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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亨虞洽卿



十六岁,家中的阿母不盼他挣钱多少,只望他能尽早了却婚事,她做母亲的 就不用日夜牵挂他了。今望平街东头的天翔号老板又来暗中请他去,不仅高 薪,而且许诺把他的婚姻大事一块包办了。他虽没答应他,但心里却很踌躇。 舒三泰是何等机警的人,不及虞洽卿说完,便已明白他的用意了。两人 既已结为好友,理应如此知心,况且他素与天翔号的老板不和,自己挖不来 虞洽卿这棵摇钱树,当然也不能让他挖走。以他经商多年的眼光看,虞洽卿 决非等闲之辈,他长兄为父,自要多方面地关怀扶持他。因此他拍拍虞洽卿 的肩说:“阿德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凡老兄我能为你办到的,你尽管放
心就是了。” 话虽然说得含蓄,但虞洽卿已听得明白,目的算是达到了。眼下的事只
是和奚家的小姐联姻,舒三泰话中的意思也就在此。至于奚家那边的情况, 舒三泰了如指掌,估计问题不大,因而大包大揽下来。
  君子成人之美,这自不用说,但怎么个成全法,也还要讲究策略。舒三 泰见酒菜全上来了,奚汇如还余怒未息,就绕其道而行之,把他那天如何私 请虞洽卿,虞洽卿又如何婉言谢绝的情景,一一复述给奚汇如听。末了,他 由衷地赞叹说,奚老板慧眼识珠,善待重用一个小孩子,着实好眼法,瑞康 号的财源滚滚,怕是挡也挡不住了。
奚汇如这人爱听好话,今见舒三泰这么说,始才放下心来,脸上也就有
了喜色,自己端起杯子,和舒三泰碰了酒。 酒过三巡,两个颜料行的老板已谈得十分投机,彼此称兄道弟的,有了
些许醉意。舒三泰这才把话题绕回来,说那虞洽卿精明强干,会做人,善经
商,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但人心还是不可测。就算他舒某人不挖瑞康号的墙 角,也难保别人不来挖的。据他所知,仅望平街上,就有好几家铺子对他们 瑞康号的小赤脚财神虎视眈眈的了。他本人虽然没能用高薪动摇虞洽卿,可 保不住他在更惑人的诱饵面前,也不动摇的。
“更惑入的诱饵?”奚汇如的心里刚有所放松,闻言又戒备起来,吃惊
地说,“什么更惑人的诱饵?” 舒三泰故意不答,只是吊起他的胃口,把话题岔开了说:“不知膝下令
爱年方几何?”
  奚汇如越发吃惊,不知舒三泰此言何出。只照直回答了他的话,说:“小 女适龄二八”。舒三泰就说:“这就对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令 爱业已到了出阁的年纪,我们当前辈的理应早做安排。而虞先生在贵行劳苦 功高,你这个当老板的,不想为他操办一桩婚事么?”
奚汇如机警地问道:“舒先生的意思是?” “奚先生是明白人,”舒三泰笑望着他,讳莫如深地说:“自不需要舒
某饶舌的。但如果别人设计把虞先生挖走了,我可是要为老兄叹惜的哟!” 奚汇如当然是明白人:扯出了虞洽卿,又扯出了小女,焉有不明白的道 理?但明白是明白了,心里仍有些别扭,觉得这事多少有点风马牛不能相及。 然而近来的情况,实在有些蹊跷,譬如夫人方氏及女儿梦竹,本是两个向来 不问家事生意的女人,却忽然关心起虞洽卿来,常有事没事就向自己打听有 关他的消息。至于虞洽卿本人,无论业务多么繁忙,只要夫人或小姐吩咐, 他都会欣然前往,或购物或买书,忙得不亦乐乎。他刚有所警惕,准备阻止, 孰料舒三泰就又提出这档子事来。难道他们早已有了某种默契,只瞒着自己
这个老糊涂?

  思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正不知所以,忽又听见 舒三泰说:“奚先生的隐衷,舒某当然也心里有数。令爱乃名门淑女,大家 闺秀,配阿德委实屈就了。但人应该往前看。三五年后,没准你我还要仰仗 虞先生的面子而脸上有光呢。”
  虞洽卿的潜力如何,奚汇如当然更清楚,不然他何以会如此地怕他走? 只是小女梦竹向来视如掌上明珠的,就这样许嫁了一个店伙计,别人会怎么 说?一时很犯难,低了头喝闷酒。
  舒三泰见时机已到,这才拿出他的杀手锏来,一边给奚汇如斟酒,一边 说:“据传言,东头的天翔号和兴旺号,也在打贵行的主意。他们见别人高 薪聘请虞先生无效,遂另生一计,要用美人来蛊惑了。”
“有这等事?” “太有这等事了。”舒三泰肯定地说,“不仅他们如此,别处也在想着
更损的招数。我真替老兄捏把汗,真该提高警惕了。当然,如果奚先生另有 把握,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来,咱们喝酒。”
“不!”奚汇如说,“舒老弟的警告太及时了。” 舒三泰一听有谱,话已有了转机,便知自己这个月下老是当定了,自然
欢喜。为给奚汇如造个台阶,面子上过得去,他表示情愿出资帮虞洽卿,先 买瑞康号两个股份,从伙计跃升为股东再联姻,也姑且算是门当户对了,别 人说不出什么的。
奚汇如显然已到了穷于应付的境地。同行系冤家,自古如此。如今他瑞
康号财源广进,别人早就眼红了,对此他最清楚不过。只没料到人家不只是 眼红,还要使这么多绊子。当然不能让那些小人的阴谋得逞。事已至此,哪 还能有那么多顾忌,况舒三泰所说,也句句在理,不如让他落了这个人情去。 至于股份的事,既然虞洽卿就要成为自己家的人,索性还是自己出让的好, 何必再让外人插手?所以他举起杯子,半带酒意地说:“舒先生美意,奚某 不敢辜负。小女的事,就全靠贤弟操心了。”
舒三泰自是窃喜。
  两人又干了一杯,奚汇如说他不胜酒力,要回。事情虽已谈妥,但奚汇 如的内心里却还有些不踏实。舒三泰原本不想多留他,见他意犹未决,怕其 反复,亦知他终是有顾忌,不那么甘心情愿,就又执意挽留了会儿,以掏心 挖肺的知己口气说:“叹我不如奚先生命好,连个丫头都没有,不然该反求 奚老兄替我促成这份姻缘了。”
这话果然中听,奚汇如脸上始才有了光彩。毕竟是件喜事,不可能反拿
脸色给别人看的,于是自动执起酒壶来,又和舒三泰对酌,直至大醉方归。 虞洽卿梦中的姻缘就这样定了。 舒三泰虽然自称和奚汇如是一辈的人,但毕竟才三十几岁,年轻气盛,
做事风风火火,颇注重效率。 奚汇如那边刚一点头,他这边就有点坐不住了,把店里的事务丢给几个
伙计料理,自己却没事人似的,跑前忙后,专尽起月下老的义务来。这些天 常见他在瑞康号进进出出,面带喜气,不消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事情果然顺利,不日虞洽卿就成了瑞康号的股东。稍后又请了命理先生, 看了两位小新人的生辰八字,初步订下婚期,来日交换了帖子,静等黄道吉 日。
这桩婚事于年初提起,至年终就张罗出眉目了。光绪九年 12 月 26 日那

天,舒三泰以证婚人的身份主持了虞洽卿与奚梦竹的婚礼。奚汇如人缘不错, 虞洽卿亦善于处世,因此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酒席摆了几十桌。
  洞房就在奚老板的后院,是靠东边的几间房子。有几个小学徒半晚上去 听他们的壁脚,惊得啧舌不已。原来新娘子问新郎倌,如果万泉号的老板舒 三泰不撮合,两个人是不是就没有了缘分?新郎倌却笑说:哪里呀!是他自 己拜托的舒三泰的。又说天翔号和兴旺号的老板请过他倒是真的,但谁也没 说过要用什么美人计,这也是他自己编出来,让舒三泰去对奚老板讲的。
洞房里传来新娘子嗔怪的笑声。

第二章 蓄意进军大洋行
        ———○○○——— 小试牛刀就出手不凡,志在高山于是学会英语?时来运转,洋
人送来秋波,瑞康老板再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留住他了?商道亦诡 道也,略施奸计便成为颜料大王?妻妾成群的平衡功夫,重金为部 属赎回洋妓,策划青楼大典震惊洋场?

苦修栈道


  一对小新人情投意合,婚后恩爱之情,自不必细说。次年他们得了一子, 取名顺恩,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颇讨奚汇如那对老夫妻的欢心。
  虞夫人奚氏,是个既温柔又贤惠的女子,况又识文断字,无一不让虞洽 卿爱之敬之。这样,虞洽卿就真正成了奚家一个成员。奚汇如老板的一颗心 也就落到了实处,平时除了逗逗外孙子、看看戏外,概不过问商务。瑞康号 的大小事宜,全权委托给乘龙快婿,自己做起甩手掌柜了。他这样对虞洽卿 说:
“老夫老了,奚家家业就全靠你去撑了。”
  奚汇如其实不老,才不过四十出头的人,怎么能说老?但如今情况不同 了,以前彼此是主仆关系,现在是翁婿关系,再互相说笑,自然不大合适。 另外他也清楚虞洽卿的实力,别说这儿一个颜料行的几千元资本,五六个人, 就是再给他两个这么大规模的颜料行,他亦能兜得转、玩得开,自己再插手, 不是反而不方便么?
虞洽卿当然也清楚岳父大人的意思,也不多推辞,只说自己还年轻,遇
到什么麻烦事,还得靠老一辈出谋划策。奚汇如很高兴他这么说,答应做幕 后的顾问。
奚汇如还有一个小儿子,名叫梦雄,是奚梦竹的亲弟弟,时年十三岁,
还在学堂里读书。虞洽卿和这个内弟的关系处得尚好。每逢节假日,常带他 去一些好玩的地方,或者摆出围棋,时不时地对弈一局。尽管他现在已成了 奚梦雄的姐夫,但梦雄觉得拗口,还是用从前的称呼,依旧叫他阿德哥。奚 汇如和吕氏都曾让他改过来,他不,反说这样更顺口,虞洽卿亦觉得随便些 好,不赞成改。
  当时虞洽卿十七八岁,正在春风得意,自然踌躇满志,决意要大干一番 事业。人家把闺女养了十七八年,眼看养到了如花似玉,忽然嫁给自己做媳 妇,焉有不思图报之理?
  虞洽卿接过大权不几天,忽然察觉行里的气氛不对。瑞康号现有伙计四 名,其中有两个比虞洽卿来得还早,年龄也比他大,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虞 洽卿走到自己前面去的,直到不能望其项背。其间虽然有能力大小一说,但 毕竟乱了先来后到的常理。
  特别是现在,虞洽卿作为老板家的乘龙快婿,虽然也和他们一样学徒出 身,但衣帽服饰已然与先前不同了,说话不觉也颐指气使了起来,处处显出 少年得志的姿态来。有什么不得了呢?那几个学徒私下里议论说,不过靠一 点小聪明和小计谋罢了,我们还不屑于为哩。他们都听过虞洽卿新婚之夜的
  
私房话,掌握了许多机密,因而认为虞洽卿也不过尔尔。 虞洽卿毕竟太年轻,端派头尚不到时候。大家也不能像习惯奚老板一样,
习惯他这个小小的东家。虞洽卿有所警觉,但形象已经坍了,再重新笼络人 心,一是难,二是怕一时也难奏效。因为那几个学徒,特别是那两个比虞洽 卿来得还早的学徒,每向他打躬作揖地请示或汇报工作的时候,两方面都已 明显觉着别扭。
  虞洽卿自己对他们便只是敷衍起来。但无论如何现在店铺也算是自己的 了,如此旷日持久地消沉下去,伙计们倒是轻松了,自己如何向老丈人交待? 症结主要是在那两个大伙计身上。可那两个大伙计都是奚老板雇来的人,颇 得信赖,他不好擅自处置的,因此一连多日,闷闷不乐。
  奚氏看见夫婿不悦,慌得嘘寒问暖,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虞洽卿看见她, 眼睛一亮,觉得她倒可以派得上用场。两人既是夫妻,自然无话不谈,就说 了自己后来居上,不足以服众的事。奚氏说那还不好说?换掉就是。虞洽卿 要的就是这句话,就通过奚氏之口,向岳父转达了他想在店里另换几名学徒 的意思。
  奚氏不愧为一个贤内助,见了阿爸,添枝加叶地说了店里的事。虞洽卿 好运太多,升迁太快,况又年轻气盛,不足以服众原本也在奚汇如的意料中。 但他既已退出来,自不好再出场。他本曾明确告诉过那两个大伙计的:店里 全权由虞先生负责了,尔等鼎力助之。不知是虞洽卿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出 了问题,奚汇如自不肯完全听信女儿的一面之辞,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 去的水,她现在未必还跟着父母近,怕是早就跟其丈夫更亲密无间了,当然 会向着虞洽卿说理。所以他沉吟了一会儿,问虞洽卿打算做何处理?
奚氏观察着阿爸的神色,说:“阿德说店里的结构老化了,不能适应新
的商场形势,问您老是否该转换新鲜血液了。” 多么堂皇的理由!结构老化,商场形势,新鲜血液,奚汇如忍不住哑然
失笑。不知这话究竟是出自虞洽卿之口,还是女儿编出来的。虽是探口风,
征求意见,但店里势必要更新换代的意思,已经明白不过了。道理明摆着, 若不这么安排,亏损了也不能怪他;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是自古就有的说 法。想到此,奚汇如挥了挥手,对女儿说:
“你让阿德看着办吧,尽量妥善处理。”
  虞洽卿得了这道口谕,自然窃喜,始才觉得自己果然真成了个全权负责 颜料行的东家。因为老丈人的口谕里还有“尽量妥善处理”这句话,不得不 慎重。其实那两个伙计本与他无冤无仇的,只是闹点小情绪,尚不值得一辞 了之。所以他找来那两个大伙计,简单问了几句题外的话后说:
  “我走到两位老兄前面,实出意外。如今叫你们在我手下听差,我自己 也犯难,故请两位老兄另谋高就。如果有好地方,自可以走。但我近日想和 万泉号颜料行联袂做生意,虽然各自为政,亦应互相监督,我觉得委托你们 两个过去比较合适。当然,他们万泉号也会另遣两个人来,监督我们。二位 乐意,便可即刻收拾行装。”
  两个伙计听了,面面相觑,始知新东家可比老东家厉害多了。虽然名誉 上不是解雇,实质上还是解雇,心里悻悻的,很不是滋味。调令突然而至, 当然是没有好地方可走的,只能依了他的话,到万泉号里“监督”去。虽然 其中一个表示不愿走,但虞洽卿却无留意,只说万泉号和瑞康号往后就是一 家了,在那边和在这边是一回事。
  
二人不得已辞谢而去。 这样处置那两个大伙计,还算妥善,奚汇如比较满意。那两人都跟他跟
了两三年了,自有主仆情在其中。 事后,虞洽卿得出一个经验,凡遇到重大的决策,必须由夫人出马,女
儿和阿爸交涉,自然比女婿和岳父交涉方便,省时又省力,可谓无往而不利。 譬如瑞康号和万泉号联营的事,也是奚氏出面和奚汇如谈妥的。说是联营, 其实也没多大关系,不过进货的时候一起去进,把两家的款子合并到一块而 已。虽然简单,却大有利图。两家一并进货,数量就大,价格自然优惠。当 然,彼此货空或有滞货的时候,也互通有无,帮营帮销。此外也友好了关系, 打破了历来的“同行冤家”的格局。奚汇如起初看不到这一点,不知虞洽卿 捣鼓的究竟是什么名堂,因而不肯答应,奚氏就跟他软缠硬磨,百般撒娇, 不得以才勉强许可他们试试。他近来对自己从前的这个掌上明珠很头痛,她 自从结婚以后,好像就不是奚家的人了,对夫婿的话言听计从,对他这个阿 爸却阳奉阴违起来。好在他知道虞洽卿只是心大志大,至于独吞奚家家业的 想法倒是断不会有的,这一点他心里还比较有数。
  尽管两家联营没多少实质上的内容,但生意却红火起来。因为进货价优 惠,售货价格自然也可以优惠,销路这就广了。老客户们欢喜,新客户们也 闻讯而来,瑞康号和万泉号终日顾客拥挤,门庭若市,日子不久差不多把整 个望平街上的生意就全给垄断了。
购销两路上形成良性循环,实在出乎奚汇如意料,又庆幸自己的看人真
是看对了。他多少上了点年纪,特别喜欢夸口,全然忘了上次夸口险些叫人 挖去虞洽卿的事。这次他又忘了此系商业上的机密,不可乱说的,为了显示 自己的女婿有能耐,更为了显示自己有眼光,逢人就说:“你说我们家那个 阿德呀,真是什么点子都能想出来。”
众人就问他是什么点子,他就照直说了。大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瑞康
号和万泉号的买卖那么火爆,原来是联了营啊。内心不服,就三五一群,或 南北对开的两家铺子,或左右相邻的几家铺子,统统合起伙来,如法炮制。 这次夸口,像上次一样,有惊无险,损失还不算太大。因为等大家都优 惠销售的时候,瑞康号和万泉号早拉走了一大批客户了。况且他们终不像虞 洽卿和舒三泰那样,系忘年好友,所 以坚持不了多久,联营的又各自解体了, 生意依旧清淡。尽管如此,奚汇如还是后悔自己失言,表示以后再不多嘴了。 虞洽卿就又扩充了门面,另招了五六名小伙计帮忙,加上店中原有的两 个和与万泉号调换来的那两个,已有伙计十名,流动资金也达到两万。从此,
瑞康号独领望平街的风骚,长达十余年。 队万泉号调换来的那两名学徒中,有一个叫洪雪帆的小伙子,时年一十
六岁,浙江湖州人,原系流浪儿出身。涮盘子洗碗以及捡破烂的活,样样干 过。但他说话干脆,办事利索,也善于巴结和献殷勤,颇讨虞洽卿喜欢,准 备重用,收为心腹。
  洪雪帆原本也是刚到万泉号不久的,上面有十几个大伙计压着,况且他 衣着寒酸,沉默寡言,所以没被舒三泰发现,只让他干些提水扫地擦桌子的 活。但尽管他面垢头蓬,神情忧郁,虞洽卿却能透过他那身不得志的霉气, 看出他的精明来。单独谈了会儿话,便发现他言语不俗,虽是出自于最底层 的世界,却也见过大世面的,言谈举止间颇会掌握分寸。虞洽卿如获至宝, 心想以后要干大事,非得收几个这样的人不可。同时也暗叹舒三泰做事草率,
  
只会注意那些已被承认的人材,却不善于挖掘,不能算是一个很合格的商人。 因为人材是金啊,譬如自己之于奚汇如老板。
  虞洽卿主意一定,就蓄心把洪雪帆当做自己的得力干将培养,让他越过 众人,直接到自己身边来,带着他去跑街、谈生意,并在处理事情以前,先 问洪雪帆的意见。
  洪雪帆受此殊荣,当然有种知遇伯乐的感想。他在去万泉号之前,还去 过许多杂货铺里当伙计。结局都一样,谁也没把他当块上好的材料看。素闻 虞洽卿有能有谋,追随了几日,心里有底,觉他果然独具慧眼。但他的路子 不像虞洽卿一样顺利。因而学会了明哲保身,不大爱显山露水。况且,虞洽 卿和他的年龄不相上下,太突出了,谁知他还能不能容得?因此通常情况下, 他总是以虞洽卿为主,自己为辅,不敢乱主仆常规的。
  当然,虞洽卿也看出了他的这一层顾虑,虽是多虑,却也可以理解。但 他现在要急于找一个替出自己来的人,所以不想以日久天长的相处来打消洪 雪帆的忧虑。他是个只争朝夕的人,既已看准了洪雪帆,自然会设法把他推 到道上去。譬如两个人一起谈某项交易,眼看到了地方,虞洽卿却忽又说他 还有一件别的要紧事,这项交易就全权委托给洪雪帆了。又如手下人向他请 示什么事情,他则说自己正忙,可以找洪先生去。
球踢到洪雪帆脚下,只好接着,他断不敢再踢回去的。虞洽卿虽然平常
有说有笑的,但严肃起来也挺吓人,洪雪帆有时装糊涂,去问虞洽卿这样处 理某某事行不行?虞洽卿就会不悦,沉着脸色说:“是我叫你办事,还是你 叫我办事。”
如此三番五次,洪雪帆就不敢再回头麻烦虞洽卿了。虞洽卿的意思很明
白,凡交给你的事,你就是该事的全权代理人,不该犹疑不定,做不下主。 洪雪帆知道了他这个脾性,不得不处心积虑地处理每一件事,好在都没有出 错。虞洽卿表扬得很及时,知他果然是个可以独立行动的干将,便把店里的 大小十数名伙计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委任洪雪帆为店里的大伙计跑街。 是时,洪雪帆到瑞康号还不到半年时间。
这个洪雪帆,日后自然派上了大用场,成为虞洽卿所有私人生意的代理
人,一直追随效力到虞洽卿生命的最后时光,为他挣的钱,绝不止百万千万。 此是后话,按下不提。且说前任老板舒三泰见到这番光景,心疼得直顿足, 十分懊悔自己放跑了一条大鱼。明明是自家宅上的摇钱树,怎么反栽到别人 院里,不如再移植过来。一天,他找到虞洽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 说老弟呀,你给我的两个人,也不如我的一个洪雪帆厉害,现在我得要回来 了。怎么个赎法,你尽管说。”
  虞洽卿早料到了他这一着,不由也笑了,说:“舒兄怜才心切,实在可 佩可敬。只是洪先生在我这干的挺好的,我不便赶他走。你去问问他的意思 吧,洪先生愿走,虞某不留,至于赎法不必谈的,那就见外了。”
  舒三泰实在是憋不住了才来的,闻言也不客气,径直去找洪雪帆。回头 还嘱了虞洽卿一句,不许他出面插话。见了洪雪帆,先陪了笑,数说自己的 不是,多有慢待,望其宽大为怀,不计前嫌,再随他回万泉号。至于薪俸问 题,自不用说,绝对另眼相待。
  洪雪帆猛丁看见从前的老东家,心里一怔。听其一说,方才明白来意, 心头自有无限的感慨。他拱手施了一礼说:
“感激舒先生美意,有此番回请,洪某一生无憾了。只是在下不才,不

好出尔反尔。况且瑞康号待我不薄,虞先生悉心提携,恩同再造。若虞先生 不驱赶洪某,在下是万难赴往别处的,还请舒先生另请贤能,体察在下苦衷。” 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活脱脱另一个虞洽卿。想起当年私请虞洽卿的情 景,舒三泰觉得恍如昨日,真是好一番感慨在心头,不禁惊服虞洽卿的能耐 着实厉害,连笼络人心的本领也如此到家了。回头见了虞洽卿,大叹自愧弗
如。
  洪雪帆没被舒三泰请走,虞洽卿自有些喜出望外,越发看重他了。那洪 雪帆倒也不负他的栽培,掂得起,放得下,里里外外成为一把好手。常言说 士为知己者死,洪雪帆经历了许多的地方,还从未遇见过像虞洽卿这样赏识 他的人,焉有不思图报之理?
  虞洽卿还嫌不够,为巩固其关系,从他的岳父那里又受到启示,也如法 炮制。来年春节回家,见大姑家的一个表姐的女儿已长成待嫁的淑女,便亲 自穿针引线,配与洪雪帆为妻。那个表姐的女儿姓田名芳,姿色还好,但辈 份上却是虞洽卿的外甥女。因此,尽管他的年龄只比洪雪帆大两岁,由于这 个缘故,双方又在主仆关系上平添了一重翁婿关系,决定了永远的隶属关系。 虞洽卿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其雄韬大略已初见端倪。
  洪雪帆成了虞洽卿的甥婿,没有不卖命的道理。这与虞洽卿因成为奚汇 如的女婿而着实效力,具有异曲同工的妙趣。这样便腾出了虞洽卿的时间, 他本人可只去琢磨一些大的事情了。碰到节日或心情好的时候,他也能像奚 汇如那对老夫妻一样,带着夫人奚氏去看看戏、购购物、逛逛赛马场??, 日子极尽逍遥。
虞洽卿毕竟还没走出望平街,或者说还未经营过颜料以外的生意,所以
他所琢磨的大事情也只是雾里山水,一时并没有眉目。至于那日子的逍遥, 也同样有很大限度,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中下层的小生意人,跟那些一掷千金 的大商人比起来,又不知寒酸了多少。
初步的打算是走出望平街。望平街虽有几百家颜料铺子,但较之整个上
海而言,实在是太小大小了。这一意识的觉醒使虞洽卿非常惊讶,觉自己颇 有井底之蛙之感。好友舒三泰以及助手洪雪帆早看出了他的心事,俱言以他 的头脑和智慧,理应放眼高远,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
虞洽卿何尝不想如此,只是尚无门路,轰轰烈烈不起来而已。一天夜间,
三人聚到一处,忽然说不下棋也不闲聊了,谈点正事。于是温了酒,摆出几 样小菜,一边开怀畅饮,一边畅谈上海乃至整个大清帝国的形势。三人一致 认为时逢乱世,正是造英雄、出英雄的大好时机。这时候,你不英雄,别人 也要英雄的。而与其让别的人英雄,索性不如自己英雄。
  说这些话时三人已有了几分酒意,历来酒壮英雄胆,即使不英雄的人沾 了酒也满口的英雄。但究竟英雄何为,何谓英雄,三人暂时还迷茫。不过, 当时的大清王朝,已到了国势颓危、日影西斜的地步了,太平军、捻军、回 民起义的内患刚刚平定,中俄伊犁之争才议和不久,法军又由越南打过来, 入侵福建,现已占据基隆、淡水等地,要求占据台湾,赔偿兵费五百万法郎, 否则将继续犯进。西太后慈禧及醇王奕譞并左宗棠等人力主一战,还发布了 “晓谕天下臣民”的宣战诏书,由上海的《申报》全文刊载,以振民气,说 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论而顺人心?特揭其无理之情节,布告天下” 云云;但恭王奕譞及李鸿章等人,却力主议和,说是轮船、大炮均不如敌, 僵持日久势必丧土失疆,情状不堪危矣。
  
  虽然慈禧决心背水一战,奈何主和一派的势力也颇大,绝不仅李鸿章等 几个胆小怕事之流。当时法国人屯兵淡水,为达目的,法军司令官孤拔下令 封港。于是,南起鹅銮鼻,北至苏澳,长达三百三十九海里的海面上,战舰 巡逻,把关架炮,严禁一切船只出入。这一来水路成了绝路,殃及各国。通 商停顿不说,还文报不通,音讯断绝,损失已不止中国一方了。因此忙于进 出口贸易的英美等国,纷纷出面抗议,要求停战罢兵,调解双方议和,尽早 恢复海上交通。
时值慈禧五十大寿那年秋天。 朝廷内部如此,举国上下亦然,或主战或主和,双方各执己见,莫衷一
是。再说上海,作为五大通商口岸之首,自开埠以来,租界不断扩充,畸形 膨胀,故又有了“十里洋场”之称。目光所及,全然是一个花花世界,仅旗 帜一端,就足以乱人眼目。譬如法国的三色旗,英国的米字旗,美国的星条 旗,日本的旭日旗等等,包围着满清的黄龙旗,俨然一个万国之都。至此, 上海已取代广州,成为中国第一大港,其繁华之状,不仅在中国的其他城市 难以找到,就连清王朝的帝都北京,也同样不能望其项背。光绪十年间,上 海的电讯设备又遥遥领先,先后在市区内成立电气公司,架设了路灯、电话 等新鲜事物。然所有这一切,多是租界的洋人所为,目的为垄断经济,所以 当说是一种虚假的繁荣景象。
那晚,虞洽卿等三个人因为喝了一些酒,一时话多起来,一致赞成国家
与法人开战。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对洋人来上海的设银行、办工厂、 廉价收买中国劳动力然则高价出售产品的行为,愤愤难平。看到白花花的银 子都落到了远道来的洋人兜里,着实于心不忍,难以袖手观之。但此系国家 大事,朝廷都奈何不得,他们三个只能枉自嗟叹。但三人杯来盏去,慢慢议 出些眉目,觉得让虞洽卿去当洋人的买办倒不失一计。
洋人买办,实为走狗,还何以称之为计?这自然只是他们三个的理解,
或者说他们的说法。虽然有点一厢情愿,却也不是没一点道理。所称计者, 意为打进洋人内部,把洋人赚走的银子再赚回来,倒也冠冕堂皇得很。
所谓买办,辞典上的解释是: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国家里,即为外国资
本家经营企业,购销业务的代理人是也。国家一穷,又一弱,国人就自觉矮 了三分,再想出人头地,以为非仰仗洋人的势力不可。所以为了发家致富, 不少人就攀此捷径,跻身当了洋买办。买办果然荣光,被称之谓“高等华人”, 人前人后,出尽风头。
上海的第一个买办,名叫穆炳元,系浙江宁波人氏。他原是清兵的一个
小头目,鸦片战争爆发后,在英军攻陷定海时被俘,经不住威胁利诱,卖身 投靠英人。道光二十二年,英舰侵沪,大举登岸。是时穆炳元已熟说英语, 被派赴阵前,充当英人翻译并任总务,开始了他卖国求荣的生涯。英军进驻 上海,上海开埠,穆炳元又被派上更大的用场,承担包揽中英在上海的一切 外贸交易。据姚公鹤在《上海闲话》中说,无论何人有大宗交易,必央穆为 之居间。
  穆炳元在华洋交易中巧取豪夺,积攒成巨富,一跃而成为上海的头号闻 人。为巩固发展穆家产业,他又广收学徒,教习他们英语及有关外贸交易的 手续和事项,这时穆炳元早已令人刮目相看了,全不管他屈身卖国那一节, 只知道他的家大业大,因此闻名乡里。他招收的那些学徒,也就多为同乡青 年。后因商务繁忙,穆炳元应接不暇,便将他的学徒们一一引荐给外商,自
  
己退下来,从学徒身上提成抽利。 此虽为上海洋人雇佣中国买办之始,但毕竟算是第二代买办了。所以上
海的买办中,迄今为止,仍以宁波人为最众。如汇丰银行的第一任买办王槐 山,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的怡和洋行大买办杨坊等等,无一不是宁波人。旅 居上海的宁波商帮为最大,最成气候,亦以此为渊源。
  其实买办的工资,一般来说并不高,但人们看重的是买办这一职务,而 非工资,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也。工资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收入来源可观, 比如依附于外商掠夺,从中分肥抽利;又比如耍些瞒天过海的伎俩,两边哄 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获利就不可计数了,据史料记载,一个月薪为二 十五元的买办,不出三年工夫,就可家产万贯,成为一个“面团团”式的大 富翁,这岂是那区区二十五元月薪所能积累下来的?所以买办一职倍受青 睐,是有增无减,日益走俏。
  生财有道自不必说,升官当然也有道。只要当了买办,就可以奔走往来 于官场,明为洋主子穿针引线,暗中却结交官绅势力。美国贝德福的洋行里, 有个买办叫吴健彰,他是广东省人,年轻时来沪。小刀会起义期间,他有个 兄弟在其中,名叫吴健文,得悉队伍要在咸年三年 8 月 10 日起事,私下里通 知其兄暂离美国洋行,回家躲避。吴健章却不顾其弟舍身泄密之情,认为此 系立功的大好机会,就通知了上海的清兵守将,回头又告密于洋主子。
因为清军及英法各国已掌握了这一情报,所以小刀会起义那天,猝不及
防,未及成事便遭血腥镇压,死伤无数。小刀会领导者黄威阵亡,刘丽川率 余部投靠了太平军。吴健文乃黄威部下的一个小头目,见清军及英法联军有 的放矢,攻守自如,始知在兄长那里走漏了风声,禁不住仰天长叹,亲兄弟 反目。他自知无颜追随另一领导者刘丽川,便半道杀回,左冲右突,亲率二 十名亲兵杀开一条血路,直冲进美国的贝德福洋行,要亲手杀了吴健彰这个 一母同胞的长兄。但敌众我寡,未及见着吴健彰的影子,吴健文与二十名亲 兵便中弹身亡。吴健彰出来收敛其弟尸首,早已血肉模糊,却还有一口气存 在胸中。吴健文血目圆睁,吐了其兄一口血痰方才瞑目,凡见者无不叹为观 止,美国人亦称为英雄。
吴健彰平乱有力,当然功不可没,由清兵守将奏报朝廷,降旨封为上海
道道员。吴健彰既然出身于买办,自然还会为洋主子效力,对洋人以筑路等 为理由变相扩充租界的事,大尽地主之谊。筑路如此,别事亦然,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而已。
吴健彰以买办之身登上仕途,得授高官,别的买办自也不甘居后。因为
凡朝廷大员几乎无一例外都有私人生意,如左宗棠、李鸿章等人,莫不如此, 所以务必和洋商打交道,这就需要买办帮忙了。因此买办跻身官场,亦能捐 官入仕。徐阔是浙江慈溪人,原在宝顺洋行当买办。他先捐了个光禄寺署正, 同畜意进军大洋行治四年又报捐员外郎,进入李鸿章的江南制造局,因经营 颇有起色,受到李鸿章赏识。同治五年,李鸿章出面保奏徐阔四品衔。再如 怡和洋行的大买办唐景星,亦在暴富后捐了一个道员,分发福建。买办的势 力,由此可窥一斑而识全豹。
  然而买办毕竟身为华人,却为洋人办事,说到底是为虎作伥,历来为稍 有爱国心的民众所不齿。所以三个人酒醉了,心却不醉,皆避讳着这一点, 只称说当买办倒不失为一计。虞洽卿苦笑。另二人不解他的笑意,互相对望 了一眼。舒三泰试探着问道:“怎么,阿德弟没有当买办的兴趣。”
  
  虞洽卿还是苦笑,端起杯子说:“世人如何看待买办,姑且不提,但光 有兴趣又有何用,路子到哪里找去?”
  舒三泰不以为然,以为凭他这些年的关系网络,联系个把洋行还是没问 题的,因此表示自己去活动,不信就挤不进去。虞洽卿连忙摆手,说自己不 是这个意思。他颇有点自知之明:就算舒三泰联系了路子,光靠眼下的这点 小聪明,进去了也无益。别的不说,仅英语这关就过不去。不懂洋情倒也罢 了,再不懂得英语,那还不得叫洋人当猴耍?
  闻此一说,舒、洪二人也感为难。但洪雪帆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踊跃 着说:“我觉得以虞先生的才干和魄力,无论洋商业务有多复杂,也都能胜 任的,即使不懂外语,也不致于被洋人耍,我以为不妨一试。”
  虞洽卿深深地看了洪雪帆一眼,没说话。他就此看出了洪雪帆的弱点, 虽敢做敢为,但没人督着,难保不出岔子,因其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 依他之言,果然不被洋人耍,也要不了洋人的,那还何必跑到洋商那里去? 但他也是好意,不好妄加指责,因此把目光转向舒三泰,问他是什么意思? 舒三泰老于世故,当然不会像洪雪帆那样轻率,沉吟了一会儿说:“看
来要进洋行,洋语是务必学的了。” 洪雪帆对此事很有兴趣,因为一旦虞洽卿当上买办,他便进可以随着去,
退则可以留在颜料行独撑门面,自己既与虞洽卿结定了翁婿关系,当然希望
他好起来,只有他兜里的银子装满了,自己才能跟着往兜里装,所以他始终 表现得很积极。闻言又立即说道:
“学洋话我倒知道一个地方,咱们望平街西头的基督教堂里,就有一个
青年学会,每晚都讲授英语。但不知此组织有什么规定,要不要托人引荐什 么的。”
“有就好。”舒三泰说,“只要老弟有心学,我包你进青年学会。”
  洪雪帆也说:“虞先生尽管去学,瑞康号的事我全干了。”虞洽卿颇受 鼓舞,决心去“叽哩哇啦”一回。至此,三人话已投机,谈得很拢,连连碰 杯,至天亮方散。
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众人已看到曙光。所以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晚时,
三人俱言侥幸。虞洽卿的发迹,正是以这一夜的通宵酒话为契机,直至走上 上海的商业领袖地位,岂不侥幸?舒三泰之力主虞洽卿当买办,像洪雪帆一 样,自有个人的目的在其中。他这人野心不算大,只要闻名乡里,在这望平 街上成为头号人物就行了。以他的精明和才干,达此目标绰绰有余,不然他 父亲也不会在他只有十八岁的时候,就让他独撑门面。现在万泉号有伙计近 二十人,流动资金三万多元,当数望平街规模最大的店铺了。谁知半道杀出 个虞洽卿来,棋高自己一筹,怎么也走不到他前面去。因为瑞康号虽然不比 万泉号大,但飞速发展,大有超越之势,况且,虞洽卿有赤脚财神之名,传 得又邪乎又快,反倒比自己的名字响亮起来,因此内心颇为不安。不如让他 走出望平街去。
  此系其一。二是虞洽卿若真的当了买办,于自己当然有好处。自己给他 托关系、找门路,他断无不思图报之理。只要买办随便透露一点信息,比如 洋商近来的贸易重点,你就可以早做准备,发笔投机的财。
  有此两点,足可以让舒三泰热心此事的。至于交情,自又不必多说。所 以次日一早他就向人打听了入基督教青年学会的手续,等到了黄昏,便托人 替虞洽卿报上名了,下个礼拜一晚上便可去学习。
  
  虞洽卿当然欣然而去。他素以粗通文墨自逊,实质上是以贬而扬矣。幼 时在家读过三年的私塾,到现在夫人奚氏又藏书千册,虞洽卿耳熏目染,也 是大有收获,谈笑说话遂能斟词酌句,颇见文雅。听说英语比汉语好学,虞 洽卿平添信心,把眼下的全部心神全放在英语上了。
  教会的英语课由牧师任教,学生全是华人青年,只在晚上传授。这些人 几乎没一个是为知识而学的,大多别有用心。尽管说是青年学会,但每一个 青年基本上都家有娇妻爱子,年龄到了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不等。说穿了是 一些穷而想富的人。
  虞洽卿在里面算是比较富足,也最年轻,因而挺受人欢迎。虞洽卿因为 后来,好些地方听不懂,不得已就得向他们讨教。授课授到十点钟,再跟着 老同学们补习一会儿,虞洽卿每晚回来的时候,一般都要到深夜的零点多钟 了。这惹恼了奚氏,夜夜孤灯长伴,自然有意见。虞洽卿顾不得陪夫人,每 天深夜回来已人困马乏,倒头就睡。夜夜盼郎归的奚氏岂有不窝火之理?
  虞洽卿夜间听讲,白天温习,昼夜叽哩叭啦地念叨,便如同中了魔道一 般,对奚氏的寂寞自是视而不见。
  一天夜半,奚氏好容易等回虞洽卿,见他还全神贯注地咕噜着什么,一 时性起,不由分说夺下他掖下的外文书和笔记本,哗啦一声扔了,狠狠地说 道:
“你当清教徒去吧,我还不当修女呢!”
  奚氏羞恼成怒,虞洽卿当然也火冒三丈,他从未受过这个,更不明白奚 氏何来这么大的火气。奚氏正在气头上,厉声厉色地挖苦他婚前千方百计地 骗人家良家妇女,这会儿却玩腻了,就想丢在一边了。
这样南辕北辙,使事情无形中恶化了。虞洽卿勃然变色,怒骂道:“别
以为我沾了你们奚家的光,说老实话,不看你家老头子的面子,我还不要你 这臭婆娘呢。”
这就扯得更远了。奚氏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这么说我还稀罕你
了?你吃的用的占的,哪一样东西不姓奚?谁沾光谁受屈,心里还不清楚? 我倒奇怪世界上还有沾了便宜又卖乖的人哩。”
两个人翻来复去的,就纠缠这么几句话。这样较起劲来,俨然针尖对麦
芒,谁也不肯甘败下风,连少说一句都不肯的。 这一次的争吵,彼此伤害了感情。如果说虞洽卿先前还没想过另觅新欢
或纳妾的事,但从这一夜开始,他却想了起来。
  奚氏当然不知道虞洽卿的心思,还在伶牙利齿地数落着,诉尽了委屈和 苦衷。虞洽卿看看散落一地的书纸,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责她捡起来。 奚氏觉得她平常就是服侍他惯了,他才这么拿她不当回事,如今两相闹翻, 哪里还有言听计从的道理,所以偏不肯捡。虞洽卿原本也不指望她捡的,正 好找个理由,扬手甩过去一个响亮的巴掌。
  巴掌突如其来,出乎奚氏的意料。她一蹦老高,终于骂出那句很伤虞洽 卿自尊心的话:“好啊!你个小赤脚佬。”
  这样一巴掌显然就不够分量了,必须施以拳脚,否则不能解此侮辱。一 面拳打脚踢,还一面纳闷,婚前那么文静雅气的一个小姐,一旦到了婚后, 怎么就如此粗俗不堪了呢?
  当时他们还住在奚家大院里,老两口住上房,小两口住配房,彼此虽然 相距有一段距离,但还不至于互相听不到动静。那是他们小两口结婚几年来
  
头一次动这么大的干戈,况又吵了一夜,自然惊动了那边的老两口。奚汇如 装作没事人似的使劲咳嗽了两声。
小两口的肉搏战这才得以休兵。 所谓水涨船高。奚氏愈不愿意虞洽卿学洋语,虞洽卿学洋语的劲头就愈
大。日常生活当中,随便看到任何一样东西,诸如颜料、柜台、桌椅或厕所 什么的,无一不用英语咕噜一遍。这样过了两三年时间,只读过三年私塾的 虞洽卿,就能说一口颇像样的洋泾浜英语了。

蛟龙入海


  三十岁以前,虞洽卿做人处事还是比较讲究分寸的。不然,他早就离开 瑞康号颜料行,另攀上别的高枝了。奚氏说过他吃的用的全是奚家的话,让 他耿耿于怀。好在奚氏后悔失言,不止一回向他道歉。他那晚当然也说了不 少过头的话,不便咬住奚氏不放。另外奚汇如老两口一直拿他善待有加,这 是他万难辜负的。
  如今,虞洽卿在瑞康颜料行效力已达十二年之久,整个青春时光都过了 大半,也算对得起瑞康号了。为给岳父大人一个交待,他把洪雪帆从跑街的 位置上换下来,让内弟奚梦雄上去。稍后,又让梦雄熟悉自己掌管的财务等 事,旨在让他能独立支撑颜料行的门面。他不想一拍屁股就走人,规模比他 来时大了一二十倍的瑞康号,毕竟有他的心血啊!
虽然去向未定,但并不妨碍他做准备。当他把洋语说得像汉语,或者像
他的一口浙东土话一样流畅的时候,心下便明白自己在此处的日子不多了。 但事情并没有如期进行。其间,舒三泰的老母病丧,他回乡下老家服孝,一 去两三年。等他回来,跟他有关系的那几家洋行里,早已另换了别的负责人, 因此还得另外再铺路。但舒三泰表示一定尽力,让虞洽卿先做好准备,一有 眉目,就来通知。
运气要来,挡也挡不住的,虞洽卿对此持着乐观的态度。就算舒三泰终
是找不到去处,他亦信心十足。多年的经历告诉他,机会俯拾即是,终会降 临给那些有准备的头脑。
事情不出所料。一天,他和舒三泰去一个朋友那里去打探消息,正走间,
忽然听见洪雪帆在背后喊,说有要紧事。 洪雪帆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他刚才和奚梦雄去进货,半路被一个洋
人拦住,比比划划的,像要打听什么,样子看上去挺着急的,估计是丢了某
种东西。他和奚梦友有事在身,又不知他嘟囔些什么,本想甩开洋人继续走 路的,但转念想到了虞洽卿,觉得有必要弄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就让奚梦 雄先去了一步,自己示意那个洋人在此等一会儿,然后就跑来追他们两个。
于是三人折路往回走去。 那是个块头挺大的洋人,正呆在那里傻乎乎地等。他周围站满了中国人,
但却没一个懂他的话。虞洽卿分开众人,上前“哈罗”了一声,抱拳一礼道: “Good morning, Sir。” 洋人面露喜色,总算碰到一个懂英文的人了,立即回问了一声好。 虞洽卿又说:“Can l help you?” 洋人擦了一把汗,松一口气,把虞洽卿当救星似的感激了一番,就唏哩
哇啦一通,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舒三泰洪雪帆等人听得大眼瞪小眼,而虞

洽卿未及他说完,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洋人日前收到一份通知,是他失散多年的父母所在地的法院给他
的。他父亲已死,母亲业已病危,受理他们产权的法院多方查询才找到他的 地址,通知他赶回去接受遗产。这洋人也是悲喜交集,不小心把通知书丢在 刚才坐的人力车上了。这可是非同小可,因为母亲住地、法院名称、乃至联 系人等,他一概没能记住。那不是一封普通的信,洋人反复说,那是几万英 磅的一笔巨产啊!
  虽然时已数九寒天,可洋人仍说得汗流满面。巨额遗产固然让他心疼, 但不能应约而见离散多年又在弥留之际的母亲一面,尤令他汗颜。虞洽卿对 此深表同情,安慰了几句,表示会尽力帮他。
  虞洽卿让洋人留下住址,答应最迟两天后给他回话,让他先耐心等着, 别急。回头又对舒三泰和洪雪帆复述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二人也觉得事 情非同小可,理应急人所急。于是三人分头行动,去就近几家人力车行了解 情况。瑞康号发动了店里的全部人马,万泉号亦然,满街上乱截人力车夫。 是日晚上,还是早年和下层人士打交道最多的洪雪帆依照洋人提供的线索, 在一个小弄堂里,拐弯抹角地找到了那个人力车夫。
  车夫一天里拉几个洋人,心里当然有数。但那个车夫上了点年岁,反应 比较迟钝,洪雪帆给他提示了半天,他才忽然一拍脑门说:“是有过这么一 封信。”但他连中国字都不认识,更不知那曲里拐弯地洋字母写的是些什么, 拾起后就随手扔到垃圾堆上了。
“还好,”洪雪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总算没把它当卷烟纸烧掉。”
几个人又分头去扒拉垃圾堆。 是夜月黑风高,洪雪帆带着好几个人提着灯笼在垃圾堆里翻。洪雪帆最
后虽也弄得灰头土脑,全身臊臭,却毕竟扒拉出了那封价值不菲的信件。
  次日一早,手持那封皱成一团却又一字千金的信,虞洽卿和舒三泰一道 去找了那个洋大人。洋人说不尽的千恩万谢,当即请这二位恩人进了一家高 级饭店。席间,洋人一再声言要好好地报答虞洽卿,问他要什么?他说自己 不知是给银元、珠宝还是他们国家的英磅好。
虞洽卿已心有所动,自然不会要他的谢金,故不屑地一笑道:“我等只
是急阁下所急,交个朋友就是,谢字不必说了。” 这封失而复得的信件,别人不知道份量,洋人自己最清楚的,所以表示
朋友要交,谢礼也一定要给的。又说他来沪城这多年了,像虞洽卿这样仗义
轻利的华人尚不多见,当然希望交成朋友。双方态度都很坚决,一时议不出 个眉目。虞洽卿故意看看舒三泰,仿佛很为难,要向他请教该怎么办。洋人 倒也识趣,知他二人有话说,忙说要去一趟卫生间,借故离席而去了。
  此事大有文章可做。早在信未找到之前,舒三泰就有了警觉。就在众人 忙着寻找车夫和信的当儿,舒三泰自去打听那个洋人的身份和在沪的情况去 了。得知此洋人自英国的泰晤士河畔来,世袭的贵族出身,姓凯斯普诺,在 英国驻沪领事馆供职,任领事秘书,同时还在工部局兼职,是公共租界当局 的头面人物。舒三泰闻讯吓了一跳,始知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虞洽卿 这个赤脚财神给逮住了。
  舒三泰最近已通过路子联系了一家德国商人新办的鲁麟洋行,这家洋行 急欲找一个精通商务的华人打开局面,但因为路子拐弯抹角,关系不硬,所 以对方回话说,进人可以,但得有个有名望的洋人担保才行,否则不便接受
  
推荐。舒三泰原本想用重礼打破他们的这一条件,或者用重礼托一个洋人出 面担保,谁知半道就杀出这个叫凯斯普诺的大块头来,何不叫他做个保人? “就让他出面担保吧,”舒三泰说,“这样,我们即可谢绝他的谢礼,
落个人情,他对我们也算有了交待。” 虞洽卿也是这个意思,称言此计甚妙,说没准以后还有更大的事情要麻
烦这家伙,不妨把关系留着慢慢用。“但不知他与那德国的洋行有没有关 系?”虞洽卿又说。
  舒三泰说没事的,他既是公共租界的头面人物,关系自然遍及各国洋商。 就算没关系,他亦可以出面去找。
  二人嘀咕了一会儿,计议停当。佯装如厕的凯斯普诺,业已回到座位上。 又喝了几杯酒,洋人复提出谢字,虞洽卿摆手止住,指着舒三泰,提出了上 述事情。凯斯普诺倒是个爽快人,满口答应,说他和德领事馆的领事还挺熟 的,没问题。
此事就这样说定了。 回到店里,虞洽卿把帐簿等东西移交内弟奚梦雄,又去见了丈人。尽管
奚家父子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但接受起来仍不免觉得突兀。 奚汇如知道留他是留不住的了,便退而求其次,希望能把大伙计洪雪帆
留下。洪雪帆的精明能干,他早有觉察,故指望他能留下来帮助儿子支撑门
面。因为他已五十余岁了,是真老得不堪重负了。 虞洽卿当然能体察丈人的心思,但他却苦笑了一下说道:“此人虽命比
纸薄,然心却比天高。我一走,不知他要怎么折腾呢。况他和梦雄弟互相小
瞧,怕是扯不到一块去。姑且让他随我走吧。” 虽是舍不得洪雪帆这一得力干将,但虞洽卿的这番话,却字字句句都敲
在奚汇如的心上。他也看得出来,洪雪帆虽然出身卑微,但智勇过人,若不
是比他更有心机的人,怕着实不好驾驭。因此奚汇如提醒女婿,既然知道此 人不易驾驭,就应留他一点心。虞洽卿含蓄地笑了笑,说:“也算他运气不 济,正好碰上了我。”
奚汇如说:“你心里明白就好。”
  虞洽卿又安慰丈人道:“我人虽然走了,但心还是在这儿的。这儿是我 的家,我还能到哪里去。梦雄弟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当哥的自然不会坐视。 您老已到了享福的年纪,凡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这几句话颇中听,奚汇如的脸色方活泛了些。想到他这一走,务必要搬
家,深怕以后没有父母在身边,女儿独个跟着虞洽卿受委屈,就又说了些教 养无方,小女不懂事之类的话。虞洽卿能领会他的意思,赶忙表示万事不会 出差错,请岳父放心。奚汇如说这就好,回头嘱咐梦雄这几天好好学生意。 洋人办事利索。不出一个星期,凯斯普诺就转来了鲁麟洋行的聘请通知。 虞洽卿大喜,立即去洋行报到。德商看在凯斯普诺这位租界要人的情面上, 安排虞洽卿一进去就做了行里的跑楼。跑楼即副买办,只要干的好,买办一 职是垂手可及的。报完到,理应回谢凯斯普诺的,他因为虞洽卿的事推迟了 行期。当然,没有虞洽卿,他连行都不必行的。报到这天,正好是凯斯普诺 回国继承遗产的启程之日,当虞洽卿表示要为其饯行的时候,他却“挠挠” 地摆着手,顾自乘船去了。别时,归心似箭的洋大人倒还没糊涂,说不久就
会回来,有事还可找他。虞洽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欣然挥别。 别了洋人,回头还要告别他埋头苦干了十二年之久的瑞康颜料行。这是

桩大事情,他准备到饭店里去订几桌酒席,把行里所有的学徒们一并宴请, 大家跟他跑前忙后的,别时理应有所表示。不期老丈人这回猜到了女婿的心 思,走到了虞洽卿前面。等他送洋大人回来,院里屋里已摆了好几桌酒席了。 奚汇如与虞洽卿这对老生意搭档,虽然早已是翁婿关系,但真到了别离 的时候,彼此还是动了感情,说话间眼圈都红了。谈到伤心处,两人还拉起
了手,又握又抖的,让人瞠目。 舒三泰忍俊不禁,就在旁边打趣说:“怎么像哥俩似的,真没见过你们
这一对翁婿。” “还说呢,”奚汇如回笑道,“这回准又是你帮着挖了我的墙角。” 舒三泰叫冤,众人哄堂而笑。 参加这次别宴的人,除瑞康号的全班人马外,还有对面和相邻几家店铺
的老板。大家少不了一番庆贺,祝虞洽卿此去财源广进,生财有道。因为人 多,所以热闹,但唱主角的,还是奚家一对翁婿。
  “阿德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奚汇如端起一杯酒,正了脸色说道: “这些年,瑞康号亏了你跑前忙后,才有了今天,奚家家业也才得以兴旺。 老夫知你劳苦功高,特敬酒一杯,略表老夫寸心。”
  话说得真诚,人听得也动情,只见翁婿碰杯,彼此一饮而尽。二人如此 亲近,不顾繁文缛节,彼此推心置腹,实属难得,一时传为望平街佳话,人 人皆知。
“岳丈太抬举小婿了。”岳父那番话博得满堂喝彩,女婿自也要说一段
话的,只听虞洽卿说道:“想当初小婿初来上海滩,食不裹腹,衣不遮体, 何曾有人正眼看待?惟岳丈重怜,收容门下。岳丈知遇之恩,如同再生父母, 没有岳丈就没有阿德的今天。值此别期,阿德愧无报答,惟有借酒代心,岳 丈请。”
翁婿又是一声响亮的碰杯。
  这又是一番掏心挖肺的话,听者无不感慨系之。这番翁婿话别的场景, 别开生面,令人扼腕叹息。翁情真,婿意切,两个杯来盏去,不知真到了伤 心处,还是有了几分的酒意,各自竟泪水涟涟了。
于是四座俱惊,面面相觑。世上自有“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看门道”
一说,就在众人都看得神彩飞扬,喝彩叫好时,只一个人深受牵动,内心充 满了感情,这人就是一旁的洪雪帆,只有他最能体会这种深入骨髓的离别情。 他当时正在他们中间倒茶斟酒,因而把这一情景看得无比真切。他和虞洽卿 的命运大致相同,他多么希望当自己离开虞洽卿的时候,他也能对自己如此 看重。
正思量间,只见奚汇如端起一杯酒,环顾了一下众人,声泪俱下地说道: “阿德呀,这一回,老夫我抱愧再没有第二个女儿可留下你说完,仰脖
喝下一杯辣酒。 虞洽卿唏嘘不已。
一旁的洪雪帆,自也感动得流出泪来。 虞洽卿百感交集地别了岳丈等人,携妻带眷地去鲁麟洋行上任去了。时
值光绪二十年冬天。

浪起鲁麟

  上海一直持续着病态发展的状态。至上个世纪末期,洋人在沪经营引进 项目已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像洋妓院、澡堂、剧院等一些色情和娱乐场所, 也相继开设。
  据光绪十五年的统计,上海人口已逾百万,准确数字为一百一十六万。 这样,上海城区的街道和住宅日渐拥挤紧张起来,交通事故时有发生。
  光绪二十年,上海知县黄承宣受命清理南市的黄浦江浅滩时突发灵感, 以为在此修筑一条马路倒不失为良策,遂向上海道建议。时任上海道台的, 也姓黄,名祖络,江苏无锡人。他业已清楚时下的交通状况不佳,洋人车马 横冲直撞,伤亡华人市民的事件屡禁不止,故觉得知县这一建议切实可行。 但他手中权小,而且没钱,所以又将黄承宣的禀文呈报两江总督。这时任两 江总督的,早就不是左宗棠了,他在法国军队侵占福建的时候,又被慈禧调 往前线御敌。当时左宗棠已七十余岁,连朝见慈禧一般都不跪拜了。慈禧调 他来,只是借重他的威望坐镇,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南方督师。左宗棠焉有 服老之理,又带着个棺材,“鞠躬尽瘁”而去。
  时任两江总督的,是张之洞。张之洞原在军机、内阁等处呆过,深得慈 禧赏识,后出镇广东,担任总督。他在中法战争期间,所募的军械、粮饷充 足,并从英国的汇丰银行贷过一百万两银子,有力地支持了军费。因而慈禧 认为张之洞是那几年放出去的最得力的一个大员。
张之洞当时亦被上海交通困扰多时,便转奏北京拨款,设局兴工。凡慈
禧交张之洞办的事,张没有办不妥的,如今张来奏禀,慈禧自然也就欣然恩 准。翌年冬天,张之洞责成上海道黄祖络亲领其事,着手筹划“上海南市马 路工程局”事宜。
南市马路工程局,也是上海最早的市政机关,由黄祖络亲任局长,黄承
宣任副局长,下设办事员及工程具体负责人员若干。清理浅滩的原班人马不 撤,就地即行破土动工。马路北从方滨口起,南至陆家浜口止,共占地三十 八亩七分六厘二毫弱,全线长计八百零四丈,宽计三丈许,年底竣工,即现 今南市区的外马路。
之后,原班人马又继续清理江边浅滩,计划开筑一条与外马路相对应的
里马路,以减轻外马路负担。 此为上海马路之先河,市政建设从此出现一片前所未有的局面。稍后吴
淞开埠总局创立,先后又在浦东、闸北等地筑路。清政府不惜巨款投资上海
的市政建筑,实有把上海当做经济龙头之意。因此,虞洽卿在这个时候进军 洋行,正是天赐良机。
  鲁麟洋行位于公共租界西侧,占地十五亩。它的后台是德华银行。德华 银行总部在德国国内,光绪十六年来上海设立分行,是继英法两国来沪开的 最大的银行之一。鲁麟洋行竟有这样一个财雄势大的靠山,实出虞洽卿意料 之外,他不禁窃喜。
  鲁麟洋行专做进出口生意,进口货物以颜料为主,兼营西药、五金、军 服、玻璃等;出口货物则以大豆、粮食为主,兼及桐油、丝、纱、茶、酒和 盐等。生意清闲时节,也常根据市场需要兼营其他,可谓凡能赚钱生利的, 无所不做。
  虞洽卿上任以前,虽也猜想过该行的经营规模和范围,但仍没想到会是 这么大的阵势。不用计算,洋行的资产,至少也得有瑞康颜料的百倍之巨, 这自又让他喜出望外。
  
  事情尚未经手虞洽卿就喜上眉梢,自也有些缘故:此人一向认为自己是 个办大事的人,素以才智过人自诩,而这一遭正是蛟龙入海,其势难测。左 宗棠只知道把自己比做诸葛武侯,却不知另有一个人把自己比做他的。虞洽 卿志在经商,当然不会成为左侯、但他最敬重左宗棠转战南北,总能出奇制 胜。虞洽卿要把左宗棠的那些谋略用到商务上,做一个商场上的左侯,或者 说虞侯。
  为证明自己的文韬武略,虞洽卿曾在象棋上做过验证。他一般不屑和某 个人单独对奔的,一般同时要找三四个人。他熟读过两三本棋谱,可以走盲 棋,所以通常是和奚汇如、舒三泰、洪雪帆、奚梦雄四个人开战。棋盘摆好, 他连棋子都不执的,听得某某走了炮二平五,他这里就应一声马八进三,由 旁观者或他的学徒们代他走棋。即使那几盘棋都走到了紧急关头,他亦能方 寸不乱,应对自如。
  那四个人中,一般要有三个人输的,唯洪雪帆能和他经常走成和局。洪 雪帆虽然不会下盲棋,但只要亲手执子,棋步可走得条理清晰,进退有方, 算是思维最缜密的一个。有时他差不多能赢虞洽卿的盲棋,却不赢,只求和 局。洪雪帆虽然能把棋步隐藏得不留痕迹,别人无法识破,虞洽卿心里则有 数,曾私下里说过他这大可不必,不过游戏而已。虞洽卿也有挺惨的时候, 有几次他四路兵败,各局皆输。但他说这也过瘾,输得干净利落了,好再重 整河山。这当然是扯到棋局以外的话了。而他的下棋,本身便不仅仅是棋盘 上的对奔,所以大家也都能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知道他这是在以棋喻人, 以小喻大,虞洽卿常对洪雪帆说,对于输赢,可以不很在意,因为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自可另当别论的。
虞洽卿的浙东老家,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谚语,说是喂一头猪也是喂,索
性不如弄一群猪来喂。喂猪如此,别事亦然,他深明个中精奥,常常津津乐 道,如今到了可以大展身手的鲁麟洋行,自然欢喜。
洋行的总董事,名叫贝莱多·卡杜,来自德国的柏林,时年四十二岁,
大胡子,宽肩膀,是个很方正的汉子。他原在德国国内的金融系统里呆过多 年,财会专业出身,后随德华银行来上海设立分行。银行的收入当说是不错 了,他却并不以为满足。他发现上海的进出口贸易大有可为,遂另辟蹊径, 以德华银行的名义办了鲁麟这么一个分属机构。由此举不难看出,卡杜是那 种既有头脑又有野心的人。
虞洽卿也是这类人,因而与他一见如故,谈得投机。当然,洋董事卡杜
是别有用心的。他在虞洽卿上工的头一天就和他聊了一个上午,还有面试的 一层意思在其中。虞洽卿具有多年经验,对市场尤其是对颜料市场的行情滥 熟于胸,因此对卡杜的问题对答如流。他平常最擅长的就是下盲棋,因而说 到购销两事的一些规划和设想,侃侃而谈,头头是道。这实在出乎贝莱多·卡 杜的预料,因此他对虞洽卿印象极好,让他先安顿熟悉一下,即日负责行里 的购销两事。
  采购及推销,在任何公司或厂家,都算是顶顶重要的两大业务了,当系 肥差。卡杜急于打开局面,不惜重金收买人心,因此行里雇工的薪水一般都 比别的洋行高。这对于虞洽卿来说,自又是意外之喜。
  买办和跑楼不同于别职,自然是有油水。鲁麟洋行的规定是,凡推销一 宗货物者,可收取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每采购一批可供出口的货物者,则可 提百分之二十至二十五的佣金。这算是多劳多得的计酬法,不算月薪。
  
  因为初来乍到,虞洽卿不敢掉以轻心,只卖力地干着分内的事。稍有超 额,也怕引起别的同行的嫉妒,生出排挤之心。洋行的业务毕竟主要是销售 颜料,这是他熟悉的,因此任务都能轻松完成。这样脚踏实地地干了足有半 年,颇得洋董事卡杜的信任,决意重用,提他为跑楼领班。
  一年以后,上海的颜料行业出现紊乱的状况,忽涨忽跌,行情不稳。颜 料原本就是一项利小本大的生意,一些专营进口颜料生意的洋行见此情景, 不再屑于此行业,转而经营别的项目。颜料行业越发乱套了。
  早有调查商场形势的材料上报到贝多菜·卡杜的办公桌上,俱言颜料行 情动向不定,各大洋行都转营别业去了。这些消息纷至沓来,堆满了卡杜的 办公桌。卡杜饶有兴味地敲着烟斗,一页一页材料翻过,看得分外仔细。
然后通知开了一个董事会。 别的董事和总经理及经理等人,早也风闻此讯,如今又传阅了颜料行情
动向不定的调查材料,所以一致认为本行亦应早做打算,把库存的颜料及时 脱手,不再进货,等市场趋向稳定时再另做计议。
  会议进行到这里,本应由总董事提议另议别的进口项目了,但贝多莱·卡 杜却不,又明知故问了一句:“诸位都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众人的看法早就是一致的,所以虽不知他的想法,仍都点头示意。 他说:“这就好。这样我们可以把别的业务暂放一边,专攻颜料一项。”
会场大哗。众董事面面相觑,不知他此言何出。只见卡杜敲着他的烟斗,
示意安静,听他讲出具体的意见。 卡杜的见解着实高明。他认为既然大家都认为眼下的颜料生意不可图,
那么市场调查来的这些情况无疑是确凿准确的了。颜料市场不稳,恰好证明
了颜料生意可图。因为就眼下的趋势看,各大洋行非但不进颜料,库存的货 物恐怕也都急于脱手。果真如此,三两个月后,货源必定断绝,价格便会回 升或猛增。这样,我们不仅要屯积现有的库存颜料,还要广进。一旦市场货 空,颜料告急,我们独家抛向市场,届时垄断上海整个颜料行业者,就非鲁 麟莫属了。话说到最后,他又加重语气道:“物极必反,冷极必热,历来为 商场之常情,诸君以为然否?”
卡杜这一番话,当然不无道理,众董事哑口无言。董事中有一半以上赞
同他的决策,认为不妨孤注一掷。但另有一少半则特反对意见,道理明摆着 的,太冒险。几个持中立意见的则折衷说,库房的存货可以屯积,但是否还 要继续迸货,应该另做商量。
董事中原有规定,凡遇上重大的事项,须有三分之二票数通过或否定,
方可决其行。但卡杜意志坚定,态度不容反驳。他点了一下人头,发现把那 几个持中立意见的再争取过来,即便凑不够三分之二,亦占绝对优势了。因 此,他越过众人,目光直扫过去说:
  “你们几个一向敢做敢为,为我所敬重,今日怎么也犹豫不决起来了? 这样吧,成功了大家分成,失败了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诸位董事意下如何?” 这就不好回答了。洋行的股分是集体的,分红人人有份,都是为了行里 利益,岂有一人承担失败后果的道理。因此不仅那几个持中立意见的,连持
反对意见的人,也受到了鼓动。 卡杜原计划进二百吨颜料,后经磋商,暂进一百吨。一百吨也超过了现
有的流动资金周转能力。因此,卡杜又责令暂停其他业务,并去德华银行贷 来一笔款子,克日赴德国进货。

  这样一个大动作,自然要保守其机密性的。但因为不是全体通过,持保 留意见的那几个人难免有怨言生出。况且他们的股份小,人微言轻,尤其觉 得不是滋昧,不满卡杜的言行,时有流露。因此洋行决策层的这一内部机密, 不日走漏了风声。
  虞洽卿知悉后,心里恍然有所悟:怪不得这些天洋行的各类业务都松弛 下来,原来暗中进行着一个计谋。他本是销售颜料的一个最拿手的干将,近 日却忽然没有任务了,这也引起了他的警觉,但更多的却是疑惑。如今风闻 此讯,不禁暗自叹服起总董事卡杜的眼光来。
  任务没了,他又闲不住,本打算再去争取做别的事情,以表示自己的忠 心的,但到了董事办公楼门口,忽又停下,觉得既已掌握了这一情报,别的 交易自然不多,何必多此一举?所以又半道返回去。
  回家见了洪雪帆,说了这事,并不住赞叹洋人的胃口大,魄力也大,会 做生意。洪雪帆却猛丁插了一句,说:
“洋人的胃口大,谁的胃口又小了?” 洪雪帆的这句话,也许是因不服洋人而随口发牢骚似地说出来的,但对
于虞洽卿,却无疑是一个当头棒喝式的提醒。他一拍脑袋,也说:“是啊, 谁的胃口又小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样,胃口大的人,不小心撞上胃口更大的人了。
当下两个人低声窃语,策来划去,商量起一桩大得连他们自己都吃惊的事情 来。
进入鲁麟洋行后,虞洽卿为在洋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不敢擅自造次。但
洪雪帆却暂时闲着,如今闲了一年多,实在闲坐不住了。 所谓那桩大得连他们自己也吃惊的事情,也就是继洋人打颜料市场的主
意以后,打洋人的主意。两个人算是一对老搭档了,一向配合默契,相辅相
成,这次又是一拍即合。虞洽卿没任务也得去洋行坐班,工作就主要压在洪 雪帆一个人身上。好在他闲了那么久,有的是劲头,欣然领命而去。
洪雪帆的工作,其实也很简单,主要有两项:一是把各洋行的库存颜料,
无论多少,一律买进来,然后原价销售一部分,一分钱都不要赚的,另一部 分则屯积起来。第二步是继第一步走,组织一些善于传播新闻的长舌妇,满 世界散布“颜料行情看跌”的信息。是时,鲁麟洋行的进货船只还在途中。 这两项工作是如此简单,自然难不住洪雪帆。何况虞洽卿有言在先,销 售颜料的时候,不仅可以不赚钱,连赔钱都没有关系,目的当然是为“颜料
行情看跌”的谣言服务。
  上海的颜料市场,主要集中在望平街上,再由此处分发四方。如果望平 街的枢纽不传,货主和用户一般是搭不上话的,仿佛一对未婚的青年男女, 枉然情投意合地暗送秋波,没有一个牵线搭桥的媒婆出面,互相难以联姻。 所以只要把望平街的工作做好了,整个上海的颜料市场,自可控于股掌之中 了。
  这实在有点天假其便的意味。无论虞洽卿还是洪雪帆,莫不是从望平街 出来的,二人之于望平街上的大小几百家店铺,从东到西,从老板到学徒, 无一不滚瓜烂熟。因此拿望平街做文章,等同于囊中取物。
  “颜料行情看跌”的消息,先是由某个店铺的女工说起。她对另一家店 铺的女工说:“你不知道吧,颜料生意没做头了,供大于求,谁再做谁就要 砸了。”
  
  另一个女工恍然说:“我说我们东家怎么就不进货了呢,原来他早就知 道了呀。”
  两个一致点头说有道理,就去找第三家的女工泄密。所谓“三人成虎”, 第三个女工听到的消息,就是某某因做颜色生意而破产了,伙计女工都解雇 了,那个惨哟,别提了。第三个就对第四个说,不要紧,反正我们东家准备 改行了,你们呢?
  到了第七个向第八个饶舌的时候,第八个反而对第七个说,我们东边的 那一家进了一百块钱的货,五十块钱都没人要,这会儿正跟佣人发脾气呢。 完了完了,颜料生意是没办法做了。
  第七个还没对第八个说,第八个何以就这样感叹起来了?原来这消息已 从东往西传了一圈,现在又循环过来了。只见满大街上走动的全是神秘兮兮 的女工,她们把颜料生意糟踏得糟烂透顶。这消息本来是无中生有的,但经 不住大家的一再传播,所以没影的事反比有影的更叫人觉得可信。望平街上 的经营者,不过是一些倒买倒卖的小商小贩,哪里经得起这番真假难辨的口 舌,一个一个从柜台后面走到街上来,看别人的动静。大家莫不如此,货就 只出不进了。至于消息准确与否,谁也不去考证。而炮制这一谣言的洪雪帆, 却连个面都没露。真可谓无风起浪与此同时,鲁麟洋行的百吨颜料来到了上 海码头。
贝莱多·卡杜掌握的还是早期的情报,依照他的判断,颜料市场经过前
一时期的跌宕,现在应该到了稳定上升的时候了。因此,那百吨巨货上岸以 后,他还不慌不忙,以为称霸上海的颜料市场,指日可待。
依他的意思,这批货还是多屯积一些日子的好。但别的董事反对,因为
占压资金不说,还耽误着别的生意不能做,认为可适当抬高价格售出。卡杜 恨大家没眼光,但也不好再独断专行,答应陆续出售。就在议价的当儿,望 平街上的信息反馈到他的办公桌上,俱言坏了,颜料行情暴跌了。
卡杜大惊,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这结果是他所没想到的,也不肯接受。
又责令人员速去核实,查出暴跌的原因来。他手下的几个情报人员倒是很称 职的,很快落实清楚,说是由几个长舌妇女的谣言引起的。
既然是谣言,自是无中生有,卡杜方有些放下心来。他怕的倒不是暂时
的冷清,而是怕其他的洋行和他的计划撞了车,怕行情的跌落是由于货源充 足所导致。他又着人下去调查,随时禀报行情。
鲁麟洋行的这一百吨颜料,是这年八月上旬开始筹款,下旬才去进货的。
至 9 月底,货物得以进入库房。期间,为是否尽快抛出这批货,董事们先后 召开了好几次会议,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晃而过,市场却一直未见好转。
  转眼到了 12 月,方案还未商议清楚,圣诞节却不期而至。卡杜当然是不 肯贱价出售,就是赚得少点他也不肯干,否则屯积的这批货物就等于赔了。 卡杜内心虽也焦急,但还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在跟整个需求市场比耐力。
  情况越来越恶劣,不仅价格上不去,用户那里几乎就没有人再进货了。 便宜也不进,因为他们卖得更便宜,根本无利可图。卡杜开始有些沉不住气, 把不准自己究竟是不是错了。货出不了手,当然谈不上分红,因此鲁麟洋行 的圣诞节过得没一点气氛。这一来士气低落,原先持赞同意见的也开始不满, 卡杜成了孤家寡人,急得脸红脖子粗,围着桌子团团转。圣诞节过后即进入
1896 年,这批积压了整个 95 下半年的陈货,实在不能再积压了,他向人喊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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