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



主力




  站在崭新的墓碑前,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楚。我的眼眶渐渐 湿润了,流下了参军以来的第一滴眼泪。心中的滋味很特别:死亡我见多了, 以前为好友送葬,我也不曾哭过,但今天??
我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他生前的片断在我脑海中交织成一片。
※ ※ ※
  他刚来喀星 601 基地的时候,好战的天狼星帝国忙于征服另一个星系, 与太阳系联盟签订了长达 100 年的和平条约,喀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几乎 被遗忘的边缘哨所。所有的人都只想好好服完兵役,快些回到太阳系,没人 想在这儿成为英雄。但他却不一样,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他个子
不高,但很有些帅气,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他的才气。他是个好学的人,文 静而谦虚,但不管什么都想和别人争个高低。
  他初到基地的时候,很少到俱乐部喝酒或打台球,成天泡在模拟驾驶 室里。我发现他和我刚来时很像。说起来也好笑,我是自愿来喀星的,那时
我成天想成为英雄--都是那些科幻片害的。毕竟现实不同于电影,基地的
生活枯燥无味,成天的模拟飞行和实战训练可不像游戏那样有趣,唯一的消 遣便是在俱乐部喝酒或打台球。战争也毫无乐趣可言,死在太空里显然不是 一件乐事。自从我在喀星的军人墓地里发现了不少单机击坠百架敌机的空战 英雄的衣冠墓以后,我就不指望成为什么大英雄了,只是祈祷战争别在我服
役期间爆发。我崇拜这些英雄,他们默默无闻地为联盟赢得了第一次反天狼
星帝国战役的胜利,使天狼星帝国不得不重新估计联盟的实力,为联盟赢得 了宝贵的和平;但是我不是英雄,我不想无声无息的死在离家数百光年的地 方,我不想死得年轻--我还没碰过除我妈以外的女人。更何况就算要骗姑 娘也得活着回去。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但我错了。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从不知
什么是疲倦和厌烦。我有意和他在一起,时常与他切磋技术。一旦开起战机, 他便成了一个难缠的家伙--他是我遇到的最头疼的对手,倒不是因为他技 术有多高,而是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和一些古灵精怪的花招。好歹我在基地 还是数一数二的模拟空战高手,因而战胜他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但总是很
吃力。他每次和我在一起,就恭恭敬敬的向我请教一些技术问题,最初我不
厌其烦的指出他的一些华而不实的怪招或向他介绍一些经验。但我很快厌烦 了,和他约定在俱乐部不谈驾驶。很快我发现他和另一位高手缠上了。显然 那位高手不太喜欢他--有谁愿意在这样一个难缠的新手上花时间呢,当 然,除了我以外。说实在的,我很欣赏这个小伙子,我看到自己--但他比
我出色多了。没过几个月,我便尝到了败在他手下的滋味,从此我的战机变
被他变着花样击落,有时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炸成碎片。后来我很少 和他对战了:他居然用机炮和我打,这不是摆明瞧不起我吗,而且每次都把 我击落!不过我和他成了好友。他似乎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从没见过他和 别人一起喝啤酒或打台球。后来我便少有去模拟驾驶室了,埋头捣鼓计算机
去了,有时忍不住想去玩玩模拟对战也要调查一下他在不在,还时常向其他
人吹捧他的技术,再长叹曰:“真是后生可畏啊!”俨然一副教练的模样

  他来了还不到一年,天狼星帝国便已征服了那一个星系,开始对联盟 打主意。联盟早就料到天狼星帝国会违背条约,但只是一面对天狼星的挑衅 行为严正抗议,装出一副力图维护条约的样子,一面调集兵力。我很害怕战 争打起来,要知道我只有一年就服完兵役了。看着战事逐渐频繁,我的心情 愈来愈差,但他却不一样,仿佛把残酷的实战看成一种有趣的挑战。
  或许他爱炫耀自己的技术,或许他喜欢冲头阵,他总是玩命的冲进敌 机群中,用他高超的飞行技术击落比别人多近一倍的敌机。他出类拔萃的飞 行技术和幸运女神的青睐使他一次次化险为夷,甚至从未有过战斗机被重创 或弃机的经历。由于他每次都能立下赫赫战功,因此他成了新兵中的传奇人 物,飞行员们也开始对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另眼相看。联盟很快把他升为中尉, 调到了有悠久历史的黑火中队。我颇为他高兴,但也很有些嫉妒,想想看, 我可是在基地里老老实实呆了七年才混到这一步的。
  一次和他在俱乐部喝啤酒,我抱怨战争,问他是否希望战争打起来。 我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战争一打起来,我的服役期限就会无限延长,我可 是想回地球当一个程序员,编一个有关喀星 603 基地的模拟游戏。他突然激 动起来,对我说:“我当然希望打起来,这样我才能狠狠地打那些该死的天 狼星杂种,我才能发挥我的才干。只有这样,我才能抬起头来,再也没人会
瞧不起我了。大丈夫当马革裹尸,不是吗?”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挺对的,
可惜我觉得他更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这也许是我为自己开脱。 然而战争还是无可避免的全面爆发了。好战的天狼星人组织了他们最
精锐的舰队和最优秀的飞行员,对太阳系联盟号称不可摧毁的谢尔德防线发
起了闪电战,直接洞穿联盟苦心建立起来的太阳系远征舰队,妄图对太阳系 进行直接打击,居然毫不在意被夹击的不利局面。太阳系远征舰队正试图回 防的时候,天狼星帝国发起了第二波攻势,与第一波攻势的高速舰队不同, 他们的主力战舰是一些笨重的战列舰。他们妄图彻底摧毁联盟的边哨,再与
第一舰队会合,一举吞并太阳系联盟。远征舰队必须回防,边塞必须守住, 与敌战列舰队周旋的艰巨任务自然落到了喀星 603 基地这样的边哨基地上 了。
我本该在三个月后退役的。打那以后,我压根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基地的人都知道,联盟不可能给予太多的支援,我们只能靠自己挺到
战争结束。随着一个个边哨基地被天狼星人疯狂的蝗群般的机群炸成废墟,
墓地里渐多的墓碑,平时嬉笑逗趣的战友都严肃起来,除了纪念牺牲的战友, 很少有人在俱乐部里喝酒了。但他却不以为然,甚至有时显露出喜悦之情。 也许战争是他所期望的舞台。
果然,他的才干在战场上得到了全面发挥。 战争初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掩护远征舰队回撤。黑火中队参加了著
名的谢尔德之盾战役。我们在掩护最后一队战舰回撤时遇到了天狼星帝国的 精锐机群。这是一场硬仗,飞蝗般的天狼星战斗机掩护着狼群般的重型攻击
机咬住联盟的驱逐舰和战列舰不放,仿佛没把我们这些护航战机放在眼里。 他们的机群里还混有天狼星的王牌战机KFA-1000--一种重型战斗
/指挥机,据说一架这样的指挥机就能指挥一个中队,难怪天狼星的机群打 起仗来像贪婪的白蚁群。他仍勇往直前,插入敌阵,我们则集结在舰队周围
苦战。他驾驶着“突击者”战斗机,像一只灵巧的蜻蜓在敌机间穿梭。炉火
纯青的技术使他与战机融为一体,在导弹与激光束交织成的火力网击坠一敌

机。就在我们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敌机群却乱了阵脚,战斗机像无头苍蝇一 样乱窜,最后落荒而逃。损失惨重的黑火中队匆匆撤离了战场。
庆功会兼追悼会上我发现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也不见了。难道他
为联盟捐躯了?不可能,他是如此优秀。难道他随舰队离去了?不可能,他 会和我并肩作战。我无心饮酒,来到基地指挥塔焦急的等待,期盼着能看到 他凯旋。终于,他驾驶着战斗机毫发无损地归来了,以优美的飞行轨迹平稳 着陆。我急忙到机库找到他,拖他到会场喝啤酒。他一边喝酒,一边得意洋
洋的说:“那大家伙可经打了,我用完了导弹,又用激光炮烧了它好一阵才
送它归西。唉,干吗要撤,我们本可以把他们通通干掉。”我目瞪口呆,竟 忘了指出他后一句话的战略错误,脱口而出:“天哪,你竟然单机击落了K FA-1000!”飞行员们纷纷围了过来,一时间哨声四起,他一下便成 了英雄。从那时起,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他成了受人尊敬的模范飞行员,
基地指挥官很快授予他少校军衔。我为他骄傲,也很有些羡慕他。与别人谈
起他时,我总是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慢悠悠的说:“喔,你是说我教出的 那个小伙子吗?”
  没过几个月,一架联盟运输机出现在喀星 603 基地上空,一架古怪的 新型战机尾随而至,这给了喀星巨大的鼓舞。我们热烈的欢迎了运输舰的机
组人员,却不见战机驾驶员。当地勤人员登上弹痕累累的战机时,却发现驾
驶员已经在座舱中永远的合上了双眼。人们肃然起敬,默哀了三分钟。运输 舰的船长告诉我们,死者是护航中队的中队长,整个中队都在战斗中牺牲了。 我们隆重的埋葬了这位驾驶员,怀着崇敬的心情修好了贴满荣誉标志的战 机。从运输舰的计算机资料库中,我查到了这种战机的资料:她是最新的重
型战斗/攻击机,绰号“雷电”,火力强大,速度快,机动性好,还配有恒
星际巡航发动机。但这种战斗机难以操作,即使是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也需要 一两年的训练才能掌握。
我对这种新型战机很感兴趣,以至于忘了我很可能无法活着回去而想
把她加入我的模拟游戏。没过多久我便大功告成,但做完了才发觉是无用功, 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他呆在“雷电”中,对着一大堆仪表发呆。 我看他对“雷电”兴趣这么大,便把自己收集的资料都送给他。不过他不太 会读资料,我索性让他帮我测试我编的模拟程序。没想到有一天他真把“雷 电”飞了起来。那一天他把我拖到机场,兴奋的驾驶“雷电”在基地上空做
他那些古怪的飞行动作。我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渐渐地,这架重型战机显
示出她巨大的威力。他曾用她消灭了天狼星的半个一个中队,使黑火中队消 灭了一整支中队。他开始使用一种新的打法,使自己尽可能多的消灭敌机。 我们也适应了他的打法,处处掩护他,以便他能从容的发挥“雷电”的威力。 从此,这架战机成了我们黑火中队的一支利矛,屡建奇功。
依仗先进的战机和娴熟的技术,他的功绩越积越多,渐渐的他有些傲
慢了,甚至有些架子了。他变得骄傲了,自翊为“主力”,暗示黑火中队中 他是绝对主力,黑火中队因他而强大。他要求别人处处掩护他,而自己大出 风头。我只是同大家一样敬佩他,也想得过去,偶尔对他有不满,就觉得是 自己在嫉妒他,加上我作为他的好友也出了不少风头,因而我也不会对他说
出来。
一次执行巡逻任务时,他的僚机掩护不得力,使他正打得过瘾时挨了

一炮。不知怎的,他突然打开补燃器,一下冲到了战场的另一头,留下孤军 深入的僚机,一下便葬送了这位年轻的飞行员。在例行的追悼会上,我捕捉 到他脸上一闪即逝的笑容,心中不禁为之一震。那几乎是谋杀啊!我在机库 里找到了正在亲手修理“雷电”的他,以朋友的身份问他。我多希望他给出 一个象样的理由,哪怕是假的。但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工具,摸了摸战机,淡 淡的说:“我是主力,他算什么?活该,谁这样对我的战机我就这么对付他!”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他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别谈这些, 我们是兄弟嘛。走,去喝啤酒。”
  我也不知是怎样过的那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也许是他把我扶回 寝室的,但这并不重要。夜里,我辗转不能入睡,心中有如一团乱麻。终于, 我拿定了主意,决定作他的僚机。一来我可以跟着他风光,二来我相信我和 他配合出不了什么乱子。
正如我所料,我和他配合得很默契。我还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技巧,
跟着他立了不少战功。 然而,好景不长。
  战争进入第二个年头的时候,天狼星帝国的第一舰队被联盟太阳系舰 队和远征舰队夹击,加之第二舰队被边哨基地群顽强的挡住,缺乏给养,成
了强弩之末。在这种情况下,消灭天狼星帝国组织的运输舰队便提到了喀星
603 基地的议事日程上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次任务。
那是一次残酷的战斗。我们奉命截击敌人的运输舰队,与敌人的精锐
护航机群遭遇。上面下了死命令,一艘运输舰也不能放过。这次我们和敌人 互换了位置,轮到我们不顾一切的保护攻击机,它们亡命的攻击我们的攻击 机。战斗很不顺利,重型攻击机被击落过半,任务眼看就要失败了。但他并 不关心攻击机,只顾照他的惯例带着我深入敌群,狠狠打击敌战斗机。我无
可奈何的看着一架架敌机像饿狼一般从我旁边扑向攻击机群,不停的呼叫 他,希望他能采纳我的意见去保护攻击机。但他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似乎他的任务仅仅是尽可能多的击落敌机。我深知任务失败的后果,自知有 责任补上他离开所造成的空档,于是只向他通报了一声便与他脱离了,独自 去支援攻击机。我希望他能跟上来,但是我的估计是正确的,他自始至终没 有帮上一点儿忙。我的加入使实力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过一场拼死奋 战,我们愣是击退了亡命的狼群,把天狼星帝国的希望炸成了太空垃圾。一 完成任务,我们无心恋战,便匆忙的脱离了战场。
由于他孤军深入,又缺少我的掩护,而且敌机把他也当作攻击机对付
--实际上他压根没往战机上装质子鱼雷,因而被打得很惨,“雷电”也受 了重创。他跟着我们往回撤,但始终保持了一段距离。“雷电”被打得比刚 来时还烂,冒着浓烟,燃料不停的泄漏,像个醉鬼一样东偏西倒。我们都劝 他弃机,但他恨恨的说:“你们需要雷电。”于是他拼死在跑道上着陆,愣是
保住了战斗机。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本想和他谈谈,消除我们之间的误 会,但我看见了他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杀意。当时我几乎 吓呆了,不敢正视他的双眼,一声不吭的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的来到机库里,却发现一个人趴在“雷电”上。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他。我有些想和他谈谈,但又有些犹豫。他趴在战斗机
上,用他那颤抖的手抚摸着弹痕,喃喃道:“我唯一的好兄弟、老伙计,我

再也不会让你白白受苦了。我对不起你,除了你我不会再相信谁,我不会放 过那一个混蛋,我要他完蛋!”他仿佛哭了。我听到这儿,一下瘫了,也不 知怎么用不听使唤的双腿逃回寝室,浑浑噩噩的过了那一夜。
  第二天,他来到我房间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用手戳了戳我的 胸口,恨恨的说:“趁我还没有发火,滚到一旁去,别再让我在黑火中队见 到你!”那时我的拳头握得吱嘎作响,我真想给他一拳,但我没那个胆量。 他轻蔑的盯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说:“滚吧,我是主力,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呆呆的我。
  我愣在原处,不知所措。我太软弱了,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我 不想死在他手上,我想起了他的前任僚机驾驶员。我想过揭发他,但我发现 他的功绩能掩盖一切,我算什么东西?我知道没人会信我,只得在众人鄙夷 的目光中申请调离黑火中队,理由是自己无法胜任高强度的作战任务。由于 太多飞行员想挤进黑火中队--这可是一种荣誉,我的申请很快被批准了。 我努力想忘记他,可每晚都会梦见他那令我毛骨悚然的眼神。那是失 望,还是仇恨?我不得而知。接二连三的他的僚机飞行员的死亡令我震惊, 但又在我的意料之中。墓地里的黑火中队的集体墓碑上又多了几个冤死者的 姓名,我的精神也更加脆弱,时常被恶梦惊醒。我为自己没胆量揭露他而内 疚,但又安慰自己他实际上并没有杀人。这或许是因为他是主力,然而更多 的是因为我的懦弱。我知道的是变相的谋杀,听到的却是人们对他的赞扬。 他主力的地位似乎根深蒂固,而对于死者,人们仅有微微的惋惜,毕竟死亡 已是见惯不惊的了。我开始恨他,也恨自己的懦弱。是出于正义,还是嫉妒?
我不知道,或许二者兼有之。 渐渐的,我也习惯了,成天泡在酒杯里,大约忘记了这位主力。我时
常被上司臭骂,飞行员等级也降了,但我早已不在意了。百般无聊之时,我 便开始编有关星际战争的策略游戏,或是搞搞作战评估软件--我对飞行彻 底失去了兴趣。其实我只是在逃避现实而已。指挥官挺欣赏我的作战评估软 件,因此我调到了参谋部。
半年后,联盟转入反攻,天狼星第一舰队一溃千里,但天狼星帝国仍
不死心,企图组织舰队与第一舰队会师,想要挽回败局。联盟的边哨基地几 乎被彻底摧毁了,只有喀星 603 基地等少数基地仍屹立在联盟边境。联盟并 不指望靠这些不成气候的残余力量拦住天狼星的增援舰队,但却希望这些基 地能打一些漂亮的游击战,以打击敌人士气为主要目的。联盟有绝对信心赢
得这场战争,因为新型的战列舰已经投入实战;但联盟不想作无谓的牺牲,
希望通过压力迫使天狼星人投降。 然而就在这时,天狼星帝国派出几个中队想要敲掉喀星 603 基地,居
然有几架入侵者穿过喀星密集的防线,其中一架在中弹后栽向指挥部,高级 指挥官无一幸免。基地顿时乱了阵脚,或许是因为人所共知的原因,已是中
校的他理所当然的成了代理指挥官。我敢打赌,他根本没动脑子便制订了那
份直接攻击敌精锐机群的计划。我一看到他的作战计划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战斗为乐,竟然拿飞行员的性命开玩笑。我们只 用搞点小小的偷袭,攻击那些没什么作战力的运输舰队,挫挫敌人锐气便行 了,而他却想拿鸡蛋砰石头!
我考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谈谈。
徘徊良久,我步入他的办公室。我本想和他心平气和的谈谈,但不知

怎的,我一见着他便怒火中烧,一把把我整理的资料摔在他的办公桌上,怒 气冲冲的说:“你在干什么?你把战友的生命当什么了?当作你登上荣誉大 堂的梯子吗?我看透了,你这杂种!”他冷冷的看着我,装作迷惑的说:“中 尉,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觉得刚才是有些过火,便 放低了音调说:“你的计划是违背联盟宗旨的,我们应该保存实力。”他只是 冷笑,不作回答。我实在没有办法,几乎是哀求的说:“看在曾是好朋友的 分上,别干了,你现在还不满足吗?修改计划吧!你究竟要我做什么?要我 跪下给你磕头吗?”我几乎哭出来了,他却仍不作回答,冷笑着盯着我。我 突然被激怒了,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然后重重的给 了他一拳,他跌倒在地。他慢慢的爬起来,一边抹去嘴角的血丝,一边用一 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仿佛一无所知。他默默的走回椅子,又坐了上去。我 指着他大骂:“装蒜?你这杂种,来,来,有种便和我打一架!”他猛的站起 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击倒在地。我只觉得鼻梁一酸,两眼一花便软 软的倒在了地上。我两眼直冒金星,脑中嗡嗡作响,只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中尉,你一定是喝多酒了。你是不是妒嫉我,而恶意中伤我?你太可怜了, 你是个怕死鬼,是不是怕丢了小命才反对我的计划?你太懦弱了,你不配当 军人!”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随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喝多了,先骂我, 再打我。也许他太怕死,害怕与天狼星人作战--他是怎么混进军队的?或 许他想当指挥官?”一阵火辣辣的笑声使我试图站起来为自己辩护,但这努 力一下使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昏迷中醒来。我只觉得鼻子一阵剧痛,骨头一 定碎了。我费力的摸了摸鼻子,发现他们连一块胶布也没贴。我吃力的坐起 来,发现我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努力追忆发生的一切,心中乱极了。 半晌,我才想起今天要开作战会议,一旦计划定下来,后果不堪设想。我突 然感到什么都无所谓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他,先前那些怕死的念 头都荡然无存了。我不知是出于仇恨还是正义。
  我打开伴随我八年之久的计算机,熟练的潜入系统,取得了超级用户 的权限。我很快发现基地的主机正在向会议厅传送星图和作战的细节资料。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控制了系统,将联盟的作战指示和我整理的各种不利 于他的资料都发往会议厅。通过监视系统,我看到会场乱作一团,中队长们 议论纷纷,参谋们也开始发表意见。他试图使人们安静下来:“别信那些鬼 话,那都是那个懦夫在搞鬼!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他只是嫉妒我罢了! 我们应该为联盟流尽最后一滴血!”我趁热打铁的传输了以下信息:“为联盟 献身固然伟大,但作无谓的牺牲是愚蠢的,我们理应保存实力,作更长久的 打算!”会场变得更乱了,他的吼叫只是徒劳,我不失时机的加上一句:“嘿, 主力,你无所不能,一个人就够了,干嘛要我们这些蹩脚的飞行员拖你的后 腿?”我看着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舒畅极了。他气急败坏的 大喊道:“你们这些懦夫,我一个人去。”我只是想让他下不了台,万万没想 到他会作出这种无异于自杀的决定,一下愣在了计算机前面,直到有人来放 我出去。
一位中校接替了他的职务。 我一包扎完鼻子,便四处寻找他。我十分内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我这么懦弱,他就不会越陷越深,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切。我几乎找遍
了整个基地都没找到他,急得都快疯了。等我想到机库的时候,舷窗外一架

外形奇特的战机正打开助推火箭向茫茫的太空飞去。我几乎没怎么想便来到 机库,匆忙换上太空服,开动我久违的战斗机,不顾指挥塔的警告,追了出 去。
  一摆脱喀星微弱的引力,我便打开补燃器,追上了他,向他呼叫:“喂, 你怎么了?你想自杀吗?别去了,我们仍是好兄弟,别想过去了,你仍是主 力!”他却冷冷的答道:“懦夫,理怕什么?怕失去我这个主力?怕我会影响 你们那些愚蠢的计划?不过你说得对,我必须证明我是主力!”“你这纯粹是 自杀!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回去吧!”我用诚恳的语气说,希望唤 醒他的心智。但他仍冷冷的答道:“我是主力,不用怕!”我无言以对,只是 尾随他的战机。他突然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想补偿?你希望我原谅 你?你想沾光?伪君子,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并不怕你,”我也冷冷地回敬他一句,自知不能说服他返航,“我只 是尽我以前没尽到的朋友的义务罢了。”他沉默了,仿佛在告诉我战场上见 高低。两架战机如利刃般插向敌阵。
  敌机全是天狼星人最先进的战斗机,其中更有三架KFA-1000, 令我惊叹不已。我紧随他穿过密集的炮火,直扑向指挥机。天狼星人这只部 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装备虽精良,但飞行员都是些新手,技术比我们差远
了。
  我处处掩护他,使他能像平常那样发挥,但他一次又一次的甩开我, 使我无可奈何的采取躲闪战术。他却不顾一切的攻击,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 敌人身上。他的玩命打法使“雷电”很快便千疮百孔,但他仍顽强作战,竟 然成功的击毁了两架KFA-1000。他猛的问了我一句:“我是主力么?
是朋友么?是英雄么?”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也无暇回答。他打开恒星际巡
航发动机,巨大的加速度使他无声无息的死去。被重创的战机如一道闪电冲 向最后一架KFA-1000,壮烈的撞毁它。一团火球过后,银白的碎片 散向无尽的虚空。我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无心恋战,从群龙无 首的天狼星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拖着重创的战机飞回喀星,奇迹般的弃机
生还。
  喀星 603 基地成功的开展了一系列偷袭,一直坚持到天狼星帝国的大 使耷拉着脑袋签署了它们帝国的第一份无条件投降书。可以说,他的死毫无 意义。自从他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开过战斗机。
  我时常想起他的三个问题:主力么,他也许算得上;朋友么,他不够 格;英雄么,我不知道。使我迷惑不解的是,他为何要白白送死,又是谁害
了他?使我么?是天狼星人么? 或许因为战场才是他的归宿。

※ ※ ※


  就要离开喀星 603 基地了,我不知为何还要来看他的墓碑。我擦干泪 水,将我的勋章放在墓碑前--我不像他那样喜欢这种东西。战争结束了, 我只想快些离开喀星,远离这个令我忧伤的战场。
  后记:回到地球后我并没做有关战争的游戏,而是去搞环保了。也许 是母星的生活太安逸了,我连他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只剩下“主力”这个
名号。



在大兴安岭数松鼠




  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到大兴安岭护林所。自打我来到护林所的第二 年以后,罗就成了常客。他总是一个人到森林里去,早出晚归。他通常会呆 两周,但有时一周就离开。
  他是个沉默的人,从不向我谈起他为何而来,甚至离开时也不通知我, 早些年我还以为他被突变兽吃掉了。从他的穿着和接送的飞行器看,他似乎 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罗出手很大方,每次都会付我一大笔钱,而且他有一次花一百美元向 我买了一只松鼠。
我很少看见罗笑,他并非总是板着脸,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罗到了以后,我就得有一段时间不能用计算机了。我虽然是新世纪生
化集团的护林员,但实际上是一个环境保护组织的成员,换句话说,我是个 间谍,说好听一点就是黑客。新世纪生化集团是臭名昭著的垄断组织,它为
了高额利润犯下了无数滔天大罪,例如它在聚敛资金时曾出售高产而廉价的
农作物种子,但这些几乎占领了整个国际市场的农作物缺乏某些微量元素。 当世人意识到这一点时,农民不得不向新世纪购买昂贵的“正常”农作物种 子,而且这些农作物的种子是只育一季的。与此同时,拒绝使用新世纪产品 的南美洲遭受了一场世纪罕见的虫灾,新世纪从此控制了国际农产品市场,
我和大多数环保主义者认定这场虫灾是新世纪在捣鬼。总之,这个集团通过
破坏生态平衡来控制市场。新世纪创造巨额垄断利润的同时也导致了无数自 然物种的灭绝,更让人愤怒的是新世纪使用不稳定的有害诱变剂,造成了大 量的恶性事故,使许多物种发生了突变,使人类的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新 世纪的律师和公关人员却使新世纪在政府和大众面前具有很高的威望,只有
少数人清楚新世纪的底细。我属于反新世纪的极端分子中的温和派,也就是
说我并不反对使用违反法律的手段,但倾向于靠媒体的力量解决问题,这也 是我潜入新世纪的原因(新世纪的计算机系统装有防火墙,无法从公司外部 攻破)。罗虽然不像是新世纪的混蛋,但多少与新世纪有些联系,否则也不 可能到新世纪保留的仅有的几个生态保护区度假。
在我将计算机搬入地下室的时候,我发现地下室的天窗上站着几只奇
怪的松鼠,它们美得难以描述,或许罗会为它们付高价。但我喜欢动物,不 想伤害它们。
  不出我所料,罗在我藏好计算机的第二天就到了。罗穿着一套名牌西 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一位二十世纪的绅士。他看上去像一个天生的领
导者,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他有些害怕。
吃晚饭的时候,我想起了松鼠的事,于是告诉他:“昨天看到一群松鼠
——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松鼠。” 罗出人意料地回答了:“真的么?在什么地方?” 我点了点头说:“就在外面的林子里。” 罗放下了碗筷,拿了应急灯就出去了。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我拿了
一支麻醉枪跟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森林的小路边上蹲满了那些可爱的小家 伙。罗手中的应急灯照亮了四周,自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门外,他仿佛陷 入了沉思。
  那群松鼠也许发现了我的存在,向森林里四散逃开了,转眼间小屋边 就只剩下我和罗。
“36 只。”罗说出了那晚的最后一句话。我看得出,他有些激动。 我不敢多问,尽管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缘由。我还想在这里继续干下去,
聪明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第三天一大早,罗就和从前一样只身到森林里去了。我例行公事地到 森林里去巡查,半小时后,我在一棵松树下面发现了他。他就蹲在那儿,面 对着树上的一群松鼠发呆。
  也许他又在数松鼠,整整一小时,他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的职 业并不是看一个怪人数松鼠,于是我悄悄走开了。
  午饭的时候,我发现罗左手的无名指仿佛被什么动物咬伤了,便问了 一句:“有什么动物咬了你吗?小心一点,这里很多物种有毒。”
罗看了看我,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没什么,我不小心划伤的。” 我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也许是那些松鼠咬伤了罗。松鼠,难道
这个怪人这么多年到大兴安岭仅仅是为了数松鼠?
好奇心迫使我问了一句:“你很喜欢松鼠吗?” 罗淡淡地答道:“我到大兴安岭仅仅是为了数松鼠。”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罗愣了一会才说:“因为一个女孩,她很喜欢松鼠——因此她的绰号也
叫 Squirrel。”
我突然想起大学时代的一个师妹,网战协会的唯一女成员。她很喜欢
玩 QuakeArena,她的 ID 也是 Squirrel,还用 3DMAX 给自己做了一个酷似松 鼠的 SKIN。那时我是网战协会的主席,玩 QuakeArena 的水平出神入化,但 她却能和我打个平手。不知为什么,我提起了她:“我也认识一个女孩子, 是好多年前的事,我们都叫她小松鼠。”
  罗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把我吓坏了——真的是她。我无法掩饰自己 的诧异,只有用语言来掩盖:“真漂亮!”他笑了笑,收起照片。
“她玩游戏时也用 Squirrel 作 ID 吧?”罗突然问道。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是。”然后我只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 一下,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绑在一条凳子上,罗正在摆弄我那台 计算机。
罗发现我醒了,转身对我吼道:“原来公司的数据就是你送出去的!” 我一言不发。
“你就是所谓的黑客吧,”罗搬来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我真想不
通 Squirrel 怎么会崇拜你这种混帐东西!” 罗给了我一记左勾拳,我吐掉口中的鲜血,强装笑脸说:“别费神了,
你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线索——更不用说那台计算机了。”
 “我真想不通,你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混蛋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护林员, 竟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罗看上去很恼火,“我真想解雇那些安全部门的饭 桶!”
  
“原来你是新世纪的杂种!”我向他啐了一口唾沫。 “应该说新世纪是我的。”罗笑得脸都扭曲了,让人真发毛。 “要怎么样,随你便,”我垂下了头,有些后悔说了太多要命的废话。 “废话,我当然要你死!”罗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罗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又对我说:“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弗洛伊
德的精神分析法?你是个黑客,那你一定有很多话想找人说,但你却不能。 说出来会好受些,但很危险。”
“如果把一切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告诉一个濒死的人,那既得到了发泄,
又不用害怕有任何危险。”他笑了,笑得那么灿烂,使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 瘩。
 “她是我女友,也是我的生化实验最核心的基因工程师,”他开始讲她的 故事,“正是她设计了受控物种。她真是天才,使控制物种就像编程一样简
单。”
受控物种,我还以为是神话,没想到新世纪真的搞成了。
 “你以为是普通害虫吃光了南美洲的正常谷物?”罗大概有些成就感, “那些都是受控物种。她最喜欢的动物就是松鼠,她还特意设计了一种漂亮 的松鼠,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一种??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直觉使我做出了这个判断。
“我那么爱她,那么器重她,可她再也不愿合作??”
 “畜生!”我不愿再听下去,扭过头去,看见几只美丽的小东西从窗口里 跳了进来。
“我真的很喜欢松鼠。”正当罗说话的时候,那几只松鼠爬上了他的腿。 更多的松鼠,一只接一只跳进小屋。它们是那么的优雅,连咬东西的
动作也那么优美,罗甚至来不及惨叫。我清点了一下它们数目,不多不少, 正好 36 只。
当它们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便飞快地离开了小屋,井井有序,就和进
来时一样。除了一堆骨头,它们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 生过一样。
  天亮的时候,我把绳子解开了。离开的时候,我甚至不屑于踢那堆骨 头一脚。
松鼠,好姑娘,我没有白教她黑客之道。3个月后,当我出现在南美
的组织总部时,我确认松鼠给自己留了一个后门,用户名:Squirrel,密码:
36Squirrels。 打垮新世纪后,我一定会去大兴安岭数松鼠。
            土著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成见更可怕的东西。 巨大的球形登陆舱伸出三只粗壮的支架,降落在高大的蕨类植物密林
中,压扁了一只蜥蜴模样的爬行动物和九个臭虫模样的昆虫。高达数十米的 蕨类植物迅速淹没了登陆舱,阿累叙耳大陆上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
样。一群正在狩猎的类灵长目土著仅仅是向发出巨大噪音的方向驻足观看了
几秒钟,又开始追捕猎物。

  球形登陆舱正下方的舱盖打开了,一部升降机载着五个地球考察队员 降到了潮湿的地面上。
虎背熊腰的考察队员阿基里斯扛起身边的器材,抱怨道:“为什么要在
这个鬼地方着陆,谁下的指示非要步行五公里到土著的村落?”
 “异族考察协会希望我们尽可能地少地影响土著的正常生活,”队长亚里 斯多德耸耸肩,回答道,“假设你是个原始人,看到飞船降落会怎么样?” “我会上去帮他们扛行李,”阿基里斯嘟囔着说,“让异族考察协会见鬼
去吧。”
  队员们都笑了,队长也假装笑了。只有他才清楚这与异族考察协会没 有任何关系,真正的原因是赞助商星际矿业公司担心登陆舱被土著毁坏,无 论他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不过要是土著把登陆舱当成神器来膜拜,登陆舱起飞时杀伤了土著的 话,倒也是件麻烦事。
 “我补充一点,”队长严肃地说,“我们偏离了预定着陆地点,我们与土 著村落的距离不是五公里,而是十公里。”
 “为什么非要去土著的村落?”考察队里唯一的女性川岛直子似乎也对 手中的一大堆器材很为恼火,“我们又不像劳伦斯大夫是来研究土著文明
的。”
 “我们需要劳伦斯大夫的帮助,”队长解释道,“他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找 到几个土著作向导。”
“你是说那个在《自然》杂志发表《阿累叙耳大陆土著奇特的排泄礼仪》
的傻瓜?”机械师布莱尔嗤之以鼻,“天晓得他能帮什么忙。”
 “还是快走吧,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村里扎营,”队长抬起头想看阿 尔法恒星的位置,结果发现茂密的蕨类植物遮住了天日。他开始在心里面痛 骂编写《阿累叙耳大陆考察手册》的傻瓜,因为这本小册子在第一章就提到 了用看阿尔法恒星确定方位的方法。谢天谢地,这个行星上指南针还有用。 土著的村落在一个大湖的边上。土著的窝棚建在高大蕨类植物顶部,
颇有些像鸟巢。
  劳伦斯大夫为了深入研究这些土著,为自己也搭了一个“窝棚”,不过 他不大可能像那些长得像长臂猿的土著一样不借助任何工具直上直下。
当考察队到达土著村落的时候,劳伦斯大夫已经在地面上恭候多时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阿基里斯将器材往地面上一扔,开始擦汗。 “恐怕不行,”劳伦斯大夫摊开双手,然后指了指身后悬在空中的绳梯。 阿基里斯抬头仰望。当他看到头顶上那个小屋的时候,感到了一丝眩
晕。
 “天哪!”川岛直子一屁股坐到地面上,结果她发现自己压到了一只蜥蜴 模样的动物身上,她吓得马上爬起来。那个被压扁了尾巴的可怜东西立刻弓 起腰,像一只猫一样窜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难道我们不能在地面上扎营?”队长看着长达十数米的绳梯,也倒吸 了一口冷气。
 “恐怕不行,”劳伦斯大夫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用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 的大湖,“很多大型两栖动物会在夜间到陆地觅食,恐怕你们的帐篷会被踩
扁。”
“见鬼,”阿基里斯又开始抱怨,“我们的器材呢?难道也必须拖到那个

破烂鸟笼里面?” “能不能找个地方放一放,”沉默寡言的队医丘吉尔也发言了。 “恐怕不行,”劳伦斯大夫摇了摇头,“土著没有财产的观念,我无法确
保他们不动小屋外面的东西。而且这里有些啮齿动物的牙可以咬坏金属制 品。”
  阿基里斯真想骂人,嘟囔着说:“快爬吧,早些休息也好。”其实他想 说的是:“劳伦斯你这个混蛋,除了‘恐怕不能’你还会说什么?”折腾了
半个多小时,考察队才把器材都拖上了小屋。小屋里空间还比较大,有七八
十平方米,摆设只有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和几张椅子。小屋的一角堆满了各 种器材,为了防止混淆,考察队将自己带来的器材对到另外一个角落。阿基 里斯二话不说,取出睡袋,往里面一钻就在地上睡了起来。不到十分钟,小 屋里就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一时间鼾声四起。劳伦斯大夫无可奈何地到写
字台前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
  队长被一种奇怪的尖锐的叫声吵醒了。当他从睡袋中爬出来的时候, 他发现劳伦斯大夫正在窗口前面。他走上前去,顺着劳伦斯大夫的目光看下 去,发现土著正在举行一个奇怪的仪式。一根木头桩子插在湖边,上面绑着 一个土著。木桩的旁边点着三堆篝火,周围的土著围成一个大圈。一个全身
涂满鲜艳颜料的土著绕着木头桩子又跳又叫,使人想起巫师在念咒语。突然
“巫师”站在木头桩子之前不动了,对着被绑着的哪个土著说了些方言,其 他土著都跪倒在地上,将他们长长的上肢放在地面上,指向中间的木头桩子, 口中念念有词。几个土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牵了六条和家犬差不多大的动 物,其中一个土著递给“巫师”一把锋利的刀具。
“他们要拿这个可怜虫祭神吗?”队长只觉得全身发毛,“这些愚昧的土
著。”
  劳伦斯大夫摇了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群疯狂的土著:“我也不太清 楚,但似乎不只是祭神这么简单。”
 “巫师”将刀具举过头顶,跪倒在地,似乎在向上天祈祷。然后他站起 身,又绕着木桩转圈。他左手提着刀,两眼死死地盯着中间那个家伙,活像
一个凶狠的屠夫。“巫师”突然操刀向“祭品”砍过去,队长实在不忍心看 下去,转过头去。
“好刀法,”劳伦斯大夫几乎是脱口而出。队长扭回头看过去,发现“祭
品”全身上下都被砍出了寸许长的口子,而“巫师”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人 群之中。“祭品”似乎还活着,发出凄惨的叫声,紫色的鲜血流个没停。那
六条动物已经被放开,时而绕着祭品奔跑,时而趴在地上。
 “难道他们要让那些像狗的家伙吃掉自己的同类?”队长想到这里不由 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坐在地上。
 “没这回事,”劳伦斯大夫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钻过身,慢条斯理地说, “那些动物的嘴和食蚁兽的差不多,他们以昆虫为食。它们叫做雷兽,是土
著的神兽,土著大概认为它们能驱赶疾病。事实上刚刚的仪式应该是一种驱 逐瘟疫的祭祀。也许他们认为杀死病人祭神后为就不会蔓延。”
“愚昧的土著,”队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文明发展的必经之路,”劳伦斯大夫坐在队长身边,“我们的祖先 在蒙昧阶段也干过这些事情。”
“还好我们生活在文明社会,”队长勉强笑了笑,然后转向劳伦斯大夫,

奇怪地问:“你们学医的怎么就对这些事无动于衷呢?”
 “职业习惯,”劳伦斯大夫笑了笑,“如果你上大学时天天和死人打交道, 你也会变成这样。对了,去休息吧,你不是还有考察任务吗?”
 “谢谢,”队长小心翼翼地回到睡袋,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再怎么也睡不着 了。
  当阿尔法恒星的阳光再次洒在阿累叙耳大陆上的时候,考察队已经整 装待发了。经过一夜的休息,队员们的精神都很饱满。劳伦斯大夫向队员们
介绍了阿累叙耳大陆上的一些常识,给了队长一份不太详细的地图。
  阿累叙耳大陆没有多少凶猛的动物,大多数动物都很温和--只要你 不去伤害他们或他们的后代。据劳伦斯大夫介绍,阿累叙耳大陆上的细菌和 病毒远不如地球上的猖獗,原因很简单,阿累叙耳大陆尚未被抗生素污染。 换句话说,地球的大部分药品在阿累叙耳大陆都是特效药。尽管如此,劳伦
斯大夫还是想让考察队带上一条雷兽,但是队长婉言拒绝了。
  不到半天,考察队就发现了第一处矿藏。探测仪器显示地下一百米处 有丰富的铜矿。
队长当即宣布原地休息。 阿基里斯发现不远处有一只雷兽,于是好奇地走上前去。雷兽应该是
一种爬行动物,长着细长的尾巴,活像一个微型的雷龙。此刻它正趴在地上,
伸长脖子,似乎正在觅食。 阿基里斯睁大眼睛,可是看不到草地上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快来看这是怎么回事!”阿基里斯向队友们喊道。但是他没有料到这只
野生的雷兽被他的叫声吓着了,立刻爬起来逃之夭夭。雷兽逃跑的速度比猎 犬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阿基里斯无可奈何地对着队友们耸耸肩,慢慢地
走了回去。 阿基里斯突然觉得脚腕处有些痒痒,当他弯下腰想去挠的时候,这种
异样的感觉消失了。
傍晚的时候,阿基里斯开始发高烧。紧接着他全身上下出现红疹。
 “我痒得要死!”阿基里斯痛苦地呻吟着。丘吉尔给他注射了抗生素和肾 上腺素,但作用似乎不明显。
“典型的过敏症状,”丘吉尔向队长汇报,“有可能是传染性疾病。”
“有什么预防性的药物没有,”队长紧缩眉头。 丘吉尔摇摇头说:“我们出发前作了全面检查,我可以肯定病原体不是
我们带来的。”
 “该死,”队长回头看了看土著村落的方向,“劳伦斯大夫可没告诉我们 这个。能和总部联系吗?”
“我把笨重的通讯设备放在村落里面了,”川岛直子懊悔地回答。 队长没有打算斥责任何人,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以往的外星探险表明外星疾病对人类的伤害很有限,要么是因为结构完全不
同而没有任何危险,要么是结构相似,抗生素能有效地杀灭病菌。
 “原地休息,”队长下达了命令,“如果阿基里斯恢复健康,立刻回土著 的村落。”
  丘吉尔加大了抗生素剂量,仍然无济于事。阿基里斯全身布满了硬币 大小的红斑,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清晨的时候,阿基里斯突然抓住在他身旁守候了一夜的丘吉尔,用沙

哑的声音问:“我还有救吗?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随后他开始剧烈 地咳嗽,吐出的污物中夹杂着大量血液。
丘吉尔悲哀地盯着自己的队友,又看了看头顶的蕨类植物。阿尔法恒
星已经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而阿基里斯充血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这些了。他摇 了摇头。
 “我真希望这些快些结束,”阿基里斯死死地抓住丘吉尔的右手,“帮帮 我!”随后他松开了丘吉尔的手,瞪大失明的双眼盯着天空。
这时候丘吉尔觉得脚后跟有些痒,但他没在意。他回过头,发现队长
和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站在自己身后了。川岛直子已经忍不住小声 哭起来了。
“去做吧,”队长沉重地说。
  当 10cc 的生物毒素注入阿基里斯的身体后,他立刻停止了呻吟。理论 上这种生物毒素能同时杀死病人体内的任何细菌和病毒。
  队员们为死去的同伴默哀了三分钟。阿基里斯的尸体被装进睡袋,暂 时掩埋在一棵蕨类植物旁边。
  考察队开始向土著的村落急行军。但是还不到中午,丘吉尔就病了。 他的症状同阿基里斯一模一样。考察队一下沉默了,只有川岛直子在一旁哭
泣。
 “你们快离开我,”丘吉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说,“这种病一次 只侵袭一个病人,或许是一种寄生虫。这就像多米诺骨牌,我们会一个接一 个地倒下。”
 “原来如此,”队长似乎恍然大悟,悲痛地说,“土著并非像我们想象的 那样愚昧。
  他们杀死自己的同类的确是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我们由于人道主义反 而贻误了时机。”
“太晚了,”丘吉尔抬头仰望,“你们赶快离开,我要在这里记录自己的
病情发展,我会在我体内的魔鬼离开我之前与它们同归于尽。” 队长果断地做出决定,考察队留下丘吉尔和一些仪器离开了。
  丘吉尔在掌上电脑上输入了遗言,他写道:“请原谅我无法忍受绝望和 痛苦地煎熬而无法继续工作。”
当丘吉尔从药瓶中抽出 10cc 蓝色的剧毒液体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远
处有好几只雷兽在盯着自己。注射了不到一半,丘吉尔就已经感觉到全身无 力,意识似乎正在一丝丝地从身体中溜走。倒下的时候,他正在想,也许这 些动物能够消灭病原体。
  当考察队回到村落的时候,劳伦斯大夫正在用土著的语言与一个全身 绑着简陋的绷带的土著交谈。队长疲惫不堪地走上前去,他只想告诉劳伦斯 大夫丘吉尔的才华和勇气。
劳伦斯大夫却兴高采烈地指着面前那个土著对他说:“他就是昨天的那
个病人!那个所谓的‘巫师’救了他一命!”看来土著比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哑口无言的队长这样想。
  后记星际矿业公司在爆出考察队丑闻后被揪出了更多的丑闻,股票狂 跌,最终宣布破产。
亚里斯多德、布莱尔和川岛直子仍然在继续进行星际考察工作。
劳伦斯大夫被异族考察协会严重警告,协会考虑到他过去的成果特许

他继续在阿累叙耳大陆上工作。 生物科学家对阿累叙耳大陆上这种独特的寄生虫种群进行了广泛的研
究。
  阿累叙耳大陆被定为异族保留区,以便于保护聪明好客的土著和大陆 上独特的生物种群。
被猎杀的鹿或其它

  树梢上的太阳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以至于我觉得它发射的仅仅是寒气。 一望无垠的银色世界几乎刺瞎了我的眼睛,使本来就饿得头昏眼花的我感到 眩晕。我只是机械地迈着冻得僵硬的双腿紧跟着队长。从太阳再次出现在地 平线上开始,队长就带着我离开了又黑又冷的大森林。想在森林中度过这个 冬天简直是天方夜谭,饥饿和寒冷比该死的美国兵更可怕。好几次刺骨的寒 风折断枯木发出巨大的声响,使我误认为美国人的氘动力直升机正在逼近我
们。
  茫茫的雪野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活动的物体,我警觉地用麻木的双手抓 起挂在右肩的步枪。还好那只是一只公鹿,它正在厚厚的积雪下寻觅顽强生 存着的小草。它似乎像我一样饥饿,但比我幸运得多,老天赐给了它御寒的 毛皮。尽管它也会被猎人追杀,可是它至少不用担心会有猎人驾驶氘动力直
升机用激光炮追杀它。它并不像我们在夏天猎杀的那些鹿那么肥大,但是看 上去仍然很健壮,如果烤来吃一定是件妙不可言的美事。但是无论是枪声还 是火种都会被美国的监测系统发现。
  队长举起了他那支步枪,瞄准了那只五十步开外的鹿。我以为他只是 像我一样饿昏了头,做个样子罢了。经验丰富的队长比我更清楚开枪的后果:
美国佬的氘动力直升机会在半小时内赶到。队长像一尊雕塑一样屹立在雪地 中,枪口死死地钉住那只鹿,而那只鹿只顾着觅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 存在。
那只鹿看上去的确很可口。
 “你还是省省吧??”话音未落,队长扣动了扳机,那只鹿应声而倒, 在雪地中挣扎了几下,扬了一阵白色的尘雾。殷红的鹿血喷出的时候,习惯 了白色的眼睛觉得很惬意。随后队长发疯似地冲向鹿的尸体。我见势不妙, 也跟了过去。
  队长扑在那只鹿身上,从腰间拔出匕首,急不可待地从鹿腿上割下一 片鹿肉。他将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鹿肉放进口中,几口便吞了下去。鲜血染
红了他的嘴和双手,同时也染红了四周的雪地,给美国佬提供了醒目的线索。 “你疯了?”我警觉地环顾四周,“美国佬会找到我们的!” “我快饿死了,”队长抹了抹嘴,又开始从鹿身上剖肉。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茹毛饮血的人,完全无法将他与过去那个沉着
冷静的队长联系在一起。难道从前帮助我一次又一次逃过美国佬的抗战英雄
会因为无法忍受饥饿而葬送这个小队最后两个战士?自从入冬下了第一场雪 以来,我们就缺少食品,饥饿折磨着每一个坚强的战士。
 “你还在等什么?”队长大口大口地嚼着鹿肉,“吃饱了再宰美国鬼子。 别忘了小林是怎么牺牲的!”
我一下愣住了。这几天疲于奔命,几乎忘记了那个曾经和我奋战了十
来年同志。一周前,我们在密林边缘遇上了一队愚蠢的美国巡逻兵,进行了

一场成功的狙击战,全歼了天杀的美国鬼子。但我们没有料到有一架氘动力 直升机在附近巡逻。本来跑进大森林就没事了,但是小林由于饥饿体力不支, 在离森林仅数十米的地方倒下了。几个小时后,我们冒险回到他倒下的地方, 大雪已经几乎掩盖了大功率激光轰击留下的大坑。不过小林算是幸运的了, 被直接气化比落到美国鬼子手中要好受多了。
  我也快饿疯了,这么多天我全靠雪块、树根和树皮维持生命。看着那 头倒下的鹿,我脑中浮现出了鹿肉排在火上烤得嗞嗞作响的情景和鹿肉的滋 味。我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
  我向森林的方向望过去,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体力跑回终 年不见阳光的原始森林中去。
 “美国佬半小时后就会赶到,”队长看上去并没有精神失常,“赶紧多吃 些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迫不及待地掏出匕首。
由于太着急,我险些割破了自己的手。鹿肉是如此的温暖,使我早已冻得麻 木的双手又恢复了知觉。
我从未发现生鹿肉竟是这样的鲜美可口。
“吃饱了再说,”队长居然还笑得出来。 狼吞虎咽之后,偌大的一头鹿的四条腿竟被我们这两个饥饿的人啃得
精光,就连背柳肉也被吃了不少。我甚至割开鹿的脖子吸血。鹿血的滋味并 不好,但是一股暖流从食道流下的感觉很好。
队长环顾四周,然后指着一个长满了松树的一个小山坡说:“我们到那
里去等美国佬,顺便休息休息,好好消化这顿美餐。” 我看了看鹿的残骸,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我并不仇恨它,倒是有
些同情它,但是我们必需吃掉它。吃掉或者被吃掉,这是自然界的法则。我 站起身,意犹未尽地说:“不用带上一些备用吗?”
队长看了看天空,长叹了一口气:“不用了。”
  这片树林很小,一个小队的美国兵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并且消灭我们。 我和队长靠着一棵参天大树坐下。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步枪,掏出了所有的弹夹,开始往空弹夹中 填子弹。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我们东躲西藏了十年,逃避我们十年 前就已经输掉这场战争的事实。“但什么是今天?”
 “是时候了,”队长也开始检查他的步枪。我不知道为什么躲了这么十年, 我真后悔没有战死在十年前那场卫国战争中。我们彻底地输掉了那场一面倒
的战争。爱好和平、只顾经济建设的中国人万万没有想到无耻的美国佬不宣 而战。美国人的第一轮轰炸就炸毁了三峡大坝,而我的父母正在三峡旅游。 也许我仅仅因为仇恨参加了抗战,我理应死在美国佬的激光束下,在黄泉与 慈祥的母亲相会。但是队长一又一次带领我们这个小队躲过美国佬的搜捕,
而且偶尔还能杀几个落单的美国兵。持续的战斗减员使本来很有限的弹药储
备变得充足。 我所为之奋战的祖国早已不复存在,我所想解放的同胞早已沦为亡国
奴,被迫接受了美国佬的价值观念,战友们也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不知道为 何还要战斗,不知道我的敌人究竟是谁。尽管我对美国佬恨之入骨,但是我
杀掉的美国兵就真是什么恶魔吗?我觉得自己就像无法超度的冤魂,作着无
谓的报复。我们拒绝了大赦国际做出的种种努力,继续战斗,其实无异于恐

怖分子。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算是解恨,难道当初应该用核武器炸毁纽约 和伦敦么?难道非要将世界再次拖回战争的漩涡,使所有美国人都尝尝亡国 的滋味么?更何况我们根本没有这个能耐。
  猛然间,我注意到队长左手上那枚钻石戒指。那是他给未婚妻的订婚 戒指。
  其实他比我有更多的理由牺牲在卫国战争中,没有必要忍受这样的屈 辱。其实他的内心比我更加痛苦,只是他是那种将一切都埋在心底的男人。
嫂子是少有的那种能看到他内心深处,也是他最需要的女人。战争刚开始,
美国佬就精确地炸毁了她供职的那所民用医院。队长从消防队员手中拿到自 己给未婚妻的订婚戒指后,毫不犹豫地参军了。
  我看着队长紧锁眉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勉强一笑,说:“不知 道我们是不是坚持到最后的,可喜可贺埃”
“我们将赢得这场战争,”队长严肃地说。
我被吓了一大跳,苦笑道:“赢?战争?其实都无所谓了。”
 “你以为美国佬当初怎么赢的?”队长取下背包,那种神情使人相信背 包里有什么能改变这次战斗的结果。
  美国佬怎么赢的?他们赢得很漂亮,尽管很无耻。除了道义,美国人 什么都占优。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西藏、新疆和台湾同时宣布独立,中国甚 至来不及出兵镇压就遭到了美军的进攻。
“实际上氘动力引擎决定了战争的最终胜负,”队长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
拿出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仪器,“尽管我们的激光技术领先于美国,但是无力 大规模生产氘动力引擎。”
  此话不假。中国的激光武器的供能系统过于笨重,毫无实战价值,而 美国佬在战争后期甚至能给他们的步兵配备电磁步枪。氘动力引擎改变了这 场战争的走向,使美国人没有在中国陷入越南似的泥潭,使中国仅仅两年就 全国沦陷。
“其实氘动力引擎是中国人首先研究出来的,”队长开始调整那个仪器。
 “民族败类。”氘动力引擎的发明者叛逃到美国后获得了诺贝尔奖。他是 个不要脸的杂种,大概以为自杀能抵消他犯下的罪恶,但我绝不会原谅他。 “其实他是个爱国者,”队长说得就跟真的似的,“国家战时紧急委员会
特许他叛逃的。”
“搞笑,”我不以为然,怀疑队长昏了头。 “听我说完,”队长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氘动力引擎的物理原理吗?” “不太清楚,”我的物理知识很贫乏,大学物理险些重修。但我至少还知
道爱因斯坦质能公式:“大概与聚变的质量亏损有关吧。”
 “其实这不同于一般的聚变。聚变只是实际观察到的过程,提供能量, 但是最重要的是虚过程。尽管实过程是有强子参加的强相互作用,但是氘动 力引擎的反应腔中主导作用的是由虚的中微子参加的弱相互作用,我们称之 为虚过程。
 “具体的理论背景牵涉到统一场论。简而言之,虚过程中的弱相互作用 才真正提供可用的能量。”队长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术语。
“不明白,”我摇着头说,其实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宁可关心鹿肉能提供
多少千卡的热量。

 “足够剂量的中微子流可以诱导氘动力引擎的反应腔中的剧烈反应,我 们称之为受激聚变,”队长耐心地解释,“这是一个正反馈,反应会放出更多 的中微子。明白什么是正反馈吗?核裂变就是正反馈的结果,一个铀 235 原 子被中子击碎后会放出三个中子,只要有足够多的铀 235 放在一起就可以制 造一枚原子弹。”
  这个我还很清楚。我是学自动控制的,自动控制全靠负反溃负反馈对 应着收敛和有序,而正反馈往往导致发散和无序。据我所知,在人类出现之 前,自然界是个完美的负反馈系统。一个简单的例子:生产者--植物从阳 光获取能量,鹿吃掉植物,狼又吃掉鹿;如果鹿足够多,狼可以轻松地获得 食物,狼群就会壮大;如果狼太多,鹿就会大量减少,由于缺乏食物,狼会 大量死亡,鹿群又开始繁荣,最终生态系统会达到动态平衡。
 “中微子能几乎不衰减地穿透地球,”队长意味深长地说,“要是这个世 界上有足够多的氘动力引擎,就可以用一个中微子源制造一起全球性的大爆 炸。尽管这种爆炸的威力不大,对生物的杀伤力有限,但是爆炸伴随着高能 电磁辐射,会摧毁方圆数千米以内的任何半导体设备。嘭棗!然后美国佬就 回到了石器时代。”
我一下呆住了。
 “美国佬还一直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只有中国能制造强中微 子源,因此中国对弱相互作用的研究领先国外二十年以上。等美国佬发现受 激聚变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有多得足以摧毁地球的氘动力引擎了,更何况 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看到我手中这个小方盒了吗?”队长举起手中的仪器, 得意的说,“这个就是中微子发生源,能辐射高强度的中微子流,持续时间
为 10 毫秒,能引爆二十米以内的氘动力引擎。一支电磁或激光步枪配备的
氘动力引擎爆炸时能引爆一千米以内的氘动力引擎,氘动力直升机的引擎能 将作用传递一百公里,而且这些作用是可以积累的。换句话说,这个小方盒 就是引爆器,美国佬的巡逻队就是雷管。”
 “哈哈,”队长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同美国兵屠杀抵抗者时那种让我刻 骨铭心的表情别无二致。但是他立刻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盯着左手上的那枚
戒指,轻轻地抚摸那颗小得可怜的钻石。 石器时代?这种复仇未免太过分了。刹那间我动摇了,手中的枪险些
滑落。
  这种行为未免太自私了,将一个民族的悲剧转嫁到全人类身上算什么 英雄?
  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队长身上时,才发现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 我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激动:“其实我已经够仁慈了!倘若再过十年,每 家每户都装上氘动力电器时,全人类都会灭亡!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 与其让将来的某些恐怖分子利用这个制造混乱,不如让我作个了断!”
我能看出他眼中射出的杀气,也能看出他仅存的一丝柔情。我小心地
扔掉枪,举起双手,用诚挚的语气说:“队长,有话好好说,我听你的-- 十二年来,我哪次没有听你的?”
我和他僵持了好几分钟,直到远处传来氘动力直升机的巨大声响。
“杀美国佬,”我慢慢地蹲下,伸手去拿枪。队长缓缓地放下了枪。 队长转向直升机来的方向,紧握那个中微子发生源。“兄弟??”他还
没说完,我的匕首就已经插入了他的腰间。我不知道他早说这句话的话,我

是否还下得了手。他困惑地盯着我,痛苦使他的脸变得扭曲。我扭过头,将 一梭子子弹射入了与我出生入死十二年的战友身上。天哪,他不知道救了我 多少次,而我却想拯救杀害家人的美国杂种!
  队长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使我不敢正视他的头。我拿起中微子发 生源,头也不回地向树林外跑去。
无论如何,我注定是个罪人。我突然明白发明者为何要自杀。
 “不要开枪,我投降!”我举着双手连滚带爬地在雪地里跑向氘动力直升 机,一面用英语喊个不停。不知怎么,那两个美国大兵看上去很惊恐,举起 激光步枪瞄准我。
  第一束激光洞穿了我地左肩,没有任何感觉。第二束激光穿透了我的 右肺,使我感到呼吸困难。然后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中,中 微子发生源脱手飞了出去。
我拼命挣扎着想去拿中微子发生源,又一束激光切断了我的右腕。刚
开始还不觉得疼,但是当被激光束切断的伤口接触到雪的时候,我才发现原 来冰冷的雪是火辣辣的。随后我的脸被一只皮靴踹一下,我软绵绵地在雪地 上滚了几圈。
  那两个美国大兵神色慌张地捡起中微子发生源,一边警觉地看着四周, 一边飞快地后退。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绝望占据了我的内心。我想大吼,可
是喉咙中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两个美国大兵退到百步之外,仿佛在嘲笑我。然后他们同时卧倒,其
中一个抬起手,好让我看见他按下“引爆器”。
 “不!”我绝望地喊出了声,但是氘动力直升机发出的巨大噪音和暴风很 快将我无力的声音淹没掉了。我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看见了那只绊倒我的死 鹿。滑稽的鹿头正对着我,仿佛在嘲笑我,又好像很同情我。
  爆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迅速和剧烈,而是缓慢的。爆炸发出的光芒 也并不强烈,因为主要能量集中在中微子辐射和高频光辐射区。氘动力直升 机在大兵手中的激光枪报销后好几秒才爆炸。绚丽多彩的光芒没有能够刺瞎 我的眼睛,使我不幸目睹了天空中有如极光般罕见的的持续数小时的壮观景 色。
  冲击波产生的闷响消失之后,一切又归于静寂,毫无热气的太阳不情 愿地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狂风在肆虐一整天后也暂停了攻势,污浊的夜空中 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费力地用左手抹去眼中的泪水,吃力地爬向那只鹿。伤口沾满了雪,
难以名状的痛楚使我寸步难行。但是一种生存的欲望支持着我爬到了鹿的跟 前。我费力地啃着像石头一样硬的冻鹿肉,忘却了所有的一切,想象自己就 是一匹狼。
地球不会停止自转,四小时后太阳会再次升起。 注:作为步兵作战武器,激光枪并没有太大的实战价值,因为它不仅
没有弹后效应,而且还能人道地“缝合”伤口处的血管。但是作为一种非致 命武器,激光武器有其独特的优点:不受弹药限制、精确度高、所见即所得。 因此,大战结束后的美国步兵装备的不是战斗力最强的电磁步枪,而是激光 步枪。
噩梦




你被一阵怪响惊醒,吃力地睁开眼,发觉四周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你想,于是你又闭上眼。但床的剧烈震动使你意识到了危险,于是你慌忙抓 起一条裤子便跳下了床。
你冲到走道上,大喊怎么了。 走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没人回答你。你想大喊地震了。但你又担心这
只是你的错觉。
  地面又抖动了一下,你迟疑了一下,然后没命地向楼下冲去,差点在 楼道里摔倒。你一路跑,一路大喊地震了。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你对自己说,但你仍然很害怕。你发觉楼门开着, 于是你立刻冲了出去。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更没
有灯光。你害怕地大喊有人吗。没有回答。
  你渐渐适应了黑暗--准确地说,应该是微光环境。许多东西都发出 淡淡的幽光,使你能看清四周物体的轮廓。你发现自行车都倒向北方。你想 回楼里找人,但在你跨进楼门时,你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吓得你 拔腿就跑,险些被地上的自行车绊倒。
你跑到生活区的大道上,胡乱穿上裤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仍然看
不到一个人。 你害怕地大喊有人吗。四周静得让人窒息,你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和心跳。你更加相信自己是在做噩梦。你拧了拧大腿--没有感觉,你松了
一口气,这只是个梦。 然而这个梦却迟迟没有结束。你在大道上盲目地走着,一直走到公路
上。你开始向南走,希望能在市中区找到哪怕是一个活人。一路上,你既没 见到一个人,也没见着一盏灯,而公路上也没有疾驰的汽车和繁忙的红绿灯。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你觉得自己走累了,腿都麻木了,丧失了知觉,于是你到路边坐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困惑地想,这只是一个梦。
  你开始思考。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假如这是一个梦,为什么还不结束? 你发觉自己的思维相当清晰,你甚至能想起初中、小学的事,你还想起了许 多人:父母、好友、导师、初恋情人??你想起了许多开心的事:考上大学、 初恋??你突然感到人生是如此美好,然而眼前的梦境实在是太枯燥乏味
了。
要是有光,哪怕是一点点,能看清这个古怪的梦境,该有多好! 梦仍然没有结束。 你能想的都想了,甚至还为将来作了打算。你想你会开心地过一辈子,
会作一些有意义的事,比如写一些小说,或是为绿色和平组织工作。 你开始狂奔--居然一点也不累。公路上并非空无一物,你在十字路
口遇到一大堆撞在一起的汽车,但你没看到一个活人。 你发现前方有一点光亮,于是欣喜若狂地向那个方向跑去,但你怎么
也赶不上,你迷惑地停下来。终于,你伸出五指在眼前晃动--原来是幻觉。 你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想从高楼上跳下来,期
冀这样能结束这个梦。但你知道现实中用来摆脱一切的方法在梦中未必奏
效。

  人总是会醒的,你想。但你突然想到,作一个很长的梦只需要几秒, 而人不停地做梦会发生什么呢?你突然想到,假如一个人做了一个这样的 梦,最后在梦中疯掉了,他会醒来吗?他会疯吗?
  正当你都以为自己快疯了的时候,你看到真正的光线。那是一个人! 他拿着一支手电筒,对你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还不太适应光线,当你能 看清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皮,活像一个僵尸,面部也 煞是恐怖(你看不清他的脸)。你吓得一屁股坐下,手突然摸到一快冰冷的 东西,大约是块车门。你几乎没想便操起车门,向他砸去。你没什么力气, 但车门仍然把他拦腰斩成两段。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了,上半身仍 在挣扎。你走上去,踩碎了他的头--那玩意儿很脆,绝不可能是人头。
  你拾起手电筒,发觉它已经被摔坏了。你取出电池,扔掉了这破烂, 你在地上摸到了一根保险杠,带在身上防身。你甚至以为这是在玩“生化危 机”*。
  你看到路边有一个光点在上下抖动。你又伸出五指,这次不是幻觉。 你走上前去,发现一个人坐在路边,微弱的红光来自于他口中叼着的烟。你 将拿着铁棍的左手放在身后,伸出右手,对那人问,还有烟吗?
  他吓了一跳,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问道,还有人活着,你还见着别 的人了吗。他递给你一支烟说,不知为什么,这烟一点劲头也没有。
  在他点火的时候,你看清了他的脸。脸上没有皮肤,[烂肉东一块西一 块地吊着,]两个没有眼皮保护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你。他突然张大了嘴,露 出了一嘴白牙[和沾满血的舌头]。你惊恐地抡起棍子猛击他的头部,他发出 一声惨叫棗奇怪的是他叫的时候你还没打到他,然后他的头沿着优美的抛物
线飞出很远,但没有血喷出来。你夺过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打燃火,跳动的
火焰给了你无比的信心。 你抬头时发现前方有一个怪物盯着你,甚至比你刚刚干掉的还要恐怖。
你吓得转身便跑。没有东西追上来。你握紧棍子,放好打火机,给自己壮了
壮胆,往回走,一路上大喊你是谁。没人回答。你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 念头,你无法相信的念头。你发狂般地向回跑去,你一定要消灭那个怪物。
……
  当你的身体撞在那样东西上的时候,你的头也撞了上去,而且反弹了 回来,你试图用左手抓住你的头,但没能阻挡它从你的脖子上掉下去,只揪 下一把头发。你的右手随着惯性挥动铁棒,将那样东西砸碎,清脆的声音使
你确信那的确是玻璃。
  你开始后悔了,尽管你感觉不到疼痛。但你发现只剩下一个头更让人 难受。你能隐约看到的只有一步开外的被你打掉的那个头,他仿佛在对你苦 笑。使你欣慰的是你发现了第一个活物:一只正在啃你嘴唇的大老鼠。
  不知过了多久,你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宇,你向它祈祷这个噩梦快些 结束。你渴望真正的死亡。你发现流星落地时发出耀眼的闪光,腾起一团很
美的彩色蘑菇状云雾。 后来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新桃花源记

2345 年 4 月。 我拿着激光枪从平台上跳下去,将两个缠斗得正厉害的敌人烧成了灰
烬。这时突然有一个敌人冒冒失失地冲上了广场,我立刻向他开火,没料到
激光枪的子弹用光了。我只得换成火焰喷射器追了过去,那个家伙立刻向地 下通道跑去,我穷追不舍,终于把他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我发出一声冷 笑,抠动了扳机,然而出现并不是我所熟悉的火焰,周围的一切突然都消失 了,阴森狭窄的地下通道突然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我面前的那个倒霉
蛋变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而我还继续不知好歹地对着他作射击状。当我意识
到这一切地时候,立刻摆正姿势,向上司行了一个礼。他显然对我的态度很 不满意,就说:"小伙子,还是多做一点虚拟训练,少玩一些游戏。将来你 有的是机会。""是,长官。"我习惯性地回答。"这是紧急事件,我已经将所 有的指示传送到了你的个人信箱中。
"他终于作出了指示,"你必须在半个小时以内到机场报到。"转眼之间,
我又回到了游戏中,可是我已经被打成了肉泥。我退出了游戏,进入了个人 信箱。这次的任务是让我去长江中上游地区调查一起不明的磁力异常现象, 奖金相当丰厚。退出系统前,我紧急呼叫了新换的女朋友。等了约半分钟, 她才出现在我的面前。"亲爱的,我有急事要出差几天,"我很有风度地吻了
她的手。"原来你把我从我最喜欢的游戏世界中叫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坏消息?"她甩掉我的手,失望地对我说,"你不多陪陪我,总有一天你会后 悔的。""亲爱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等我回来,一定补偿。到最新最好的 欧米加旅游区享受一下蜜月之旅的感觉怎么样?"我非常了解女人的心思。" 你可别骗我,"她妩媚地靠到我的怀里,仿佛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一样。与
女友吻别后我退出了系统。
  四周的一切渐渐亮了起来,听觉、视觉、嗅觉在恢复系统的刺激下恢 复了正常。尽管我使用的实体恢复系统是最先进的,但我仍然无法很好地适 应真实的世界。我身上的传感器、维生系统和神经刺激探针纷纷离开我的身 体。我试着站了起来,迈出了第一步。
我大概是在上个月曾经退出过系统,或许是半年前。和大部分工程师
一样,我不能很好地区分现实与唯真世界,据说像线路维修工这样的低级职 员能做到这一点。我不认为他们比我幸运,恰恰相反,我庆幸自己受了高等 教育,不用总是离开网络。我费力地打开了隔离间的门,走了出去。门自动 关了,电子显示牌上出现空缺的字样。这儿是唯真公司的员工休息区,离机
场很远,我必须先沿自动传送带到车库。沿途的隔离间都有人,我非常羡慕
他们,不用来到这个令人乏味的真实世界。对我们而言,唯真世界更加真实。 但是我不得不出卖现实世界中的一技之长来换取唯真世界中的幸福。 实际上我对自己的工作相当满意,我的工作算是轻松的了,又比公司的保安
和低级技工的待遇要高。 我搭乘公司的磁悬浮真空管道车迅速到达了公司的机场,两名保安和
一个行政人员的全息拷贝已经恭候我多时了。"我希望你能尽快控制事态, 这次任务允许你调动任何作战单位,"行政人员对我说,"我不希望出现任何 问题,目前这件事还只有我们知道,一定要抢在新世纪互动媒体集团和虚幻 财团之前确认事态。"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情况紧急,"行政人员看了看上方(大概那儿有一只钟),"五分钟后
出发。"随后他的全息像消失了。保安人员将我领到一架最新的飞行器面前,

向我介绍了驾驶员和随行人员。我注意到驾驶员是军事人员,飞行器是最先 进的电磁考察机,具有齐全的电子勘测设备。
飞行器起飞后,随行人员告诉我具体情况。这个新发现的电磁异常区
域是最近发现的,该区域并不向外辐射异常电磁波,但是在方圆数公里,高 约一百米的区域内有强大的不均匀电磁场,会对一切微电子设备造成不可修 复的损坏。我的任务是徒步进入该区域用简单电磁测量工具分析该电磁场, 并对一切可疑事物进行调查。我发现这个所谓的随行人员比我的级别还高,
颇有些奇怪。终于,他解开了我心中的谜团:"之所以派你是因为你既受过
高等教育,又受过各种基本技能如野外生存的训练,董事会认为只有你才能 胜任。"随后他领我我到后舱换上了一些没有电子设备的服装,熟悉了一些 原始的设备。
  飞行器在距电磁异常区域地面约 150 米处停住,投下了一个挂有探测 仪的降落伞。探测仪在降落到距地面约 100 米时突然剧烈震动,随后爆炸了,
无数的金属碎片撒向地面的森林。随后飞行器缓缓加速,准备离开,突然驾 驶员迅速加速,冲向地面。"怎么回事?"我急忙问驾驶员。"有敌机!"驾驶 员回答。驾驶员在距地面约 110 米时突然拉起,一架正在射击的新世纪互动 媒体集团的雷神战斗机从旁边冲了下去。当然,那架战斗机的运气不比探测
器好,爆炸的火球蔚为壮观。驾驶员一边驾驶,一边欢呼。突然,飞行器的
电子设备突然失灵,机舱内弥漫着烟雾。"电磁激波!"随行人员惊恐万分, 而驾驶员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弹射出去了。那个随行人员抓起唯一的降落伞, 从自动打开的舱门跳了出去。我知道留在机上肯定是死路一条,无可奈何地 跟着跳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挂悬在空中,抬头一看,发现了一个
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挂在树上。我伸展了一下腰身,发现自己被裹在了上面 那个可怜虫的降落伞上。
我费力地爬下了树,来到了一片草地上。草地上洒满了金属碎片。我
环顾四周,发现了驾驶员和随行人员的尸体,他们都挂在树上,我可没能耐 把他们弄下来。
  我惊讶地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而我从未在空中见到小溪!我看了 看四周,原来我在一条山谷里,而从空中往下只能看到山和森林。看来我在 空中见到的只是全息的虚景。我沿着蜿蜒的小溪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 总之对于我这样缺乏实际运动的人来说是相当长一段路。
没多久,我忽然遇到一片盛开着鲜花的树林,回忆了很久,我才认出
是桃花。尽管这些真实的花远不如唯真世界中的奇花异草美丽,但是却给了 我一种全新的感受。溪水两岸几十米以内没有一棵不是桃树的。如茵小草翠 绿可爱,盛开的桃花繁茂鲜艳。这儿空气非常新鲜,夹杂着泥土和鲜花的气 息,使我感到非常的舒服。我从自己贫乏的词汇中找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切:
春天。我从未向现在这样喜爱真实的世界。我漫步在桃树之下,欣赏着美丽
的景色,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格外地好。就这样,我沿着桃林走了下去。 桃林的尽头恰是小溪水流发源的地方,这里是一座山。山间有一个小 洞口,隐隐约约好像还闪耀着一点亮光;我从小洞口走了进去。刚开始路很 窄小,仅仅能容纳下一个人行走,又走了几十步,便一下子开阔明亮起来了。
山的中间竟然是空的,里面的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清洁整齐。这里有肥沃的
土地,优美的水塘和片片桑林,还有一个小镇,建筑物象是二十世纪的。田

间的小路交错相通,小镇的街道很宽,高楼和别墅搭配得很好。这里没有汽 车和其他机动车辆,只有行人和骑自行车的人。无论是行人还是田间种田的 农夫都穿着二十世纪的服装,与环境很协调。街道上嬉戏的儿童和湖边垂钓 的老人都自得其乐。
  尽管我到过唯真的二十世纪还原区,仍对一切感到新奇和惊讶。二十 世纪给我的印象仅仅是遍地的高楼,五彩的广告牌和拥挤的交通。当然,作 为唯真网络时代的人,对那个发明计算机和互联网络的时代还是相当神往 的。正当我四处张望的时候,两个警察模样的人向我走过来。其中一人对我 说:"我们要检查你的身份,请合作。"然后另一个人用一个设备从我眼睛上 扫过,这大概是一种视网膜检测设备。那两个警察突然露出诧异的神情,在 一旁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开始使用用无线电设备。我不知所措,急忙说:" 我只是误入此地,并没有恶意!"那两个警察又商量了一下,大概请示了上 司,然后其中一个警察对我说:"请跟我们走一趟。"我在他俩中间,沿着一 条小路走进了小镇。
  也许我的装束太奇特,沿途的居民都将目光投向了我。穿过一段繁华 的街道,我被带到了小镇最高的建筑物前面。这座建筑物本身就是一件艺术 品,与网络中的建筑物完全不同,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二十世纪的印 象派油画。建筑物的入口上有一座雕塑,雕塑是一个正在沉思的裸体男人。 我被这座建筑物的气势震撼了,忘记了前行。那两个警察很有礼貌地提醒了 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跟随他们进入了这座建筑物。
  建筑物里是一个一个环形的大厅,内侧有十来部外壳透明的电梯上下 往来。我抬头望上去,发现楼上有无数的工作人员穿梭往来,一派繁忙的景 象。我推测上面应该有许多行政和科研部门,其规模和技术水平与唯真公司 的地区性机构不相上下。直到上了电梯,我才发现大厅中央是一口通向地下 的升降井。
  电梯高速下降,大约下降了 50 米以后,突然一切都开阔起来了,原来 地下还别有洞天,竟然有一个高楼林立的城市。到处都是巨大的顶梁柱,钢 铁构筑的高楼和透明的真空运输管道,空中飘浮着无数我说不出名的先进飞 行物。这个巨大的洞的顶部仿佛是由发光材料组成的,照亮了整个城市。这 一切使我想起阿西莫夫小说中的钢窟,那也是唯真世界的一个著名旅游区。 而眼前这个城市的科技简直可以和唯真世界中的科幻城市相比拟。然而这一 切竟然都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我从前那种认为唯真公司科技全球第一 的想法一下子烟消云散。我向远方望去,发现这个地下城市至少有十几平方 公里。
  我还注意到城市的一侧半空中悬浮着两个庞然大物,尺寸居然与市区 相当。
  我向下望去,电梯的目的地是一座酷似朝天的双手的建筑物。终于, 电梯停下了,两个警察将我带进了一个造型很酷的梭形飞行器。不知是谁在
飞行器上画了一些很漂亮的图案,我不由得赞叹道:"真是艺术啊!"。其中 一个警察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只是胡乱画的,我没钱找真正的艺术家装饰 这辆破车。"我和那个谦虚的警察坐到了后座,另一个警察开动了飞行器。 我注意到前面那个家伙居然是用操纵杆控制飞行器,颇有些惊奇,唯真公司
的飞行器都是用神经接口与驾驶员直接沟通的。旁边的警察大概猜出了我的
想法:"别怕,他通过了手动驾驶认证,绝对不比自动驾驶系统逊色。"

  没过几分钟,飞行器就飞到了目标建筑物。这是一座相对周围建筑物 较高的黑色建筑,与十数条真空管道相连,看来相当重要。飞行器减速后挂 到了一个专用接口上。
  那两个警察将我带到一个身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家伙面前,然后离 开了。我愣了一下,回头对他俩喊道:"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他俩回头 对我笑了笑,挥了挥手,说:"再见。"那个黑衣人毫无表情地对我说:"请 跟我来。"然后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领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了一 间办公室。黑衣人提示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然后离开了,并且关上了门。 桌上放着一杯茶,我几乎没有在真实世界中品尝任何食品,即使是在 架设线路这样的长时间野外作业中,我吃到的也仅仅是一些徒有营养而没有 任何味道的流食。我试着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笨拙地让一部分茶水溅到了 衣服上。这杯茶味道很苦,但却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唯真世界中的茶没有苦 味,甚至比这还要清新。但我却喜欢这杯真实的苦茶。我这才发现其实真实 和虚假的很好区分,唯真世界中的一切都过于"真实",香味、甜味、疼痛等 一切都是纯粹的,没有半点掺杂。也许是由于太少使用味蕾的原因,我才感 到茶的味道颇有些过于强烈。我又品了一口茶,觉得味道更好了。茶的味道 刺激了我的味觉和嗅觉,使我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真实的人,渐渐觉得唯真
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假。 终于办公桌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太清晰的全息虚像,他身着制服,大概
是什么行政人员。他开口说:"很抱歉,由于没有确认您的身份,我只能用
这种方式与你交流,请原谅。 我是这座城市的首席执政官陶靖节。""无所谓,"我早已习惯这种交流
方式。"你能告诉你是谁,从哪里来吗?"他很有礼貌的问道。"我是唯真公
司硬件维修部野外勘察科高级工程师曾伟,"我原原本本地回答,"我从唯真 公司总部来,由于交通工具失灵坠入山谷,误入此地。""什么是唯真公司? "陶非常惊讶地问。我不知从何说起,想了一下,回答到:"唯真公司是在环 球娱乐公司崩溃后形成的虚拟现实网络提供公司。""环球娱乐公司?"陶更
加惊讶了。我看他对外界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便问:"你们是什么时候与
外界隔绝的?"陶回答:"大约是在虚拟现实网络普及的时候。""原来如此, "我一下明白了,原来这个城市的居住者是二十一世纪虚拟现实网络的反对 者的后裔。当时有一群学者认为如果不限制虚拟现实网络人类就会沉沦,他 们的支持者很多,不少狂热分子甚至摧毁网络基础设施。垄断网络的环球信
息网络集团采取了强硬措施,据史学家称,环球信息网络集团采取了洗脑和
在囚犯身上作虚拟现实试验等残暴的措施,民间则传说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 反抗者建立了一个基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有人说反抗者逃到了太空。 没想到这个传说竟然是真的。我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将后来发生的事 情都简要的告诉了陶。我从环球信息网络集团如何最终统一全球,又如何因
为不擅长于处理接管政府后的事务而被环球娱乐公司所取代,一直说道环球
娱乐公司因为地区差异而分裂成三个对立的实体。我在陈述中表达了自己对 虚拟现实网络提供公司的厌恶和反感。
  "谢谢你的信息,"陶听完后半晌才回过神来,"我现在还有急事,等一 下会有一个接待人员会带你去体检。"随后全息图像消失了。我见没人来,
便又开始品茶。
几分钟后,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开门进来,一见面就热情地说:

"我是桃源市秘书处的周剑,请跟我走。""我叫曾伟,"我忙站起身。"我知 道了,"他激动地说,"刚刚我看了直播。从前我还以为外面的人都是些麻木 不仁的僵尸般的人!你说你是从空中掉下来的吧,好在你没有从侧面进入, 侧面的保护场能毁掉一切!"我点了点头,心想从天上掉下来也不见得有多 高明。沿途周剑说过没够,向我介绍这个城市的历史,告诉我他的祖先是如 何在地下建设这座城市,又如何不断完善电磁场防御系统。他还向我介绍了 草创时期激进分子们怎么同环球信息网络集团作战,还说自己若在外面一定 和环球信息网络集团斗争到底。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热情,而不是唯真 公司用电极实现的那种纯粹的冲动。说实话,我非常羡慕他。
  体检说明我身体健康,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免疫系统弱了一 些。体检结束后周剑开飞车带我回他家。周剑的飞车底色是黑色的,上面画 着一团火,他告诉我那是他妹妹画的。我问周剑会不会手动驾驶,他说只有 很少人做得到,他很仰慕这些人。
  周剑的家在一座建筑物的顶部,所以他把车停在了屋顶。我不太习惯 下楼梯,差点儿没摔下去。周剑用将眼睛对准门口的检测仪,房门自己开了。 "哥,你回来了?"里间传来动人的声音,然后一个美丽的女孩从里面 冲了出来,"你看新闻??"当她看见我的时候大概惊呆了,一双水灵灵的大 眼睛一眨也不眨,好久才说:"你居然把他带回来了!"周剑对她笑了笑。她 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伸出右手:"我叫周霞,我代表桃源市全体人民欢迎 你!"周剑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头:"不关你的事,别在这里瞎搅和。"周霞很 不高兴地离开了,不时地回头打量我,象是见着了恐龙。而我却像触电一般 愣住了,一动不动,心跳得很厉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的滋味吧,我发 觉这和唯真世界中的爱情完全不同。唯真世界中的爱情是由每个人选取一个 伪随机数作为种子,任意两个异性之间的好感由这两个数决定,如果达到共 振条件系统就会刺激用户使双方"相爱",所以不存在单恋或追求----除了那 些故意玩这种把戏的情侣以外,反正都是在系统控制之下。我受到的触动比
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个丫头怎么也长不大,"周剑摸了摸后脑勺,说,"你可别见怪。请
到里面客厅里随便坐坐。"然后周剑走进另外一间屋子里喊:"妈,有客人, 做点好菜。"
我走进客厅,发现客厅装修得相当素雅,一角上还有一盆说不出名的
草本植物。一面墙上挂有一幅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严肃的中年男子和慈祥的 妇女应该是周剑的父母,而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就是周剑和周霞。我突然 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我想起了自己在唯真公司职员培训学校的童年,我成 天拼命学习,除了上课、训练就是在唯真世界中进行虚拟训练。没有任何人
关心我,同学之间只有激烈的竞争,教官只关心我的成绩。 我以优异的成绩成为了唯真公司公司的高级职员,还一直以为自己找
到了真正的幸福。
我颇有些嫉妒他们两兄妹。 当我正在回想过去的时候,周霞的声音将我拖回了现实:"你是不是很
喜欢喝茶?"我这才注意到她端着一杯茶。她对我微笑着说:"别客气。""谢 谢,"我接过茶,喝了一小口。"随便坐呀,"她对我说,自个儿往沙发上坐
下了。我不太自然地坐下,放下了茶杯。"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好吗?"她
甜甜地说。怎么对她说呢,是告诉她外面什么美梦都能在网络中实现,还是

告诉她人们都沉醉其中,科学在这么两百年内停滞不前。在我沉思的时候, 周剑过来帮我解围了:"小妹,不要在这里捣乱!"周霞对她哥做了个鬼脸, 回房去了。我和周剑互相介绍各自的世界,畅谈人生,非常投机。我发现自 己在网络上认识的那些人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网络上压根儿就没有这样 的坦诚。
  吃饭的时候周家一家四口都到齐了,我感到他们是一个和睦的整体, 更神奇的是我的出现并没有破坏这种气氛。他们吃饭的时候并没有怎么说 话,但是我能感觉到联系在他们之间的感情纽带。我发现从前我根本不明白 什么叫做人生,我对自己能及时地认识到这一点感到万分庆幸。
  接下来的几天里,兄妹俩带着我到处参观。前几天在地下城里周剑还 充当解说,向我介绍城里的各种先进的基础设施,比如产生保护场的超级加 速器和为城市提供能量的聚变电站,还向我介绍了那两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庞 然大物:两艘恒星际太空船。后来周剑干脆让我和周霞两人出去。
  周霞带我到各种娱乐中心,害得我不断地丢丑。她还带我到地面上感 受田园气息,让我尝试了种田的滋味。最开心地是同她到山外的桃树林中游 玩,我在桃花下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接吻的滋味,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在我来到桃花源的第七天,周剑通知我首席执政官要接见我。
  这次是正式的接见,首席执政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单独会见了我。他 首先同我握手,然后转入了正题:"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一个忙,不知道你是 否愿意。""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尽力,"我自然是乐于帮助他们。"这 个任务对你可能有些困难,"他感激地说:"我们需要你重返唯真公司的网络,
取得一份重要的情报。""这??"我不知所措。"就在这里,"他忙说,"你甚
至不用完全接入系统。""那份情报又是什么?"我有些犹豫。"早在二十一世 纪我们就有移民太空的想法,并且派出了多艘探测飞船,"他对祖先的远见 卓识颇为自豪,"据可靠消息,探测飞船已经找到合适殖民的星球并将数据 发回,但被截获。
我们的工程师已经将一部终端联入了唯真网络,只等你设法从唯真公
司的机密数据库中窃取这些关键性的资料。"我点头答应了,但心里有一种 说不出的难受。
我对唯真公司的网络了如指掌,轻而易举地利用自己的账号从网络中
窃取了数据。 我顺便从公司数据库中查了查有关反抗力量的资料,发现居然有不少
反抗组织,其中不少已经被公司剿灭。我还查询到了一个刚被查封还未删除 的反抗组织的网站,发现了一份醒目的资料。该资料称环球娱乐公司发家是 由于"巅峰"巨型神经网络计算机的应用,而这些计算机具有自我自我意识, 它们暗中操纵人类。尽管它们接受了不得伤害人类的指令,但是它们通过虚
拟现实网络使人类自己走向灭亡,近百年来人口出生率逐渐下降就是它们在
作梗。由于它们需要人类来维护更新系统,不得不保证一部高素质人群作为 公司职员。虽然人类在虚拟现实网络过得很幸福,但是却日渐衰亡。环球娱 乐公司的分裂是它们为了更好地控制人类做出的决定。我简直不敢相信,但 是当我检查了通讯记录后,发现三大集团的决策部门之间的确保持着密切的
联系。我几乎窒息了。
完成任务后,我立刻找到了首席执政官,向他汇报了"巅峰"的罪恶阴

谋。首席执政官皱了皱眉头:"早在二十一世纪我们就警告过研究者,没想 到一切还是发生了。""你们的科技如此发达,为什么不摧毁它们的阴谋?" 我急切地问。"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因为我们从未研究过进攻性武器,"首 席执政官无可奈何地回答,"更何况我没有权力拿这么几十万人的生命冒险。 "我当时真想和他争辩,但是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决定,他的使命 早在二十一世纪就确定了。
  我刚跨出首席执政官的办公室,就遇到了周剑和周霞。周霞高兴地对 我说:"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地球,到一个真正自由的地方去了!""真应该 感谢你的协助,"周剑握住我的手说,"飞船明天起飞。"我一言不发,只是 望着心爱的姑娘。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我要留下。"周剑和 周霞都惊呆了。我将本该对首席执政官说的都说了出来:"你们当然应该离 开地球,从二十一世纪开始你们就想这样做了。你们已经逃避了两个世纪, 离开这个封闭的世外桃源只是早迟的事。而我不同,我出生在一个充满虚假 和谎言的世界中,我有义务去揭穿这一切。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的 人沉迷在网络之中,人类在自己的家园上沦为计算机的奴隶,我也知道我不 可能改变这一切,但是我相信我们应该不断斗争。也许我们会输掉生存的权 利,但是我们决不能输掉人类的尊严。
  "我越说越激动,"总之我已经决定了。""我也不走!"周霞拉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眶里早已噙满泪珠。我擦去她的泪珠,努力笑了笑,对她 说:"你不能留下,你从未在外面那个险恶的世界中生存,更何况你根本不 欠外面这个世界任何情。"她不住地摇头,我只得再说:"我不希望你在地球 上受罪,听我的话。"然后我吻了她的额头,离开了。
我走出了很远,她才喊:"你爱我吗?"我转过头,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爱你。"然后我回头继续走,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泪水。她在我后面大喊: "我也爱你!"我不再说话,任由泪珠流过我的面庞。
周剑已经在出口处等我了,他开车将我送到升降井,并告诉我明早飞
船传送到太空后保护场就会消失。我甚至没有同他道别,只是隔着电梯对他 笑了笑。
  我麻木地走出空荡荡的环形大厅,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田间小 道。走进山洞前我回头最后看了看这个美丽的净土。
我在一棵桃树下过了一夜,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难眠之夜,这些天的
一切犹如电影画面般在我脑海中掠过。整个晚上,我都想着周霞,为她祝福。 在快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入睡了。
  突然,我被一阵巨响吵醒了。我试图睁开眼睛,但被天空中投射下的 亮光刺得无法完全睁开。我隐约看到远处的高空中悬浮着一艘太空船,闪光 就是从它周围传来的。无数的战斗机在天空中俯冲盘旋,向这个毫无作战能 力的庞然大物发起进攻。一串又一串的导弹在太空船甲板上爆炸,发出耀眼
的亮光。太空船试图加速向上,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推动器被摧毁,它无可
奈何地坠向地面。终于它的动力系统由于超过负荷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我下 意识地站了起来,跳进了小溪里。
  当我从小溪中爬上岸的时候,我发现桃花散了一地,四处都是被冲击 波吹倒的树木,仍然直立的桃树上也没有一朵桃花。天空中有一片由烟尘构
成的乌云,太空船坠落的地方燃着熊熊的森林大火。我突然发觉自己又是孤
零零的一个人,对残酷的现无能为力。

  我跪在岸边,泪流满面。猛然间,我觉得有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我 困惑地抬起了头,只看见周剑笑容满面地顿在我面前。他将我拖了起来,然 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载人的那艘太空船已经被传送到了地球与月球间的拉 格朗日点。"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被称作真诚的东西。我对他笑了笑, 推了他一把,向天空望去。当我回过头时,周剑用有些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仿佛在问我为何要留下。我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最后我们都露出了会意的 笑容。
  远方的尘雾渐渐散去,和煦的日光洒在我俩身上。我俩向着太阳升起 的方向走去,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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