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以诚相见是关键所在


　　在外国人看来日本人似乎是铁板一块。日本人自己也愿意眩耀其团结的 一面，诸如“一亿一心”，“一亿一团火”，表明国民根据不同时期的不同 政治动向想到一处奔向同一个目标。
　　能互相合作是日本人最大的特长，同时也是最大的缺点。当整个国家一 边倒时，便失去制动能力，跟着向一边倒，直至不可自拔走上极端。类似日 中事变、大东亚战争之类，即使日本的每个人认为不应该占领“满洲”，不 能和美国发动战争，但一旦军人当政，舆论一夜之间便倒向这个方向，局面 便无法挽回。尽管每一个日本人有常识和平衡感，但当事关整体政策时，无 论多么极端都向这个方向蜂拥而至。
　　所以，日本人作为公人和作为私人简直判若两人。外国人描写日本人作 为整体的形象恐怕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滚刀肉”。然而，作为个人接 触每个日本人都“彬彬有礼，守信用、热情，很容易接触”。战争中，到中 国大陆的日军无恶不作，但脱下军装的日本人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少人曾 帮助处于困境的中国人，从个人角度给予援助，受到当地人爱戴。在这一点 上美国人表里一致，而像日本这样原则和真心相差如此悬殊的国民却十分少 见。
所以，如果不和日本人处到肝胆相照的程度则等于没有真正相处。为此
恐怕既需要“坦诚相待”，又要到家里做客，一起打麻将、打高尔夫球之类。 从表面看铁板一块的政府机构和大企业其实内部也有裂痕和缝隙，所以 要想知道从哪儿开凿能造成随心所愿的造型，就必须先投入个人怀抱。“同 吃一锅饭”、“推心置腹”、“不分彼此”、“家族之间交往”这类表示亲 密程度的形容词数不胜数。因为平时日本人“一出门必有七个敌人”，所以
作为公人总是紧铠结甲。
　　既然如此，要想和日本人交往，从前门进攻便不灵。如果不能自如地出 入便门，便无法摸到日本人的真心。
　　
68.每个日本人都是零件


　　对日本人和中国人个人进行比较，很少见日本人十分突出的例子。从聪 明程度、勤劳程度、会赚钱、接人待物等各条来看，中国人得分都更高。我 从雇佣双方的人的立场，至少是这样看的。恐怕与韩国人或欧洲人相比，持 这种观点的人也会很多：
　　然而，如果交给一百个人干一件工作，合作默契的要数日本人。中国人 脑筋灵活，也肯干，但优先个人利益。只要有待遇稍好的工作岗位，便立即 调离工作。所以既不能在一个公司里积累技术，又无法成为熟练的营业专家。 台湾有的是计算机软件技术人员。但哪个计算机公司的经营者都为留不住技 术人员而头痛。
　　在这一点上，日本人颇具爱社精神，到一个公可就业，不在万不得已的 情况下不轻易调离。因为以公司利益为重，所以不大拘泥于个人收入，对金 钱看得不是那样重。其结果，在技术积累型产业可以充分发挥其长处，在经 济上取得大幅度增长，国民的平均收入也达到世界数一数二的水平。这充分 证明，善于协作的国民比个人精明的国民更容易成为有钱人。
　　但是，构成协作单位的每个日本人并非怪物。如果看单个的日本人多数 甚至单薄得让人担心他能战胜生存竞争吗。与像杂草一样一个人也无处不生 的中国人相比，日本人就像一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一样经不得磕磕碰碰， 但是一旦组织到一起，携手并肩，一眨眼之间就变成了有手有脚、动作协调 的造币机。
即，如果制造东西，增加附加值创造财富，有许多东西值得向日本人学。
因为对于最能产生财富的工业生产来说，协作是至关重要的。美国人对日本 人这种齐心协作感到威胁，想方设法去阻止，但恐怕结果将适得其反。前些 时，出于国防理由，美国政府反对富士通公司占有查尔德公司股，其实如果 真落到日本人手里，即使美国人也能成为毫不逊色的协作零件，所以何不将 日本企业招到美国跟日本人学来这招呢？

69.各自为政才铁板一块


　　日本人整体看上去是铁板一块，所以美国人恐怕认为日本的政府也一样 坚不可摧。日本人在谈判时绝不轻易亮出底牌。对方提出要求，便洗耳恭听： “言之有理”。而且尽量回答得让对方听起来舒服：“明白了。马上研究” 或“尽量努力”。从首相的权限看首相说“尽我最大的努力”很容易被理解 为不成问题，但是实际上几个月，几年过去也毫无反应。美国最后也等不起 了，开始采用重课税对付与日本的谈判了。半导体协定破裂，开始实施 100
％课税后，向美出口该产品的日本企业蒙受了沉重打击。 美国人也许以为这一击足以使日本政府惊慌失措。但是，恐怕美国人要
失算。因为推动日本政府的人也是一个个的零件，负责外交或通商的其他零 件们并未因此受到丝毫损害。
　　日本政府很善于从外国产品的侵略中保护本国市场，但不擅于到外国去 打仗。到外面去进行经济战争的全部是企业，不是政府。日本人并不认为民 间企业负责生产外国人喜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出口，政府负责为它们铺路。 所以即使谈判搁浅，顶多也是通产大臣坐立不安，这也是由于企业闹个不休 而感到无所措手足，农林水产省或大藏省、运输省并不会表示同情，给予某 种帮助或做出让步。
原因是政府各机关和各个公司一样，是省（部）级单位，在各自省中意
见虽然统一，但并不打算与其他省相互合作。 大抵也由于日本战后宪法禁止到境外进行战争，日本政府不认为发生在
外国的事属于自己管辖范围。另一方面，如属于自己守备范围内的防卫，则
像自卫队稀里糊涂发展壮大起来一样惊慌失措，起来防范。即使经济团体联 合会主张既然如此应该索性对所有工业品兔税，实现彻底的自由化，大藏省 和其他的经济团体也全当耳旁风。
更何况农林水产省、农业团体对于大米自由化、牛肉、猪肉自由化之类
呼声连睬也不睬。各省和民间企业作为独立的“藩”各自盘踞一方，在体制 上形成条条块块。同时又绝不容许外藩介人自己的领地，所以想借机使日本 迅速敞开门户几乎毫无指望。

70.大臣就要无为而为


　　日本的政府始终是由自民党议员占过半数所以被认为是世界上少见的稳 定政权。尽管有社会党、公明党、民社党这些响当当的对立政党，但却丝毫 不见政权过渡到在野党的迹象。甚至让人怀疑，在野党只不过徒有虚名，一 党独裁的统治才是实质。
　　在这个意义上，政府是得到了广大国民的支持，但执政的自民党虽立一 块牌子，其实质却是多党派的联合体。多时达八九个派系，现在分成五派， 每派都有自己的老板。老板相貌各异，其意见也不同，其徒党也旗帜鲜明。 在选举时也是表面上作为自民党公认、自民党推荐，貌似一个统一的党派， 但其实出马竞选前已经明确了谁属于哪一派。哪一派的老板都处心积虑于如 何让自己派多一个人当选，为选举战开展得力，既帮助争取公认，又对该派 系的资金补助毫不含糊。年终则由各派老板分配各自的政治资金，美其名曰 “年糕钱”来确认内部团结。
　　因此若在其他国家本应分成几个少数党，但在日本却是一个政党。如果 分裂恐怕哪个派的老板都难以当政，因为各打各的算盘使互相牵就的保守联 合得以延绵不断。当时每次出任总理的派系和对成立内阁有功的派系在内阁 中形成主流，并占据阁僚中大半的要职，但在这种情况下，反主流派也必然 分得几个职位，这已成为不成文的规矩。
凡志向政治家的人谁都想当大臣，当上大臣下次选举就轻松得多，而且
可以为选区带来好处，评功摆好，所以大臣的交椅在哪里都是最抢手的。新 内阁一成立，便对每一个派分配名额，协调派系想推选的人和总理想要任职 的人非到最后不见分晓。因为大臣就像女儿节祭坛上的摆设，其实可有可无。 日本的内阁人事从不讲究因人善用，但却都能胜任，这恰恰暴露了政府本身 没发挥什么作用。
派系势力越大，在推选总理时发言权就越大。当然哪一派都想发展壮大，
为此不遗余力。大派系当然人数也多，当大臣轮得就慢。而小派系尽管人数 少，但能分配到的大臣职位也少，所以当大臣轮得也慢。

71.政治家是二流人物


　　谁当大臣都干得下去是日本政府机构的特色。这既说明官僚得力，又说 明有没有这个班子日本国本身都在“上帝看不见的手”诱导下顺利运营着。 像日本这样政府作用有限的国家实在少见。日本政府对外国人或外来者
（包括进口产品）横眉立目，但对本国人却富于奉献精神。很难说在哪儿怎 么发生的变异，总之明治以来官尊民卑的风气随着战败和美国人的占领来了 个一百八十度转变。也许按教科书不走样地接受了民主、并付诸实施的优等 生应该是日本人。
　　本来日本人很擅长服务业，政府机关也不例外。连区公所外国人登记处 的人对客人也是满面春风，要是没有视外国人为眼中钉的人国管理法，不知 会给外国人多好的印象呢，甚至让人觉得怕外国人蜂拥而至而故意强制按指 纹损害自己的形象。连申请居民登记的窗口、税务署的窗口待客都彬彬有礼， 在外国少见。因为国民是主人翁，政府靠国民纳税运营，这样的想法一定深 入人心。
　　这一点自上而下做得十分彻底。或者说越往上做得越彻底。次官比局长、 大臣比次官更像“熟透了、耷拉下头的稻穗”。其原因即，高级官僚的下一 站或到民间企业任职、或当政治家，而经过长年奋斗才如愿以偿的现职大臣 更加痛感如果在下次选举中得不到选民支持，恰似“猴子从树上掉下来还是 猴子，议员落选就是平民百姓”的真理。
要想当大臣，除了个别例外以外，唯有当国会议员。如今要在选举中当
选需要 5 亿到 10 亿日元资金是公开的秘密。如此巨资个人承担不起，但国情 又不允许公开行贿，所以只能找后台。而后台只能是产业界，选票只能依靠 组织，无论走到哪都要求人，选举一开始对电线杆求情的漫画便跃然纸上。 在日本着上去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内阁总理大臣、而是产业界的头头们
掌握着国家命运。

72.日本政府徒劳无益


　　人，生来有的是政治家的材料，有的不是。也有的什么都干干，结果发 现自己更适于做政治家而中途转舵的。但也有的是干一番事业有了钱后，为 了图个名而当上政治家的。但在日本最多的政治家与美国不同是那些官僚出 身的人。
　　如果不了解这一点，便无法理解日本政府为什么会有劲儿使不上。美国 的政治家和高级官僚大抵是民间人士出身。在这之前是做公司的社长或律师 的这批人，出于为国和虚荣心各半的动机，要么做长官，要么做议员。所以 尽量使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反映在政策上，答应的便致力忖诸实践。这些 美国人和日本的总理大臣、各省大臣以及高级官僚谈判，达成协议，于是便 自认为谈判走上了轨道。但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了却毫无反应。这种事反复 几次便会不耐烦起来，觉得日本人撤谎。但是让我说，那是因为美国人不了 解日本政府的形成。
　　日本国会议员除了在野党的大半和执政党的一部分外，几乎都是官僚出 身。因为官僚有严格规定要退休，为后辈让路，所以如果爬到次官或局长的 最高峰，无论在哪个省都可以到民间企业或会社公团第一把交椅，抑或参加 竞选当国会议员，只有两条路供选择。大多数退休者选择安逸的下凡之路， 而野心勃勃的官僚则选择从政。
日本的选举也不例外，开销过大，靠个人经济能力望尘莫及，但是老天
作美，只要执政党出面打个招呼，既有人提供资金，渗透到各地的官僚组织 和其管辖下的业界团体又能动员其组织和团体，当选概率极高。因此，国会 议员这个位置是官僚退休后很有希望的落脚点之一。其结果，相当一部分官 僚出身者占据了这个位置。所以，官僚的所作所为本身表现出向政界的渗透。 而在日本到处流传着“有行政无政治”
的说法不无道理。
　　日本官僚机构的高级职位都是东大出身者盘据着。即使不是东大毕业， 也都是在大学成绩出类拔萃的。所以思维敏捷，其行政能力也是其他国家望 尘莫及的。但却闭关自守在政府机关里，没有社会实践的机会，所以有不通 世事的缺点。从大学直接进政府，又直接进入国会，当然把官僚的优、缺点 都直接带进了国会。因此和日本政治家谈判时，如果不做好和官僚打交道的 准备就会手足无措。
　　
73.耗费巨资的选举制度


　　日本的国会议员仅就执政党而言，大多数是官僚出身。并不宽裕的前官 僚出马竞选就能当选，主要由于自民党派系做后盾以及全面动员曾在职的官 厅组织拉选票。
　　但是，能利用组织仅限一次，至多不过两次，第三次时如果自己不具备 组织能力和资金来源，很难维持得票。所以，议员都要拿出浑身解数在自己 选区内保住得票，为此要花钱，所以必须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要钱。事关特权 的，只要知道从中斡旋就有利可图，哪怕冒着引火烧身的危险也要为之奔波。 维持议员的地位比当选议员花费要多得多。
　　根据我的计算，即使花钱很谨慎，日本的国会议员每月经费也需要 500 万日元。其收入包括秘书补贴只有 200 万日元，所以每月差额 300 万日元。 如果除了议员会馆外，在附近的砂防会馆或永田町一带再拥有一处办事处， 差额将加倍。若是能人，即使不是派系的大头是个小头，每月差额也将超过
1 千万日元。 国会议员要想填补这个差额就是成立后援会，每月向当地企业或商店主
收取 3 万至 5 万、大到 10 万日元的会费。在产业发达地区可望争取大宗后援 者，但在人口过疏的大米产区，组织每份会费 1 万日元的后援会并不是轻而 易举的事。
所以当上议员稍有资历后，知道靠当地企业资金不堪支持，便以有全国
规模的大企业或业界团体做靠山，有的甚至不惜依靠名声不好的后台。如此 开销之大，若非权势欲薰心的人肯定会放弃做政治家的念头，但我井非说政 治家都是“二流”，而是由于要和选民保持良好关系开销过大，或在维持派 系上过于勉强，政治家就会为金钱而奔命，久而久之便会丧失金钱感，与普 通百姓的常识越来越疏远。这主要由于选举花钱太多，而且没有特效药能奏 效，所以连对日美经济摩擦之类倾国大事也丧失了处理的能力。

74.大包大揽是时代错误


　　动物和植物无一例外，只要不能适应环境的变化和时代的变化，便要走 向灭绝。恐怕人和国家也不例外。
　　在外国人看来，日本的政治家抓不住、摸不着，让人捉摸不透。尽管如 此，以 MITT（通产省）为代表的日本官厅众志成城，却令人瞠目。日本官厅 对于日本产业界就像一只母鸡。确实，当日本产业界还很薄弱不足以战胜国 际竞争的时代，日本官厅的母鸡作用非凡。至少在防范外敌对鸡雏的袭击上 发挥了重要作用。
　　然而雏已成鸡后，母鸡仍然拘泥自己的作用，还想一如既往带着鸡雏集 体行动，小鸡便很难独立，就像离不开母亲的年轻人一样弱不禁风。究其原 因，是日本官厅的大包大揽的风气所致。当产业界整个处于需要保护的环境 时还行得通，但如今鸡雏长成雄鹰般性格仍想喂养，这种保护过度不仅显眼， 而且连国民部觉得过分。
　　说实在的大藏省比通产省，运输省和农林水产省比大藏省更需要洗脑 筋，多半这也是与其管辖范围跨越国际程度成正比的。最近围绕大米自由化 国内外哗然，但聆听主管日本国内稻米生产的农林水产省课（处）长或局长 的主张，完全是前后矛盾，给人的突出印象是“靠这些人已经不能适应时代 了”。有趣的是，到昨天还不在其位的政治家一上任农林水产大臣，便从这 一天开始作农林水产省的代言人，伊然百年前就在其位生根的植物，干着老 本行——大包大揽。如此怪现象当解释为“政治家别威风，说你是政治家， 你不过是官僚的变种”。
如此这般，各省各守自己的城池，苦心经营。在城内好过，出了城的企
业却成了牺牲品。因为日元与美元比价不能保持在一定水平上，出口便会遇 到障碍；而要使出口顺利必须增加进口保持贸易平衡。尽管如此，各省却唯 我独尊，寸步不让，使贸易出现单向黑字，日元坚挺几乎使好容易长大的鸡 被活埋在城里。
在日本国内无法生存的企业先后逃到国外，其原因即大包大揽惯了的政
府根本不想知道鸡雏已长大了。

75.向 1 美元：100 日元挺进


　　我经反复思索得出结论：为什么日本的政治家和官僚上层不能适应时代 的变化，是因为他们生长于日本的贫穷时代，所以无法摆脱其成长的时代背 景。
　　在食不饱腹时代过来的人满脑子都是如何摆脱贫困，所以节衣缩食，爱 惜东西，经历过物质匮乏时代的人，认为生产能解决物质不足，所以即使生 产过剩还无法摆脱生产优先的思想。通过出口摆脱了贸易赤字，提高了生活 水平的人认准了出口，只要出口稍有滑坡便会惊慌失措。希望这种人增加进 口，把国内市场占有率分一些给外国产品他也绝不会答应。说来并不奇怪， 由于把日本的经济政策、对外政策交给他们了，所以即使本人没有恶意也难 免不出牛头不对马嘴的举措。
　　在世界上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却又不对弱者做出某种让步便难以维护 相互的和平。但是不知日本人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强大，还是认为非样样都 强不算强大，它无论在强大的产业领域还是在较弱的农业、劳动市场领域都 寸步不让。强项吃掉对方的份，弱项则力求不为他人吃掉，所以贸易收支一 直是单向顺差。况且数字惊人的顺差不仅给其他国家带来失业，还会出现无 力支付的事态，使汇兑行市出现巨大波动。
例如，从 1985 年 9 月后的一年之间，1 美元从 240—250 日元的汇率猛
跌到 140—150 日元。值 100 日元的出日商品只能拿到 60 日元了，很显然出 口产业会损失严重，即使不出现大亏空也根本不赚钱了。当然这点道理政治 家和官僚都懂，但却不去动脑筋为防止日元进一步升值对进口开绿灯；而是 打的既不增加进口，又防止日元升值的如意算盘。他们寄希望于和美国财务 长官进行政治谈判解决问题；抑或由日本银行出面买汇就会把东京和纽约的 小鬼们吓得落荒而逃；或者里根总统就安定汇率发表声明会见效，等等。
不从根本上采取对策，而只玩弄权宜之计，结果只能得到一时的喘息，
日元升值的势头必然复燃，向 100R 元冲刺。在我看来，将整个日本出口产业 赶到不能出口的死胡同来保持贸易收支平衡似乎是日本政府的基本方针。

76.海外扩张标志着日本的繁荣到头


　　从日本人做买卖的方式和日本政府的性格看，还在 1 美元兑换 180 日元 时我在讲演中就经常指出：“应该考虑到将来 1 美元兑换 100 日元的一天， 尽早采取对策”。专家们都知道美国的实力，所以只是一笑了之，全当痴人 说梦。然而，到了 1987 年连美国政府官员和纽约交易市场的分析家们也开始 议论起 1 美元兑换 100 日元，所以这种说法就不再那么刺耳了。
　　诚然，我预言在三年之内将进入 1 美元比 100 日元时代，现在才过去一 年半，所以井非一夜之间就进入 1 比 100 日元。但是，如果每三个月就发生 一次对汇率造成严重影响的事态，即使时间上多少有些出入。很快也会进入
100 日元时代。干事业的人需要预见今后一两年制定对策，既然早晚 1 美元 要兑换 100 日元。为企业的安全和发展现在就必须做好准备。
　　从这个意义讲，围绕日本国内的企业、特别是出口厂家的环境十分严峻。 如前所述，日本的企业为保证在对象国的销售比例，尝试了在当地建厂生产， 开始时是为了躲过关税壁垒和进口限制，而且这样从成本上看也有利。但是 随着日元升值，在国内生产本身已无法纳入经营核算。所以今天日本企业是 为了求生存被迫不顾一切地冲向海外。
二百年前，亚当·斯密在其《国富论》中写道：对地租劳务费征税可以，
但对利润不要征税，用今天的眼光看虽然有些奇怪，但据斯密说对利润的征 税最终必将转嫁到消费者身上，当税赋加重仍能转嫁给消费者期间不成问 题，但如不能转嫁了资本便会从这个国家外流。
对土地加税再重，人们也不可能扛着它外逃，但资本则不然，一旦无利
可图便会毫无顾及地外流。在资本集中的地方增加了就业，也增加了交易， 城市自然繁荣。相反，资本外流则产业衰退，就业机会减少，国家就会衰微。 这就是经济原则，不能有侥幸心理。从这个视角看，如果由于日元升值使企 业不顾一切地外流，日本的全盛期将很快到头。对日本人来说事关重大，但 如果站在只日本一家繁荣欠公正的立场则无关紧要。

77.日本仍外强中不干


　　由于日元升值，在日本国内生产无法进行成本核算的企业接二连三地将 工厂转移到海外。在海外投资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不出十年功夫该搬家的 企业将几乎都搬到国外，使日本企业的生产据点遍布全世界。从资源国进口 原料在日本生产加工，再运到消费国，这是由于日本人偶然被关闭在日本国 内，既然日本人可以到世界上任何角落，而且外国也欢迎，则侧重原料的加 工业到资源国去生产，接近成品的加工业到消费国生产，既降低成本，又有 益于防止贸易收支失衡。可以说这样做更符合时代的要求，所以，一度集中 在日本的工业生产不久将扩散到全世界。
　　这样自然不错，但却引起一些人的担心：日本的生产事业如此大举外流， 难道国内不会唱“空城计”？在国内原来生产的部分转移到海外，生产便会 相应减少，就业也会减少。在以炼钢、造船闻名的城市四处张贴着裁员或再 就业指导的传单常有耳闻，如从前的铁板焊接工干上了花匠，曾在高炉旁作 业的人干起了跑堂等等。原来的钢铁、造船城工作机会减少，到工人手里的 钱当然减少，商店街冷冷清清。外国人以为在世界上只有日本生意好，只有 日本人福乐无穷，孰不知日本也有难唱曲。
然而，日本国内果真要唱空城计吗？日本人因此一蹶不振吗？这种担心
大可不必。日本的新闻媒介爱煽动危机感，日本人本身也因有危机感而能严 肃对待事态，事情好办。在石油冲击后，也因为国内一触即发的危机感而成 功地实现了节能和自动化，大大降低了成本，建立起在世界市场上有竞争力 的体制。所以随着日元升值，在国内生产困难的领域便开始向海外大迁移。 那么，空洞部分由什么来填补呢？经济是不喜欢真空状态的，所以空洞 化过程越快，填补空洞的动向也越快。首先可以举出那些不受日元升值影响 的内向型产业，其次就是非日本不可、今后仍有生命力的高科技商品领域， 最后是那些即使日元升值也能克服井立于不败之地的成长产业领域。半导体 相关产业就属于最后这个领域。美国以日本违反了半导体协定为由，对日本 进口的电子仪器征收罚款性质的进口税，但是这正说明尽管美元屡次贬值起
点一变再变，美国确实实力已不支，不能在同一场地对等角逐了。

78.尖端产业 令人生惧


　　以计算机业界堪称巨人的 IBM 为对手奋战的王安电脑公司创始人王安找 我帮他翻译自传《教训》（日文名《以简单取胜之战略》宝石社刊行）。王 安社长创办的公司如今号称年营业额 30 亿美元、从业人员 3 万人的大公司， 但在 1951 年创建当时只有一间月租金为 70 美元的简陋办公室，全部资本只 有银行里存的 600 美元。
王安生于 1920 年，战争期间在上海租界的交通大学求学，在战争快结束
的 1945 年 5 月作为技术见习生受重庆政府派遣，翻过喜马拉雅山脉，经加尔 各答赴美，求学哈佛大学。哈佛大学毕业后，曾一度在加拿大就业，因有所 恩而返母校计算机研究所从事研究，在这一期间萌发应用数控电路磁气的磁 心存储器的念头，正是在这个计算机存储器的基本理念基础上产生了无数应 用产品。
　　一读王安自传可知，1948 年他就职哈佛大学计算机研究所当时计算机还 相当原始，甚至是否实用都是未知数。正因为如此，哈佛大学才建立了研究 所。当它进入实用阶段，知道对赚钱有帮助时，哈佛大学便关闭了电子计算 机研究所。
由此可见，计算机的实际应用史还不到半个世纪，但一经走上商业轨道，
又是以多么迅猛的速度成长，成为产业界佼佼者的。毫无疑问，美国在这个 领域处于领先地位，而欧洲各国却落在了后头，日本则紧跟在美国之后致力 于研究开发和商品化。美国人认为自己领先，所以不想承认日本人付出的努 力。王安指出：“现在，对于以我公司为首的其他尖端技术企业来说，存在 着比 1BM 公司更可怕的东西。不，即使 1BM 公司也为之生惧。那就是日本。 我并非指日本的特定企业。日本这个国家是一种威胁。因为日本的经济实力 不是依靠日本企业的能量，而是与日本政府的政策有关。目睹日本的经济扩 张并接触实际，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即，日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没有接受 任何教训。它不去抑制帝国主义的野心，而仅仅将战场转移到经济界企图征 服世界。”
对于日本人这是意料之外的，但日本人应该知道换一种角度见解居然如
此不同。

79.民间活力被误认为政府的力量


　　对美国的尖端产业来说当今最大的威胁是日本。但是正面出击却又感到 左右为难，虽然对于互相敌对的同业界来说不无日本势力可憎的焦虑，但对 于进口半导体的厂家来说，议价维持、日本造 IC 价格高居不下、限制进口完 全帮了倒忙。
　　决定议价本身本来就违背自由竞争原则。如果定价在美国厂家不受损失 的范围，美国厂家也许可以得到喘息之机，但同时也是为日本人保障了剩余 利润。同时如果限制数量，等于鼓励日本企业去贿赂美国企业。作为日本厂 家，在美国本上向美国当地企业挑战更直截了当。富士通买断某企业即是典 型例子，美国国防部出面阻止，与其说是国防上的理由，毋宁说是对日本人 不快感升级的表现。因为某企业的大股东原是法国企业，不能说法国人就保 险，俞日本人不行。
　　在美国人眼里，日本人于什么都好象“unfair”。unfair 应译成“不公 平”，但译成“不正当”才更有实感。自由竞争原理是美国人建国以来一直 信奉的原理，因此让日本自由进口汽车，但同时要求日本自由进口大米、牛 肉、柑橘。而日本的官僚则“因为进口大米有种种障碍十分困难，宁愿自主 限制出口汽车”，故召集厂家，将每年出口限制在 230 万辆。这种事在自由 竞争原理起作用的国家难以想像，所以美国人在震惊的同时，深信日本政府 统制着产业界。所以才导致上述王安的批判：“不去抑制帝国主义的野心， 而只是将战场转移到经济界企图征服世界。”
日本的各个业界都有负责行政的政府官员，一旦发生问题便召集业界代
表进行所谓的行政指导。仅就这方面来看似乎政府一呼百应，业界秩序井然， 但实际上对行政指导心怀不满的业界比比皆是，相信行政领导本身是产业发 展绊脚石的企业家也有不少。因此将日本企业经营者的活力误认为政府的领 导能力就会造成对日本人评价的失误。尤其日本的大多数官厅和自卫队一 样，对国内有强烈的山头主义意识，但跨出国门一步便毫无威慑力了，所以 在本。国版图一对一进行经济战争中美国如果再失败，那就是真正败北了。

80.小改小革 大推大销


　　遗憾的是，日本在国际性经济战争中处于优势井非由于日本政府领导得 力。一只有不了解日本内部情况的外国人过高评价日本政府，一其实政府机 关的影响力并不那么强，况且形成日本国的单位既不是国家也不是个人。勉 强说是各个群体，在经济领域企业是最基层单位。企业既是生产单位又是销 售单位，因此如果日本的竞争力卓荦冠群，那是由于日本企业的形成优于其 他国家的企业。
　　外国人常说日本人没有自己的东西。确实，在研制计算机上美国人也略 胜一筹；汽车也曾是美国的独角戏。这些渐渐被日本赶上是由于进入商品开 发阶段后日本人更胜一筹，更具有想消费者所想、发掘潜在需求的天赋。
　　例如，美国人造大型卡车，日本就造 2 吨卡车填补美国市场的空档。当 美国人造耗油量大的大型轿车期间，日本人则以中小型轿车在美国建起了新 汽车市场。如果认为体格高大的人不用大车不称心，那是错误的，人们常见 大汉携弱女子同行。雷诺和菲亚特小型车早已问世，从这种坐进去都费劲的 车里出来的大都是膀大腰圆的大汉。由此可见人的嗜好，身体大小并非成比 例。
也许井非深培这种心理，但日本人在廉价制造小巧玲珑、维持费低廉的
商品上毕竟发挥了特殊才能。汽车体积小，立体放声机小，计算器也小，因 为太小了不适合于高龄化社会的需要，于是又退回到大计算器，报纸的字号 和电视尺寸也上去了。
看到什么都想把它改造成比实物小巧的思维方式给日本人带来了许多生
意。按理说尺寸小价钱应该便宜，但生活富裕起来后，似乎更看重使尺寸缩 小的技术，而不是材料费，所以造得越小附加值越高，价钱卖得越贵。类似 收音机、电视机之类大部分商品都如此，即日本人向世界上最薄的手表、最 小的电视机发起挑战。其起源是在米粒上刻《百人一首》（传说由藤原定家 汇集的和歌选，作品由一百名诗人的代表作组成——译者）。这本来是中国 的技术，然而引进这种技术后转眼使之变成日本人的绝活，这也应该称之为 日本人的才能了。

81.名为大学实力职员培训所


　　日本人非常热心于子女教育。为了进好学校甚至有的刚出生就开始做人 学准备。因为有几家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贯制名牌学校，从幼儿园时开始就 送进去，就像工厂里的自动化工艺，上了传送带不费劲就可以大学毕业。
　　当然，这类名门都是私立学校，要上学需要这样那样的门路，学费也比 公立学校高得多。即使这样很多父母也想把孩子送进这种学校，无非在于不 想让孩子卷人激烈的生存竞争中的父母之心。日本社会是彻头彻尾的学历社 会，有好学历在一流公司就职就有了保证，以后论资排辈就可以晋升。
　　如果想在毕业后成为官僚，官立就比私立要有利得多。尤其东京大学堪 称“学府中的学府”，是名门路线。当然想考进东京大学的人很多，即使考 不上东京大学，次之是某个大学的排序相当严紧。为了考上好学校，哪怕二 年、三年考不上也在所不辞，这是一种时尚，所以以代代木为首日本全国各 大城市车站前补习学校林立，作为营利事业办得挺红火。由此亦可见考试地 狱是何等严重。
　　官立大学学费便宜，所以孩子一考上官立学校，作为父母的嘴上虽然说 “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下可省心了”，但实际上到录取已花费不少，况且从 地方到东京生活费又高，实质上没什么差别，但是东京大学毕业后，报考政 府机关会被优先考虑，而且在无论哪家一流公司都愿意录用。那么是否人们 都放弃私立学校只报考官立学校呢？其实不然，一是官立不徇私情，二是不 能按部就班地从幼儿园一步步上来。私立学校也许断了仕途不能出人头地， 但私立有私立的好处。学校有经济界各方面的先辈，人情关系也不少，所以 要到大企业就职当个白领职员绰绰有余。
即，日本的大学无论官立、私立，都是为将来当职员培养人的机关，只
要有了像样的毕业证书，并不大介意学力和人品，因为尽管看上去大学形式 不少，但几乎找不出进行主义主张不同、个性化教育的大学，也没有一所以 接受文部省奖学金为耻的大学。正像在日本看上去银行很多而其实都是日本 银行和其派出机构式的分店一样，大学看上去也不少，其实都是文部省看着 顺眼的大学。而且目标就是培养职员。

82.千篇一律的学校教育


　　日本的大学是职员培训所。这一点只要看一下大学毕业生中当职员和不 当职员的比例就一目了然。前些年，日本也有过学生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 学生运动的领袖除了职业活动家以外.都在大学三年嘎然而止，一上四年级就 老实了。因为有过激运动前科的人一流公司是不予采用的，考虑到将来便无 心眷恋学生运动了。所以学生运动是一种过剩能量发泄运动，并非思想或主 义的殉教运动。越镇压反抗也越厉害，放任自流则可自然云消雾散，这一点 已为最近校园的平静所证明。
　　日本产业界的发展受益于职员支撑企业的耿耿忠心。他们不仅不感到当 职员不光彩，反而从自己在公司的作用中感到人生的价值。所以教育自己的 子女时都瞄准最有希望的职员培训学校。在学历社会中越是落于人后痛心疾 首的人，越憋着非把自己的孩子非送进东京大学不可，为的是让孩子替自己 出这口难咽的气。
　　所以对于大学是职员培训所没人指责。不仅如此，无论高中、中学甚至 从小学到幼儿园都“向右看齐”，如出一辙。谁都愿意让孩子上将来作个职 员能有出息的学校。有趣的是，连那些明明将来孩子要继承家业，不想让他 们当职员的人也想把孩子送进职员培训所。这种心理出于希望孩子接受与别 人一样的教育，而不是养成与众不同的个性。
外国人都说“日本人没什么个性”，“征求谁的意见回答都一样”。这
不是因为没有个性，而是唯恐被歧视接受与他人不一样的教育，从这个意义 上讲日本的教育类似烤鱼。要人的单位要求同出一辙，否则做父母的为难， 将来做雇主的公司也不好办。但是，因而断定日本人没有个性却为时过早。 日本人的个性正在于外观、内容上相似，所以形成了一人掉队任何人可以顶 替、动作自如的日本企业系统。

83.在种稻和树人上自以为是


　　日本的教育类似烤鱼。几乎都是培养职员预备军的建制，所以也许有人 认为招来当职员应该马上派上用场。
　　然而，录用了大学或高中毕业生的企业会相信学校造就的年轻人，把什 么都交给他们吗？事实恰恰相反。像日本企业这样不相信日本学校教育的雇 主也实为罕见。没有一家企业在用人后不从头开始职工教育的，这是最好的 证明。
　　但是也许有人会反驳：难道不是优先录用名牌公立大学、私立大学毕业 生了吗？再说这类名牌校毕业生晋升不是更快吗？这正是为什么称之为学历 社会的原因，但名牌校排序则因为在进名牌校时已经按能力等级做了筛选， 即学校教育尽管没有能力培养高于学历社会的个性，但却有筛选具备协调精 神的职员、分档次的功能，这一点在企业用人时竟发挥了作用。
　　与此同时，由于没有接受偏离职员路线的个性的若谷胸怀，这类个性多 半是大学肄业，或无学历或海外归来者。这种人有的办公司当创业者，有的 成为驰名于世的艺术家。但是这种人终归是极少数，所以不能只看到这种特 殊的例外，而看不清形成日本国的最主要部分。
为什么公司在录用职员时要重新教育呢？因为学校教育好比稻子收下来
了，但做成什么样的饭不在其管辖之内。也就是说，农林水产省是种稻的监 督机构，文部省是育人的监督机构，这两个政府主管部门每年重复的是老一 套，看不到世上的变化，凡是对自己不利的则闭目塞听，不知不觉扮演了阻 挡社会进步的角色。听了农林水产省主管稻米的课长讲的一套让人痛感其理 论不合逻辑，支离破碎；而当中国和韩国对教科书问题提出抗议时，文部省 主管局长的答辩也让人听了似是而非。
种稻和育人都需要广开言路，正是这两个部门让人有闭门造车之感。因
为自以为是，不通世故，所以企业只好从头教育。

84.教师的怠慢公司弥补


　　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注重教育。文明程度、收入水平越高，越重视教育。 在这个意义上讲日本当然也不例外。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加强了义务教育，恐 怕它是亚洲国家中最早扫除文盲的国家。
　　但是国家对教育的认识和做父母的认识之间有一定距离。同时教授读写 的教育与作为社会人处世的教育是两回事。
　　在日本，明治以后强调了国家主义，所以日本式解释的儒教社会教育占 了主导地位。它为军国主义所利用，导致武力占领整个亚洲，然而随着战败 使一切土崩瓦解，其反动力却在教育界扎了根。无论在哪一国，政府都不会 对违反国策的教育听之任之，唯独日本，主管教育的政府部门和负责教育的 教职员工会的意见分成左右两派对峙持续到下一代人长大成人。也许有人担 心这样培养出来的“下一代人”一定问题不少，但是纵观如今的二十、三十、 四十岁的一代人，看不出来他们有任何变得偏离日本人之处。
　　其原因在于主管和受管双方的争执并不进入课堂，学生们头脑中也未被 灌输进反当权派的思想，而是仅仅接受了如何“读写”的知识而已。但是令 人遗憾的是由于教师们成天忙于理论斗争，站讲台的时间少了，电视授课时 间过多，使电教出来的孩子更喜欢“漫画”，而不是“读写”知识。
我觉得有趣的是，即使那些不满意日本教职员工会理论斗争的父母，在
送孩子上学时并不介意选择有这样教师的学校。在曾做过日本教职员工会委 员长的人中有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怀疑，遂将亲生女儿送进了私立学 校，诸如这类啼笑皆非的事情确实有过，三十年过后回头看哪种做法对呢？ 我觉得还是一般的父母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即使那些被指责为思想偏 激的左翼斗士们，最后也不忍向孩子们头脑中灌输“读写”以外的东西。另 一方面，不少父母认为把孩子交给老师就可以大撒手了，结果生产出来的是 大批连打招呼都不会、不通人情世故、不懂礼貌的孩子。老师们和校长对着 于，所以不会教怎样打招呼。那么本来父母应该补充这一不足。但是父母认 为一切交给了老师，满不在乎。于是乎，“东洋的君子之邦”是否充斥了不 懂礼貌的人种呢，现实并不如此。由于企业出来弥补了这一不足，君子之邦 泰然故我。

85.走上社会的教育是企业的工作


　　人在成长过程中要接受教育。既有在学校受的教育，也有在家庭受的教 育，还有到社会上以后受的教育。学校教育、家庭教育或社会教育，很难划 一条明确的界线。在文明社会很少见本来属于学校教育的范畴却以个人教授 和家庭教育取而代之的做法，但本来属于学校或家庭教育的范畴，由于学校 和家庭乏力而在走上社会后由社会教育的情况却很多。在发展中国家尽管有 义务教育制度，但由于贫困辍学的人很多，所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知识和 智慧几乎都是向社会学来的。从事偷盗被关进牛棚是教育，犯法被问斩对旁 观者来说也是广义上的教育。
　　然而，尽管日本成为了一类国家，但家教却被忽视了。既有因为父母忙 于赚钱顾不上孩子的一面，也有由于家教荒芜企业承担起了相应内容的一 面。学校毕业后一进入公司，哪个公司都毫无例外地先从打招呼教起。在有 的公司，社长一出现，全体职员起立一齐大声问“早安”，也有的公司不厌 其烦地训练说“欢迎您”、“谢谢”，直到合格为止。
　　许多公司在职员一入社就举办职工教育研修会，其中有的还委托禅寺、 自卫队或职工训练专业机构承办。通过打招呼、齐唱社歌、锻炼毅力的马拉 松赛跑，过去爱往后缩的人多少也变得积极起来，而且对于未体验过军队生 活的年轻人也是认识集体生活规则的机会，总之，成为公司职工就要成为组 织中的一员，从遵守秩序的训练开始迈出第一步。
但晃以什么方式使职工习惯自己的社风则因企业各异。在刚出校门未经
世俗薰染时，公司更容易让职工按自己设计的目的前进。因为从学校出来的 人还只是素材，到公司就职后再进行加工。我说过学校只教“读写”知识， 其实企业也不希望学校教育得更多，其证据是企业愿意用大学毕业生，但那 些大学毕业后自费到欧美学完硕士、博士课程的人却不好找工作。这意味着 尽管从原材料厂家进货，但却不从加工厂家进入。恰恰相反，大学毕业入社 后，那些服贴顺从的人被派往海外留学却被视为踏上仕途。

86.无孔不入的纯血统主义


　　日本人的纯血统主义根深蒂固，我怀疑这或许是建立在日本人的错觉之 上。
　　大和民族一词有，大和语这个语言范畴也有。但是在谁看来日本人都是 多民族混血国民，山阳、北陆地区由于其地理位置的缘故，很多人连长相都 和朝鲜半岛的人十分相似。因幡的白兔（出自《古事记》——译者）和大国 主命国引的传说（出自《出云国风土记》中的神话——译者）怎么看都是关 于海峡对岸来的移民的神话。像兜裆布和缠腰布就在战前还是司空见惯的时 装，这大概和住在文菜、菲律宾、台湾沿岸的海洋民族同属一种生活方式。 不妨再发挥一下想像力，本来神武天皇的东征无非是曾在南九州登陆征 服了日本土著的外来民族使奋起反抗的各地部族屈服、并将其置于其统治下 的历史。日本从北到南不仅地形狭长，而且四面环海，处于在任何地点都可 以登陆的环境。因此，实际上各种民族、人种混合而成的典型混血民族正是 日本人，只要追溯日语中保留下来的各种语言现象的语源便可一目了然，从 日本人平时使用汉字的发音中影响最大的吴音可知，日本与中国中特别是位
于南部的吴国交往频繁。 尽管日本人是混血民族，但一经在日本列岛这个特定环境定家落户、混
居下来，突然形成了“日本人”这个纯种。这并非什么生物学现象，如前所
述，它是在“一家人”这样的共同体意识上便能成立的纯种主义。 这种倾向在全国都很普遍，当缩小到很窄的范围用于一个集团上时，纯
血统主义也被视为团结一心的绝对条件。
　　例如企业在录用新职工之际，愿意从“职员培训所”——大学和专业学 校通过招聘考试录用应届毕业生，只要没有特殊需要，中途录用在别的公司 工作过几年经验丰富的人是很难想象的。
因为被别的公司社风和思想熏染过的人就像杂质，被认定会搅混一统的
企业精神。因而一旦在一家公司就业；不到万不得已一直工作到退休，这已 经成为常识。半途而废意味着半永久性偏离仕途。在日本，辞退三井银行的 人因为其经验和知识丰富被起用，其后半生为竞争对手企业住友银行或三菱 银行工作是不可想象的。

87.调动剧增改变着日本人的精神结构


　　日本人对外国人往往有一种不适感，这是因为与外国人共同生活的机会 太少。同样，在公司中也是老班底齐心协力抱成团，不接受中途入社的人， 这也是由于迄今只靠老班底就够用了。
　　由此可见，四周环海没有机会接触异民族似乎是造成日本人纯血统思想 的原因。像黎巴嫩或斯里兰卡那样只能是异民族或异人种混居，根本挑剔不 了那么多，与宗教、风俗习惯不同的人在一个车间劳动是理所当然的。当然 这样有这样的难处，目前仍争斗不绝，但也必须在这种恶劣条件下摸索和平 相处之路求生存吧。
　　与此相比，日本人可以在人种矛盾少的地方、甚至在自己一伙人中组成 集团开展经济活动。连其中只不过是小集团的企业都贯穿着一种纯血统主 义。但是随着和外国人接触的机会增多，到海外建厂的企业增加，也顾不上 这许多了。加之产业发展和所得水平提高，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严重，在无 法补充辞去人的空缺时，也不能一味拒绝中途用人了。连银行和证券公司也 开始从外界招揽人才，在国内新打入的外国企业以优惠的录用条件为诱饵大 肆挖墙角，那么就在纽约反挖墙角。而在纽约挖别人的墙角要瞄准美国的能 人，所以无法像国内那样顾虑纯血统主义。
在欣欣向荣的成长产业纯血统主义已成为过去的遗物，即使在日薄西山
的产业界改行和调离也习以为常。国营铁路、炼铁、造船业的多余人员都必 须在其他业界安置。据新闻报道，1986 年和 1987 年产业界调离者达 57 万人 之多。
这样一来在一个公司一干就是一辈子已不现实，终身雇佣制本身出现动
摇。对公司再效忠，一旦不得不改行或调离便前功尽弃，再者在同一个公司 工作如果没坐上晋升的班车，前程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时候，如果外国公司 来挖人，当然很多人想借机重打锣鼓另开张。即与外国人、外国企业接触的 机会越多，过去日本人执迷不悟的纯血统主义越会渐趋淡化。但是即使这样， 统治日本人精神结构的仍是血统主义，如果忘记这一点便无法理解日本人的 言行。

88.占领军留下的终身雇用制


　　由于日本经济的发展其实力得到世界公认，所以很多人想知道其所以然 的秘密。从这个立场看，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到在日本企业实际实行的制度中 那些外国没有的。于是，首先看到的便是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工资制。在 外国人写的日本研究著述中论及这两者的居多。
　　确实，终身雇佣制在外国不多见。如果是家族单位的经济不奇怪，而在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到一起的企业都有头头掌管全部经营。对于企业来说没 用的人要解雇，对于被雇佣的人来说对公司不满随时可以辞职。与此相比， 一旦雇佣的人没有特殊情况公司都会照顾其生活直到退休的这种例子绝不多 见。这是日本人的家庭主义波及到企业的例证，日本的许多经营者认为公司 是“家族的延长”，“是扩大了的家族”。在韩国和台湾即使经营方式相同， 最高领导几乎都是社长心腹占据，非亲非故别想进入领导班子。而在日本越 是大企业，其家族色彩越淡薄，越是素不相识的人的群体。即使这样却以大 家族相待，这正是日本式经营的特长。
　　我还以为这种终身雇佣制产生于传统的日本人的家族主义。可是据索尼 的股东会长盛田昭夫著《日本制造》称，这是战后占领日本的麦克阿瑟司令 部建立的制度。有迹象表明，在美军占领下的日本，美国的社会主义者们将 在本国无法实现的理想塞进制度化的法律和制度中强行推行，不能解雇职工 的劳动法也是其中之一。
按盛田氏的说法，在这个法律下，日本的企业不得不照顾职工一辈子，
其结果形成了铁壁铜墙般有凝聚力的日本企业。这个盛田在美国建了索尼当 地法人，才知道可以解雇不满意的职工，认为美国才是经营者的天堂，羡慕 不已。然而，他在美国的索尼公司器重的有为青年，在送到日本本部进行培 训、期待今后能大有作为时，人家却突如其来地提出辞呈，使他不知所措。 在日本不会发生的事在美国如家常便饭，而且毫不客气地将老底都端给
竞争对手企业，侍奉新主。盛田吃了个哑巴亏后，痛感天国亦有伏兵。

89.从工资制度看日本式经营的灵活结构


　　外国人看到日本经济的繁荣，特别注意日本人经营与外国不同之处，提 出向“日本式经营学习”的口号，可是日本人本身却因为过去的经营方式已 经不能适应时代的要求，而倾向于放弃已成为自己特长的制度。由于产业界 的结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从无法维持的企业调离、改行，对终身雇佣制带 来严重裂痕，又由于结构变化业绩不振，年功序列工资也出现动摇。
　　一经入社的职工便被作为家庭一员迎进大门。只要无大过，到退休为止 不用担心丢饭碗，这产生了公司，主人翁的共同体意识，使每个职工树立起 爱社精神。即使面对“给你提高一倍工资，作为跳槽的代价奉送一亿日元” 的优厚待遇的诱惑，依然以“我对现在的公司很满足”为由不为所动，这在 外国人是难以置信的，但在日本人中却绝不稀罕。与此同时，最近特别是在 与日俱增的外国金融业者提出条件的诱惑下同意跳槽的日本人也渐渐增加。 即，原因是在日本人作为心身两方面唯一的依靠——公司中，不少地方 在人构成上已达到饱和点，不少人心里明白即使坚持干到退休，也没有什么 奔头，而公司方面越到临近退休也越不愿意让对公司成为负担的人一直坚持 到退休。这也表明上了年纪明明能力下降但工资却一味提高的年功序列工资
的矛盾。
　　日本是当今世界上最长寿的国家。但是日本人退休几乎都固定在 60 岁。 过去被称为人生五十年的时代退休是 55 岁，其后为延长到 58 岁退休花了二 十年时间。再从 58 岁延长到 60 岁，仅延长两年的谈判在劳资间又进行了十 个年头才达成协议。同时，作为谈成的条件工会接受了到 55 岁以后停止晋级 一条。人生已八十年，所以要求再延长退休年龄的要求十分强烈，然而为延 长两年就用了十年时间，所以这回恐怕谈判的时间要更长。
日本大多数公司似乎都达到共识：年功序列工资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更
多的公司人事部认为技术工资对公司运营更理想，如可能想改过来。当然， 由于不可以在一夜之间走得那么远，便采取了各种办法，类似在年功序列工 资上加上技术工资，或根据工种采用计件工资，以及只招收临时工等等。日 本式经营的真正特长正是根据这些现实要求来改变工资制度。

90.今后是女性的时代已成为常识


　　日本的社会基本上是男人的社会，这一点只要环视一下日本人工作的环 境便一目了然。最近越来越多的家庭主妇走上社会，有调查表明 60％以上的 主妇走上工作岗位。然而无论在政界、官场或实业家中，凡是重要的位置都 看不到女性。
　　“男人出门必有七个敌人”，如这句话所示从古时候就规定了出门在外 是男人的事，而称妻子为“家内”，即因为女人在家从事家务是天经地义的。 无论在任何家庭，掌握经济实权的人发言权都大，所以在日本一家之主男人 地位优越的时代也持续过相当长的时间。
　　然而，伴随着经济的发展劳动力不足现象日趋恶化，无论临时工或计时 工，雇工的社会性需要远远超过求职，开始是刚毕业、出嫁前的姑娘们到外 面工作，渐渐地结婚后仍继续工作形成习惯势力。
　　其实，本来是“家内”的主妇自从做计时工后，在家庭中带来了已不能 称其为“家内”的巨大变化。圈在家里干家务既无收入，也得不到丈夫对其 经济价值的相应评价。然而，到外面工作哪怕是计时工的工资也可以增加收 入，买件毛衣也不用特意征得丈夫的同意。有时还可以和丈夫平摊生活费： 还有的人精明得很，丈夫的收入用于生活费支出，自己的收入原封不动存入 银行。当然女性在家庭中的发言权得到极大改善，即便在工作岗位没什么像 样的位置，但在家庭中已率先实现了男女平等，甚至女性地位优越。
也许有不少外国人认为在日本“男人耀武扬威”，“妇女被埋没，几乎
不抛头露面”，“还是住洋楼，吃中国菜，娶日本老婆是男人的理想”。但 那已是老皇历，在今天的旧本行不通了。曾几何时，人们曾说“战后女人变 厉害了，袜子变结实了”，但现在没人说了。因为妇女畅所欲言的环境已经 形成，整个社会也接受了这种状态。
结果离婚率提高。妇女独立出来开个小店之类在经济上独立的机会增加
了。因为大社会仍是男人社会，所以妇女占据重要位置的时代也许还很遥远， 但无视妇女已经不可能进人日本社会了。《不懂女人能吃上饭吗？》这本书 成了畅销书，显然“今后是女性的时代”已成为日本人的常识。

91.两地生活 回避离婚的危机


　　有一本小说题为《他不是过去的他》，只要看看日本社会的变迁便令人 不无感慨：“她也不再是过去的她了”。这并非只见于日本的倾向，日本如 今也是四对夫妻中就有一对离婚，家庭濒临崩溃。
　　我不愿意献身家庭的日本女性已成为过去，而只剩下任性、没耐心的女 性。应该认为由于生活富裕起来和医疗制度的改善，日本已成为平均寿命男
76 岁、女 80 岁的世界最长寿国，必须在截然不同于“人生五十年”时代的 条件下生活，所以所有日本人都在摸索与之相适应的生活方式。
　　在“人生五十年”时代，即使夫妻间有隔阂，由于妇女没有机会独立出 来获得收入的机会，很多人都是忍耐，等孩子成人结婚再说，到孩子结婚的 年纪，夫妇双方都年近半百，用不了几年总有一方先过世。然而如今“人生 八十年”，本来该到头的年纪如今往后竟还有 20 年甚至更长。忍耐的年头太 长就难以忍耐了。
　　为此，中年以后的离婚剧增。即使不离婚维持现状的夫妇，在中年也需 要建立新规矩，协商以后双方怎样互相妥协地生活下去。另一方面，年轻人 看到周围那样多同龄人如此轻率地离婚，已经不能认同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到 适龄期应该结婚的想法。上了年纪的人会说“不结婚，将来老了生病准来照 顾呢”，年轻人则反驳“那也必须建立在老了还能和睦相处的前提上老了以 后夫妻关系不好才是最大的悲剧”。因为周围经常能看到老夫老妻互不理睬 的例子，所以当长辈的也无言以对。
于是很多家庭都面临危机，家族的纽带越来越脆弱。也许公司弥补了这
个不足，使“公司大家庭”的想法仍有生命力，始终是男人们精神寄托之地。 与家庭至上的美国人不同，在公司调动命令下达时越来越多的情况不是首先 考虑妻子和孩子教育，全家一起搬走的问题，而是一家之主丈夫只身前往。 由于交通方便，即使调到北海道、九州也可以每星期回家团聚，但是像日本 这样两地分居现象普遍的国家毕竟十分鲜见。说来也许离奇，我看无需每天 见面对回避“离婚危机”倒起了作用哪。

92.低工资时代是过去 指责毫无道理


　　日本人基本上是勤奋的国民。由于勤奋如今成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富 国，但致富仍不失勤奋之本。在这一点上英国人无法相比。在开始连休的第 一天晚上八九点钟，从东京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高层写字楼中仍灯火辉煌，许 多职员还在忙忙碌碌。看到他们，欧美人也许会认为日本人情愿为低工资卖 命。特别是看到日本人造的东西无论质量、性能，还是设计都胜己一筹，却 以低廉得多的价格上市，不少人一首坚信不疑：日本人仍旧情愿为了低工资 向外国倾销其血汗的结晶。
　　当然不能否认，日本人曾有过忍受低工资血本出口的时代。当纤维和杂 货占日本出口的主流的时代曾一度如此，但是，日本人早就告别了这个阶段。 为了造汽车和半导体，低工资已没有重要意义。如何将次品率改善到万分之 一的单位，怎样使少量多品种生产上自动化生产线，这些已不是低工资能解 决的问题了。
　　事实上，追求高附加值对公司带来了相应的利益，其结果逐年可分配收 入增加。日本的工会是企业内工会，和经营者的关系和风细雨，实际上因此 职工比股东还受到优惠，每年工资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幅度增长。虽然也包 括美元贬值的因素，日本人均国民所得已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熟练工 人的计时工资也几乎相当十美国的一倍。例如，在美国本田公司工作的熟练 工计时工资为 12 美元，这是本人也满意的最高工资，但是在日本建筑工地工 作的钢铁熟练工早已拿到了 20 到 30 美元的计时工资。
要支付如此高水平的工资，经营者就必须提供足以支付其成本的生产
率。即，日本工人的生产率已远远超过了美国和欧洲，为与日本争个高低， 美国人不去致力于提高生产率，而是设法防止日本产品倾销，这似乎是向世 人宣告自己不攻自溃。
换一个角度看致富不失勤奋的本色，意味着日本人并非为金钱卖命。事
实上，在工作中既有人生价值，又有工作乐趣。为人生价值和乐趣而工作的 人被懒人批评为挤命三郎也只能是笑人的人为人耻笑。

93.资本家式思维的劳动者国家


　　贫困时代的日本人不像今天这样热心存款。既由于收入水平太低没钱可 存，又如老话所说“江户人不存隔夜钱”，不少人赚了钱先花个痛快，然后 靠典当过日子。江户时代靠吃息发家的二宫尊德被崇尚为勤俭持家的楷模， 这表明不仅手艺人，下从农民上到藩主极少有人有经济观念，多数人有钱就 花得一于二净，再到处借债之风十分盛行。
　　然而，一旦工业化成功开始走上致富之路，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日本 人开始小气起来，一个心眼儿地存钱。贫穷时代再节约也嫌钱不够用，但是 收入增加后节约成癖，增加多少也舍不得花，于是节约生财，每年都将收入
的 18％用于存款。
　　18％比起台湾的 37％，出手还算大方，但比起美国人的 6％却是其三倍 之多，这一点美国人无法满意。
　　于是苛求日本人不想花钱只想攒钱才导致整个产业界变成外向型，必须 增加内需。但是日本已形成了这样的经济结构：日本人越花钱，东西越畅销 而成本降低，出口越红火。日本人有钱了，所以我也赞成他们比现在消费更 高，但是如果按照美国人的要求增加内需，美国人的钱无疑会滚滚而来，流 进日本人腰包。
即，美国是劳动者型资本主义国家，而日本是资本家式思维的劳动者型
国家，日本人多消费就会更提高规模生产效益，降低产品成本，出口更加活 跃。美元贬值使出口不能获利后，便放弃国内生产，扎到消费地去生产，总 之是向增加收入的方向转舵。收入增加存款额更高，所以美国人借债增加， 日本人存款就增加，怎么运用增加的存款日本人还要动一番脑筋。
从美国人那里赚了钱拿回日本，由于钱过剩也用不上，只能将土地和股
票价格推向极限，所以日本人中有勇气的不动产商投资到纽约和洛杉矾的大 厦上，而智谋贫乏的人寿保险公司则为占攒差额利润而小心谨慎地大量购买 美国国债，结果在兑率亏损中吃了大亏。当然，美元贬值并非一成不变，早 晚会出现回升现象，包括生命保险的日本机关投资家（诸如银行、保险公司、 信托公司等以股票投资为主要活动的法人组织——译者）和企业在美国投资 也有开花结果的一天。但是要成就此事，日本人就必须到美国从事当地生产， 并停止从日本的进口。难道这还不是为增资而敬业的劳动者之邦吗？

94.从武家商法到一亿人炒股票


　　有人把经济大国日本看成“市民国家”，我以为这不大贴切。从各个人 的精神状态或日本人做生意那么一本正经来看，它都是“武士之邦”，而“武 土不习武，改行经商”是明治维新以后的事。
　　武士经商叫“武家商法”。失败的经验不少，但是始于养蚕和纺织的所 谓殖产事业却意外地获得成功。“武家商法”尽管不擅长做买卖赚客人的腰 包，但能使一班人团结在社长周围、齐心协力以集体的力量创造价值，产生 新价值，在这一点上比买卖人威力更大。
　　恐怕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的经营者这样对工人分配这样大方，加之累进 税率促进财富的均衡，结果既未产生极端贫困的阶级，又未出现特别富有的 阶级，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提高工人的地位和收入，工人转眼之间变得富 有起来，加之“节约精神养成的存款”习癖，使日本人一般职工每户平均存 款额逐年递增。据存款推进委员会发表，1987 年已达 821 万日元。按 1 美元
比 130 日元换算即相当于 6 万美元的存款额，美国人听了一定会目瞪口呆吧。 每户平均纯收入为 477 万日元，所以每个家庭都有年收 1.7 倍的存款。
　　存款丰厚，连过去夜以继日为争取提高工资斗争的工会会员也懂得了社 会结构，知道不提高生产率就没有高工资，所以对公司创收中运用资本取得 利润或利息形式分配的份额比作为工资支付的部分更关心。结果形成国民炒 股热，每次举办股票讲座都有一半以上的听众为妇女。而且在任何一家报刊 杂志上都设有金融特集专栏。
国家富了，无论在哪里人们都会关心炒股，这一点在二百年前亚当，斯
密的《国富论》中就已指出。今天的日本人已变成了从前的荷兰人，或买外 国的国债，或在国内大兴炒股热，形成了“不谈炒股的人就是落后时代”的 气氛。
特别是进入低利率时代，靠定期存款利率显然已无法维持生活，所以举
国上下都对利率反应十分敏感，致力于增值。本来武上气质一向对金钱淡薄 的日本人竞比中国人更热衷于炒股，世道说变就变了。

95.提高地价 夸耀财力


　　虽然日本人已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但有实际感受的日本人并不多。 日元尽管升值了，但只要用日元生活，电车费也不会便宜，米价、煤气费也 没有降价的意思。正好和美国人一样，无论美元怎样贬值也不觉得自己变穷 了。
　　但是，日元坚挺说明日本有丰厚的外币储备，所以以外币垫底，日元的 洪水淹没了日本国。对于一直为资本不足伤脑筋的日本来说这是值得欢迎 的，然而在设备投资盛行的时代还好说，像如今这样连年生产过剩没有投资 机会，显然资金为了找到出路必然集中在土地和股票上。
　　鉴于这种动向，我在四五年前就预言土地和股票看涨，但决策者们对此 却无动于衷，任凭土地和股票上涨，结果造成土地和股票的猛涨。如站在自 由放任的原则上，其后按理可以顺其自然，所以也有人认为可以放任不管， 股票好办，但是地价一直上涨，会使老实人干一辈子也挣不出自己的房钱。 所以无论哪个国家对土地政策都很谨慎。
　　然而，在日本地价上涨也有支撑经济发展的一面，所以政府对地价上涨 几乎漠不关心，而且无能为力。反而好像以束手无策为荣。要抑制地价除非 增加供给，然而在日本极力抑制对人口集中的东京的土地使用，尽量减少供 给，结果地价一上涨，便以罚款性税赋进一步减少供给，以便防止地价回落。 本来只要将东京建筑率增加三倍充分利用空间就可以迎刃而解的问题却要一 拖再拖，把地价提高到天文数字。
于是一坪（约为 3.3 平方米——译者）一亿日元、一亿八千万日元之类
空前的地价诞生了，成功地使日本成为世界上地价最高的国家。美国国上有 日本的 24.8 倍，然而卖掉日本一半的土地就足够买美国全国的面积。地价昂 贵并非是值得骄做的事，但在做担保借钱时却能发挥巨大的担保能力。别看 日本人住的条件并不怎么样，但如果用它作担保在外国投资，却是足以买个 美国的大富豪。然而，在自己的国家干一辈子连房子也买不起的话，岂非十 足的表里不一。

96.出现新地主阶级和新无产阶级


　　暴发户通常如此，日本人既赚了钱，手头又宽裕起来，但是尽管收入增 加了，但存款却变化不大。用最近时髦的说法叫有流动资产，但固定资产不 多。
　　由此出现了以“资产倍增”为口号的政治家，但是固定资产倍增的捷径 莫过于将地价加倍。总不至于为此目地吧，但东京及其近郊的地价在仅三四 年中竟上涨了 5 至 10 倍。我认为大可不必为波士顿美术馆或大都会美术馆的 藏品兴叹，今后只要日本再连续 50 年创造附加值，这点事完全不在话下，日 本的损伤保险公司一下拿出五十几亿日元买下梵·高的画——向日葵，由此 不难看出今后世界上金钱的走向。
　　日本人有钱的第一个证据是日本的地价升值，尤其东京地价涨势惊人。 日本政府尽管在流动资产增加部分较平均地性“分配财富”’取得成功，但 在固定资产增加部分的分配上可以说是全然无能，甚至是无知，所以在极短 的时间内将日本的贫富差距一下拉开了。
　　首先由于只有东京地价大暴涨，所以不问职业，只要住在东京便和地方 上的人财产之间产生了巨大差距。在东京 23 个区内居住的居民住宅平均每坪
500 万日元很正常，有个 100 坪的庭院就值 5 亿日元。然而在地方城市，同
样条件的 100 坪顶多值 2 千万日无，再高不过 5 千万日元。这不仅是个人的 宅邸，作为不动产财产所有者其财产价值相差了 10 倍。
另外，即使在东京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办公室工作的同事之间，由于公
寓暴涨了 3 倍甚至 5 倍，使贷款买公寓的人和一直住公司宿舍或借住的人之 间出现了一辈子也赶不上的不动产差距。四五年前以 10% 或 20％的预付金买 下之千万或 3 千万日元公寓的人如今成了亿元富翁。虽有存款但没有不动产 的人，一下子被落下一亿日元的差距，再存款也不可能缩短这个距离。
今后，无论出现多么贤明的政治家也解决不了这种新的贫富差距。但是
如果政治就是使那些没有当上新地主阶级的人也不愁住，提供更多的宅地无 疑应是竹下登的重要工作之一。

97.用完了的老人也出日


　　日本举国上下炒股，作为一个富国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只热衷于炒 股怠慢了生活上必需的生产活动，就有可能重蹈美国的覆辙。当然，目前还 没有迹象表明日本人不顾生产只热衷于抢购股票和贷款。野村证券的利益已 超过丰日汽车跃居日本第一。但这是因为产业界直接受到日元升值的影响减 少了收益，并非产业界停工停产了。产业界不仅没停产，而且还为确保世界 市场占有率将生产工厂扩展到全世界，其生产规模比过去只在国内生产大得 多。既然在海外建厂，将来出口减少当在预料之中，但是尽管汽车和家电产 品生产厂家踊跃地向海外转移，也无需担心国内生产被忽略。那些深加工、 技术要求高、附加值高的商品仍留在日本国内生产，所以劳动力不足将来也 不可能得到解决。
　　反之，年复一年高龄化日益严重，整个国家变成高龄化社会己在所难免。 况且生活富裕了，动产权且不说，那些在土地热中沾光和没沾光的人之间出 现了鸿沟，所以在不动产领域有产和无产者之间差距越拉越大，年纪大了后 不靠退休金便无法维持生计的人在增加。即使如此，同穷国相比这算不得什 么威胁，但因为在国内和在发展中国家的生活费之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差 距，所以在日本国内生活不下去的日本人特别是只靠退休金收人生活的老人 移居海外的机会增加了。
过去当日本还是农业国时，武士们扎根在给自己的一块领地上维持生
计。这样的土地叫做“一所悬命之地”。由此产生了“一所悬命”或“一生 悬命”的说法。然而成了工业国后，根据公司需要别说调动工作岗位，最后 连到海外工作也不新鲜了。更有甚者，本来是终身雇佣制，但到了 60 岁时却 必须从于了一辈子的工作岗位离开。
余生 20 年也不能像个处理品守在家里不动。如果没有什么像样的积存，
在国内度过第二人生越来越不易。值得庆幸的是地方城市的地价不像东京那 样昂贵，所以留下了一条在地方城市度过余生之路，但如果这条路也行不通， 剩下的只有移居海外以求度过余生和落命之所了。日本国的出口癖使它形成 了不仅出口产品，还出口派不上用场的老人。

98.不设移民局 小气的文明国


　　日本国的出口癖使它不仅出口本国制造的产品，而且连派不上用场的老 人都要出口。将来会不会不管有没有劳动能力大家都往海外搬，日本没人住 或只剩下没法住的一坪一亿日元的土地呢？
　　一方面，日本拒绝进口的体制顽固地将大米、牛肉、柑橘、丝绸等凡是 比日本廉价优质的东西都拒之国门之外。这不仅限于农产品，而且波及廉价、 丰富的劳动力，但是劳动力与农产品不同，自己长着脚，既伪造假护照，也 不在乎非法居住，所以不像走私品那么容易落网。
　　一方有廉价劳动力提供，另一方苦于劳动力不足有需求，所以即使中间 隔着高高的国境壁垒，也必然出现超越壁垒的动向，这就是经济原则。以联 邦德国为首劳动力不足的欧洲各国从中东引进了劳动移民，结果引起新的社 会问题。本来国境就森严壁垒的日本见此状更加紧闭了入国管理局的大门。 但是门关得越紧，打破它的力量就越强，所以求职、偷渡到日本的外国 人越来越多。弄到旅游签证入境赖着不走的人，以他人名义伪造护照多次非 法入境者，以留学及其他手续入境找工作者层出不穷。这些人主要来自比日 本收入水平低的东南亚发展中国家，日本国富裕起来越支付高工资，这种趋
势上升越快。一种说法认为非法滞留者已超过了 20 万人。
　　日本的人国管理局对这些非法人境者越苛刻，恐怕其人数越有增无减。 日本的工资越高，日本的高龄化越严重，在日本从事修筑道路、土木建筑和 刷盘子洗碗的这些下层劳动的人力越不够。道理很简单，没有年轻的劳动力 就没有人在建筑工地从事高空作业，所以连建筑业本身都面临着生存问题。 所以我怀疑，拒绝劳动力进口能持续多久？有钱了的日本人在越南战争 后也只肯出钱，坚持到底拒绝接受难民，遭到世人耻笑。外国的“移民局” 在日本叫“人国管理局”，由此可见，日本本来就没有接受移民的体制。如
此心胸狭窄还能加入国际人的行列吗！

99.学会花钱才是大国国民


　　挨欺负长大的孩子本能地处于不让人欺负的戒备状态。在穷日子中长大 的孩子知道穷的滋味，即使手头有些宽裕了还是怕再受穷，因此潜心积蓄。 人们都说日本人有钱了，但实际上他们对穷日子还记忆犹新，所以比不了纨 绔子弟的从容大度。
　　因此日本人想卖给美国汽车，但不想买美国的大米；想到别国去建工厂， 但却不想向自己国家接受移民。对于别人的大方钻空子，但自己的赚头却不 想与别国人分享。看到日本人这种唯利是图或叫心胸狭窄、不给别人出路的 做法，给人的印象是日本人还是不具备大国国民的风度。
　　但是细琢磨并不奇怪，日本人在四分之一世纪前才摆脱了食不饱腹的状 态。按期但因，贝克的话。说，连美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去欧洲都提心 吊胆，怕被英法人骂成“暴发户”瞧不起或不会付小费让人笑话。由此说来， 美国追根溯源也是在旧大陆混不上饭的浪子纠集在一起形成的国家，对自己 成了有钱人没什么信心。但是，致富的机会来了，能抓住机遇变成富国，大 国民的气质自然就有了。
　　世人往往顺应自己出生时已形成的秩序，但却顽强抵抗改革的新动向。 所以那些认为美国人耍威风可以理解的人，对日本人摆阔气却很反感。在这 些人眼里日本人连怎么花钱都不会，日本人如果不能尽有钱人应尽的社会义 务，人们只能看到其短处而看不到长处。
连我看来日本人做个有钱人都不够气派，尽管擅于存钱，但花起钱来却
笨手笨脚，但是积累多了，渐渐就会有信心，花钱也会得心应手，有朝一日 会比美国人更受到全世界人的敬重，至少日本人有尊重外来文化的悠久历 史，而且细心谨慎。况且有攒钱的本事，这已经够格被待以上宾了。如今既 然认识到和日本人打交道能攒钱，学日语的外国人当然增加。也许这是理解 日本人的捷径，也一定有利于日本人得到别人理解。

100.日本的繁荣还将持续半个世纪


　　哈曼·科恩曾吹捧日本人，说“21 世纪是日本的世纪”。当时最高兴的 是首相佐藤荣作。一读哈曼·科恩论文可知，他是以单纯的数学公式预言日 本的繁荣：日本的高速成长再持续几十年，在 21 世纪将超过美国。文章根本 不谈为什么在日本开始了经济增长以及这种势头长期持续的理由何在，所以 我感到了哈德逊研究所接受新兴暴发户日本委托调查其营业政策上的意图， 谈过这样意思的感想：吹捧“21 世纪是日本世纪”的时候才是日本的黄金时 代，“现在正是日本的世纪”。
　　当时谁也未预料到石油危机的发生，当然也未预料到空前的日元升值， 使日本人的 GNP 按美元计价在离 21 世纪还很遥远时就超过了美国。仅看 GNP 一项，日本在 20 世纪后半期已名列榜首了。
　　但是，纵观日本人处理危机的方式如何面对接瞳而来的石油冲击、日元 升值冲击可以确信，“日本的世纪”在经过充分的准备期后，将会持续相当 长一段时间。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要先于别国繁荣起来必须有天时地利和 相应的实力，它既非一朝一夕能成就，又非昙花一现。
　　既无资本又无资源的日本及日本人以创造附加值这个新武器兴邦，一举 囊括了世界上的财富，在 20 世纪下半叶跃居世界第一大富国，即使有一帮追 随者，日本也将处于领先地位，这种势头再持续半个世纪没问题。正是工业 发展、交通手段发达和持续时间较长的和平期带来不断扩大的异国间交流使 日本受惠这个既无资本又无资源的国家变成世界第一富国的奇迹成了现实。 “日本的奇迹”成了全世界的目标，成了对无资本无资源的许多穷国的 鞭策。对于那些思索“日本能做到的为什么我们做不到”的国家的人们来说 研究“日本为什么做得到”’是十分必要的。并非日本人的国民性对“日本 的奇迹”都有帮助。但是毫无疑问，对于要走同一条路的其他国民来说，日 本人国民性的长处、日本的社会组织和制度中值得借鉴之处一定不少。“榜
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取人之长才是改善社会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