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传





① 斯宾诺沙(1632—1677):荷兰哲学家。

  他们停下来观看正在造船厂附近装卸沙车的人们工作,然后又穿过许多 道旁有爬满青藤的小花园的狭窄的街道。
  “但是,一个年轻人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呢,先生?譬如他 认为应当用自己的一生,人从事某项特别值得做的工作,而后却又发现自己 根本就不适合于这种工作,那怎么办呢?”
  曼德斯的下巴领儿从大衣领子里伸出来,黑眼睛一亮。“看哪,温森特,” 他喊叫起来,“夕阳给那些灰色的云块抹上了一层红色。”
  他们已来到港口旁。船只的桅杆,滨水的一排古老的房屋和树木,在天 色衬托下显得分外醒目,这一切都倒映庄须德海的水面上,曼德斯把烟斗填 满,再把烟口袋递给温森特。
“我已经在抽着烟啦,先生,”温森特说。 “嗯,是的,是的。咱们顺水堤到须德堡去,好吗?那里有犹太教堂的
墓园,我们家的人就埋在那儿,咱们可以在那地方坐一会儿。” 他们在友好的气氛中默默无言地走着,风把他们喷吐的烟雾吹向身后。
“你永远不可能总是对任何事情都做到确有把握。你所能做到的就是用你的 勇气和力量去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结果也许会证明你的所做所为是错误 的,然而至少你是去做了,这才是重要的。我们应当按照理智的最佳指令行 事,然后任凭上帝对它的价值做出最终的判断。如果你此刻已经决定要以一 种或另外一种方式为我们的造物主服务,那么,这个信念就是指引你今后行 动的唯一指南。不要胆怯,要相信你的信念。”
“假设我是适合的呢?”
“侍奉上帝么?”曼德斯迟疑地笑着,望望温森特。 “不,我的意思足说适合去做那种在大学里培养出来的学者式的牧师。” 曼德斯无意就温森特的具体问题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愿就问题的一般方
面进行讨论,然后让这个小伙子自己做出决定。这时,他们走到了犹太教堂
的墓园。这是个十分朴素的墓园,刻着希伯来文的墓碑和接骨木的树丛比比 皆是,深绿的草长得老高,东一片,西一片的。德科斯塔家的那块小小的墓 地旁有一条石凳,两人在上面坐下来。温森特把烟斗从嘴上拿开。傍晚时分, 教堂墓园中已不见人影,四下里听不到半点儿声响。
“人人都有一种正直的品格,温森特,”曼德斯一面说,一面凝神望着
他父母的坟墓——他们肩并肩地长眠在那里,“如果他们保持这种品格,那 无论做什么,最终都会有好结果的。如果你还在做画商,那么,那种把你造 就成这种人的正直的品格就会使你成为一名成功的画商。这也适用于你正在 接受的教育。不论你选择哪种途径,总有一天你会把你内心的一切都充分地 表现出来的。”
“但是,假如我不留在阿姆斯特丹成为职业的牧师呢?” “这没关系。你可以返回伦敦去做福音传教士或者到店铺工作,不然就
到布拉邦特去当个农民。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干好的。你本身所具备的素质, 我是了解的,我知道你的素质是好的。你在一生中也许会时常觉得自己不行, 然而你最终一定会表现出你内心的一切,而那就是你一生成就的证明。”
“谢谢您,德科斯塔先生。您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曼德斯打了个冷战,他觉得石凳有些凉。太阳已经落下去,沉没在大海
的尽头。他站了起来。“咱们走吧,温森特,”他说。

(六)长处在哪里?


  次日,薄暮初降,温森特佇立窗前,望着下面的造船厂。一条栽着白杨 树的林荫小路,苗条挺拔的树干伸展出纤细的枝丫,在傍晚灰色天空的衬托 下愈发显得秀美。
  “难道因为我不能胜任正规的学匀,”温森特自言自语,“就意味着我 在世上是一无用处了吗?拉丁文和希腊文究竟与基督教义中对人类的博爱有 什么相干呢?”
  约翰叔叔在下面的造船厂散步。温森特可以望见远处船坞里的船桅,前 而是通体黑色的“亚齐号”和围绕在它四周的红灰相间的低舷铁甲舰。
  “我的宿愿是为上帝做些实际的工作,而不是去画那些三角形和圆形。 我从来没想过要到一座宏伟的教堂里去做那种词藻华丽的布道讲演。我属于 那些正在、而不是五年之后受屈辱和痛苦折磨的人们!”
  正在这时,钟声响了,工人们象潮水般涌向厂门。点灯人把厂里的灯点 燃了。温森特转身离开了窗口。
  他明白,一年来约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夫为自己花费了大量的金饯和时 间。要是自己放弃了学业,他们肯定会认为他们替他所做的一切全部白费了。 唉,他曾经真诚地努力过。每天学习的时间还能比二十个小时再多吗? 他不适合过这种学习的生活,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开始得太晚了。要是明天 他就出去做福音传教士为上帝的子民工作,那算不算失败呢?要是他去帮助 人们治愈病痛、解除忧虑,使有罪的人得到安慰、使异教徒皈依基督,那还
算是失败吗?
  家里的人肯定要把这些都视为失败的。他们会说他是永远不可能成功 的,会说他无能,忘恩负义,是梵高家的败家子。
曼德斯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做好的。你始终一定会表现出你内心
的一切,而那就是你一生成就的证明。” 什么都能理解的凯,已经对他身上萌生的那种心胸偏狭的教士的苗头大
感惊讶了。是的,如果留在阿姆斯特丹,他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因为在这种
地方反映真理的声音将日益微弱乃至消失。他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去的 地方,曼德斯已经给了他勇气。他的家庭会看不起他,然而这似乎已无所谓 了。自己的地位是微不足道的,为了上帝,他完全可以把它放弃。
他匆匆打点了行装,没有告辞就离开了这幢房子。

(七)福音传道学校


  山范登布林克、德容和皮特森牧师组织的比利时福音传道委员会,在布 鲁塞尔开办了一所新学校。这个学校是免收学费的,学生只需交纳很少的一 点食宿费,温森特拜访了传道委员会,被按纳为学员。
  “等三个月学业修满,”皮特森牧师说,“我们将任命你到比利时的一 个地方上工作。”
  “除非他及格。”德容牧师转时时皮特森牧师粗声粗气地说。德容年轻 时干机械活丢了大拇指,所以才转向神学方面。
  “在传播福音工作中所要求的是,梵高先生,”范登布林克牧师说,“具 有当众进行通俗而又感人的演讲的那种才能。”
  皮特森牧师同他一起步出刚才举行会议的教堂,当他们走到布鲁塞尔那 令人眩目的阳光下时,他挽起了温森特的手臂。“我很高兴你和我们一起, 我的孩子,”他说,“在比利时有很多高尚的工作等待咱们去做,从你的热 情可以看出,你是很有资格来承担这样的工作的。”
  温森特真不知道是炎炎烈日,还是这个人出人意外的和善使他觉得更温 暖。他们沿着街道走下去,一座座六层的石筑楼房有如陡立的悬崖耸立道旁。 温森特边走边搜肠刮肚地想找话回答。皮特森牧师停了下来。
“我在这儿拐弯。”他说,“喏,把我的名片拿人吧!晚间有空的时候
请到舍下来,我很愿意和你交谈。” 在这所福音传道学校里,算上温森特只有三个学生。博克玛先生负责他
们的学习,这是个矮小的、肌肉发达的人,一张倭瓜脸,如果从他的眉心吊
一根垂直的线,可以不碰他的鼻子和嘴唇而直垂到下巴上。 温森特的两个同伴都是十九岁的农村小伙予。他俩马上成了好朋少,而
且为了加强他们之间的友谊,竟拿温森特做他们合伙嘲弄的对象。
  “我的意愿是贬抑自我,也就是使内心的我死去①。”开始,温森特没有 戒心,就把这想法告诉了那两人中的一个。从此,每当他们看到温森特在努 力熟记法文的演说词,或是在苦苦钻研书本时,他们准会问:“您在干什么 哪?梵高,您内心的我正在死去吗?”
对温森特来讲,最难熬的是同博克玛在一块儿的时候。这位教师希望把
他们训练成出色的演说家,所以要他们每天晚上在家准备好一篇次日在课堂 上宜讲的演说词。那两个小伙子杜撰出一些通顺但幼稚的预言,然后流利地 背出来。温森特的布这演说写得很慢,每一行都是他呕尽心血写成的。他所 要讲的都是自己深有体会的问题,然而当他在课堂上起身宣讲时,却讲得磕 磕巴巴。
  “你连话都讲不好,还能有什么希望去做一名福音传教士呢?”博克玛 问道,“谁愿意听你的呢?”
当温森特断然拒绝进行即席①演讲时,博克玛的愤怒达到了顶点。温森特 为了使自己的讲稿含意深刻,他苦心斟酌着每个字眼,用正确的法文写下来, 直写到深更半夜。第二天课上,那两个青年装腔作势地谈论着耶稣基督和灵 魂的拯救,眼睛还不时瞟一眼笔记,而博克玛却在一旁赞许地点着头。后来,



① 原文是法语。
① 原文是法语。

轮到温森特讲了。他在面前展开讲稿,念起来。博克玛竟连听都不愿意听。 “难过他们在阿姆斯特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梵高,从我的课堂里出来
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能即席发表一篇打动人心的演说的。” 于是,温森特试着不用讲稿,但他却把头天晚上写的这篇讲稿的前后顺
序忘记了。那两个同学公然笑话他结结巴巴的讲演,博克玛也和他们一起从 中取乐。从在阿姆斯特丹那年开始,温森特的神经已经受到严重损害。
  “博克玛先生!”他声明,“我要按照我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宣讲教义。 我做得并不坏,所以我不能忍受您对我的无礼!”
  博克玛勃然大怒。“你必须照我的话办!”他喊叫着,“不然,我就不 许你再来上课!”
  从此,两个人之间的冲突就公开化了。温森特因为夜间失眠,躺在床上 也是徒然,便写下了四倍于规定篇数的布道讲演稿。他食欲大减,身体消瘦, 动不动就发火。
  十一月,他受召来到教堂参见委员会以便取得对他的任命。前进路上的 障碍终于除掉了,温森特感到疲乏,同时也感到喜悦。在他到达时,那两个 同学已经先到了。他走进教堂,皮特森牧师没有看他,但是博克玛看了他一 眼,一道亮光在他眼中一闪。
德客牧师祝贺那两个小伙子学业成绩及格,并委派他们分别去胡格斯特
拉埃顿和埃蒂艾奥夫工作。他俩手挽手地出去了。 “梵高先生,”德容说,“委员会认为你不够资格去给百姓宣讲福音。
我遗憾地通知你,我们不能给你任命。”
似乎过了好久,温森特才发问:“我的学习怎么不好?” “你拒绝服从学校当局。我们教会的头一条规矩就是绝对服从。另外,
你没有学会即席演讲。你的老师认为你去传教还不合格。”
  温森特朝皮特森牧师望去。他的这位朋友正瞪着窗外什么地方。“我怎 么办呢?”他并非在特别问哪个人。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学校再学六个月嘛!”范登布林克回答道,“也
许下一次??” 温森特低头叮着自己那双做工粗糙的方头靴子,发现上面的皮子已经开
裂,然后,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有什么话可说,就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他快步穿过城区的街道,发觉自己来到了莱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沿 着拖船路走过敲打声不断的作坊。很快,那些房屋就落到他身后了,他来到 一片旷地上。一匹瘦骨嶙峋的老白马站在那里,憔悴不堪,一生的沉重劳役 快把它累死了。这是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地上扔着一个马头盖骨,隔开一点 儿,在剥马皮的人住的小屋附近,有一副马的骨架扔在地上,那堆骨头已经 风化成了白色。
  一线汕然升起的同情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温森特伸手取出烟斗,点 燃烟草,但烟的味道苦得出奇。他在一个树墩土坐下来,那匹老马也凑过来, 用鼻子在温森特的后背上蹭着。他转身抚摸着那牲畜消瘦的脖颈。
  过了一会儿,他心中开始想到上帝,这使他感到安慰。“耶稣在狂风暴 雨面前是镇定从容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并不孤单,因为上帝没有遗 弃我。总有一天,我会设法找到一种方式去侍奉他的。”
  他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发现皮特森牧师正在等他。“我是来请你到我家 吃晚饭的,温森特,”他说。
  
  他们从挤满赶回家吃晚饭的的工人的街上走过。皮特森随便地谈着话,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温森特作常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皮 特森把他让进前厅。这里已被当做画室用了。墙上有几幅水彩画,屋角摆着 一个画架。“哦,”温森特说,“您会画画。我倒还不知道。”
  皮特森有些困窘。“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他回答道,“空闲时间画 一点儿,作为一种消遣。不过,我要是你,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那些同事 们。”
  他们坐下吃饭了。皮特森有个女儿,她是个怕羞的、沉默寡言的十五岁 女孩子。饭间,她自始至终都没把眼皮从盘子上抬起过。皮特森继续谈些无 关紧要的事情,温森特只是出于礼貌才勉强吃了一点。突然,他的心破皮特 森正谈的事情吸引住了,他不知道这位牧师是怎么把话题转到这上面的。
  “博里纳日是个产煤的矿区。在这个地区,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下矿井。 他们在不断发生事故的危险中干活儿,但工资却低得难以糊口。他们住的是 破烂的棚屋,他们的妻子儿女儿乎一年到头都在里面忍受着寒冷、热病和饥 饿的煎熬。”
  温森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事情,“博里纳日在什么地方?” 他问。
“在比利时南部,离蒙斯很近。前不久我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温森特,
如果有一个地方的人民需要有人向他们布道,使他们得到安慰的话,那就是 博里纳日的人民。”一口饭滚进温森特的嗓子眼,把他噎了一下。他放下餐 叉。为什么皮特森要这样折磨他呢?
“温森特,”牧师说,“你为什么不去博里纳日呢?以你的精力和热情,
你可以做许多工作,并且能做得很好。” “但是我怎么能?委员会??”
“是的,我知道。几天前我写信向你父亲说明了情况。今天下午他的回
信来了,信里说他将负担你在博里纳日的生活费用,直到我替你弄到固定的 职位为止。”
温森特跳起来。“那么,您将来会给我一个职位啦!”
  “是的,不过你必须再稍等些时间。一旦委员会看到你做的工作卓有成 效,肯定会软下来。即使不软卜来??德容和范登布林克也总有一天会时我 有所求的,而做为对我的报答??这一地区的贫苦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温 森特。既然只有上帝才是我的最高审判者,为了使你能到他们中间去工作, 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
  
(八)“煤黑子”


  火车驶近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群山的身影,温森特欢喜地注视着,佛 兰德斯地区单调沉闷的乎川掠过车边不见了,这使他心里颇感轻松。经过几 分钟的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由古怪得很,它们每一座都是完全孤立的,平 地拔起,陡坡突兀。
  “黑埃及,”他凝视着窗外那一长溜奇异的金字塔似的山,喃喃自语着。 然后,他转过脸询问坐在身的人,“您能告诉我这些山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 的吗?”
  “可以啊!”他的邻座回答,“这些山是由矸石堆成的,那是些从地底 下同煤一起挖出米的废石。您看见那辆就要到达山顶的小车子吗?您盯着 看。”
  他的话音刚落,那小车就朝一侧倾翻,一股黑烟顺山坡飞泻而下。“看 哪!”那人说,“这些山就是这么形成的。五十年来,我是天天看着它们一 英寸,一英寸地堆起来的。”
  火车在瓦姆镇停下来,温森特跳下午。这个镇座落在阴冷的山谷之间, 虽然苍白的太阳斜照山谷,似是飘浮在天地之间的一层煤烟把阳光遮住了。 瓦姆镇的两排肮脏的红砖房子顺着山坡婉蜒而上,不过这样的红砖房子还没 到山顶就看不到了,于是,小瓦姆村便出现在面前。
温森特向山上走着,他对村子里为什么这样荒凉感到纳闷。任何地方山
见个到男人的影子,只在一家门口偶尔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呆滞、麻木的表情 站征那里。
小瓦姆村是个矿工村。全村绝无仅有的一所砖房座落在山顶上,这是面
包师约翰-巴普蒂斯特·丹尼斯的家。温森特要去的便是这所房子,因为丹尼 斯已经写信给皮特森牧师,表示愿为派剑这座镇上来的下一位福音传教上提 供食宿。
丹尼斯太太亲切地接待了温森特,领他穿过暖和的、飘着发酵面团气味
的厨房,把他的房间指给他。这是屋檐下的一个小房间,房中有个窗户对着 小瓦姆的街道。椽木在房间后部突然向下倾斜。这地方已被丹尼斯太太那双 粗壮能干的手刷洗一新。温森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他兴奋得连行李都顾 不上打开,就急忙跑下非常简陋的木楼梯,到厨房告诉丹尼斯太太他要出去。 “您不会忘了回来吃晚饭吧?”她问道,“我们五点钟吃饭。”
温森特喜欢丹尼斯太太。他觉得她具行一种无需费心思索就能理解事的
的天性。“我会回来的,太太。”他说,“我只想到用围看看。” “今晚我们家有个朋友要来,您应当见见他。他是马卡塞矿井的一名监
工,他可以告诉您许多您想要知道的与您的工作有关的事情。” 外而大雪纷飞,温森特向下走去。只见围着带刺树篱的院子和田地都被
矿上烟囱里冒出的烟熏成了黑色。丹尼斯家的东边有一道陡斜的峡谷,大多 数矿工的小屋都在那里;两边是一大片旷地,那儿有一座黑黝黝的矸石山, 还有马卡塞煤矿的烟囱,这便是小瓦姆村多数矿一下井的地方。一条荆棘丛 生,被盘错虬结的树根弄得坎坷不平的路从这片旷地上穿过。
  虽然马卡塞只是比利时煤矿所属的一串七个矿中的一个,但它是博里纳 日最老、最危险的矿井。它的名声很不好,;因为有那样多的人在下井或上 井时被毒瓦斯、爆炸或坍塌的旧坑道夺去了生命。地面上有两座矮粗的砖砌
  
井楼,煤就是在这里被运转的机械带上来、再经过筛分后装入车中的。一度 曾是黄砖砌就的高大烟囱,一天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把黑色的烟尘撒落到 附近地区。马卡塞周围便是穷矿工们的小屋,屋旁仅有的几株死树,也全被 烟尘染成了黑色;还有带刺的树篱、粪堆、灰堆、废煤堆;而高耸于这一切 之上的,便是那座黑色的山。这是个阴沉沉的地方,在初来乍到的温森特看 起来,每一样东西都显得悲惨而凄凉。
“怪不得人们叫它黑乡呢!”他喃喃地说。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只见矿工们开始拥出旷井大门。他们穿着破烂的
粗布衣衫,头戴皮革缝成的帽子,女人们的穿着也一样。所有的人都是浑身 乌黑。活象扫烟囱的人,他们的眼白和满是煤灰的脸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人 们称他们作“煤黑子”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人天不亮就下井,在暗无天 日的地下干了一天活儿之后回到地面上,连下午微弱的阳光也使他们感到刺 目。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来,眼睛处于半盲的状态,相互间用快而难懂的 土话交谈着,他们个子矮小,窄窄的肩膀缩作一团,骨瘦如柴。
  温森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村子里下午不见人影,原来真正的小瓦姆村 并不是峡谷中间的那一小片棚屋,而是七百米深处那迷宫似的地下城,全村 的居民几乎有一大半醒着的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九)一间矿工的棚屋


  “雅克·维尼是个靠个人奋斗发迹的人。”丹尼斯太太晚饭时在饭桌对 面告诉温森特,“不过,他仍然是矿工们的朋友。”
“是不是所有得到提升的人都仍然是工人们的朋友呢?” “哪里,温森特先生,并不都是这样。他们一旦从小瓦姆村搬到瓦姆,
眼光就不同罗。为了金钱他们站到了矿主那边,全忘了他们也曾在并下卖过 命。然而雅克为人诚实正直。我们举行罢工的时候,他是唯一可以对矿工施 加影响的人。矿工们除了听从他的劝告外,不听任何人的话。可是,真可怜 哪,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怎么啦?”温森特问。 “肺病——常见的事情啦!每个下过矿井的人都要得的病。他大概过不
去这个冬天了。” 雅克·维尼来迟了一点儿。他是个矮个子,身躯伛偻,有一双博里纳日
人那种眼眶深陷、神色忧郁的眼睛。他的鼻孔、耳朵以及眉梢上的须毛都朝 外竖着,头上却光秃秃没有头发。一听说温森特是来改善矿工命运的福音传 教士,他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咳,先生,那么多人都曾尝试过帮助我们, 然而这里的生活却还是老样子。”
“您认为博里纳日的景况不好吗?”温森特问道。
  雅克沉默片刻,然后说:“就我个人来讲,不是。我的母亲教我读了一 点书,因此我当上了监工。在通往瓦姆的道路边上,我有一所砖砌的小房子, 而且我们家也从不愁吃喝。就我个人而言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不得不中断了谈话,温森特觉得他那扁平的胸膛就
要胀破了似的。雅克走到前门,朝外面路上吐了几口痰,回到暖和的厨房坐 下来,轻轻扯着耳朵里、鼻孔里和眉梢的须毛。
“您看,先生,我当上监工的时候已经二十九岁了。我的肺那时已经坏
      了。尽管我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可那些矿工们??”他看了丹尼斯太太一 眼,问:“你说呢?我带他下去看看亨利·德克鲁克行吧?” “怎么不行?让他了解全部实情,对他没有坏处嘛!”
雅克·维尼转身对着温森特,有点儿抱歉似地说:“先生,我毕竟是个
监工,而且我还得给‘他们’尽几分忠心。可是亨利.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 温森特跟着雅克出来,迎着夜间的寒冷来到矿工们住的峡谷,矿工们的 小屋都是只有一间房的简陋的木板房。这些小屋初盗时没有任何规则,只是 无目的地顺着山坡盖,也没有一定的方位.结果形成了由泥泞的小路组成的一 座迷宫,只有熟悉这里的人才能在里面找到路。温森特在雅克后面磕磕绊绊 地走着,不时被石块、树桩或垃圾堆绊倒。他们在那条路上大约走到一半时 攸到了德克鲁克的棚屋。小屋背后的小窗里透出二一线儿壳。德克鲁克太太 听到敲门声,过来打开门。他家的房屋和峡谷中其它工人住的完全一样:泥 土地;房顶上生满青苔;为了挡风,木板的缝隙间塞着粗麻布条。他家靠后 墙的两个屋角各放一张床,其中一张床上睡着三个孩子。屋里的家具只有一 个圆形火炉,一张连着板凳的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钉在墙上 装锅碗盘碟的 箱子。象大多数博日纳日人一样,他家也养了一只山羊和几只兔子,以便偶
尔能吃上一点肉。山羊就睡在孩子们的床下,兔子则在炉子后面安了窝。 德克鲁克太太先把上半截门拉开看看谁来了,然后才请他俩进展。她在

结婚前曾与德克鲁克在一个矿层里工作了许多年,同男人一样顺着轨道把装 煤的小车排到记帐牌跟前。她的人部分精力都耗尽了 。虽然她的二十六岁生 日还没有过,却已经衰弱、憔悴,显老了。
  德克鲁克正靠在炉子后面的椅子上,一看到雅克,他连忙跳起来。“嘿!” 他喊道,“好久没到我家来了,你来我们很高兴。我们也欢迎你的朋友。” 德克鲁克夸口说,他是博里纳日唯一叫煤矿杀不死的人。“我将来的结
局无非是死,”他常说,“‘他们’杀不死我,我不能让他们杀死我!” 他头顶右侧露出一大块红红的头皮,就象在他浓密的头发中间开了个窗
户。这是一个纪念。纪念那天下井时他所乘的罐笼象块投进井里的石头,突 然掉到了一百米深处,他的二十九个同伴因此遇难。他走路时有一条腿拖在 后头,这条腿曾有四处骨折,全是在他所在坑道的支架坍塌时砸的,当时他 被堵在里面五天。他的黑粗布衬衫的右襟由于有三根折断的肋骨支棱着而鼓 起来,这是一次瓦斯着火爆炸,把他猛掷在一辆煤车上的结果。这三根凸出 来的肋骨从此就没能复原。但是,他是个勇士,是个勇敢好斗的人,什么也 打不垮他。由于他一向激烈地带头反对公司,所以总是被分配到最差的矿层, 这种旷层挖掘起来非常困难,工作条件也最为艰苦。他受的苦越多,反对“他 们”——那些他既不认识也未曾见过,但一直存在着的敌人——就越激烈。 他短短的下巴上的小坑不在正中而是偏在一边,这使那张短小紧凑的脸看起 来有些歪斜。
“梵高先生,”他说,“您来这个地方来对了,在博里纳日我们这奴隶
都不如,我们是牲口 。早上三点钟我们就从马卡塞下井了,中间吃饭的时间 只有十五分钟,然后就一直干到下午四 点钟。地底下又黑又热,先生,我们 不得不光着身子干活,空气里又充满煤尘和毒瓦斯,我们郁没法呼吸!人们 在矿床上挖煤时连站起身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跪在那里,弯着身子干。我 们这里不分男女孩都是从八、九岁就开始开井,不满二十岁就开始发烧,害 上了肺病。要是没有死于瓦斯爆炸或罐笼事故(他敲了敲头上那块发红的头 皮),我们可以活到四十岁,然后便死于肺结核病!我说得不假吧,维尼?” 他那样激动地用行话讲着,温森特觉得很难跟上他的话。 下巴上那个偏
到一边的小坑使他的脸显得有些滑槽,尽管实际上他购眼睛里含着怒气。
“确实如此,德克鲁克,”雅克说。 德克鲁克太太已经走到远处屋角床上坐下了,微弱的煤油灯光照着她半
个身子。她听着大夫讲话,虽然这些话她听了不下一·千次了。推煤车的那
些年月、三个孩子的出世以及庄这间用破麻布条堵着漏缝的小屋中度过的一 个又一个严冬,已经把她的斗志全磨没了。德克鲁克拖着一条残废的腿从雅 克那儿走到温森特面前。
  “但是我们所得到的报偿是什么呢,先生?一间小棚屋和仅够糊口的一 点食物。我们吃的是什么?面包、变味的乳酪和清咖啡。肉嘛,一年兴许能 吃上一两次!他们要是把一天五十个生丁的工钱也取消不给的话,我们就得 饿死!但那样我们也就没法去给他们挖煤了,这就是他们不能把报酬减得再 少的唯一原因。我们这辈子,天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先生。病了就给撵出 来,一个子儿也不给;死了就象条狗似的被埋掉,扔下老婆孩子靠街坊邻居 接济。从八岁到四十岁,先生,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熬三十二年哪!然后 就躺进路对面那座山上的一个墓穴卫,那样就好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了。”
  
(十)成功了!


  温森特发现矿工们都很无知,也没有受过教育,他们大多不识卞,可是 在他们所从事的艰难的工作中却显得机智敏捷。他们勇敢、坦率并且非常易 受感动。由于发烧,他们瘦弱而苍内,疲惫不堪,形容枯槁。他们皮肤发青, 没有血色(他们只能在星期天见到太阳),身上的汗毛孔变成了无数的小黑 点儿。他们眼窝深陷,目光忧郁,那是一种无力反抗命运的受压抑者才有的 眼睛。
  他觉得他们很吸引人,就象松丹特和埃顿的布拉邦特人一样纯朴而温 厚,这卫的景象给予温森特的寂寥之感也消失了,因为他感到博里纳日人是 富有个性的,并且对他来说那儿的事情是好理解的。
  温森特到那里不几天,就在丹尼斯面包房后面的一间简陋的小棚屋中举 行了第一次宗教会议。他把这块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为人们搬来了板凳。 五点钟,矿上们就携带家人来了。为了防寒,他们的脖子上都围着长围巾, 头上戴着小帽。会场上只有温森特借来的一盏煤油灯发出亮光。矿工们摸黑 坐在制作粗糙的板凳上,他们一边望着温森特翻圣经,注意地听他讲话,一 边把手放在腋下取暖。
温森特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初次布道寻找着最适当的启示,最后他选中了
《使徒行传》第十六章第九段,“在夜间有异象现与保罗:有一个马其顿人 站着求他说,‘请你到马其顿来帮助我们。’”
“我的朋友们,我们可以把那个马其顿人看作一个工人,”温森特说,
“那是一个愁容满面、神色疲乏的工人。他并非没有聪明才智和魅力,由于 他有一颗不朽的灵魂,他需要上帝的教导,因为那是永不腐烂的食粮。上帝 希望人类都象耶稣基督那样谦恭地做人,终生不可追逐大而不当的志向,而 要让自己去顺应低下的环境,学习摇音书中的教义,做到心地温厚而纯朴, 这样,在选定的日子他就可以进入天国,在那里得到安息。”
村子里生病的人很多,他每天都象医生一样到各处巡视。只要有可能,
他就给他们带上一点牛奶或而包、一双暖和的袜子或是床上铺盖的东西。被 矿工们称作“昏迷热”①的伤寒和恶性高烧突然袭向工人们的小屋,疾病使人 们做着恶梦,陷入谵妄状态。卧床不起的矿工一天比一天增加,他们消瘦、 衰弱,痛苦不堪。
整个小瓦姆村的人都爱戴地称他“温森特先生”,虽然他们在感情上对
他还是相当有保留的。村里没有一间小屋未曾留下他的足迹,他把食物和安 慰送上门;他在那里照料病人,为不幸者祈祷:用上帝的光辉去温暖他们的 心。圣诞节的前几天,他在马卡塞附近发现了一座弃置不用的马厩,那里足 可以坐下一百个人。马厩里面空中的,寒冷而荒凉,可是小儿姆村的矿工们 把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倾听温森特讲述伯利恒②和天下太平的故事。他来 博里纳日只有六个星期,眼看着这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悲惨。可是现在,在 这间只点着儿盏边冒烟边发光的小灯的简陋马厩中,温森特竟能把耶稣从基 督带给这些满面煤灰、冻得发抖的人们,川将来能进入天国的允诺温暖他们 的心。



① 原文是法语。
② 耶稣的降生地。

  生活中唯一美中不足、使温林特不得安宁的事,就是他依然要靠父亲供 养。每天晚上, 他都祈祷以求挣钱满足自己微薄需要的那个时刻快快到来。 天气变得恶劣起来。空中乌云翻滚,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把凸凹不平的 道路冲成了一条条污水沟,把峡谷中小屋皿的泥土地面变想一片泥泞。元旦 那天,而包师去了一趟瓦姆,返回时给温森特带来了一封信。信封左上角写 有皮特森牧师购名字。温森特跑进他那间房檐卜的小屋,兴奋得直哆嗦。雨
猛烈地拍打着房顶,们他没听见。他川粗笨的手指撕开信封,上面写着: 亲爱的温森特: 福音传道委员会得知你工作出色,决定授予你一项临时任命,自今年年初起,期限
半年。
如果在六月底之前一切进展顺利,你的职务将成为永久性的。试用期间月薪为五十 法郎。
常来信,望你保持信心。
爱你的皮特森
  他仰面躺到床上,手中紧攥着那封信,欣喜若狂。他终于成功啦!他找 到了自己一生中所要从事的工作!这正是他一直在盼望得到的,只不过以前 没有勇气和力量去努力争取得到它。他以后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五十个法郎, 这大大超过了他食宿所需的数目,因而再也不用依靠任何人来养活自己了。 他在桌旁坐下米,给父亲写了一封情绪激动、得意洋洋的信。告诉他, 自己再不需要他的资助了,那就是说从此后他将使家人满意,片为他们增光 了。写完信,天色已近黄昏,马卡 寒的上空雷电交加,他跑下楼梯,穿过厨
房,兴奋地跑进雨里。
  丹尼斯人人迫在他后面:“温森特先生,您上哪儿去呀?您忘了您的帽 子和外衣啦!”
温森特没有停下来回答她。他跑上附近的山岗。从这里架去,博晨纳日
的风光几乎尽收眼底,高高挺立购烟囱、巍峨的矸石山、矿工的小屋,还有 刚从矿坑里出来的黑色人影象蚁穴里的蚂蚁般过往匆匆;远处,黑压压的松 林中隐约现出白色的小房子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顶 和一座古老的磨坊。一切都笼罩在檬漾烟雨之中,云的影子又使它们呈现出 奇妙的明暗效果。到博里纳日以来,这地方还是第一次让他想起了米歇尔和 吕斯达埃尔①的绘画。




















① 斯达埃尔(1628—1682):荷兰著名风景画家。

(十一)矸石山


  温森特如今是受委任的福音传教士了,他应当有个举行集会的永久场 所。经过·番寻找,他发现峡谷的最下头,在穿过松林的小路边,有一所挺 大的房子,这里原来是儿童社团学跳舞的地方,人们叫它“儿童沙龙”。温 森特把他所有的画片都挂到里面之后,这房子居然变得很有吸引力。每天下 午,他把四至八岁的小孩召集到这儿,教他们念书,给他们讲一些最简单的 圣经故事“对他们之中的多数人来讲,这是他们一生中所受到的唯一的一点 教育。
  “咱们怎么才能弄点煤来,把屋子烧热呢?”温森特问帮他搞到这间房 子的雅克·维尼。“孩子们不能冻着呀!况且要是生上炉子,晚上的祈祷会 也可以开得久一些。”
  雅克思付了片刻,说:“明天中午您到这儿来,那时我将告诉您怎么去 弄煤。”
  第二天温森特来到“沙龙”时,看到一群矿工的妻子和女儿在那里等着 他。她们穿着黑色罩衫和黑色衣裙,头上包着蓝色头帕,每个人都带着麻袋。 “温森特先生,我给您带来了一条麻袋,”维尼的小女儿喊着,“您也
得装一袋呀!”
  他们顺着旷工小屋之间迂迴曲折的小路向上爬,经过山顶丹尼斯的面包 房,穿过中间是马卡塞矿井的那片旷地,沿着建筑物的困墙,走到黑色歼石 堆成的金字塔背后。在那儿他们散开来,每人选择了不同的角度向山顶攀登。 他们向山坡上攀登的样子就象小虫子在死树桩上爬似的。
“您必须爬到顶上才能找到煤,温森特先生,”维尼小姐说,“我们几
年前就把下面的煤拣光啦!快来,我告诉您什么是煤。” 她象只小山羊似地攀上黑色的山坡,温森特却因为他脚下的石块老是滑
落而不得不靠手和膝盖爬完大部分路程。维尼小姐先爬了上去,她坐下来,
戏弄地拿小土块扔温森特。她长得很好看,双颊红红的,动作灵敏活泼,因 为维尼在她七岁时就当了监工,所以她从未下过矿井。
“快来呀,温森特先生,”她呼喊着,“不然您就得最后一个装满麻袋
啦!”对她来讲,这是一次远足旅行,因为公司降低价格把好煤出焦给维尼, 她家是不用到这儿来捡矸石的。
他们不能全部登上山顶,因为小车正在机械而有规律地先倒向一侧,然
后又倒向另一侧,倾卸着所载的废石。在这座金字塔上找煤可不是件轻而易 举的事情。维尼小姐教给温森特怎样把矸石挖出来放在手上,让泥巴、石块 和其它杂质从指缝间滑掉。从公司那里外流的煤是很少很少的。矿工的妻子 们所找到的不过是一种在市场上卖不出去的页岩混合物。矸石被雪和雨浸湿 了,温森特的手虽然很快就被擦伤扎破了,但他还是把他希望是煤的东西往 袋子里装着,在妇女们的袋子快要装满的时候,他的袋子才装了四分之一。 每个妇女部把自己的口袋留在“沙龙”后,才急忙赶回家做晚饭。但是 不到规定时间,她们就又携家人来参加当天晚上的礼拜了。维尼小姐邀温森 特到她家吃晚饭,他欣然同意前往。维尼家有整整两间住房,一间房摆着炉 子、炊具和餐具,另一间放他们一家人的床。尽管雅克景况不错,他家还是 没有肥皂,据温森特所知,肥皂在博里纳日人的心目中简直就是一种不可企 及的奢侈品。从男孩子开始下矿井,女孩子开始爬矸石由之日起,直到他们

死,博里纳日人就从来没有把他们脸上的煤灰完全洗净过。 维尼小姐把一盆冷水端到门外给温森特用。他竭尽全力擦洗着,也不知
道自己到底洗得怎么样,但当他在那年轻女孩子对面坐下来,看见她脸上一 道道的煤灰和烟尘并未完全洗净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和她一样。维 尼小姐在吃饭时一直快活地聊着天。
  “您知道,温森特先生,”雅克说,“您如今到小瓦姆已经差不多两个 月了,但您还没有真正了解博里纳问的人民。”
  “是的,维尼先生,”温森特十分谦恭地回答,“不过,我想我正在逐 渐地了解他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雅克边说边从鼻孔里扯下一根长长的鼻毛,蛮有 兴味地看着它。“我的意思是说您只看到了我们在地面上的生活。这并不是 很重要的。在地面上,我们只是睡觉罢了。如果您想要了解我们的生活是什 么样子 ,您必须下到一个矿井底下,看看我们是怎样从早上三点钟一直干到 下午四点钟的。”
“我非常怨下去看看,”温森特说,“不过,公司能许可我去吗?” “我已经替您问过了”,”雅克回答,他嘴里含了一块方糖,好让那微
温的墨汁似的苦咖啡从糖上流过后再咽下去。“我明天要下马卡塞矿井去作 安全检查。早上差一刻三点钟时,您在丹尼斯家门前等着,我带您一起去。” 他们全家和温森特一起去“沙尼”,然而快走到时。刚才还在自己暖和 的家里滔滔不绝地说话、看起来还挺健康的雅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 个身咳成了一团,不得不返回家去。温森特进“沙龙”时发现亨利·德克鲁
克已经在那里了,他拖着一条残腿正在修补炉子。
  “啊!晚安,温森特允生,”他喊道,脸上泛起笑容,嘴巴咧到那张结 实的小脸所能允许的最人限度。“我是小瓦姆村唯一能够点着这炉子的人。 老早我就熟悉它了,那时我们常在这里举行舞会。这东西调皮得很,不过它 的鬼把戏我全知道。”
虽然麻袋里装的只有一小部分是煤,而且很湿,可德克鲁克很快就让这
个凸阶的圆形火炉散发出热气来了。他兴奋地围着火炉一跛一跛地走着。血 液涌到他头顶光溜溜的疤痕上,使那块头皮哇现出发乌的红菜头的颜色。
几乎小瓦姆的所有矿工家庭,当晚都聚到“沙龙”聆听温森特在这个教
堂里做第一次布道。条凳坐满了。住在附近的人把自家的箱产和椅子搬来。 “沙龙”挤得满满的,人数超过了三百。恕到下午矿工妻子们的好心帮忙, 想到终于能在自己的教堂里登上讲坛,温森特不禁热血沸腾。他的讲道是那 样诚挚而又充满信心,竟使得这些博里纳日人脸上的忧郁神情渐渐消退了。 “这是个古老而神圣的信念。”温森特对他的满面煤黑的听众讲着,“我 们都是寄居世间的旅客,但是我们并不孤独、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我们是
朝圣者,我们的一生就是从人世到天堂的漫长旅程。 “悲哀胜过欢乐,因为即使在欢乐的时刻,内心也是悲伤的。到居在的
人家去吊唁胜过去赴宴席,因为悲痛使心地变得更加美好。 “对于信奉耶稣基督的人们,没有完全绝望的忧伤,只有不断地获得新
生,不断地从黑暗走向光明。 “父啊,求你保佑我们免遭灾祸。不要赐贫穷,也不要赐富贵予我们,
唯求一饱足矣。 “阿们!”

  第一个走到他身旁来的是德克鲁克太太,她眼中含着泪花,嘴角颤抖。 “温森特先生,”她说,“我的生活这样艰难,使得我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 但是您又把上帝还给了我,所以,我要为此而谢谢您。”
  人们全走了,温森特锁上了“沙龙”,沉思着朝丹尼斯家的山顶走去。 从今晚他所受到的欢迎来看,博里纳日的人民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没有任何保 留了,他们终于相信他了。他作为上帝的牧师,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些满脸煤 黑的人们的充分认可。是什么原因引起这样的变化呢?不会是由于他有了一 座新教堂,因为这对于矿工们来讲压根儿不算什么。他们不会知道关于对他 的传教土职务的任命,因为他并没有告诉过他们征原先那个地方他是没有正 式任命的。而且虽然他刚才讲道时热情洋溢、措辞优美,但在原来那间简陋 的小棚屋里和那座弃置不用的马厩里,他也是这样讲的啊!
  丹尼斯家的人已经到他们那间与厨房隔开的舒适的小屋睡觉去了,可是 烘烤面包的地方仍然飘散着新鲜面包的香味。温森特在厨房里打开深水井的 盖,用桶取了一些水倒进钵里,然后上楼拿来肥皂和镜子。他把镜子靠在墙 上照着自己。是啊,果然猜得不错!他脸上的煤灰在维尼家只洗掉了一小部 分,眼皮上和下巴上仍然是黑的。他想到自己带着一脸煤灰在新教堂举行仪 式的情形,又想到父亲和斯特里克姨夫要是目睹此景将会如何震惊,竟忍俊 不禁地笑了起来。
他把手伸到冷水中浸了浸,用从布鲁塞尔带来的肥皂搓出些泡沫,他刚
把沽满肥皂沫的手举起来想痛痛快快地往脸上涂,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 头,他又朝镜子望了望,看见前额上的皱纹里,眼皮上、面颊两边和圆圆的 大下巴上,都沾着矸石山上的黑煤灰。
“当然!”他大声说,“这就是他们对我认可的原因所在,我终于成了
他们的自己人了!” 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脸连碰都没碰就去睡了。留在博里纳日的日子里,
他每天都往脸上涂煤灰,从而使自己看上去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十二)马卡塞


  次日早晨,温森特两点半就起了床,“在丹尼斯家的厨房吃了一片干面 包,差一刻三点就到门口与雅克碰头了。夜里下了大雪。通往马卡塞矿井的 道路已经看不出来了。当他们向着黑糊糊的烟囱和歼石山方向穿过旷地时, 温森特看到矿工们从各个方向踏雪而来。这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正从家里奔 向他们的矿巢。天寒刺骨,工人们穿着单薄的黑色外衣,衣领裹得紧紧的, 直拉到下巴上,肩背瑟缩成团,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雅克先把他带进一个房间,架子上挂着许多煤油灯,每盏灯都挂在不同 的编号下面。“如果下面发生事故,”雅克说,“我们可以从谁的灯不在就 知道谁出了事。”
  矿工们匆匆取下自己的灯,然后穿过白雪覆盖的院子直奔砖楼,矿井提 升机就安装在那里面。温森特和雅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下降的罐笼隔成上 下六间,每间里都有一辆煤车可以带往地面。虽然下降时一间正好够两个人 舒适地蹲在里面,但实际是每间都得塞进去五个矿工,象一堆煤似的给送下 去。
  因为雅克是监工,所以只有他、温森特和他的一名助手三个人挤进最上 层的一间。他们低头蹲关,脚尖靠着笼壁,头顶着上面的铁丝。
“您要把手始终放在身体前面,温森特先生,”雅克告诫他。“要是碰
到井壁上,您就甭想再要那只手了。 发信号了。罐笼飞也似地顺着两条钢轨向下降落。罐笼在岩石间所穿过
的通道以比罐笼本身大一英寸。温森特想到脚下半英里深的黑洞,想到稍有
失误就会掉下么样个粉身碎骨,不山得浑身毛骨悚然。猛然从一个黑洞里掉 进这个无底的深渊,他心里虽然也知道没有什么可怕,因为提升机已有两个 月以上没有出事故了,但那煤油灯象鬼火一般摇晃不定购亮光却让人放心不 下。
他把自己出于本能而感到的忧虑告诉了雅克,雅克同情地笑了。“每个
矿工都有这种感觉,”他说。 “不过他们对下井肯定已经习惯了吧?”
“不!永远不会! 一种对这罐笼的无法克服购恐惧与厌恶时刻伴随着他
们,直到他们死去。” “那么;你呢???”
没等温森特说完,雅克就回答:“跟您一样啊!我心里也在发抖,可我
已经下了三十三年的井啦!” 半路上,在三百五十米深处,罐笼停了一卜,然后接着下降。温森特石
见井壁向外冒着一股的水,于是他又战栗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井口的亮壳 光小得象天穹上的一颗星星。在六百五十米深处,他们出了罐笼,而矿工们 还要继续向下降。温森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从岩石和粘土层中间穿过的铺有 钢轨的宽宽的坑道晨。他本以为要掉进一个热得象地狱似的地方,没想到这 里的通过凉嗖嗖的。
“这里并不太糟嘛,维尼先生!”他大声说。 “是啊!不过没人在这一层干活儿,这里的煤早就挖完了。虽然这里可
以和是面通气,但这对下面的矿工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沿着坑道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雅克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跟

着我,温森特先生,”他说,“但是要小心!小心!①您要是一滑倒,咱俩都 得完蛋。”
  他就在温森特眼前钻进地咀不见了。温森特跌跌绊绊地朝前走了儿步, 发现地上有一个洞口,他摸到梯子。洞的大小只能容一个瘦子通过。下面的 头五米并不很艰难,但走到一半时温森特必须得在个空中转一百八十度,然 后再朝相反的方;}:l 继续向下爬。岩壁上开始往外渗水,梯子上沾满粘 乎乎的污泥,温森特觉出有水滴在身上。
  他们终于到了洞底。从那儿又四肢着地爬过一条长长的巷.30 道,这条 巷道把他们带到离出口最远的煤窑。那儿有一长排象拱顶墓穴隔开的墓室一 样的煤房,川粗糙的木头支撑着。每间煤房有丘个工人在于活,两个人川下 镐采掘,第三个人把他们脚下的煤铲开,第四个人装车,第五个人沿着狭窄 的轨道把煤车推走。
  采煤工穿着又脏义黑的粗麻布衣裳干活;铲煤的通常都是小男孩,浑身 知了一块缠在腰间遮羞的麻袋片,一丝不挂,裸露的身体完全是黑的;在二 英尺高的巷道中推车的多半是女该,她们也黑得象男人一样,用件粗布衫遮 住自己的上身。水从顶板上滴落下来,形成一个个“钟乳石”。唯一的光亮 来自他们那些为了节省煤油而捻小了灯芯的灯。这里没有通风设备,空气污 浊不堪,煤尘飞扬。天然的地热使工人们终日泡在混着黑色煤尘的汗水中。 在前头第一个煤房,温森特看到人们尚可直着身子挥动手镐,然而沿着巷道 越往里走,煤房就变得越小。到后来,地方小得只能容旷工们躺在地上用前 臂挥镐了。随着时间的延长,工人们的体热使煤房里的温度不断升高,空气 中弥漫的煤尘也更加浓重,到后来,他们呼吸的已经完全是大门人口又热又 黑的煤烟了。
“这些人一天挣两个半法郎,”雅克告诉温森特,“不过还得在检验站
的检验员对煤的质量满意后才能领到。五年前他们能挣到三个法郎,以后的 工资就越来越少啦。”
雅克把关系到工人生死的木支柱检查了一遍,转身对那些采煤工人说:
“你们这儿的防护支柱不行啦!已经松动了,要知道,顶板会首先塌下来的。” 采煤工人中的一个——这帮人的头头——连声大骂起来,他骂得那么
快,温森特只能听懂几个词儿。
  “他们雇人加固支柱时,”这男人嚷着,“我们就得停工,我们停工了, 怎么挖出煤来呢?让石头砸死和在家里饿死还不是一样!”
过了最后一间煤房,地上又出现了一个洞。这回,连下洞的梯子也没有
了。为了防止因煤屑倾落而把下面的工人埋在里头,每隔不远就打个木桩。 雅克把温森特购灯要去,拴在自己的裤带上“小心,温森特先生,”他一再 叮咛,“别踩到我头上,不然你得送了我的命。”他们向下下了五米多,就 一步步进入到黑暗之中了。为了不致失足掉下去,他们一边摸索着脚下的木 桩,一边用手抓着井壁上的煤渣。
下面是又一层矿床了,可这里的旷工干活的地方连煤房也没有。工人只 能从壁上一个尖角中刨出煤来。他们双膝跪在地上,后背抵着岩顶,朝能采 到煤的那个角落挥动着手中的镐。温森特这会儿才明白,上面的那层煤房原 来还算凉快舒服的呢!底下的这一层,温度高得就象征一保烧得正旺的火炉



① 原文是法语。

里面似的,浓厚的热气几乎象是能用钝刀子切开的固体。那些干活的人就象 受伤的动物一样,气喘吁吁地伸出又厚又干的舌头。他们浑身赤裸、沾满烟 尘和污垢。连没干活儿的温森特都觉得再有一分钟他就忍受不住这里的酷热 和粉尘了,何况工人们还干着极重的体力劳动呢!尽管他们对这个环境的厌 恶要比温森特超出千百倍,但他们不能停下来休息,或者出去凉快一分钟。 假如他们这样做,就凑不够规定的煤车数。因此就拿不到干一天活儿所应得 的五十个分币了。
  温森特和雅克手脚并用,爬过了把那些蜂窝般的小煤房串在一起的坑 道,隔不几秒就得把身体贴在坑壁上,让煤车顺着小轨道通过。这条通道比 上面那层的通道狭小。推车的女孩也比上面的年龄小,她们没有一个超过十 岁的。这些煤车重得很,女孩子们只好拼足全身力气顺着轨道往前推。
  通道尽头是一条金属的溜槽,煤车从这儿沿缆索滑下去。“来呀,温森 特先生,”雅克说,“我要带你去最下面一层,七百米深,您在那里可以看 到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邪见不到的东西!”
  他们顺金属斜面滑了有三十米,温森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坑道 里,坑道里有两条轨道。他们顺坑道往回走了半英里,到头后又艰难地爬上 一条矿脉,从一条通道中爬过,从另一边下去,进入一个新掘开的洞穴。“这 是新开的矿层,”雅克说,“这里算得上是全世界采煤最艰苦的地方了。” 在这新掘开的洞里.有一排十二个小而黑的洞穴。雅克费力地挤进其中一 个洞口,同时招呼着,“跟我来。”洞口的大小刚够温森特的身子通过。他 挤进去,象蛇似的将腹部贴在地面往前爬,一路上用手指甲和脚趾开道。虽 然雅克的靴子在前面离他的头只有三英寸远,他却一点也看不见。这条从岩 石中穿过的坑道只有一英尺半高,二英尺半宽。通过从洞口处起就几乎没吸
新鲜空气流通了,但与这里的菜场相比却还算凉快的。
  爬到最后,温森特来到一个圆顶小洞里。这洞只有一人高。周围一片漆 黑,起初温森特什么也看不见,庸来才看剑沿洞壁闪着叫颗微小的蓝色火光。 温森特汗水淋漓。眉毛上流下的汗水把煤灰带进服里,扎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因为肚皮贴地爬了好久,他直想喘口气,于是站起身来,本以为这样便可以 舒畅地呼吸了。但吸进来的竟是火。液态的火进了他的肺邮。这火烧灼着他, 使他窒息。 这是全马卡塞条件最差的一个洞,堪称为中世纪购刑讯室!
“啊,啊!”①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这是温森特先生②。您是来瞧
我们怎么挣这一天的五十个分币的吗?” 雅克快步走到灯前杳看那些矿灯。灯光已被蓝色的弧光所取代。 “他不该下到这底下来!”德克鲁克附在温森特耳边低声说。他的眼自
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会在坑道里吐起来,然后咱们就得用木滑车把他 送出。”
“德克鲁克,”雅克喊他,“这些灯一早上都是象这样燃烧的吗?” “是呀,”德克俘克满不在乎地回答,“瓦斯一天比一天多。有朝一日
它爆炸,到那会儿,咱们的烦恼就都解决了!” “这些媒房上星期日已经抽过煤气了呀,”雅克说。 “可是它又卷土重来,”恢复原状了。”德克鲁克一面说,一面挠着头





② 原文是法语。

上那块已成黑色的伤疤,由于解了痒而露出满足的神色。 “那么这星期你们一定得停一天工,好让我们把它再清除一次。” 矿工中揪起一片抗议的骚动。“ 我们现在就没有足够的面包让孩子们吃
饱!这点儿工资本来就不够过日子的,甭说再停工 一整天啦!让他们趁我们 不上工的日子来清除吧,我们要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吃饭。”
  “没有关系,”德克鲁克大笑,“煤矿杀不死我,以前不就试过了吗? 我一定会老死在床上的。说起食物,几点啦,维尼?”
雅克把表凑近那蓝色的火焰。“九点。” “好!我们可以吃饭。”
一个个浑身汗水,唯有眼球发白的黑色身躯停下手中的活儿,靠洞壁坐 下,打开他们的袋子。他们不能爬到稍微凉快一点的洞穴里去吃饭,因为他 们只允许自己休息十五分钟,光是爬个来回差不多就得用这么长时间,所以 他们只好坐代这污浊闷热购地方。拿出夹着酸乳酪的两片厚厚的粗而包。狼 吞虎咽地吃起来。手上的煤灰在白色的面包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每人都带 着一个啤酒瓶、里面装着微热的咖啡,用来把面包冲下肌了。这咖啡、这面 包和者酸乳酪,就是他们一天十三个小时劳动挣到的东西。
  温森特到井下已有六个小时了。由于空气稀少、闷热和粉尘,他感到窒 息,浑身无力。他觉得自己可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所以当雅克说他俩 应该离开时,他欣然同意了。
“注意瓦斯,德克鲁克,”雅克在钻人洞穴之前嘱咐着,“如果情况不
妙,你还是带着你这帮人出去才好。” 德克鲁克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么,要是我们这天不给他们出煤,
他们是否能付给我们五十个分币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德克鲁克和雅克一样清楚革这问题的答案。后者耸 耸肩膀,腹部贴着地面,爬过通道。温森特跟庄后面,眼睛由于被不断淌下 来的混着煤灰的汗水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搭车的地点,罐笼从这儿把煤和人带往地面。雅
克走进一个堆放夹石的岩洞,咳出许多黑痰。 罐笼象井中的提桶般迅速上升,温森特在里面转向他的朋友说:“先生,
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还要继续下井干活呢?为什么你们不远走他乡
去寻找别的工作呢?” “啊,我亲爱的温森特先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而且我们也不能到别
的地方去,因为我们没有路费。整个博里纳日找不到一家旷工能拿得出十个
法郎的。不过即使能走,我们也不愿意走。水手明知在船上会遇到种种危险, 可是上了岸还是象思念家乡似地思念海洋。我们也是同样,先生,我们爱我 们的煤矿,比起地上,我们更愿意在地下。我们所要求的无非是能够维持生 活的工资、合理的工作时间和安全保护。”
  罐笼到达地面了。温森特穿过覆盖着白雪的院子,连暗淡的阳光也使他 头晕目眩。从盥洗室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漆黑的脸。他没有等候洗脸,就急 冲冲地横穿过原野。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一面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一面 疑惑自己是否突然患了“昏迷热”,或是做了一场恶梦。上帝真会让他的子 民从事这种可恶的、苦役般的劳动吗?他一定是在梦里看到这一切的吧?
  他左过丹尼斯家那所买卖兴隆的、相比之下颇为富有的房子,想都没想 就摇晃着走下峡谷中那条曲折而污秽不堪的小路,来到德克鲁克家的小屋。
  
起初的敲门声没有人答应,停了片刻,那个六岁的大男孩出来了。他面色苍 白、贫血,比同龄的孩子个子矮,但是在他身上却有着象德克鲁克那样的勇 于斗争的精神。冉过两年,他就得每大二点钟起来、到马卡塞下井,往车上 装煤了。
  “母亲去矸石山了,”男孩子用又高又细的嗓音说。“您得等一会,温 森特先生;我在照看小家伙们呢!”
  德克鲁克的两个幼小的孩子,正在地上玩一些棍儿和一根绳子。他们身 上除了短小的女衬衫什么都没有穿,脸色冻得发青。大男孩往炉子里添着煤 矸石,似是那炉子只冒出很少的一点点热气。温森特看着他们,不禁打了个 冷战,于是他把那两个幼小的孩子放到床上,把被子一直盖到他们的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间悲惨的小棚屋甩来。他觉得自己应当为德兔鲁 克一家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给他们一些帮助。他必须让他们明白,对于他 们的悲修处境,他至少是能充分理解的。
  德克鲁克太太回家来了,她的手和脸全成了黑色。温森特满身煤灰和污 秽的样子,竟使她一时认不出是谁。她跑到存放食物的小箱子那儿,从中取 出些咖啡到炉子上煮,当她把咖啡递给温森特时,那东西不过只比凉水稍热 一点而已。咖啡又黑又苦,带着木头的味道。然而为了让这个善良的女人欢 喜,他还是把它喝了下去。
“这些日子矸石也差了,温森特先生,”她抱怨着,“公司把得很严,
什么也不放过,哪怕一粒煤屑都不放过。我可怎么让我的孩子暖和点呢?没 有衣服给他们穿,只是这些小讨衫和粗麻布。这种粗麻布把他们的皮肤都擦 破了。可如果不穿上,整天让他们躺在床上,他们又怎么能长个儿呢?”
温森特禽测咳咽蔚,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未目睹过有人处于 这样凄惨
的境地。他生平第一次怀疑祷告和福音书能给这个眼看自己孩子就要冻死的 女人带来好处。当这一切正在发生的时候,上帝在哪里呢?他口袋里还有几 个法郎,他把这些钱给了德克鲁克太太。
“给孩子们买毛裤用吧!”他说。
  他知道,这样做其实无济于事,在博里纳日,挨冻的婴儿有上百个,而 且等到这儿条毛裤穿烂了,德电鲁克的孩子照样还要受冻。
他上山回到丹尼斯家里。烘烤面包的厨房里又暖和又舒适。丹尼斯太太
给他热了洗澡水,还为他准备了美味的午餐。餐桌上摆着头天晚上剩下的烧 兔肉。她看他由于下了这趟并弄得又疲乏又紧张,又摆出一些黄油让他抹面 包。
  温森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到自己的房间。她吃饱饭,身上觉得热乎乎 的。床宽大而又舒适,床单干干净,枕头上包着白色的枕套。墙上挂着世界 各国伟大的艺术大师的作品画片。他打开衣柜清点着一排排的衬衣、内衣、 袜子和背心。他走近大衣柜,看到自己富余的两双鞋,以及挂在里面的暖和 大衣和成套的礼服。他终于省悟到自己其实是个骗子和懦夫。他向矿工们宣 扬贫困的好处,自己却过着不愁吃穿的灾逸生活、他不过是个说大话的伪善 者。他的宗教毫无用处。矿工们应当鄙视他,把他撵出博里纳日。他假装要 分担他们的命运,可是在这里他有暖和、漂亮的衣服穿,有舒服的床睡,他 的一顿饭比矿工们一个星期的食物还多。他不用干活就可以过得安闲舒适。 他只要到处用花言巧语去骗人,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样子就成。博里纳日人本 该一句话都不要信他的,他们不该来听他的布道或接受他的领导。他的全部
  
安逸生活拆穿了他的谎言。他又失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败得更惨! 唉,他只有两种抉择,一是在他们尚未知晓自己是个说谎的胆小鬼之前, 就趁夜黑巡出博里纳日;一是利用他在这一天所觉悟到的一切使自己真正成
为一名教士。 他从衣柜卫取出所有的衣服,匆匆装进提包;又把礼服、鞋;书和画片
也装了进去;然后合上。他把提包暂时放在椅子上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出了 大门。
  谷底有一条小河。小河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松休。松休里零零散散有几 家矿工购小屋,经过打听,温森特找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棚屋。这木板棚屋 建在一处相当陡的斜坡上,一扇窗户也没有。地面是因长年使用而踩实的泥 土地,溶比的雪水顺着高处的木板往下流,简陋的梁木勉强支撑着上面的屋 顶。由于入冬以来无人居住,嗖嗖的冷风从木板上的裂缝和节孔中长驱直入。
“这地方是谁的?”温森特问陪他来的那位妇女。 “是瓦姆一个商人的。”
“你知道租金多少吗?” “五法郎一个月。” “好,我要租下它来。” “可是,温森特先生,您不能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
“不行??不行??太破烂了,比我住伪地方还要糟糕。这是小瓦姆最
破的一间棚屋呀!”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租它呐!”
他又朝山上丹尼斯家走去,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丹尼斯太太当他不在时曾因事到他的房间去过,看见了他那只收拾好的 提包。
“温森特先生,”瞥见他进来,她大声说,“出了什么事啦?怎么突然
要回荷兰呢?” “我不是要走,丹尼斯太太。我要留在博里纳日。” “那为什么???”她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温森特解释了一番原因。她温和他说:“相信我,温森特先生,您不能
那样生活,对那种生活您不习惯。从耶稣基督出世以来,时代一直在变化, 如今我们大家都应当尽我们的所能去过最好的生活。人们从您做的工作就知 道您是个好人。”
  温森特不为她的劝阻所动。他去拜访了瓦姆的那个商人,租下那间小棚 屋,搬了进去。过了不久,他的第一次薪金,五十法郎的汇款单寄来了。他 买了一张小木床和一只旧火炉。除了这笔花销,剩下的法郎正好够他买一个 月吃的面包、酸乳酪和咖啡。他用泥堵住墙壁上头漏水的地方,用麻布把裂 缝和节孔塞上。现在,他住的是和矿工们一样的住房;吃的是和他们一样的 食物;睡的是和他们一样的床。他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他有资格给他们宜 讲圣经了。
  
(十三)一堂经济学课


  掌管着瓦姆附近四个矿井的这位比刊时煤矿的经理,完全不是温森特想 象中的那种贪得无厌的畜牲。他的确有点发福,似却有一双和蔼而流露着同 情心的眼睛,言谈举止象个曾经自己使自己受过一点儿苦的人。
  “我明白了、梵高先生,”在仔细听了温森特对矿工的悲惨境况的描述 之后,他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啦!人们以为我们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润, 有意把他们饿死。但是,相信我,先生,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喏,让我给您 看看巴黎国际煤矿局的一些图表吧!”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大表,手指着下面一条蓝线。 “瞧,先生,”他说,“比利时的煤矿是世界上最贫的矿,在这里采煤
困难得很,所以我们拿到公开市场去出作的煤简直就得不到利润。我们的业 务费用在欧洲所有煤矿中最高,而所提取的利润却最低!因为,您要知道, 我们得按以最低成本生产每吨煤的那些煤矿的价格出作我们的煤。我们天天 都处在破产的边缘上啊!您听懂我说的了么?”
“我想我懂了。” “如果我们付给矿工的日工资超出一个法郎,我们的生产成本就要高出
煤的市场价格。我们的煤矿就得倒闭。到那时,矿工们就真的要饿死了。”
“矿主能不能少抽取点利润呢?那样,工人就能多得一些钱了。” 经理悲哀地摇摇头。“不行啊!先生,您知道,煤矿是靠什么维持的呢?
是资本。象别的工业一样。但资本是必须赢利的,不然它就会转到别的工业
部门去了。比利时煤矿的股息如今只有百分之三。只要股息下降百分之零点 五,矿主就会抽回他们的资金。要是他们那样做了,我们的煤矿就只得倒闭, 因为没有资本就没法开工,而工人就得挨饿了。所以,您看,先生,博里纳 日的可怕状况并非矿主或经理所一手造成,而是由于矿藏不足呀!依我看, 咱们只有归罪于上帝罗!”
对这种亵读神明的言论,温森特本应感到惊骇,然而他并没有。他在思
考这位经理刚刚说的话。 “但是,你们起码可以改变一下工作时间吧?一天十二个小时呆在井
下,会使全村的人都因此而死掉的!”
  “不行啊,先生,不能缩短工时,因为这无异于提高工资。他们的采煤 量会因此大大少于他们一天五十个分币的工资的价值,从而我们每吨煤的生 产成本就得提高。”
“那么,还有一点是肯定可以改善的吧?” “您指的是危险的工作条件吗?”“是的,你们至少要减少矿上的事故
和死亡人数吧?” 经理颇有耐心地摇了摇头。“不行呀,先生,我们办不到。因为股息太
低,我们在市场上卖不出去新的股份,所以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剩余的利润去 改善设施。——啊,先生,这是一种毫无办法的恶性循环。我到那一带去过 不知多少回啦!就因为这些我才由一个坚定而虔诚的天主教徒变成了冷酷的 无神论者。我也无法理解在天堂里的上帝怎么能有意制造这样一种环境,驱 使一个民族世代受苦受难,而从不发一点慈悲呢?”
温林特无言以对,昏昏沉沉地回去了。

(十四)易碎品


  二月是一年之中天气最恶劣的月份。肆无忌惮的狂风席卷峡谷和山岗, 刮得人几乎无法在街上行走。矿工的小屋比以往任何时候郁更需要靠矸石来 取暖了。但寒风刮得这样凶猛,使女人们无法出外到矸石山上去拣矸石,她 们除了用粗布衫裙棉布袜子和头帕来抵御刺骨的冷风,别的什么也没有。
  为了不致把孩子们冻着,大人只好让他们天天呆在床上。因为没有煤生 火,想吃些热食几乎就不可能。人们从热得能烫起泡的地底深处出来,毫无 准备就骤然置身在零下天气里。而且还得在刺骨寒风中穿过冰雪覆盖的原野 挣扎着回家。一周 来,每天都有人死于肺结核和肺炎。温森特在这个月里主 持了多次葬礼。
  他已经不再继续教那些脸色发青的孩子们读书了,而是成天到马卡塞的 山上去尽量多拣点儿煤,分送到那些境况最凄掺的小屋里去。这些天,他已 不用再往脸上涂煤灰,因为他已经摆脱不掉这种矿工们才有的标记了。到小 瓦姆米的陌生人会说他“??又一个煤黑子。”
  他在“金字塔”上下奔波了好儿个钟头,才收集到不满半口袋矸石。他 手上发青的皮肤被挂着冰碴的岩石扎破了。将近四点,他决定不再拣,就把 他已拣到的背回了村子,至少这能让几家矿工的妻子为她们的丈夫准备上热 咖啡。他走到马卡塞矿井的门口时,适逢矿工们开始朝外涌。有些人认出他, 朝他咕哝着问了好;有些人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肩,眼睛盯着脚下走过去了。 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是个小老头,剧烈的咳嗽使他浑身震颤得无法行 走。他的两膝瑟瑟发抖,雪地里卷起的一阵冷风朝他身上刮来,他就象挨了 重重一击似地打着晃儿,几乎扑倒在冰雪地上。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 侧身顶风慢慢地穿过原野。他的背上裹着一条粗麻袋,这大概是他从瓦姆的 一个仓库里弄来的。温森特看见上而印着字。他睁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上
面写的是什么,他终于认出那原来是“易碎品”几个字。
  温森特把矸万送到矿工们的小屋后又回到自己的棚屋。他把自己所有的 衣服都摆到床上,总共还有五件衬衫、三套内衣、四双袜子、两双鞋,两身 礼服,外加一件军大衣。他在床上留下一件衬衫、一双袜子和一套内衣,把 其余的都装进了提包。
他把一身礼服给了那位背上写着“易碎品”的老人;把内衣和衬衫留给
孩子们,打算拆改成他们穿的小外衣;袜子则分发给那些还得下马卡塞矿井 的肺病患者;那件暖和的大衣给了一个孕妇,他的丈夫几天前刚死于一次塌 方,而为了养话她的两个幼儿,她只好顶替了丈夫在井下的位置。
  “儿童沙龙”关了门,因为温森特不愿意夺去家庭主妇们的砰石,加之 人们池恐怕穿过烂泥地把脚弄湿。于是温森特改变办法,到各家巡回举行小 型的礼拜仪式。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加感到致力于实际工作的必要,这些 工作包括给矿工治病、洗衣、按摩。煮热饮料和熬药。最后,他竞把圣经留 在家里了,因为他总也抽不出功夫去翻它。圣经已成了矿工们无力负担的一 种奢侈品。
  三月份的天气虽不那么冷了,但是热病开始蔓延。温森特自己忍着饥饿, 把二月份薪金中的四十法郎用来为病人买食物和药品。由于缺少食物,他越 来越瘦,他那好激动和神经质的毛病也更严重了,寒冷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他开始发着烧四处巡视。他的眼睛陷进眼窝,就象两个喷着烈焰的洞穴,他
  
那硕大的梵高式的头似乎也缩小了。两颊和眼窝四陷下去,不过下巴却依然 顽强地向前伸着。
  德克鲁克最大的男孩染上了伤寒,床位的安排发生了困难。他家只有两 张床;一张父母睡,一张三个孩子睡。如果让那两个幼小的孩子仍和这男孩 子一起睡,他们就可能染上病。如果把他们放在地上睡,他们又准会得肺炎。 可如果让父母睡到地上,他们第二天就不能干活了。温森特马上意识到自己 应当做些什么。
  “德克鲁克,”他对刚下工回来的矿工说,“你能不能在晚饭伯花一会 儿工夫帮我一个忙?”
  德克鲁克累得很,而且由于头上的伤疤疼痛而苦不堪言,但他二话没说 就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跟着温森特去了。他们来到温森特的棚屋,温森特从床 上撤下一条毯子,说:“你抬那头,咱们把床搬到你家,让你的大男孩睡。” 德克鲁克咬咬牙,坚决他说:“我们有三个孩子,如果上帝有意要这样, 我们可以失去他们之中的一个。但是这里只有一位温森特先生,全村人都要
他来照顾。我决不能让他送掉自己的性命。” 他疲惫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屋。温森特把床拆开,扛在肩上,步履
艰难地到了德克鲁克家,自己把那床架好。德克鲁克和妻子从只放有干面包 和咖啡的餐桌上望着他。温森特把病孩抱到那张床上,细心看护着他。
当晚,他来到丹尼斯家。问他们是否有干草可以让他拿到小屋垫着睡觉。
丹尼斯太太听他说了他刚才所做的一切,不禁惊呆了。 “温森特先生,”她叫起来,“您原来的房间仍然空着,您应当回这儿
来住。”
“您是一片好心,丹尼斯太太,但是我不能这样。” “我知道,您是在担心钱不够。可这不要紧,约翰-巴普蒂斯特和我日子
过得不错。您可以象亲兄弟一样免费和我们同住。您不是一向告诉我们,上
帝所有的子民都是兄弟吗?” 温森特觉得冷,冷得直发抖。他饿。他发烧几个星期了,发烧使他昏昏
沉沉。他由于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而衰弱不堪。村子里接踵而至的灾难和不
幸使他筋疲力尽,他急得快疯了。楼上的床又暖和又柔软又干净;丹尼斯太 太会给他食物使他不再饥肠辘辘;她会护理患热病的他,给他喝热乎乎的烈 性饮料,驱散那渗人骨髓的寒冷。他浑身发抖,虚弱不堪,但当他就要倒在 面包房的红砖地上时,却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
这是上帝的最后考验。如果此时经受不住考验,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就会
前功尽弃。现在村子正经历着空前协苦难和损失,难道在这样的时刻,他竟 能只顾贪图眼前的安逸和享受,甘心堕落成一个软弱,卑鄙的懦夫吗?
  “上帝知道您的仁慈,丹尼斯太太,”他说,“他将因此而赐福于您。 但是您千万不要诱我步入歧途,使我忘记自己应尽的责任。要是这里没有干 草,我恐怕只好睡在地上了。不过,请求您不要拿别的东西来,因为我是不 能接受的。”
  他把干草倒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铺在湿泥地上,身上盖的是那条薄毯子, 这一夜他通霄未眠。早上他咳嗽了,眼睛似乎陷得更深。热度继续上升,到 了最后他只是在半清醒状态下行动着。小屋里没有生炉子的矸石,他认为, 让矿工们哪怕少用一捧这种他从黑山上采集到的东西都是不应当的。他艰难 地咽下几口硬梆梆的干面包,就出去开始做一天的工作了。
  
(十五)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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