,在极短的时间内 致人于死。由于这种细菌或病毒根本是人类还未曾发现的,所以一旦发作, 也无从医治。”我有点明白平纳教授的意思了,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平纳教授又道:“譬如说,你已经被芭珠下了‘心蛊’,某一种细菌或 病毒,已在你的体内潜伏着,但只是潜伏而已,直到你对一个女子变了心, 你的情绪起了变化,影响到你的内分泌,而内分泌的变化,又使得那种病毒 迅速生长,到达最高潮时,你的心脏,便受到严重的破坏,看来像是心脏病 发作一样!”我不断地深吸着气,平纳教授这几年来在这里对“蛊”进行研究, 显然不是白费光阴,因为,他已经对不可思议的“蛊”,提出了科学的解释。 虽然他的解释,还只是一种“假设”,但是这种假设,也已有极强的说
服力,由此可知,平纳教授是世界上第一个研究蛊,而且有了成绩的人。 平纳教授在停了一会之后,又道:“当然,蛊不止一种,有好几种蛊的
情形,是和‘心蛊”相类的,我相信那和内分泌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我问 道:“那么,其余的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其余的比较简单,那是一种特 殊方法时间控制。下蛊的人,毫无疑问在细菌学方面,有着极其高深而神奇 的认识,他们可以算出细菌繁殖的速度,可能精确地算出,从下蛊的时候起,
到细菌繁殖到足可以夺去生命的那一段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如果你回
来了,那么他们就有解药,可以使中蛊的人,若无其事。”我苦笑着:“教授, 这是不是太神奇一点了么?”平纳教授立时同意了我的说法,道:“是的,极 之神奇,神奇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那却是事实!”我们两人,又好一会 不出声,平纳教授才又道:“孩子,现在你明白了么?我想,我即使再过十年, 再下十年功夫,也不见得能提出一个完整的报告。”我忙道:“事实上,你现 在的假设,已经使我不虚此行,我相信叶家祺的确是因为变心,由情绪影响 了内分泌,是以才会猝然致死的。”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所以,你千万要小 心些。”我勉强笑了一下:“教授,如果我现在,去进行验血的话,我当然可 以被查出,在我的血中,有着一种不知名的细菌存在的了,是不是?”平纳教 授道:“在理论上来说是如此,而事实上,我对你说‘细菌’,只不过是为了 讲述的方便而已,那事实上不是细菌,是极小极小的一种病毒,那几乎是一 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显微镜下也看不见,真不明白他们何以对之有如此深刻 的研究!”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两人,默然相对,后来,又在一种极其迷惘 的心情中,睡着了。
第二天,平纳教授带我参观了他的工作,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工作 设备。并不简陋,而十分完善。
那是他进入苗区之际,已然存心对“蛊”作深入的研究的缘故。而他 在进人中国苗区之前,他曾在新加坡停留过一个时期,观察过叁个“怪病人”。 那叁个怪病人就是中了蛊的,所以他对“蛊”的概念,早已形成,他
自然也是有准备,才进入苗区的。 他给我看八十叁种“病毒”中,通过他的显微镜,可以拍摄下来的叁
十多种照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要他逐个向 我解释。
在他的解释中,我才知道了在八十叁种“蛊”中,“心蛊”还不是最神
妙的一种。有的酋长,带了他的部下来,要求下“叛蛊”,如果他的部下, 对他叛变的话,那么,“蛊毒”就立时发作。
还有一种,是惩罚对神灵不敬的“蛊”,更有一种,是惩罚偷窃的,林 林总总,难以尽述,光是时间控制的“蛊”就有好几十种之多,多到记不清。
而每一种“蛊”的“培养剂”都不同。
大体说来,每一种“蛊”都以一种虫做它的“培养剂”,有的是蜘蛛, 有的是蝎子,还有许多,是见也未曾见过的怪虫,有一种可以控制时间最久 的“蛊”,可以在叁年之后发作,它的“培养剂”看来像一片树叶。
但是那却不是树叶,事实上,那是一只像树叶的蛾。而且,也不仅是 虫,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内脏,例如“心蛊”的“培养剂”,就是一种
雀鸟的心。 平纳教授也指给我看那种雀鸟,那是一种十分美丽的小鸟,羽毛作宝
蓝色,鸣叫声十分动人,若是说那种雀鸟的心脏,可以培殖一种细菌,而这
心脏又可以经历许多年,仍保持鲜红色,而那种细菌又可以使人在对情人变 心时死去,那么除非这个人曾和我有同样的经历,否则实在无论如何不会相 信。
我在那整整的一天中,听平纳教授讲解有关“蛊”的一切,如同在做 一个恶梦,我只是不断地苦笑。最后,到了傍晚时分,平纳教授才向我提出 了一个极之严重的问题来:“你不是淮备在此长住吧?”我怔了一怔,然后才 回答他道:“当然不,我要走的,而且,我想明天就走,因为我来这里的目 的已达,我已知道‘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了!”平纳教授有点悲哀地望着 我:“我想你不能够出去,我们对于他们的秘密,看得十分严重,你既然来 了,想要出去,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禁呆了半晌,抬头向外望去, 晚霞满天,整个山谷,全在一种极其异样的气氛之中,要翻过山岭离开这个 山谷,几乎没有可能,而如果想由唯一的通道出去,那当然不能偷出去,而 必需与他们讲明才是。
我想了一想:“教授,我想和他们讲明,我要离去,他们或者不致于不 答应。”平纳教授摇着头:“你的机会只是千分之一,但是你不妨向他们试讲 一下——”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侧耳细听,我也听到了一阵鼓声。 那一种鼓声,十分深沉,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令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平纳教授道:“他们在召集族人了,我看,这次召集的目的,和你有关。”我 道:“那么,你算不算他们的族人之一呢,你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年了,难 道你还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么?”平纳教授道:“当然不是,在他们眼中,我 只是一个绿眼睛,生金毛的怪物,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如果他们 知道我的工作,是要将他们的秘密公诸于世的话,那么,我早已死于非命了!” 这时,鼓声已渐渐地变得急骤了起来,我看到猛哥在向前走来,猛哥来到了
平纳教授的工作室的下面,昂起头叫道:“卫先生,请你下来,我父亲要见 你。”我爬下了竹楼,跟着他向前走去,一路上,我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他 我要离开,是不是有此可能,但是他却只是埋头疾行,不给我和他讲话的机 会。
我觉得他是故意躲避着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越向前去,鼓 声越是响亮,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我看到前面火光闪耀,点燃着几个 十分大的火堆,围着那堆火,已坐着不少人。
有一队“鼓手”,正在□□地敲着几面老大的皮鼓。我和猛哥一到,鼓
声便静了下来,我看到猛哥的父亲,用十分庄严的步伐,向前走来,走到了 最大的一堆火旁,伸手指住了我,大声讲起话来。
他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以为他是在对我进行着一项什么仪式, 是以我忙向身边那猛哥问道:“我应该怎么样去配合你父亲的动作才好?”猛
哥冷冷地道:“你只要站着,不动,那就足够了!”猛哥的态度忽然如此之冷,
这使得我不胜讶异,我只好不出声,而他的父亲,一直指住了我,在不断地 说着,他所说的自然是和我有关。
猛哥的父亲,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之久,才向我招了招手,我虽然听不 懂他的话,但是他做的手势我却是看得懂的,我立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来
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他又粗又大的手,按在我的肩上,我在那刹间,只觉
得肩头上,突然一阵发痒。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缩了一缩,而在我一缩之前,他那手也移开了,
我连忙向自己的肩头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呆住了,在我的肩头上,有一
只僵死的蜘蛛,那蜘蛛是灰白色的,有着黑条纹。 更令得我全身发痹的,是那蜘蛛所有的脚。全都扎透了我的衣服,而
碰到我的肌肉,我的脑中,立时闪电似,闪过了一个“蛊”字,我不由自主, 惊叫了起来!
这时,猛哥也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几乎要粗鲁地拉住他胸前的衣服,
但是那时我的身子却因为恐惧而僵呆,以致我无能为力,我只是瞪着他: “你??父亲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快说!”
猛哥却道:“你快向我的父亲致谢。”我怪叫了起来,道:“我向他致谢? 为什么?他在我身上下了蛊,我还要向他致谢,他向我下了什么蛊,你快告 诉我,快拿解药给我,快!快!”
我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蛊,我自然惊惶,我终于扬起了手臂来,抓住了 猛哥的手,猛哥道:“你应该向我父亲致谢的,他的确在你的身上下了蛊,
但那是他看出你不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之后才做的事情。” 我仍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 猛哥道:“这表示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到你最喜欢去的地方去。但是,
在二十年之内,如果你泄露秘密,向人道及我们的一切的话,那么,你的蛊 就会发作,你的喉部就会被无形的东西塞住,你不能出声,不能进食,你将
受极大的痛苦而死亡!” 我呆呆地站着,哺哺地道:“二十年??我记得了。” 猛哥道:“你最好牢牢地记得!”
他握了握手,鼓声重又响了起来,他带着我离开了那旷地,回到了我 的住所之中,我燃着油灯,仔细地观察看我的肩头,却什么痕迹也找不到!“故
事”讲完了,但是有几件事,却是必须补充一下的。第一、在二十年之内,
我的的确确,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我在苗区的遭遇,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认 识叶家祺,我也摇头否认,因为我怕蛊毒发作。而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所以我才不再怕。
第二、猛哥形容我如果不替他们保守秘密的话,我的“蛊毒”发作时 的情形,其症状和“喉癌”相当接近。这更使我想到,“蛊”和“癌”之间, 可能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第叁、叶家祺当然是假名。这个故事披露到一年时,我接到一封信, 指责我即使用假名,也不应该再旧事重提,信并没有署名,措词也是哀伤多
过指责,我知道这封信不署名的理由,是发信人不想我知道是谁写这封信的。 但是我却已知道信是谁写的,还有什么人,能和我一样对这件事表示如此哀 痛呢?让我们都将这件事完全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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