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舌如簧



万带甲的士兵,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够十年之用。而且西有常山,南 有黄河、漳水,东有清河,都是天然的要塞。北边是燕国。燕国只不过是一 个弱国,对赵国构不成威胁。所以只有秦国是赵国的对手,但秦国为什么不 敢兴兵伐赵呢?就是怕韩、魏两国在背后偷袭。所以韩、魏两国是赵国南面 的屏障。但秦国如果兴兵进攻韩、魏,情况就不一样了。韩、魏两国一马平 川,没有高山大河可以依凭,秦国可以慢慢蚕食,直到两国都城。韩、魏两 国如果抵挡不住秦国的进攻,就会俯首称臣。要是韩、魏臣服了秦国,赵国 就失去了这两国作为屏障,唇亡齿寒,祸患就要来了!”
  说到这里,苏秦做出一副为赵王担心的样子。赵肃侯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了,忙问:“先生说得有理,该怎么办呢?”苏秦却不着急,先说古道今, 讲了一番大道理。他说:“我曾经听说,古代圣人尧帝拥有不到三百亩地盘, 舜帝没有咫尺土地,后来却都成了天下之主。大禹连一个百人的村庄也没有, 后来却在诸侯中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士兵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 后来却作了天子。这都是因为谋略对了路。所以说聪明的国君要对敌国强弱、 士兵的多少、战斗力如何心中要有数,不等两军在战场上厮杀,胜败存亡的 结局早已洞若观火。哪里非要被众人之言所迷惑,弄得糊里糊涂,最后靠卜 问鬼神来决定呢?”
赵肃侯点头称是:“先生说得有理,说得有理!”这时,苏秦摊开一幅
地图,一边指给赵王看,一边继续说道:“我曾经仔细研究过天下地图,对 各国形势略知一二。赵、燕、韩、魏、齐、楚六国诸侯的疆域,是秦国的五 倍,我估计六国的兵力,也应该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起来,西攻秦 国,秦国必破,而现在山东诸侯却迫于秦国压力,千方百计已结秦国,甚至 俯首称臣,这真是头脚倒置了!
“现在有一种趋势,一些诸侯目光短浅,为了与秦国搞好关系,求得短
暂和平,竟相信‘连横’主张,把珍贵的国土割让给秦国,作为贿赂,然后 就陶醉于这种虚假的和平之中,以为太平无事,修建高大的台榭,构筑华美 的宫室,耳听竽瑟靡靡之音,口尝天下美味佳看,前有高车,后有长庭,美 女罗列,娇丽无比,自己沉湎于酒色,醉生梦死,不担心覆亡,一旦秦人突 然袭击,国破家亡,那就晚了。所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朝思暮想利用秦国的 威势来恐吓诸侯,劝他们割地求和,这是包藏祸心的呀!望大王仔细考虑我 说的话吧!”
赵肃侯有些激动,涨红了脸说:“我决不会采纳那些连横的人的建议!”
  苏秦顺水推舟,继续慷慨陈词:“我早就听说大王是一位贤明之君,今 日一见,果然不差。大王能够不受迷惑,不听谗言,不理会背后的造谣诬蔑, 也不允许结党谋私,所以我才能在大王面前效忠,敬献尊主、广地和强兵之 策。我私下为大王考虑,不如与韩、魏、齐、楚、燕五国结成合纵联盟,共 同对付秦国的威胁。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安排各国将相在沮水附近举行会议, 互相交换人质,杀白马,结盟誓,大家商订,六国中任何一国如果受到秦国 侵犯,其他五国应当尽全力加以支援。这样,赵国不仅可以获得有力的国际 支援,免受秦国威胁,而且由于合纵联盟是大王您牵的头,大王实际上成了 山东各国的霸主,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要是大王您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愚 陋寡闻,我愿意替大王去各国游说,向诸侯阐述大王的意见,说服他们加入 联盟!”
说完,苏秦做出一副为了赵王赴汤蹈火的姿态。

  赵肃侯是一位年富力强、希望有所作为的君主。他听了苏秦对天下形势 的分析,觉得合情合理,也符合赵国的利益。而且苏秦显然也有意让赵国作 为合纵抗秦的领袖,这与赵肃侯谋求霸主地位的心理相符。加之赵国与秦国 接壤,经常受到秦国骚扰,苏秦的合纵战略主张一国受到秦国攻击,其他各 国应无条件地从军事上给予帮助,这正是赵国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所以赵肃 侯当即表态说:
  “寡人年纪尚轻,执掌国政时间不长,以前很少听到有谁能为赵国的长 远利益出谋画策。现在先生有意保卫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愿意举国相随!” 于是发布命令,封苏秦为武安君,并把赵国的相印交给他,赏给他一百 辆装饰华丽的车辆,黄金二万两,白璧一百双,锦绣上千匹,派他去各国游
说,推行合纵抗秦战略。 苏秦得到赵王支持,满心欢喜,离开了邯郸,向赵国的近邻韩国赶去。 韩国是一个弱国,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左右为难。当时韩国正苦于秦国
的威势,君臣上下无计可施。去巴结秦国吧,就得割地侍秦,而秦国的贪欲 无止境,难以满足。最让韩国君臣无法接受的是,割地侍秦丧失了韩国作为 与秦国对等的政治实体的尊严。但如果不去巴结秦国,秦军就经常找些借口 进行挑畔,蚕食韩国领土,其他诸侯从各自利益出发,睁只眼闭只眼,没有 谁愿意在物质上、军事上或道义上支持韩国。面对严重的危机,韩国君臣希 望能寻求国际支援。苏秦对韩国的处境了如指掌,他早就打定主意,决定利 用自己优秀的口才,去激发韩国君臣的自尊心,使韩国加入合纵盟约。
韩宣惠王在宫中隆重接见了苏秦。宾主坐定之后,宣惠
  王问:“听说先生受赵侯之托,来到韩国,要为韩国谋福利, 对吧?” 苏秦向韩国君臣致意,然后很快就转入正题,说:“是的,我正是为韩国的 存亡而来。”韩宣惠王惊问:“此话怎讲?请先生明示。”苏秦却不正面回 答,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连连摇头,叹息说:“我为大王和韩国可惜,可 惜!”韩宣惠王不知他的用意,说:“先生莫非有什么良策要教导寡人?” 苏秦这才滔滔小绝地施展他的游说才能。说:“韩国疆土方圆千里,武装部 队达数十万。北边有巩城、洛水、成皋那样固若金汤的关隘,西边有宜阳、 常阪那样险峻的要塞,东边有宛城、穰城、洧水那样有利的地形,南边又有 陉山那样的天然屏障。天下的强弓劲弩,都出产在韩国,制造精良的箭够射 到六百步之外。韩国的将士武艺超群,拉足了弓射箭百发百中。韩国将士使 用的刀剑也削铁如泥,锋利无比。以韩国将士那样的勇敢,身披坚甲,手持 利剑,脚踏劲弩,以一当百,不在话下。但令人遗憾的是,凭着韩国的强劲, 与大王你的贤明,却要低三下四看秦国的脸色,侍奉秦国,作它东边的属国, 为秦王修建宫室,作为他来视察游玩的行宫,接受秦王赐给的服饰,春秋两 季给秦国纳贡,向秦称臣,使国家蒙受羞辱。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 吗?”
  听了苏秦的一番话,韩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的,韩国好歹也是当今 七雄之一,虽说比不上那些大国,但也有一定的实力,凭什么该向别国称臣 纳贡?韩王心里很佩服苏秦对韩国情况的了解,也赞成苏秦所说的侍奉秦国 会被天下人耻笑。可是,秦国毕竟是一个强邻,韩国远不是秦国的对手。要 想既保持尊严,又不被秦国消灭,该怎么办呢?
苏秦早就看出韩王的心思,于是进一步给他分析了屈膝侍秦的危害: “大王您仔细考虑考虑。如果大王俯首求全于秦国,秦国必定会要求割

让宜阳、成皋这两个战略要地。如果满足了秦国的要求,明年又会要求割让 更多的土地。大王答应了吧,没有土地可给;不答应吧,则前功尽弃,免不 了与秦国反目成仇,秦军就会兵临城下。何况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 欲无穷;以有限的国土,去满足无穷的贪欲,这就是自找祸患,不经过战争, 就已经丢失了大片国土。俗话说得好:‘宁为鸡口,勿为牛后’。鸡嘴巴虽 小,却是用来进食的;牛屁股虽大,却只能用来拉屎。大王如果拱手向秦国 屈膝称臣,与‘牛屁股’有什么两样?以大王的贤慧英明,手中又握有韩国 数十万精锐将士,却蒙受‘牛屁股’的污名,大王不感到羞耻,我还感到羞 耻呢!”
  韩王受苏秦这一激,早已坐不住了。没等苏奏把话说完,他猛地从座位 上跳起来,一手紧按宝剑,一手在空中挥舞,大声说:“我宁可死去,也决 不低头屈服秦国!先生不辞辛劳,来到敝国,告诉我这些,我非常感谢!我 愿意率领全国臣民,参加合纵联盟!”于是赏赐了苏秦,让他去联络其他各 国。苏秦带着随从,又风尘仆仆地向魏国赶去。
  不久前,魏国不仅是“三晋”中最强的国家,而且也是当时诸侯中的“超 级大国”。但到魏惠王时代,魏国逐渐沦为二流国家。公元前 342 年,魏国 派军进攻韩国,大军长驱直入,逼进韩国都城,韩王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派 田忌、田婴为将,以军事家孙膑为军师援救韩国。魏惠王派庞涓、太子申为 将,以十万大军应战,战于马陵(今河北大名东)。次年,魏军中孙膑计, 全军覆灭,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魏国称霸诸侯的野心受挫。西边的秦国 趁魏国新败,派兵攻占了西河地区,威胁到魏国都城安邑,魏惠王只好迁都 到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所以魏国也叫梁国,魏惠王也称梁惠王。
魏国一方面与韩、赵、齐等国有宿怨,历史上多次兵戈相向,但随着秦
国日渐强大,魏、秦矛盾也日益突出,秦国把魏国作为向山东扩展的跳板, 因此千方百计要让魏国臣服。这就促使魏国君臣不得不考虑魏国的前途和地 位,对秦国的威胁作出反应。
苏秦来到魏国的时候,魏国已经不再有过去那种辉煌了。但魏王也还有
些志气,并不甘心忍受屈辱。对于苏秦倡导的合纵构想,他早有耳闻。因此 他听说苏秦来到魏国,就马上在宫中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客气地请苏秦谈 谈他的合纵抗秦计划。
苏秦对魏国的国力了如指掌。因此他先为魏王分析了魏国的实力,说:
“大王的国家,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 东有淮、颍、沂、黄、煮枣、海盐、无疏,西有长城作为屏障,北有河外、 卷、衍、酸枣,疆土方圆千里,田园庐舍,首尾相连,人口稠密,车马众多, 日夜来往,熙熙攘攘,如同三军。据我的判断,大王的国力,不下于楚国。 但是,现在竟有人为大王出主意,叫大王去结交如狼似虎的秦国,来与诸侯 为敌,以为这样魏国就平安无事了。那些利用秦国的威势要挟本国君主的人 真是罪大恶极啊!大王试想,魏国作为天下的强国,大王又是这样贤明的君 主,难道真的甘心屈服于秦国,作东方的属国,为秦王在魏国修建行宫,接 受秦国的冠带,每年春秋向秦国进贡吗?我真为大王感到耻辱!”
  魏王听了苏秦的一席话,脸上火辣辣的。俯首事秦,自己真的愿意吗? 不是!可是秦国实力确实比魏国强,西河失守,对魏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国际关系中讲究的是实力,不低头又怎么办?而韩、赵、齐诸国曾多次与魏 国交手,打了不少仗,自己如果不向秦国屈服,万一秦国翻了脸,向魏国进
  
攻,他们会拔刀相助吗?说不定来个趁火打劫,秦国在西边打,韩、赵、齐 等国在东边打,魏国不就危险了吗?唉,真是有苦难言啊!
见魏王犹豫不决的样子,苏秦继续开导说: “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得只剩三千名残兵败卒,但他卧薪尝胆,励精
图治,终于颠覆吴国,活捉夫差,报了仇。周武王也只有三千名士兵,三百 辆兵车,还是斩杀了暴君商纣王,灭了殷朝,这哪里是士卒众多的原因呢? 实在是他们能发愤图强的结果啊!我听说大王有精锐部队二十余万人,奴隶 兵二十万人,突击队二十万人,杂役兵十万人,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千人, 这就比起越王勾践、周武王要多得多,实力也不算弱了。大王却迫于群臣之 说,想向秦国称臣。大王心中应该清楚,屈服于秦国就意味着割让土地,这 是不用兵打仗就把国家削弱了。所以那些主张向秦俯首称臣的奸臣,不是忠 心为国。如果是忠臣的话,就不会把大王的土地割去巴结秦国,苟且图存, 而不顾长远利益。这些人损公谋私,借助秦国的威势来要挟大王,以求割地, 望大王三思!”
  魏王仍拿不定主意,对苏秦说:“我如果不割地侍秦,请问先生有什么 良策?”
  苏秦于是引经据典,先讲了一番大道理,然后端出了自己的合纵战略。 他说:
“《周书》上讲:‘小茅草如果任其发展,无可奈何,长多了就不好办,
细小时如果不及时拔掉,长大了就得用斧子砍。’也就是说,遇事应该果断, 如果犹豫不决,错过了时机,后来必有大患,那时就难以挽回了。大王如果 真的肯听我的话。魏国与赵、韩、燕、齐、楚结成亲密的合纵联盟,齐心协 力,共同对付秦国,就不会有秦国的威胁了。我这次来魏国,就是奉了赵王 的使命来向大王陈说合纵的策略,希望各国捐弃前嫌,参加盟约。请大王在 这件事上表个态。”
听苏秦说得有理有据,魏王心中早已打消了割地侍秦的念头。又因赵国
过去与魏国有些宿怨,如今赵王主动派使臣来,要求化干戈为玉帛,大家结 成兄弟之国,表明人家挺照顾魏国的面子,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呢?何况合纵 抗秦对魏国也有好处,自己何乐而不为?于是当即表态说:“寡人无能,以 前从来没有人给我说过这样明白的道理。现在先生把赵王的意思告诉于我, 我乐意带领魏国的臣民加入合纵联盟!”他吩咐下去:一定要好好款待苏秦 等人,留他们多住些时日。但苏秦说还要继续到别国去完成赵王的使命。魏 王就赐了许多金玉丝帛给苏秦,送他们上路。
  苏秦一行辞别魏王,日夜兼程向东行进,来到齐国都城临淄。齐国号称 东方强国,国力几乎与秦国不相上下,早就有称霸诸侯的野心。齐国地处今 山东半岛北部,不与秦国接壤,因此秦国对齐国还不具备现实威胁。而齐国 倒是对韩、魏等国的土地心怀觊觎。苏秦深入分析了齐国的形势,决定在游 说中利用齐王的“大国心理”,说服齐国反秦,与山东诸侯结盟。
  齐王上了年纪,早年那种锐气大大减弱,想过几年安定日子。这时有人 在他面前说,西边的秦国民富兵强,锐不可挡,劝他与秦国和好,至少对秦 国向东扩张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免得惹麻烦,他正在犹豫不决。听说苏秦 已经说服燕、赵、韩、魏加入合纵抗秦联盟,现在奉赵王的使命来到临淄, 正要求见,他想听听苏秦到底说些什么,于是安排苏秦很快与自己见面。
齐王在宫中设宴款待苏秦。席间,他问苏秦:“听说先生游历了不少国

家,如今奉了赵王的使命来到下国,请问先生有什么指教?” 苏秦先不忙谈自己的合纵战略,却赞扬齐国的富强,说:“齐国南有泰
山,东有琅玡,西有清河,北有渤海,真是一个四面都有险阻的国家。而且 齐国疆域广大,诸侯中少有匹敌。方圆二千里,军队数十万,积蓄的粮食堆 积如山。士兵训练有素,作战勇敢,冲锋陷阵,像离弦之箭,与敌人交战, 迅猛如雷电,撤退时如风雨瞬息即逝。即使发生战事,敌人也从未能越过泰 山,横跨清河,游渡渤海。国都临淄居民达七万户,据我的推测,即使按最 低标准估计,每户也有三个青壮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必征调其他地方部 队,临淄一城也有二十一万名战士。临淄城不但人口繁庶,而且非常富裕殷 实,和平时期大家悠闲自在,往往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狗、赌博踢 球。在临淄的大街小巷,车水马龙,轴毂相连,人来人往,摩肩接蹿,衣襟 相连,如同帷帐,衣袖举起,就像幕幅,人的脸上如果同时流汗,就像降雨 一样。家家富足,意气高昂。这都是因为大王贤明仁爱,治国有方,齐国的 强大,真是天下无敌啊!”
  听了苏秦的一番赞扬,齐王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苏秦就是先要让齐王 有一种自豪感、满足感。他的目的达到了。然后话题一转,说:“凭大王的 贤明和齐国的强大,现在却要屈服于远在西边的秦国,我真为大王感到脸上 无光啊!”
齐王正沉醉在苏秦的赞美声中,忽然听苏秦这么一说,刚才那种感觉一
下子全没了。他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说:“秦国实在太强,只 有搞好关系??韩国和魏国不是也怕秦国吗?孤掌难鸣啊!”
苏秦见齐王态度举棋不定,继续连珠炮似的向齐王开展心理战:“韩国、
魏国之所以畏惧秦国,是因为与秦接壤,实力又不敌,时刻面临秦国的现实 威胁。如果双方冲突,发生战争,不出十天,谁胜谁负、谁存谁亡,立刻可 以见分晓。如果韩国、魏国侥幸战胜了秦国,部队已经折损了一半;如果战 而不胜,随后就会亡国。所以韩国与魏国非常谨慎小心,不要得罪了秦国, 以免发生战争,甚至宁愿屈服于秦国的压力,称臣纳贡,以求得暂时的和平。” 苏秦见齐王沉默不语,就接着说:“秦国要进攻齐国,就大不一样了,必须 越过韩、魏两国,经过卫国阳晋这条要道,还要经过亢父这样的险关,道路 狭窄,车辆无法并驾,马匹不能并行,如果遇上一百人守住关隘,一千人也 无法通过。秦国如果要深入齐国,又不得不随时提防韩、魏之军切断后路。 所以秦国对齐国只能虚张声势,装腔作势,进行恐吓,却不敢前进一步,秦 国不能把齐国怎么样,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听了苏秦的话,齐王频频点头。苏秦觉得这下子可以说点实际的了,于 是提高嗓门,慷慨陈词:“韩国、魏国论国力、军力都远不如齐,但韩王、 魏王都不愿意作秦国的附庸国,已经明确表示加入合纵联盟,与赵国、燕国 一道反抗秦国的威胁。我谨代表赵王邀请大王也参加合纵抗秦联盟,不要听 信那些主张侍奉秦国的臣僚们的胡说。这样可以避免向秦国卑躬屈膝的丑 名,而获得强国的实惠。希望大王稍加留意,仔细考虑考虑。”
  齐王心中盘算着:是啊,我齐国在诸侯中论地位、论实力,都算得上一 流的大国,本来就不该向秦国低三下四。现在山东诸侯都参加了合纵抗秦联 盟,我要是不参加,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吗?他当即起身,向苏秦表示谢意, 说:“寡人不明事理,思虑不周,现在先生把赵王的意思告诉我,使我茅塞 顿开。我愿意带领齐国参加联盟,与诸侯一道抗秦!”
  
  苏秦成功地拉齐王参加了合纵联盟,并得到很多金玉财物的赏赐。他辞 别齐王,踏上穿梭外交的最后一站——楚国。一路上,他心潮澎湃,思绪万 千。虽然从北到南,从东往西,纵横千里,旅途劳累,他还是兴致勃勃,丝 毫也看不出有所厌倦。自己多年寒窗,发愤凭自己的智慧去获取功名富贵, 如今愿望快要实现了。特别是自己花费心血最多的合纵抗秦构想已经取得了 丰硕的成果,山东六国已经有五国加入了这个计划,现在只剩下南方的楚国 了。要是楚国之行顺利的话,大功就算告成了,自己可以稍微歇息一下,坐 享荣华富贵。
  从临淄到楚国都城郢都,路途非常艰辛。苏秦却顾不上休息,到达后立 即求见楚威王。但是,楚国一些大臣设置障碍,不让谒者通报楚威王。苏秦 在楚国焦急地等待了三个多月,才被引见于楚威王。楚王听说苏秦肩负赵王 的使命,已经遍游山东各国,今番到楚国来,有要事相告,于是马上请他进 宫。
  苏秦早就对楚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情况作过深入的研究。当时楚国可 以说是与秦国不相上下的头号强国,疆域辽阔,秦国远非其比,而且拥有一 支庞大的军队,连秦国也俱它三分。近年来秦国势力向东、向南扩张,引起 了楚国的警惕。特别是秦国觊觎巴、蜀和汉中地区,侵犯了楚国的势力范围, 楚国对此耿耿于怀。但楚国君臣也受到了那些鼓吹“连横”的人的影响,他 们主张为了与秦国保持和平,不惜割地贿赂秦国。他们在朝中很有势力。苏 秦要说服楚王参加合纵联盟,必须使楚王丢掉对“连横”的幻想。他又施展 自己那天赋的游说才能:
“我周游过不少国家,接触过不少有影响的人物,大家都一致认为楚国
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君。的确,楚国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阳、 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郇阳。疆域方圆五千里,有将士一百万 人,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人,积贮的粮食可够十年之用,这些都是成就霸 业的资本啊!凭楚国强大国力和大王您的英明,天下还有谁能够相匹敌,楚 国却屈服于秦国的压力,讨好秦国,使诸侯寒心,谁还把楚国当成天下霸主 呢?”
听了苏秦的一番分析,楚威王低头不语。苏秦继续说:“当今秦国最担
心的是楚国。楚国强大了,秦国必然削弱;反之,楚国削弱了,秦国必然强 大,楚国与秦国势不两立。所以为了大王和楚国的根本利益,最好的办法就 是与其他山东诸侯一道结成合纵联盟,孤立秦国。”
楚威下迟疑不决,一时还难以下定决心,对苏秦说:“据我所知,秦国
目前似乎并无兴兵伐楚之意??” 苏秦这时情绪有些激动。他站起身来,在大厅里走了几步,又滔滔不绝
地对楚王说: “古人说得好:在国家未乱之前就应该励精图治,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应
该早作准备。如果等到大祸临头时才去担忧,就来不及了,所以大王应该早 作打算。大王不加入合纵联盟,假如秦国真的进攻楚国,兵分两路,一路直 指武关,一路占领黔中,如果没有邻国的支援,楚军孤军奋战,楚国都城就 危险了。”
  听了苏秦的分析,楚威王觉得有些道理,但他仍然不敢贸然答应立即加 入合纵联盟,只是向苏秦道:“其他诸侯是什么态度?”
苏秦想:楚国在诸侯中一直以霸主自居,瞧不起山东各国,我就来个顺

水推舟,给楚王扣上一个霸主的帽子,只要他答应参加合纵联盟,其他的就 好办了。于是苏秦抛出了诱饵:
  “大王如果真的听从我的计策,我保证让山东诸侯一年四季向大王进 贡,执行大王的号令,把社稷宗庙托付给大王,精练士卒交给大王指挥。韩、 魏、赵、齐、燕、卫国的能歌善舞的绝世佳人将充塞大王的后宫,赵国代郡 的良好骆驼也将装满大王的马圈。所以与诸侯结成合纵联盟,则楚国为王; 与秦国连横,则秦国称帝。现在竟有人劝大王放弃霸王之大业,我实在不敢 苟同。”
  楚威王底气有些不足,喃喃地说:“楚国与秦国搞好关系,对楚国有 利??”
苏秦礼貌地打断他的话,说: “秦国贪狠暴戾如虎狼一般,早就怀有吞并天下的狼子野心,难道大王
真的没有看出来?所以说秦国是全天下共同的敌人。那些主张连横的人想通 过割让诸侯的土地来求得虚幻的和平,实际上就是奉养仇敌,必贻祸患。作 为大王的臣子,却不为大王谋利,反而要把大王的土地割让出去,来巴结如 狼似虎的秦国,眼睁睁地看着秦国侵吞天下。他们这些人实际上是借助秦国 的威势,来要挟大王,揽权营私,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出比这更大逆不道、不 忠不信的事!现在摆在大王面前的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合纵,楚国成为霸主; 另一条路就是与秦国连横,楚国割地侍奉秦国,众叛亲离。这两条路相差很 远,后果完全不同,大王您愿意选择哪条路?”
楚威王没有回答。苏秦紧追不舍:“我这次奉赵王之命来到贵国,向大
王转达赵王的意思,希望能得到大王您的答复,现在就听大王的一句话!” 楚威王不得不向苏秦吐露了真情:“寡人的国家,西边与秦国接壤,时 刻受到秦国的威胁,秦国早就有攻取巴、蜀,吞并汉中的野心。其实寡人也 知道,秦国如虎似狼,不可亲近。但诸侯之中,韩国和魏国迫于秦国的压力, 所以不能与他们深谋,担心被他们出卖,反秦不成,反而有亡国之忧。寡人 本人也估量过,凭楚国一国之力,与秦国对抗,未必能取胜。寡人曾经与群 臣商议这件事,但他们的意见都无法行得通。所以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 终日心神不定,不知如何是好。今天先生不远千里,前来告诉我统一天下, 安定诸侯、拯救国家的策略,使我豁然开朗,如见明灯。请先生转告赵王,
寡人同意带领楚国参加合纵联盟!”
  听了楚王的表态,苏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千辛万苦,南北穿梭, 左右游说,总算没有白费精力,自己浇灌的合纵之树就要开花结果了。他立 即向楚王告辞,楚王挽留说:“先生的言谈有古代贤人之风,令寡人大开眼 界,为何不在楚国多住些日子?”苏秦调侃说:“楚国的粮食比玉石还珍贵, 柴火比桂树还值钱,我哪儿住得起啊?加之通报信息的人如鬼神一样难得侍 候,大王您更如天帝一样难得见,大王挽留我,是让我拿玉石当食物,用桂 树当柴火,靠鬼神见天帝啊!”楚王听后大笑,说:“先生回宾馆好生歇息, 一切由寡人作东!”
  苏秦告别楚王,来到洹水之滨,召集六国特使相会,正式成立了合纵联 盟,讨论了有关合纵盟约的具体细节,明确了各国的权利和义务,大家一致 同意联合起来对抗秦国的威胁,当秦国侵犯六个签约国中的任何一国,其他 五国有派兵支援的义务。具体的实施方案是:
如果秦兵侵犯楚国,齐、魏两国各派精兵帮助楚军与秦作战;韩国军队

从背后骚扰秦军,断其粮道;赵国军队渡过黄河、漳水,进攻秦国本土;燕 国军队坚守常山以北,防备秦军偷袭赵国。
  如果秦兵进犯韩、魏二国,楚国派精兵切断秦军退路,夺取补给线;齐 国派精兵助战;赵国军队渡过黄河、漳水,进攻秦国本土,牵制敌人;燕国 军队严守云中,防备秦军偷袭。
  如果秦国进犯齐国,楚国派兵断其后路;韩国军队坚守成皋;魏国军队 切断午道;赵国军队渡过黄河、漳水和博关进攻秦国本土;燕国派精兵助战。 如果秦国进犯赵国,韩国军队驻扎宜阳;楚国军队驻扎在武关,伺机出 击;魏国军队驻守河外,严阵以待;齐国军队渡过清河与赵军并肩作战;燕
国也派精兵助战。 如果秦国进犯燕国,赵国派兵防守常山;楚国军队驻扎在武关,伺机出
击;齐国军队渡过渤海与燕军并肩作战,韩、魏两国派兵助战。 如果哪国不执行盟约,就是与五国为敌,大家群起而攻之,共同兴兵讨
伐。
  会议重申,大家要团结一心,亲如兄弟,一国有难,大家支援,目的是 要把秦国的势力遏制在函谷关以西。
  这样,经过苏秦的穿梭游说,六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走到了一起。成立了 六国合纵抗秦统一战线。大家公推苏秦为纵约长,同时兼任六国宰相,佩戴 六国相印。
一身兼任六国宰相,古往今来恐怕没有先例。洹水之会以后,苏秦北返
向赵肃侯复命,各国诸侯都赠给他许多金珠玉帛、车马奴仆,并派特使护送。 一路上车骑相连,辎重如山,浩浩荡荡,气派非凡,与国王的威风不相上下。 途经洛阳,苏秦想起了久别的父母兄弟,还有那依阁望归的妻子,于是决定 回去看一看。周显王听说苏秦来洛阳,想当初自己不识才,没有召见他,人 家现在是诸侯的红人,小小的东周算个什么?因此心中忐忑不安,慌忙派人 修整道路,远远地恭候、慰劳。
家中早已知道苏秦富贵了。一家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父母拿出钱修
整了房屋,嫂子已经做好了丰盛的饮食,妻子梳妆打扮,笑逐颜开。两个弟 弟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苏秦到家时,兄弟妻嫂都俯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低声下气地向苏秦请安。苏秦见此情景,笑着问他的嫂子说:“你们为什么 先前对我那样傲慢,理都不理我,现在却对我这般恭敬?”嫂子也还挺实在, 脸贴着地,像蛇一样爬到苏秦跟前,向他赔不是,说:“因为先前你没有钱, 又没有官做,现在你做了 大官,有很多钱啊!”听了嫂子的回答,苏秦感慨 不已:“同样是一个人,富贵时,亲戚就敬畏他,贫贱时,亲戚就轻视他。 亲戚尚且这样,何况其他人呢!人生在世,不追求功名利禄行吗?要是我当 初在洛阳城边有二顷田地,安心耕种,难道我能挂上六国相印吗?”于是他 散发千金,赏给亲戚朋友。
  当初苏秦到燕国去时,向人借了一百钱作为盘缠。如今富贵了,就用一 百金偿还给那个人。他还通过各种方式报答了那些曾经对他有恩的人。有一 个曾经跟随过苏秦的人没有得到苏秦的好处。就自己跑到苏秦面前去提醒 他。苏秦对那人说:“我并不是忘了你。当初你与我一道去燕国,那时我处 境非常困难,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你却再三要离我而去,使我失望。所以 我故意把你放在后面了。”最后,那个人也得到了常赐。
苏秦在洛阳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回到赵国,向赵肃侯汇报情况。赵肃侯

再次封他为武安君。苏秦把六国合纵的盟约文书派人告知秦国,秦国朝野震 恐,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向山东扩张,从此以后十五年间,基本上没有派兵 出函谷关一步,合纵联盟对秦国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不过,六国联盟本身的基础并不牢固。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对 付秦国的威胁,才走到了一起。而各国面临秦国的威胁大小是不一样的,有 些国家显得迫切一些,而有些国家就不是很迫切,这就使盟约中规定的权利 和义务难以得到真正的贯彻执行。其次,六国之间的实力并不是均等的,其 中有大国,有小国,有强国,也有弱国,难免有大欺小,强凌弱的现象发生。 有些国家怀着一种侥幸心态,认为被秦国拿走的土地可以通过从邻国掠夺来 进行补偿,并不吝惜割让土地给秦国。加之诸侯之间一直有些宿怨,历史上 多次大动干戈,要使他们真正地亲如兄弟,团结一心,那只是幻想。大家各 自为利而来,也容易因利而去。秦国正是看到诸侯之间的矛盾,采取分化瓦 解,各个击破的战略,或啖之以蝇头小利,或实行威胁恐吓,或进行挑拨离 间。由于赵国是纵约发起国,秦国恨之入骨,就想教训教训赵国。秦惠文王 派犀首去齐国、魏国活动,挑拨齐国与赵国之间的关系,并答应归还以前夺 走的魏国土地,说服齐、魏与秦一起进攻赵国,合纵联盟遭到了破坏。本来 赵王受苏秦的影响,首先发起合纵运动,如今却受到两个纵约国的进攻,他 认为这全怪苏秦当初作了那么多承诺而没有兑现,自己受了欺骗。苏秦非常 害怕,就向赵王说,齐、魏两国违背盟约,应该受到惩罚,大王如果让我出 使燕国,我一定说服燕王派兵与大王一道去教训齐国、魏国。赵王想,别无 他法,杀了苏秦也没有用,不如让他去燕国试一试。苏秦离开了赵国,诸侯 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大动干戈,合纵联盟逐渐土崩瓦解了。
  
         (三)张仪的连横主义


六国合纵,在秦国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震动。 苏秦撮合赵、燕、齐、韩、魏、楚六国在洹水之滨召开了合纵抗秦大会,
签订了盟约,然后派人把盟约文书送到秦王手中,秦惠文王大吃一惊。苏秦 这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当初苏秦只身一人来到秦国,劝他实施连横战略, 逐渐吞并诸侯,统一天下,他以条件不成熟谢绝了。想不到几年功夫, 他竟 跑到山东各国去游说,挑拨各国与秦国的关系,煽动敌对情绪。秦惠文王这 才感到苏秦是一个人才,后悔当初不把苏秦留在秦国,或者把他杀掉。秦惠 文王正在唉声叹气,一位大臣上前奏道:“大王不必烦恼,苏秦能够把六国 撮合在一起,我们也可以把它们分开。近日魏国人张仪来到了咸阳,此人满 腹韬略,饱读诗书,才学不在苏秦之下。”秦惠文王一听大喜,忙叫人把张 仪带进宫中,以上宾之礼相见。
  秦惠文王主动问张仪:“先生不辞辛劳,来到敝国,听说有治国安邦之 策要教寡人,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仪见秦王这样客气,心想:从前只听说秦国非常尊重人才,自己还不 太相信,今日亲身体验,果然不错。于是向秦王拜了一拜,说道:“常言道: 不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作为臣子,对君王不忠就该死,说话不 真实也该死。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把我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请大王明辨是非。”
秦惠文王说:“先生但言无妨,寡人将洗耳恭听。” 张仪说:“大王一定知道如今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在苏秦的煽
动下,结成所谓的合纵联盟,联合起来与秦国为敌吧?”
  秦惠文王面带忧色,说:“对呀,我正在为此事发愁,思前想后,也拿 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去与六国抗衡。”
张仪却轻松地说:“大王未免多虑了。刚才有人在外边说六国结盟如何
可怕,我还在暗笑。依我看,六国合纵,根本不足为忧。” 听了张仪的话,秦惠文王心中直犯嘀咕:六国结盟,对秦国极为不利,
怎么能说不足为忧?莫非此人大言不惭?
张仪见秦惠文王满脸狐疑的样子,就说: “大王知道吗?世上有三种自取灭亡的情况,这就是以乱攻治者亡,以
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山东各国国库匮乏,粮仓空虚,却竭尽全国军
民之力,养兵数千百万,驱使他们与秦国为敌。但由于赏罚不分明,答应了 赏奖而不兑现,宣布了处罚又不执行,以致百姓离心,士卒失望,临阵退缩, 难以为战。这不是正犯了‘三亡’之大忌吗?”
  秦惠文王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得意:的确,论起赏罚分明,山东诸侯谁 也没有我秦国认真,秦国历来注意信赏必罚,公私分明,从这点来说,不知 要比山东各国强多少倍。由于赏罚过硬,将士都勇于立功受奖,尽管秦国军 队数量不大,但战斗力之强,是其他各国无法比的。
张仪似乎看透了秦王的心思,接着对秦国大加赞扬说: “大王的秦国是另一种气象。由于号令严明,赏罚公正,故有功无功的
人都愿意为国家拚死作战。由于不说空话,取信于民。秦国人离开父母的怀 抱,即使从来没有见过战争,但只要一听到作战命令,都能勇往直前,奋不 顾身,杀敌立功。所以能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以千当万,如果

有一万名勇士,取天下就绰绰有余了。” 秦惠文王正听得津津有味,张仪把话题一转,继续说道: “秦国地方数千里,将士数百万,号令赏罚、地形利害都是其他诸侯望
尘莫及的。以秦国的实力,按理说应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征服数千里的 土地,不在话下。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士卒疲惫,百姓困乏,蓄积空空,田 野荒芜,粮食短缺,周围诸侯不臣服,秦国的霸业不成功,大王你以为原因 何在呢?”
  秦惠文王一直陶醉在秦国的富庶强大之梦中,听张仪说出了秦国的这么 多不是,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忙问:“请先生明示,是什么原因?”
  张仪顿了顿,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怪大王信任的那些谋臣不为大王 尽忠竭力。”
秦惠文王觉得很诧异,问张仪:“此话怎讲?” 张仪就慢慢给秦惠文王分析说: “就拿东方的齐国来说吧,有宽广的疆土,强大的兵力,险固的要塞。
曾经南破楚、中破宋、北破燕,驱使韩、魏之君如奴仆,连秦国也不敢与之 争锋。可就是这个不可一世的齐国,一战失利,就迅速衰落了,可见用兵作 战可以决定万乘大国的生死存亡啊!
“常言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齐国正是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一落
千丈。近年来秦国对外用兵,也不知不觉地正在蹈齐国的覆辙。当年秦军大 破楚国,攻占了郢都,夺得了洞庭、五渚、江南等地,楚王仓惶东逃。本来 可以趁此良机,一举灭楚,臣服诸侯。但谋事之臣却停止追击,领兵撤离, 与楚人讲和,使楚人得以收复失她,聚集逃散的百姓,卷土重来,联合其他 诸侯与秦国作对,秦国丧失了一次成就霸业的机会。最近山东六国联合出兵 攻打秦国,大王用计击退他们,一直追击到大梁城下。如果把大梁城围上几 十天,就可以攻占;攻下大梁城,魏国就会投降;魏国投降了,赵国和楚国 之间的联盟也就完结了。如此,则赵国处境危险,楚国孤立无援,东边的齐、 燕,中部的三晋,就会西向称臣。可是谋事之臣却引军退还,与魏国讲和, 使魏国得以重整旗鼓,秦国再次痛失成就霸王大业的良机。像这类事在秦国 还很多,我仅举二例,就可见一斑。
“正因为秦国的谋事之臣处事失当,在战略战术上屡屡失误,山东诸侯
才敢轻视秦国,听信苏秦的合纵之谋,与大王为敌。大王不可掉以轻心啊!” 张仪口若悬河的滔滔辩才,加上他对天下形势的细致分析,对列国利弊 的深入洞察,特别是对秦国内政外交的尖锐批评,折服了秦惠文王。秦王越
听越起劲,眼珠都不转一下。 “不过,”张仪不失时机地给秦惠文王灌迷魂汤,“凭大王您的聪慧贤
明,秦国的强大兵力,号令之严明,赏罚之公正,加上秦国优越的地理位置, 丰富的物产资源,天下没有哪个诸侯堪与匹敌,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只是 时间问题。”
  秦惠文王听了此言,非常开心。但随即又忧心忡忡地说:“可是,如今 六国合纵,与秦国为敌,关系非同一般。纵约不破,寡人可不敢奢望兼并天 下,成就霸王大业啊!”
张仪起身向秦惠文王拜了一拜,说: “我到秦国来,拜见大王,就是要向大王献计如何拆散纵约,统一天下。
我为大王分析过现阶段的敌我形势,觉得要成就霸王之业,应该分几步走。

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利用一些诸侯的自私心理和各国之间的宿怨,分化瓦解, 挑起矛盾,使他们互不信任,甚至互相攻击。只要秦国能够拉拢二三个诸侯, 纵约就不攻自破了。
  “然后秦国对六国采取各个击破、由近及远的战略,先消灭与秦国毗邻 的赵国的有生力量,兼并韩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应该暂时与距离秦国较 远的齐国、燕国保持友好关系,也暂时不要动魏国、楚国,只要它们表示臣 服就行了。这样,团结多数,对付少数,集中力量,逐步消灭,在不远的将 来,大王一定能够成就霸王之业,使四邻的诸侯拜倒在脚下。秦国在西、诸 侯在东,我就把这个政策称之为连横(衡)战略吧!如果大王采纳了我的意 见,不能实现上述目标,就请大王把我杀掉示众,来惩戒那些为君王出谋画 策而不忠的人!”
  连横战略对秦惠文王来说并不陌生,曾经有不少人在他面前鼓吹过,苏 秦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得像张仪那样周密、具体。特别是 张仪提出的分化瓦解、由近及远、各个击破的战略构想,颇有新意,而且切 实可行,深受秦惠文王赞赏。秦惠文王立即下令赏赐张仪大量钱财、珠主以 及车马人从,任命他为客卿,让他去推行连横战略。
  张仪的连横战略,对秦国的政治、军事、外交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秦 惠文王开始,直到秦王政并吞六合,统一天下,基本上执行了由张仪倡导的 连横政策。后来范睢推行“远交近攻”的策略,实际上是连横战略的延续和 深化。从此以后,秦国以此为武器,对山东各国展开了强大的外交和军事攻 势,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山东六国的合纵联盟土崩瓦解。
当时秦国地处西部,离秦国最近的是三晋(赵、魏、韩),其次是楚国,
最远的是东边的燕、齐二国。这六国虽然结成了反秦联盟,孤立秦国,但它 们之间也有利害冲突,并非铁板一块。它们结成合纵联盟的目的是为了免除 秦国的威胁,获得安全保障。这是合纵联盟的基础,同时也是合纵联盟的致 命弱点。如果秦国与六国分别媾和,许诺给予安全保障,那些目光短浅、狭 隘自私的诸侯就会一个一个地背叛盟约,俯首侍秦。张仪主张团结多数,对 付少数,由近而远,各个击破。因此,对较远的燕、齐两国采取友好政策, 将它们从纵约中分化出去。对较近的赵、韩、魏则采取又拉又打,稳住两国, 对付一国的策略,迫使它们俯首称臣,逐步实施吞并。至于南方的楚国,地 广兵多,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对手,秦国目前尚无力将其兼并,就实施蚕食政 策,逐步消耗其国力。
张仪选中了一个实施连横战略的突破口,这就是三晋中的魏国。魏国处
于战国七雄的中心位置,东有齐,南有楚,西有秦,北有赵,可谓四战之地。 它曾经是天下头等的强国,由于内政外交等多方面的因素,到战国中后期已 经沦为二流国家,受到周围强邻的不断威胁,土地日渐缩小,国力日渐损耗。 当初苏秦来游说魏王,许诺如果魏国参加纵约,它不仅可以免受齐、楚、赵 等国的威胁,还可以从这些国家获得支援,抵抗秦国的侵略。魏王正是出于 对魏国安全的考虑,才勉强加入了纵约。但是,他心中仍然不踏实,秦国曾 经夺占魏国的西河之地,使魏国元气大伤,魏王对此还心有余悸,如果秦国 又向魏国发动进攻,其他诸侯真的会两肋插刀吗?
  秦惠文王十年,张仪建议派公子华与自己一起领兵伐魏,围攻蒲阳。面 对秦国的精兵强将,魏军根本无还手之力,魏王眼巴巴地等着纵约各国的援 兵赶来,但根本不见五国动静。经过三个月的对峙,城中粮草耗尽,孤军无
  
援,守城将士只好开门投降。 军事上得手以后,张仪就展开外交攻势。他劝说秦惠文王趁机与魏国言
和,归还蒲阳,魏王见土地失而复得,一定会对秦国感激涕零,亲近秦国。 这样,可以在纵约诸侯中打开一个缺口。张仪还保证,虽然秦国放弃了蒲阳, 魏王将会主动给大王献上不亚于蒲阳的土地。秦惠文王听张仪说得有理,就 同意了张仪的意见,派张仪和自己的儿子公子繇一起去魏国展开外交活动, 以归还蒲阳作为诱饵,四处游说。魏国君臣听说秦国要主动归还魏国失地, 真是喜出望外。何况强大的秦国以战胜国的身份屈尊求和,更令魏国君臣受 宠若惊。他们把张仪等人当成和平使者,待以上宾,优礼有加,无微不至。 张仪等人没有提任何条件,就与魏国签订了和平协议。协议规定,秦国除归 还蒲阳外,还派公子繇常住魏国,实际上是作为秦国的人质,以取信于魏国。 国际之间的交往都是互惠的,没有单方面的权利与义务。一个国家再傻, 也不会主动把好处无条件地送给对方,除非另有他图。魏国君臣沉浸在收复 失地的欢乐之中,没有一个人去细想秦国这次行为的背后隐藏了什么目的,
真是众人皆醉,无人清醒。 张仪估计魏国已经信任秦国,放弃了戒心,就以私人身份去见魏王,说:
“恭喜大王既收复了失地,又结交了秦国,魏国可以高枕无忧了!” 魏王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说:“这都是托秦王和先生的福啊!” 这时张仪假意为魏国着想,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魏王说:“大王
啊,为了魏国的长远利益,我还有一个想法。当今天下,国富兵强,没有哪
个诸侯可以与秦国相比,谁与秦国作对,谁就会大祸临头。这次秦王主动归 还魏国失地,与大王友好,说明秦王很重视发展与魏国的关系,并不贪图魏 国的土地人民。秦王对待魏国如此宽厚,大王如果没有一点表示,我担心世 人会说大王不是知礼图报的人。”
魏王正在兴头上,对这次秦魏媾和非常满意。以往秦国进攻魏国,都是
以魏国失地上贡告终。这一次不仅秦国主动求和,还原封不动地归还了失地, 送来了人质,表明人家是有诚意的。魏国既挽回了损失,又保全了面子,作 为一个泱泱大国,可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小气。魏王这时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 得失,当即许诺把上郡,少梁这两个地区献给秦国,为秦王祝寿。
张仪在这次外交活动中巧妙地利用了魏王的面子心态,不仅为秦国获得
了两个重要的战略要地,而且更重要的是拉拢了魏国,将六国纵约之网撕开 了一个缺口。魏国虽然拿回了蒲阳,却丢掉了上郡与少梁,失去的并不比得 到的少。而且蒲阳城位于秦国的枪口之下,如果秦国什么时候想要,就 能 得到。
  连横战略旗开得胜,秦惠文王非常欣赏张仪的才干,任命他为丞相。他 下令将少梁改名为夏阳,加以重建,成为秦国向东扩张的重要军事基地。并 在上郡修筑要塞,作为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战略据点。
  这次张仪虽然没有迫使魏国臣服秦国,但经他搅合,纵约诸国已经互不 信任,勾心斗角了,对秦国的威胁也大大减轻了。过了几年,张仪看看时机 已到,可以进一步动作了,就向秦惠文王建议,免去自己的相国职务,派自 己到魏国活动,发挥自己的外交特长,伺机取得魏国的相位,左右魏国的内 外政策,说服魏王臣服秦国,然后让其他诸侯也效法,以完成秦国的霸王大 业。
魏王虽然希望与秦国保持和平,但并不愿意去作秦国的附庸,听秦王的

指令。所以张仪来到魏国,魏王对他热情款待,奉若上宾。但当张仪向魏王 提出发展更加密切的关系时,魏王断然拒绝,张仪的外交活动没有取得预期 的结果。张仪见和平方式无法使魏国听命,就秘密派人报告秦王,建议采取 军事行动,对魏王施加压力。秦王听说魏王居然敢对秦国说“不”字,大发 雷霆,立即出动军队,迅速攻下魏国的曲沃城与平周城,并暗中派人给张仪 送来了大量的活动经费,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劝降魏国。但是,时间一天一天 地过去了,张仪的外交努力仍然没有眉目,魏王始终不答应归顺。张仪又羞 又愧,不好意思回去向秦王夏命,只好留在魏国,寻找机会。
  后来,老魏王去世,新魏王继位。张仪不失时机地劝说新王臣服秦国。 但新王与他的父亲一样,不甘心做秦国的附庸。于是张仪又暗中建议,趁魏 国新君即位,给魏国一个下马威。秦惠文王派兵对魏国发动强大攻势,连败 魏军。恰在这时,曾经与魏国结盟的齐国又在魏国背后捅一刀。趁秦魏交战 之机,进攻魏国的东部边境,败魏军于观津。魏王向韩王求援,韩王派申差 率军与秦军交战,被打得大败,斩首八万级。其他诸侯非常震惊,再也没有 哪国敢出兵援救。在东西两面受敌的情况下,魏国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这 时,张仪乘机去劝说魏王脱离纵约,归顺秦国。
  张仪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魏王说:“大王啊,现在魏国面临这 么大的危机,我真担心啊!”
魏工满面愁容,也不说话,坐在那里唉声叹气。张仪见魏王正焦头烂额,
无计可施,又上前一步,凑近他的耳朵说:“大王啊,我曾经劝您不要与秦 国为敌,可您听信大臣的话,硬要与其他诸侯搞在一起。现在魏国有难,其 他诸侯的援兵又在哪里?”
听了张仪的话,魏王就来气了:“哼,当初我父亲听了苏秦的话,说魏
国受到秦国的进攻,其他诸侯会拔刀相助。如今不见一兵一卒前来助战,东 边的齐国倒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说完,魏王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一定 要找苏秦评理!”
张仪说:“那又何必。常言道:量力而行,量体裁衣。事到如今,大王
也该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了。凭魏国的实力,真的能够斗得过秦国吗?” 魏王沉默不语。张仪继续说: “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军队不过三十万人,四周都是平原,无险可
守,道路四通八达,没有名山大川可以依凭,四周诸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
南边有楚,西边有韩,北边有赵,东边有齐,魏国真是一个四战之国,危机 四伏啊!如果与南边的楚国结盟而不与齐国友好,齐国就会进攻东部边境; 如果与东边的齐国结盟而不与赵国友好,赵国就会进攻北部边境;如果又与 韩国不和,西部边境就受威胁;与楚国不亲,南部边境就受威胁。所以魏国 真是所谓的四分五裂之地啊!大王区区三十万军队,要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 恐怕力不从心吧?”
  听了张仪的话,魏王真有点心虚了。但他定了定神,说:“我国与齐、 楚、韩、赵签订过合纵盟约,这些国家都是魏国的朋友,不会对我国产生威 胁。”
张仪冷笑一声,说: “看样子大王还对那个名存实亡的纵约抱有幻想。苏秦打着合纵抗秦的
旗号,许诺只要参加纵约,就可以安定社稷,增强君威,还可以强兵、显名。 诸侯还煞有介事地在洹水之滨开会,杀白马,饮血酒,对天发誓,结为兄弟,

以为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高枕无忧了。其实,就是兄弟父母之间为了一点 钱财还要相争,何况诸侯之间本来就矛盾重重,各自心怀鬼胎,打着小算盘, 遇到利害攸关时,不会翻脸吗?苏秦这个人反复无常,奸诈狡猾,他说的话 往往不可信凭,纵约难以成功,是很显然的。”
  魏王对张仪说的话有些同感,问:“既然纵约不可靠,先生认为什么才 可靠?”
  张仪看看魏王的脸色,知道已被他说动,就趁魏王还愿意听,劝魏王侍 奉秦国,以换取安全保障。他先将秦国如何强大,大肆进行渲染,然后威胁 说:
  “为了大王的江山社稷,大王不如立即与秦国讲和,归顺秦国。否则, 秦王一旦真的发怒,派兵攻占魏国的北方领土,切断魏国和赵国之间的联系, 纵约国之间的南北通道就被堵塞了,即使有的诸侯愿意救援,也无路可进。 魏国要想平安无事,也不可能了。然后秦国要挟韩国一起进攻魏国,韩国迫 于秦国的压力,不敢不从,秦、韩合为一体,魏国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张仪顿了一顿,说:“这正是我为大王担心的事啊!” 张仪的威胁果然起了作用,魏王额上直冒冷汗。张仪不失时机地抛出诱
饵:
  “我反复为大王考虑过,要想真正长治久安,就应该与秦国结盟,归顺 秦国,借助强大的秦国来保证宗庙的香火万世不绝。有了秦国作后盾,无论 是韩国还是楚国,都不敢动魏国的一丝毫毛,大王就可以高枕无忧,坐享太 平了。”
接着,张仪又向魏国鼓吹与秦国联手攻楚的方案,引诱魏王上钩:
  “当今诸侯之中,秦国最想遏制的是南方的楚国,而最有可能制约楚国 的其实就是魏国。楚国虽然有富强的名声,实际上内部非常空虚。楚国的士 兵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不强。如果魏国出动精兵,讨伐楚国,肯定会稳操胜 券。进攻楚国既可以增加魏国的土地,又可以得到秦国的欢心,真是一箭双 雕的大好事,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张仪说到这里,瞟了一眼魏王,暗带威胁说:“大王要是不听我的话,
只怕秦兵长驱东进,攻打魏国。那时再想与秦国和好,就为时太晚了。” 魏王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投秦好,还是合纵好。如果俯首归顺秦
国,就是与众诸侯为敌,诸侯们会放过魏国吗?而参加纵约,就开罪于秦国,
秦国又会拿魏国出气。他左想右想,觉得为难。张仪似乎看出了魏王的心思, 就进一步劝说道:
  “大王应该仔细权衡利害关系,千万不要被合纵的主张迷惑。那些宣扬 合纵的人大都夸夸其谈,言而寡信。他们嘴上说要为君主谋福利,心里想的 是如何骗取钱财,猎取富贵。他们挖空心思说合纵的好处,以此来讨君主的 欢心。君主们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迷惑,看不到合纵的巨大危害,还以为他们 真心为国。大王啊!常言说得好,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 骨。坏事虽小,任其发展,就会酿成大祸;巧言令色,可以混淆视听,使人 无所适从,大王您仔细考虑考虑吧。现在秦国的大军压境,我请求大王让我 离开魏国,躲开战火,以保全贱躯!”
  经张仪这么一说,魏王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起身向张仪拱了拱手, 说:
“寡人昏庸愚蠢,不明事理,受人迷惑,造成以前的决策失误。先生深

受秦王信任,麻烦你替寡人走一趟,去告诉秦王,寡人愿意与秦国永结万世 之好。”
  于是在张仪的撮合之下,魏国同意臣服秦国,作东方的附庸国,接受秦 国的礼服,祭祀秦王的祖先,并为秦王修筑了华丽的行宫。为了表示忠心, 还把河外的土地献给了秦王。
  经过几年艰苦的努力,张仪终于劝降了魏国。后来他又去韩国活动,韩 国听说魏国已经退出了纵约,也就如法仿效,作了秦国的附庸,割地效忠。 其实,纵约如果真的得到贯彻执行,受益最大的就是魏、韩两国。因为 两国实力较弱,而又与秦国相距最近,受到的威胁比其他诸侯严重得多。六 国结盟,实际上为魏、韩二国张开了一层保护网。可是,这层保护网被张仪
割破了。 韩、魏二国既是纵约的中心,又是连横的关键。这是由于两国所处的地
理位置决定的。由于西有秦国的强大威胁,四周又有强邻的虎视,所以很难 选择一个周全的外交政策:既不敢轻易反对秦国,又不敢与齐、楚、赵等国 伤了和气。正因为如此,苏秦和张仪都重视魏、韩这两个棋子。
  苏秦推行合纵外交,是从距离秦国较远的燕、赵、齐国开始的,因为这 些国家受到秦国的现实威胁的可能性要小一些,故说服它们反秦,暂时不会 受到秦国的报复。魏、韩两国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它们时刻都面临着来自秦 国的威胁,不会轻易与秦国为敌,因为怕报复。所以苏秦把两国放在后面游 说,有了齐、赵等国作后盾,韩、魏两国的胆子才会壮一些。
正是看准了魏、韩两国的弱点,张仪才把它们作为实施连横主义的突破
口。他巧妙利用了韩、魏二国的惧秦心理,采用威胁与利诱相结合的手段, 迫使它们臣服了秦国。张仪连横与苏秦合纵不同,是从距离秦国最近的国家 开始,然后是楚国、齐国、赵国和燕国。因为魏、韩二国与秦国最有利害关 系,对纵约的依赖性比其他诸侯更强,所以说服了他们,然后再去游说其他 诸侯,就会水到渠成,不费力气了。

(四)范雎的远交近攻


  秦昭王三十五年(公元前 272 年),又一个魏国人——范睢与秦国结下 了不解之缘。
  秦国已经攻克了楚国的鄢都和郢都,楚怀王死在秦国。秦国还打败了东 方大国齐国,秦王一度称帝,后来因有名无实,又自动放弃帝号。秦国还连 续侵扰三晋,攻城略地,势力不断扩张。山东诸侯面对秦国的威胁,时而联 合对抗,时而互相攻击,总的来说是一盘散沙,再也无法拧成一股绳。为了 求生存,各国纷纷割地贿秦,卖友求荣。秦国就像猛虎进了羊群,诸侯成了 盘中之餐。形势朝着越来越有利于秦国的方向发展,秦国统一天下,只是时 间问题,如果战略方针得当,这一天就会提前到来。
  秦国有四大贵族,他们是宣太后的两个弟弟稷侯魏冉、华阳君和昭王的 同母弟泾阳君公子悝、高陵君公子市。这四个人再加上宣太后控制了秦国的 政治、军事、外交大权,私家的势力甚至比王室还大。他们专横跋扈,假公 济私,成为秦国政治生活中尾大不掉的赘疣。秦昭王名为秦国的国君,实际 上大权旁落,重大决策受到这些人的操纵。
  王稽冒着风险带范雎抵达咸阳以后,就去面见秦昭王,汇报这次出使的 情况,然后说:“小人这次出使魏国,给大王带回了一件礼物。”秦昭王问: “你带回了什么?”王稽叩了叩头,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真是天下少 有的人才。他对小人说,秦国非常危险,要是大王能够用他,他有法子转危 为安。他又说,他的计策只能亲口对大王说,无法写在纸上。为了这个,我 把他带回来了。”秦昭王受了魏冉的影响,对来自东方的辩士并不怎么看重。 而且现在秦国富庶强大,连败诸侯,正如日出东方,朝气蓬勃,危险从何而 来?他对王稽说:“这是说客们的老调。他们总是夸夸其谈,耸人听闻,想 要官做,找钱使。”王稽还想争辩,昭王已经不耐烦了,把手一挥,说:“好 啦,人既然来了,我们还得以礼相待,就暂且找个宾馆把他安顿下来,按下 等宾客的标准供给衣食吧!”说完就退朝了。
范睢满以为昭王会立即接见自己,没想到受到如此冷遇。他只好在宾馆
里住了下来,等待机会。他一面留心观察秦国朝野的动静,一面磨练学问, 增长才智。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范睢的思想更加成熟,远交近攻的战略构 想完全成形了。但是,他就像那个怀抱荆山之玉的楚人卞和一样,没有得到 当权者的赏识。于是,他再也不想自甘沉默,消极待沽了。一天,他正在大 街上散步,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穰侯正在调集军队,要去攻打齐国的纲城 和寿城。范睢拉住一位老大爷,问他:“齐国离秦国这么远,中间还隔着韩 国和魏国,怎么要去进攻纲城和寿城?”老大爷看他是一个外国人,就咬着 耳朵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吗?陶邑是相国的封地,纲寿与陶邑很近,打下 纲寿,不就扩大了相国的封邑吗?”范睢这才明白,魏冉为了自己的私利, 不惜劳师远征。这样下去,秦国怎么能并吞六合,统一天下?
  回到宾馆,范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魏冉在台上一天,就没有我范睢的 出头之日。因此,要想在秦国建功立业,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就得设法说 服秦昭王扳倒魏冉等四大贵族。可是怎样才能接近秦昭王呢?投匦上书!范 睢脑袋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立即拿起笔,给秦昭王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臣闻贤明的君主执政,对有功的人不得不奖赏,对有才能的人不得不 封官。出力大的人俸禄多,功劳高的人爵位尊,能够统治群众的人就当大官。
  
所以没有能力的人不能随便任职,真正有能力的人也不能被埋没。如果大王 认为我的话正确,那么照此实行就会有利于治国;如果认为我的话难以施行, 把我久留在秦国也没有什么益处。
  “俗话说:昏庸的国君奖赏他所喜爱的人,而惩罚他所憎恶的人。英明 的国君却不这样,奖赏一定要加给有功的人,惩罚一定要判给有罪的人。我 张禄又没有吃了豹子胆,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拿模棱两可的政治建 议来冒犯大王的威严呢?虽然大王把我看成一个摇唇鼓舌的江湖骗子,对我 轻慢侮辱,难道大王就不追究保荐我的人的责任,看看他到底欺骗大王没有? 如果他荐人不当,就应该给他治罪,这才是秦王的处事方式。
  “周的砥厄,宋的结绿,梁的悬黎,楚的和璞,号称天下四宝,虽然普 通工匠不认识它们,可它们仍然是天下有名的宝贝。如此说来,那些为君王 所看不起的人,也许可以为国家作出重大贡献。我听人说过,善于为家族谋 私利的人,取之于国库;善于为国家谋福利的人,取之于诸侯。天下有了英 明的国君,诸侯就不可能专享厚利。优秀的医生可以知道病人的死生,圣明 的国君可以预见事情的成败。认为有利就该实行,认为有害就该舍弃,认为 有疑就该尝试一下,探明究竟。这些道理,就是尧、舜、禹、汤活到现在, 也是不能改变的。
“话讲得深了,我又不敢写在报告里;话讲得浅了,又没有多大意思。
或许是因为我愚蠢无能,所说的话不能打动大王的心呢,还是因为推荐我的 人地位低下,人微言轻呢?如果这两者都不是,那么我希望大王能稍微抽出 一些游览观光后的空闲时间,听我当面陈述。如果我的话有半句不实,就任 凭大王处置!” 秦昭王看到“张禄”这个名字,一时想不出是谁来。有人 提醒说,就是去年王稽出使魏国时带回来的那个游士,如今住在宾馆里,享 受下等宾客的待遇,秦昭王这才有了点印象。他看了这封信,立意高妙,说 理深刻,显示出写信人有很高的才华和睿智,令他大受感动。而字里行间隐 隐约约透露出一种无奈与失意,也令他顿生怜才之意,何况信中说还有更多 更实质性的问题想对他谈,又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秦昭王不想让别人 说他冷落山东游士,他要在诸侯中树立一个思贤若渴的形象。因此,昭王立 即召见王稽,向他道歉,请他用专车去接张禄,在咸阳郊外的离宫相见。
范睢到了离宫,没等通报就直往深宫里闯,恰在这时,秦昭王也从里面
出来了。左右侍卫见范睢不懂规矩,一边把他往外赶,一边高声斥责道:“大 王陛下驾到,还不赶快闪开!”
范睢故意装糊涂说:“什么?秦国还有大王吗?”正在争吵之间,昭王
到了跟前,范睢嘴里还在嚷嚷:“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没听说过什么大王!” 这句话正说到了昭王的痛处。一问左右,知道这人就是张禄,就恭恭敬敬地 把他迎进宫中。
  范睢这一表现,可是在拿性命作赌注。在君权至上的时代,言行稍有不 慎,就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轻则有“目无尊长,信口妄言”的罪名,重则 有“讥讪君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但范睢押这一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对昭王的个性以及昭王与宣太后、穰侯之间的矛盾了如指掌。昭王早就想 摆脱宣太后和穰侯的控制,独立执掌朝政。但身边都是穰侯的亲信,如果驱 逐了穰侯,由谁来辅佐他?因此,昭王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范睢正是看 准了这一点,才使用这一招来激昭王下定决心。而且昭王不在朝廷中接见他, 却叫他到京郊之外来,目的就是想摆脱宣太后和穰侯的耳目,所以范睢有恃
  
无恐。果然,秦昭王不但不生气,反而对他更加尊重了。昭王安排范睢在贵 宾席上就坐,然后非常客气地对他说:“本来寡人早就应该向先生请教,但 最近因为处理义渠君的事脱不了身,寡人又要早晚向太后请示,直到现在才 把事情办完,所以来迟了一步,敬请先生谅解。寡人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 奇才,不敢以君王自居,咱们就按宾主的礼节相见吧!”范睢哪里敢当?慌 忙起身辞让。昭王左右侍从群臣见昭王对范睢如此恭敬,都肃然起敬,对他 另眼相看。
  秦昭王屏退左右侍从,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昭王欠了欠身,客气地问: “先生有什么要向寡人赐教?”范睢并不答话,口中只是连说:“好好”。 昭王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又欠身问道:“先生有什么要向寡人赐教?”可是 范睢口中还是只是说“好好”,然后表情木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昭王问 了三次,范睢三次都是如此。秦昭王急了,说:“难道先生真的不想对寡人 说什么了?”范睢这才开口说:“小臣并不是不想对大王说点事情,可是不 敢说。小臣听说姜太公吕尚遇到文王时,不过是个在渭水之滨钓鱼的渔翁, 他们的交情不可能太深。但后来吕尚被封为太师,常出入文王家中,他们之 间谈的就深了。所以文王从吕尚那里获得了夺取天下的计谋,灭了商朝。假 如文王疏远吕尚而不和他深谈,周朝就坐不成天下,文王、武王也不能与吕 尚一道成就王业了。现在我是一个客居异乡的小臣,和大王您交情很浅,但 是我想跟大王您谈的都是些纠正大王过失、处理母子兄弟亲戚关系的大事。 我想为大王贡献愚忠,却不知大王内心想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尽管大王再三 问我,我不敢回答。”
听了范睢的陈述,秦昭王笑了笑,安慰他说:“先生但说无妨,寡人不
会怪罪你的。” 范睢说:“小臣并不是怕死才不敢开口。要是今天我能在大王面前把话
说完,明天就遭杀身之祸,死而无怨。大王相信小臣的话,按照小臣说的去
做,即使身死,我也不会以此为祸患;即使流亡,我也不会以此为忧虑;即 使不得已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我也不会以此为耻辱。五帝那样圣明,三王 那样仁爱,五霸那样贤能,终究难逃一死。死亡是人的归宿,生命的必然结 果。如果对秦国的发展有所裨益,要我献出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范睢停顿了一下。他的这番关于死亡的表白,打动了秦昭王。
昭王感到这个张禄果然是一心为秦国,把生死置之度外,作为一个外国人, 难得啊!他对范睢更加信任了。
“不过”,范睢继续说道,“小臣的生死倒不足惜。我担心小臣死后,
天下贤士见我尽忠遭祸,从此以后闭口裹足,不肯再到秦国来效劳了。”然 后他做出一副为昭王担心的样子,说:
  “大王上受太后所制约,下被奸臣所迷惑,居于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 手,如果不明察秋毫,分清忠奸,这样下去,重则丢掉祖宗的基业,轻则使 自己陷入孤立无助的危险境地。这是小臣最为大王不安的啊!至于穷困、屈 辱、死亡,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秦国的大治,这比我活 着要好得多。”
  其实,范睢的这一大串豪言壮语很难说是出于真心,他不过是想通过这 种方式让秦昭王对自己绝对信任。果然,昭王对范睢所说的话非常感兴趣, 很愿意与他深谈。昭王宽宏大量地对范雎说:“先生言重了。秦国偏僻,远 离中原。寡人愚昧无能,先生能到这里来,真是上天把寡人交给先生,以保
  
全先王的宗庙啊!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先 生怎么讲出那样的话?从今以后,事无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先生都 无需回避,有啥说啥,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部告诉我,不要对寡人不放心。” 听了昭王的这一番话,范雎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向昭王深深地叩 了个头,感谢昭王的知遇之恩。昭王连忙起身答拜。范睢动情地说:“大王
既然这样看得起小臣,小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大王吗?” 范雎早就有一个战略构想,这就是远交近攻。他觉得现在该是向秦昭王
推销的时候了。就在这一天,范雎与秦昭王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内容涉及 到秦国的内政、外交、军事等许多方面,秦昭王越听越有味,范雎越讲越有 劲。范雎对秦国政治的敏锐观察,对列国形势的深入洞察,对统一天下的独 特见解,以及他那举世无双的良好口才,使秦昭王对他钦佩不已。
  范雎说:“大王的秦国,四面都是天险,固若金汤:北部有甘泉、谷口, 南部有泾水、渭水,右面有陇山、蜀山,左面有函谷关、崤山。大王又拥有 精兵百万,战车千辆。形势有利就主动出击,形势不利就收兵固守,秦国真 是兴王之地啊!民众对于私斗很胆怯,而为国家作战却非常勇敢,这真是成 就王业的民众啊!大王凭借勇敢的士兵、众多的车马,要征服诸侯,就像放 猎犬去抓兔子一样容易,霸王大业指日可待。可是,秦国的群臣之中,却无 人有能力辅佐大王完成统一大业,他们尸位素餐,十五年来,不敢派兵出函 谷关,这是穰侯替秦国出谋画策没有尽忠,大王的战略方针有失误的地方 啊!”
范雎回答说:“从近邻之国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这样大王攻占一寸土
地,就拥有一寸,攻占一尺土地,就拥有一尺。 秦昭王正听得入神,忙问,“请先生不吝赐教,寡人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范雎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觉有人在窃听。他担心刺激太后,对自己不
利,就没有涉及内政方面的事,而先向昭王谈了秦国对外政策方面的失误,
来试探昭王的态度。他说:“就拿最近的例子来说吧。穰侯调兵越过韩、魏 去进攻齐国的纲寿,这就犯了一个战略上的错误。如果出兵太少,就不足以 战胜齐国。出兵多了,劳师远征,补给困难,代价太大。我猜想大王的计划 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全力以赴,这样做是不适当的。何况这些所谓 的盟国表面上亲善秦国,实际上并不是一条心,大王的军队要经过这些国家, 会危机四伏。所以这不是一个万全之策。从前齐湣王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 将,辟地千里,到后来却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齐国不想要土地吗?不, 是它无法拥有,因为楚国离得太远。不仅如此,齐国国力消耗在远征之中, 百姓疲惫,将士劳顿,君臣不和,发生了内乱。周围诸侯乘人之危,出兵伐 齐,齐国大败,丧权辱国。这都是越过别人的国家远征导致的恶果啊!当齐 国人责问伐楚是谁的主意时,齐滑王说是相国田文的主意。后来大臣作乱, 田文逃到国外去了。可见田文不是忠臣。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他进攻楚 国,使近邻韩、魏占了大便宜,这不就是所谓借贼兵运盗粮,黑吃黑吗?今 日秦国的形势,与当初齐国有什么两样?”
  秦昭王见范雎分析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问:“依先生的主意,寡人 该怎么办呢?”
  范雎回答说:“远交近攻!从近邻之国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这样大王 攻占一寸土地,就拥有一寸,攻占一尺土地,就拥有一尺。如果劳师远征, 得而复失,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范雎见秦昭王似懂非懂的样子,又补充说:“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 百里,被赵国独吞。为什么呢?因为赵国与中山疆土相连。赵国既功成名就, 又增强了国力,获得了实惠,天下诸侯谁也没有能够加害于它。韩、魏两国 地处中原,是天下的中枢,又与秦国山水相连。大王如果想称霸天下,并吞 六国,就应该拥有这些地方。因此,应该从兼并韩、魏两国开始。”
秦昭王问:“如何才能消灭韩、魏呢?” 范雎献计说:“应该先与韩、魏两国亲近,让他们死心塌地为秦国效力。
这样就可以威慑楚国和赵国,楚国、赵国归附秦国,齐国就会恐惧不安,一 定会带着厚礼,低三下四来讨好大王。只要齐国不与大王作对,大王就可以 放心大胆地兼并韩国和魏国了。然后由近及远各个击破,秦国称霸天下的日 子不远了。”
  秦昭王听了范睢这个“远交近攻”战略方针,非常激动,这可是闻所未 闻的新战略啊!他对范睢说:“我早就想亲近魏国,但魏国变化无常,时而 合纵,时而连横,有时卑躬屈膝,有时又狂妄自大,我不知如何是好。”
  范雎笑了笑说:“这就要看大王如何应变。可以多说好话,多给金银去 拉拢它,这样达不到目的,也可以适当割点土地给它。要是这些手段都不起 作用,就出兵教训它,直到它服服贴贴。”听了范雎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政 策,秦昭王拍手称快,说:“好!就按照先生的办法去做!我相信,秦国要 统一天下,成就霸业,全在于远交近攻了!”
于是,秦昭王拜范睢为客卿,负责秦国的外交和军事事务,推行“远交
近攻”的战略,先拿韩、魏两国开刀。 “远交近攻”战略思路,是范雎智慧的结晶。它比张仪的“连横”政策
前进一大步,是新的历史条件下秦国的外交和军事总路线,也是秦国为实现
天下统一所奉行的基本国策。在“远交近攻”战略方针的指导下,秦国真正 开始了兼并六国的历史进程。
范睢获得了秦昭王的信任,穰侯魏冉也只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拿他
没办法。范雎趁机在朝中扩展势力,拉拢同党,分化穰侯的力量。秦昭王自 从得了范雎以后,对穰侯渐渐疏远了,不再像过去那样言听计从。范雎早就 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这样过了几年,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获得了初步 成效,秦昭王非常高兴。范雎觉得扳倒“四大贵族”的时机成熟了,就神秘 地对秦昭王说:“大王这样信任我,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以前我 只对大王谈了秦国外交方面的失误。其实,秦国内政方面的失误,危害还要 大得多,可是小臣不敢开口啊!”
  秦昭王惊问:“寡人把国家都托付给先生了,先生还有什么忌讳的呢?” 范雎一本正经地说:“小臣在山东的时候,就听说齐国有孟尝君田文, 没听说过有齐王。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听说过 有大王。能在国内独断专行,不受牵制,才算是王;能决定安排国家的利害 得失,才算是王;能掌握全国的生杀予夺大权,才算是王。现在太后独断专 行,不顾一切;穰侯派遣使臣,不请示汇报;泾阳君、华阳君拿主意,做决 断肆无忌惮;高阳君提升、罢免官员,自作主张。四大贵族横行,国家不遭 受危害,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大臣们眼中只有四大贵族,没有大王,秦国的 大权哪能不旁落?”对于“四大贵族”,秦昭王早就有一肚子怨气,可是碍 于太后的情面,一直没有处理这个问题,秦国也没有哪个大臣敢说“四大贵 族”的不是。范雎作为一个异国人,敢于直言不讳,这确实使秦昭王吃了一
  
惊。秦昭王赞赏张禄的忠诚,宽容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小臣听说过,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在内应该巩固自己的威严,在外应
该加重自己的权势。当初齐国的崔抒把持着大权,把齐庄公杀了;赵国的李 兑把侍着大权,把赵主父饿死了。如今穰侯倚仗着太后的势力,借着大王的 名义,每打一次仗,诸侯没有不怕他的;每逢讲和,诸侯没有不感激他的。 国内国外他都有联络,朝中大臣都成了他的心腹,大王成了孤立无援的傀儡。 我真为大王捏把汗,担心万世之后,坐在秦国王位上的已不是大王的子孙 了!”
  经范雎这么一说,秦昭王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立 即下令把穰侯的相印收回来,叫他到陶邑去住。魏冉把历年来搜刮的财宝装 了足有一千多辆车,其中好些宝贝甚至连秦国国库里都没有。不久,秦昭王 又打发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上关外去住,又迫使太后退出政坛,不许插 手国家大事。
  秦昭王对范雎的一片忠心非常感激。他把相印交给范雎,说:“先生为 寡人殚精竭虑,此印非先生莫属!”这样,范雎做了秦国宰相。秦昭王还把 应城封赐给他,所以秦国人称范雎为应侯。这一年,是秦昭王四十一年(公 元前 266 年),离范雎最初到达秦国已经整整六年了。
范雎的名字慢慢地被人遗忘了。但是,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张禄,
不仅在秦国家喻户晓,而且诸侯各国都怕他。人们不知道张禄的来历,只听 说他是魏国人,但魏国人同样感到茫然,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叫张禄的辩 士啊!秦昭王对于范雎的“远交近攻”战略,非常欣赏,立即着手进攻韩国 和魏国。魏安厘王得到这个消息,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大臣们认为现在秦 强魏弱,魏国不是秦国的对手,不如进行外交周旋,消除危机。有人还献计: “听说秦国新提升的国相张禄是魏国人,他对父母之邦总该有点情份吧?不 如派人去向他求情。”魏王一听大喜,就派须贾上秦国求和。
须贾马不停蹄地赶到秦都咸阳,下榻在宾馆里。范雎听说须贾到了咸阳,
又高兴又心酸,六七年前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报仇 的时候到了!”他换上一身破旧的衣服去拜见须贾。须贾一见,吓了一大跳, 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定了定神,强作镇静地说:“范叔??你?? 你还活着吗?”范雎说:“是的,我福大命大,阎王不收。”须贾脸上露出 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说,“我还以为你给魏齐打死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游说过秦王没有?”
范雎不动声色地说:“当初我得罪了魏相国,被他打得昏死过去,扔在
城外。后来苏醒过来,遇上一个好心人把我救起,带到秦国。上次我因为多 嘴才遭了难,现在到秦国逃命,那里还敢摇唇鼓舌,去见秦王呢?”
  须贾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问:“那么,范叔在这里靠什么为生呢?” 范雎轻描淡写地说;“给人家当差,凑合着过呗。”
  须贾原来很看得起范雎的才干,后来因为嫉妒心重,向魏齐告了密,差 点把范雎送上了西天。如今他看到范雎沦落到这个地步,顿生怜悯之意。加 之人家现在在秦国,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与人为善 为好。于是他非常同情地说:“想不到范叔落到这个地步,我真替你难过!” 于是请范雎一起吃饭喝酒,挺殷勤地招待他。那天正值隆冬,范雎穿的是破 旧衣服,又很单薄,冻得直打哆嗦。须贾拿出一件丝绸袍子递给他,让他穿 上。范雎推辞不受,须贾坚持要他收下。范雎见他挺真诚的样子,也就接过
  
来穿在身上了。 临别,范雎随便问了一句:“大人这次到秦国来,有什么公事?”须贾
叹了口气,说:“如今秦国大军压境。魏王派我来秦国求和。对了,当今秦 国国相张禄,范叔知不知道?听说他现在很得秦王信任,秦国的内政外交, 都是他说了算,魏国的存亡全在张君的一句话。范叔在秦国这么多年,朋友 之中有没有认识张相国的?”范雎假装想了想,说:“我的主人正好与张相 国很熟,我也曾随他一起去拜见过相国几次,让我替你引见引见吧!”
  须贾将信将疑,说:“你能陪我一块儿去见相国,是再好不过的了。不 巧我的车马出了毛病,马累坏了,车轴也折断了。见张相国,不乘漂亮的车 马可不像话。”范雎给他出主意说:“这样吧,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把我家主 人的车马借给大人一用。”须贾说:“那就拜托你了。”
  不久范雎果然赶着一套非常华丽的车马来了。他请须贾上车,亲自为须 贾赶车,来到相国府前。范雎叫须贾在车上等着,自己先进去向张相国通报。 须贾看见范雎大摇大摆地走进相府,不仅没有人阻拦,人们还对他毕恭毕敬, 行礼问安。须贾感到大惑不解,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过了很久,还不见范雎出来。须贾等得焦躁不安,他跳下车,小心翼翼 地问守门的卫士:“怎么范叔还不出来呀!”卫士感到莫名其妙:“哪个范 叔?”须贾也很奇怪,说:“就是刚才与我一起乘车来的那人呀!”卫士扑 哧一笑,说:“先生怎么大白天乱认人,那是我们的张相国啊!”
须贾一听,才知道张禄就是范雎,自己还蒙在鼓里。他脑袋嗡的一声,
眼前发黑,心想这回落在范雎手里,恐怕老命也保不住了。也不知道在相府 面前呆立了好久,他扯下官服,袒露上身,跪在门前,对门卫说:“烦你通 报相国一声,罪人须贾在外面等候相国发落!”
里面传出话,叫他进去。须贾头也不敢抬、用膝盖跪着爬到范雎面前,
把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战战兢兢地说:“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实在想不到 先生能够凭自己的才智,平步青云。小人不敢再读天下之书,不敢再过问天 下之事。小人千刀万剐,也难以向先生谢罪,请先生处置吧!”
范雎冷笑一声,说:“须贾,你知道你有几条罪状?”
  须贾把头磕得像鸡啄米,诚惶诚恐地说:“小人的罪状, 比小人的头发 还多,无法计数!”
范雎说:“你有三条罪状。从前申包胥为楚国打退吴国军队,楚昭王把
荆地五千户人家分封给他,他却不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须贾茫然,不懂范雎的用意。范雎替他回答说:“因为申包胥的祖坟在
荆地!”范雎暗然神伤,眼睛有些潮湿了,继续说:“我是魏国人,祖坟都 在魏国,才不愿意到齐国去做官。可你硬说我范雎私通齐国,在魏齐跟前诬 告我。这是你的第一件大罪。魏齐发怒,打断了我的两根肋骨,打掉了我的 门牙,还把我扔到厕所里,肆意污辱,你却拦都不拦。这是你的第二件大罪。 后来你喝醉了酒,还在我身上撒尿。这是你的第三件大罪。今天你落在我的 手里,真是苍天有眼,你还有什么话说?”
  须贾哭丧着脸,接连磕了几个响头,说:“小人罪该万死,请大人治罪 吧!”
  范雎说:“我完全可以把你杀掉,至少也打断你几根肋骨,打落你的几 颗门牙,用破席把你裹起扔在厕所里,让人在你身上撒尿。可是,我不那样 做,看在你赠给我的这件丝绸袍子上,我觉得你的良心未泯,还有点朋友的
  
情谊。我就免你一死吧!” 须贾没想到范雎这么宽宏大量,一个劲地磕头,泪流满面。范雎叫他先
回客舍去等候消息,须贾千恩万谢,回到客舍,天天惶惶不安,连门也不敢 出,他生怕范雎改变主意,要他的命。
  范雎进宫去面见秦昭王,把他在魏国的恩恩怨怨一五一十地对昭王说 了,最后说:“我不叫张禄,我是魏国的范雎。我欺骗了大王,请大王治罪 吧!”秦昭王感动地说:“想不到先生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承受了那么大 的痛苦。现在仇人送上门来,先生何不把他杀了?”范雎回答说:“小臣仔 细考虑过了,须贾虽然出卖过我,但这人毕竟曾经对我有恩,他的本质也不 是很坏,我不想杀他。”昭王赞扬范雎真是个仁人君子,说:“好吧,我尊 重你的意愿。不过,寡人一定要让魏齐的人头落地,为先生报仇!”
  过了几天,须贾来向范雎辞行。范雎对他说:“我要给你饯行。”于是 召集各国使节,欢坐堂上,鸡鸭牛酒,极为丰盛。却在大堂下面放了些草料、 豆类等马食,让两个犯人把须贾夹在中间,要他模仿老马进食。范雎与客人 们一边饮酒食肉,一边观看取乐。须贾这时只好任人摆布、取笑,眼泪像断 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流。他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受人侮辱是什么滋 味。范雎还告诉须贾:“你回去替我告诉魏王,叫他马上把魏齐的头送来。 不然,我要让大梁城血流成河!”
须贾拣回一条命,回到魂国,惊魂未定。他把范雎复仇的事告诉了魏齐,
魏齐非常害怕,连忙丢了相印,逃到赵国去,躲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秦昭王发誓要为范雎报仇。他查明魏齐在平原君那里,就写信给平原君,
假意邀请他访问秦国,以便要挟他交人。平原君接到信后,想不去赴会,又
怕秦国对赵国动武,只好去见秦昭王,见机行事。 平原君到达咸阳以后,秦昭王对他殷勤招待,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
只字不提其他事情。有一天,秦昭王又召他痛饮,酒过三巡,昭王对他说:
“从前周文王把吕尚称为太公,齐桓公把管仲称为仲父,敝国丞相范君,就 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就是寡人的仇人。我得到确切消息,说魏齐藏在 先生家中,希望先生派人回去把他的人头取来。不然的话,我不会放先生回 去的。”
谁知平原君不吃这一套。他不卑不亢地对秦昭王说,“朋友之所以可贵。
就因为患难之时能够拔刀相助。魏齐是我的老朋友,如果真的在我那里,我 也不会把他交给大王,何况他并没有在我家里,大王叫我怎么办呢?”
秦昭王见平原君打定主意不交人,就派人迭了一封信给赵王说:“大王
的兄弟被扣留在秦国,秦相范君的仇人魏齐藏在平原君家里,请大王赶快派 人把魏齐的头送来。不然,平原君回不了赵国,寡人还要亲自带大军来取魏 齐的人头!”
  这一招果然奏效,赵王害怕了,急忙派兵围住平原君的家,要把魏齐抓 起来交给秦昭王。魏齐连夜逃了出去,找到相国虞卿。虞卿估计无法劝赵王 回心转意,就丢下相印,带魏齐逃出邯郸。到哪儿去呢?估计周围诸侯没有 谁敢接纳他们,也许南方的楚国能够相助。于是他们又回到大梁,找信陵君 设法安排去楚国。
  信陵君在战国四公子中以行侠仗义著称。但是,当他知道秦昭王想要魏 齐的人头时,就有些犹豫了。他担心秦国会对自己、对魏国过不去,迟迟不 与虞卿、魏齐二人相见。二人见信陵君徒有虚名,就赌气走了。
  
  虞卿和魏齐走后,信陵君心中有些不安,他问手下门客说:“虞卿到底 是哪样一种人?”这时侯赢正好在旁,回答说:“人不容易被别人了解,而 要了解一个人更困难,虞卿曾经脚穿草鞋,肩挑行李,第一次求见赵王,赵 王就赐给他白壁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求见赵王,赵王就拜他为上卿;第 三次求见赵王,赵王就任命他为相国,封万户侯。可见虞卿绝非等闲之辈。 魏齐穷途末路时去找虞卿,虞卿不贪恋富贵,解下相印,抛弃万户侯,与魏 齐一道逃亡,前来投奔公子。公子却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见人不易知, 而知人更难!”
  听了侯赢的一席话,信陵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非常羞愧。他立即驾车 去追赶虞卿和魏齐,向他们道歉,愿意提供帮助。
  可是已经晚了。魏齐见信陵君都不愿意收留他,心想天下恐怕没有自己 安身之地了。绝望之中,拔剑自刎而死。
赵王听说魏齐已死,就派人来取人头,送给秦国,换回了平原君。 范雎报了大仇,对秦昭王非常感激。但是还有一件事一直埋在他心里。
自己能够有今天,全靠郑安平和王稽两人。现在自己位至卿相,享尽荣华富 贵,可两人的恩情还没有报啊!他禀告秦昭王说:“大王给我高官厚禄,又 为我铲除了仇人,大王的恩情,我今生今世也报不完。可是,我还有一事相 求,望大王恩准!”
秦昭王说:“先生所求之事,寡人哪有不同意的?”
  范雎对昭王深深地一拜,说:“小臣要是没有郑安平,就活不到今天; 要是没有王稽,就进不了函谷关,也就无法为大王效劳了。我现在官至相国, 爵在列侯,而王稽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谒者,郑安平也没有得到官职,我的 心很不安啊!”
秦昭王道:“这种小事,先生何不早说呢!”于是立即拜王稽为河东太
守,郑安平为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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