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葫芦的秘密
一
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可是我先得介绍介绍我自己:我姓王,叫王葆。 我要讲的,正是我自己的一件事情,是我和宝葫芦的故事。
你们也许要问: “什么?宝葫芦?就是传说故事里的那种宝葫芦么?” 不错,正是那种宝葫芦。
可是我要声明,我并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妖怪。我和你们一样, 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你们瞧瞧,我是一个少先队员,我也和你们一样, 很爱听故事。
至于宝葫芦的故事,那我从小就知道了。那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奶奶 每逢要求我干什么,她就得给我讲个故事。这是我们的规矩。
“乖小葆,来,奶奶给你洗个脚,”奶奶总是一面撵(niǎn)我,一面 招手。
“我不干,我怕烫。”我总是一面溜开,一面摆手。 “不烫啊。冷了好一会了。”
“那,我怕冷。” 奶奶撵上了我,说洗脚水刚好不烫也不冷。非洗不可。 这我只好让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爱洗就让你洗。你可得讲个故事。” 就这么着,奶奶讲了个宝葫芦的故事。
“好小葆,别动!”奶奶刚给我洗了脚,忽然又提出一个新的要求来。
“让我给你剪一剪??” 什么!剪脚趾甲呀?那不行!我光着脚丫,一下地就跑。可是胳膊给奶
奶拽(zhuài)住了。没有办法。
不过我得提出我的条件: “那,非得讲故事。” 于是奶奶又讲了一个——又是宝葫芦的故事。
我就这么着,从很小的时候起,听奶奶讲故事,一直听到我十来岁。奶
奶每次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上次讲的是张三劈面撞见了一位神仙,得了一个 宝葫芦。下次讲的是李四出去远足旅行,一游游到了龙宫,得到了一个宝葫 芦。王五呢,他因为是一个好孩子,肯让奶奶给他换衣服,所以得到了一个 宝葫芦。至于赵六得的一个宝葫芦——那是掘地掘来的。
不管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一得到了这个宝葫芦,可就幸福极了,要什 么有什么。张三想,“我要吃水蜜桃,”立刻就有一盘水蜜桃。李四希望有 一条大花狗,马上就冒出了那么一条——冲着他摇尾巴,舔(tiǎn)他的手。
后来呢?后来不用说,他们全都过上了好日子。 我听了这些故事,常常就联系到自己: “我要是有了一个宝葫芦,我该怎么办?我该要些什么?” 一直到我长大了,有时候还想起它来。我有几次对着一道算术题发楞
(lèng),不知道要怎么样列式子,就由“8”字想到了宝葫芦——假如我有 这么一个——
“那可就省心了。” 我和同学们比赛种向日葵,我家里的那几棵长得又瘦又长,上面顶着一
个小脑袋,可怜巴巴的样儿,比谁的也比不上。我就又想到了那个宝贝: “那,我得要一棵最好最好的向日葵,长得再棒也没有的向日葵。” 可是那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可是我总还是要想到它,那一天我和科学小组的同学闹翻了,我又想到
了它。 “要是我有那么一个葫芦,那??” 嗯,还是从头说起吧。
二
那天是星期日。我九点钟一吃了饭,就往学校奔,因为我们科学小组要 做一个电磁起重机,十点钟开始。
可是那天真憋气:同学们净跟我吵嘴。例如我跟姚俊下的那盘象棋吧, 那明明是我的占优势,我把姚俊的一个“车”都吃掉了。可忽然——不知道 怎么一来,姚俊的“马”拐了过来,“叭!”将我一军。我的老“帅”正想 要坐出来避一避锋,这才发现对面有一只“炮”,隔着一个“炮架子”蹲在 那里。我问姚俊:
“你那个‘炮’怎么摆在这儿?” “早就在这儿了。” “什么!早就在这儿了?怎么我不知道?” “谁叫你不知道的!”——哼,他倒说得好!
我们就吵了起来。看棋的同学还帮他不帮我,倒说我不对!我就把棋盘 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 后来我们动手做电磁起重机的时候,又有苏鸣凤跟我吵嘴来。 你们都不知道苏鸣凤吧?苏鸣凤是我们的小组长。其实他这个人并不怎
么样,他打乒乓还打不过我呢。可是他老爱挑眼。他一面干着他自己的那份
工作,一面还得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王葆,这么绕不行:不整齐。” 一会儿又是—— “王葆,你绕得太松了。”
同志们!你们要知道,我做的这个零件,是我们全部工程里面最重要的
一部分,在科学上叫做电磁铁:起重机要吸起铁东西来,就全靠它。 同志们,你们要知道,我做的这一份工作可实在不简单。 我得把二十八号的漆包线绕到一个木轴儿上面去,又要绕得紧,又要绕
得齐。假如让女孩儿来做这样的工作,那就再合适不过了。而我呢,恰巧不
是个女孩儿。问题就在这里。 可是苏鸣凤简直看不到这个问题。你瞧,人家做得非常费劲,闹得汗珠
儿都打鼻尖上冒出来了,苏鸣凤可还一个劲儿提意见,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我动了火: “这么做也不行,那么做也不行——你做!” 苏鸣凤说:
“好,我来绕。你去做绞盘上的摇柄吧。”这个绞盘上的摇柄——可再 重要不过了。只有等我把摇柄做好安上去之后,你才能转动绞盘,使起重臂 举起来。要不然,就不能算是一个起重机。所以我也很乐意做。我很愿意对 这整个工程有这么重要的贡献。
“可是忽然—— 苏鸣凤嚷了起来: “不对,王葆!
你把它弄成‘之’字形了。这两处都得折成直角才成。” 等到我把它一矫正,苏鸣凤又来了: “这成了钝角了,不行!”
“怎么又不行?” “这么着没有用处:摇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它摇不起来?” 有人插嘴:
“这实在不像个摇柄,倒像一个人——站在游泳池边刚要往下跳的姿 势。”
这真有点儿像。大家笑了起来。我把东西往地下一扔: “嗯,还兴讽刺人呢!我不干了,我退出!” 我狠狠地把地上的东西顺脚一踢,就往外跑。 苏鸣凤追了出来:
“王葆,王葆!” “别理我!”
“王葆,别这样!你这是什么态度?” “噢,就是你的态度好!好极了,可了不得!等着《中国少年报》登你
的照片吧!” “王葆,你这么着,可不会有人同意你??”
“我不稀罕你们的同意!”——我头也不回地走,眼泪简直要冒出来了。 苏鸣凤准会追上我,劝我回去。??可是别的同学都拦住了他,“让他
走,让他走!”
这么着我就更生气。 “好,你们全都不讲友谊!??拉倒!”
我回家发了一会儿闷,我想再回到学校去,瞧瞧他们做得怎么样了,可
是??那怪别扭的。后来我对自己说: “得了吧,什么电磁起重机!——不过是个玩具,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么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宝葫芦。我当然从宝葫芦联系到电磁起重机。
然后又联系到别的许多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我现在不讲了,要不然三天三夜
也讲不完,并且,后来我究竟想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因为我瞌 睡上来了。
睡呀睡的,忽然听见一声叫:
“王葆,钓鱼去!” “谁呀?” “快来,快来!”
我这才记起,仿佛的确有同学们约我今天去钓鱼。你瞧,连鱼饵都准备
停当了,在桌上搁着呢。我就赶紧拿起钓具,拎着一只小铁桶,追了出去。
三
我出城到了河边。可是没瞧见一个同学。 “他们都哪去了?干么不等我?这还算是朋友么!” 后来我又对自己说:
“这么着倒也好。要是和同学们一块儿钓,要是他们都钓着了许多鱼, 我又是一条也没钓上,那可没意思呢。还不如我一个人在这儿的好——正可 以练习练习。”
可是这一次成绩还是不好。我一个人坐在河边一棵柳树下。我旁边只有 那只小铁桶陪着我,桶里有一只螺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斜着个身子, 把脑袋伸出壳来张望着,好像希望找上一个伴儿似的。
我不知道这么坐了多久。总而言之,要叫我拎着个空桶回城去,那我可 不愿意,顶起码顶起码也得让我钓上一条才好。我老是豁( huō)着钓竿。 我越钓越来火。
“我就跟你耗上了,?!”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河面上闪着金光。时不时泼刺的一声,就皱起一圈
圈的水纹,越漾越大,越漾越大,把我的钓丝荡得一上一下地晃动者。这一 来鱼儿一定全都给吓跑了。
我嚷起来:
“是谁跟我捣乱!” 有一个声音回答——好像是青蛙叫,又好像是说话: “格咕噜,格咕噜。”
“什么?”
又叫了几声“咕噜,咕噜”,——可是再听听,又似乎是说话,好像说: “是我,是我。”
“谁呀,你是?”
回答我的仍旧是“格咕噜,格咕噜”叫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可就听得 出字音来了:
“宝葫芦??宝葫芦??”
越听越真。越听越真。 “什么!”我把钓竿一扔,跳了起来。“宝葫芦???别是我听错了吧?” 那个声音回答——还是像青蛙叫,又听得出是一句话: “没错,没错,你并没听错。” “怎么,你就是故事里面的那个宝葫芦么?” “就是,就是。”——字音越来越清楚了。
我还是不大放心: “喂,喂,劳驾!你的的确确就是那个宝葫芦——就是那个那个——b,
ao,bǎo,h,u,hú,l,u,lú—— 听准了没有?—— 就是那个宝葫芦么?” “我的的确确是那个宝葫芦。”回答得再明白也没有。 我摸了摸脑袋。我跳一跳。我捏捏自己的鼻子。我在我自己腮巴上使劲
拧了一把:嗯,疼呢! “这么看来,我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不是梦,”那个声音又来了,好像是我自己的回声似的。 我四面瞧瞧:
“你在哪儿呢,可是?” “这儿呢,这儿呢。” “啊?什么‘这儿’?是哪儿呀,到底?” “在水里。”
哈,我知道了—— “宝葫芦,你还是住在龙宫里么?”
“唉,现在还兴什么龙宫!”——那声音真的是从河心的水面上发出来 的,字音也咬得很准确,不过总不大像是普通人的嗓音就是了。“从前倒兴 过,从前我爷爷就在龙宫里待过??”
我忍不住要打断它的话: “怎么,你还有爷爷?”
“谁没有爷爷?没有爷爷哪来的爸爸?没有爸爸哪来的我?” 不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那么,我奶奶说的那个张三——嗯,是李四??那个李四得到的宝葫
芦,大概就是你爷爷了?” 它又“咕噜”一声,又像是咳嗽,又像是冷笑: “什么张三李四!我不认识。他们都是平常人吧?” 我告诉它:
“那是一个很好玩的故事。说是有一天,李四跑出去“少陪。我对它可
没有兴趣。” 这时候河里隐隐地就有个东西漂流着,好像被风吹走似的,水面上漾起
了一层层锥(zhuī)形的皱纹。
“怎么你就走了,宝葫芦?” “我可没工夫陪你开故事晚会,”那个声音一面说,一面渐渐小下去了,
还仿佛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专心专意想来找你,要为你服务。可是你并
不需要我??”
四
唉呀你们瞧!原来它是专心专意找我来的!我又高兴,又着急。我非叫 住它不可!
“回来回来,宝葫芦!” 我睁大了眼睛瞧着河里。我等着。 “回来呀!”
河里这才又泼刺一声,好像鱼跳似的。我怎么样盯着看,也看不清水里 的是什么东西,因为河面上已经起了一层紫灰色的雾。 可是那个声音——你听,你听!——它回来了
“你还有什么指教?” “你刚才怎么说?我不需要你?谁告诉你的?” “你既然需要我,你干么还净说废话,不赶快把我钓起来呢?”
“就来钓就来钓!”我连忙检起钓竿,仔细瞧着水面上。”你衔上了钓 钧没有?衔上了没有?”
“咕噜。” 水而上的钓丝抽动了一下,浮子慢慢地往下沉。我赶紧把钓竿一举,就
钓上了一个东西——像有弹性似地蹦到了岸上,还“格咕噜!”一声。
真的是一个葫芦!——湿答答的。满身绿里透黄,像香蕉苹果那样的颜 色。并不很大,兜儿里也装得下。要是放在书包里,那外面简直看不出来。 我把它拿到手里。很轻。稍为一晃动,里面就有核儿什么的“咕噜咕噜”
地响——仔细一听,原来是说话:
“谢谢,谢谢!” 我在心里自问自:
“怎么,这就是那号鼎鼎大名的宝葫芦么?这就是使人幸福的那号宝葫
芦么?那号神奇的宝葫芦就是这么一副样儿么?” 这个葫芦又像青蛙叫,又像是核儿摇晃着响似的,它答话了(原来我心
里想的什么,它竟完全知道!):
“这你可不用怀疑。你别瞧表面——我跟别的葫芦一个样子,可是里面 装的玩意儿,各个葫芦就都不一样。我的确是一个可以使你幸福的葫芦,保 你没错儿。我这回好容易才找上了你。你该做我的主人。我愿意听你的使唤, 如你的意。”
听听它的话!可说得多亲切!不过我还得问个明白:
“你为什么谁也不去找,偏偏要找上我呢?你为什么单要让我做你的主 人呢?”
“因为你和别人不同,你是一个很好的少年??” 我连忙问: “什么?我怎么好法?我哪方面好?你倒说说。”
它说,我在各方面都好。我听得真:它的确是这么说来的。可是我总希 望它说得更具体些。可是它——
“那怎么说得出!” “那怎么说不出?”
“你太好,太好,好得说不出。”它这样咕噜了一声,好像是赞美什么 似的。又很诚恳他说:“请你相信我:我是挺了解你的。”
“不错。” “你呢,你也挺爱我。” “对,对。”
“我知道,你正想要有我这么一号角色来替你服务。我这就来了。” “那么——那么——”我又惊异,又兴奋,简直有点儿透不过气来,“那
我就能——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了?” “当然。我尽我的力量保证。” 哈呀,你们瞧!
我该怎么办呢?我捧着这个自称宝葫芦的葫芦,两只手直哆嗦。??这 当然是一个宝贝,没有疑问。嗯,我要试试看。可是我一时想不出一个题目。 “我该向它要什么呢?”我左看看,右看看,就把视线落到了那只小铁
桶上。“我要——我要——鱼!” 于是我定睛瞧着桶里面,一动也不动,瞧得连眼珠儿都发了酸。 桶里可仍旧是那半桶水,纹风不动。桶底里还是躺着那一只螺蛳,毫无
变化。 一分钟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三分钟过去了。四分五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要鱼!”我又叫。“给我鱼!听见了没有?鱼!” 忽然我听见簌簌(sù)的响声。??我吃了一惊。抬头一望,原是微风
把柳枝儿吹得摇摆了一阵。再瞧瞧桶里,仍旧是那静静的半桶水。
我想,别是光线不好,没有看明白吧?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观察:桶里还是只有那一只老螺蛳,懒洋洋地掀出了
半个脑袋。
“哼,欺骗我!什么宝葫芦!” 我把那个葫芦一扔,还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它咕噜噜直滚了一丈多远。 我拿起钓竿,拎起桶来,气鼓鼓地走回家去。
五
那个葫芦一面滚着,一面咕噜咕噜地叨唠着。它好像在那里埋怨,又好 像在那里叹气。
我可不理。我走我的。 可是那个葫芦叫了起来: “王葆!王葆!” 你听听!它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最乐意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曾经立过这么 一个志愿,将来要当一个作家——不过还没有十分确定。 那么,你想,我能不理会这个宝葫芦么?我心说:
“它既然能知道我是谁,既然能了解我,那么,它总不会是骗人的假货 色了。”
所以我打了回头。心里实在忍不住高兴,不过不给露出来。 “怎么样了?” 那个宝葫芦又像叹气,又像咳嗽似地咕噜了一声: “唉,瞧你多性急!” “哼,还说我性急呢。只怪你自己——你不灵!” 那个葫芦着急地摇晃着,叽里咕噜分辩着:
“不价,不价!你听我说。假如你真的肯做我的主人,让我做你的奴仆,
那我一定听你的使唤:你要什么有什么,可是现在——你和我的关系还没有 确定呢。”
“要怎么样才算确定?”
“有一个条件。” “你说。” 宝葫芦就说:
“你得到了我,你得绝对保守秘密。”
“噢,这个呀?”我放心了。“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你不早说! 要保密,不是么?这正是我们高兴做的事。我老实跟你说吧,我们小队每逢 排演一个什么节目,我们总是谁也不让知道。就连我奶奶那么刨根儿问底, 也打我这儿问不出什么来。我们一做军事游戏,那——嗯,可更得保密。你 要知道,那是我们的纪律。不论你是我怎么好的好朋友——只要你不是和我 一队的,我就决不对你漏出一个字。那一次我当侦察兵,可好玩儿呢,我接 受了班长的命令,我悄悄地??”
可是宝葫芦打断了我的活: “不行。关于我的事,就连你那个什么队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也行,”我想了想,就也同意了。“那么,我光只让好朋友知道就
是了。” “不行。你们的什么好朋友也不能知道。” “什么,就那么机密了?” 宝葫芦答应了一声:
“唔。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我的主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 我的秘密。”
接着它还告诉我:假如我泄露了一点点,假如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我
有了一个宝葫芦,这个宝葫芦就完了蛋,就再也变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同志们!请你们替我考虑一下吧。我该不该答应它的条件呢?假如你们
处在我王葆这时候这样的境地,你们怎么办呢? 我呢,我可没有工夫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宝葫芦一个劲儿直催我: “请你告诉我:这一点你办得到办不到?要是办得到,我就是你的。办
不到——我就走。” 它摇了两摇,似乎想要滚下河去。
“呃,别忙!”我喊住了它。“谁说我办不到?” 我办得到。我可以保守这个宝葫芦的秘密。我也不去诉好朋友,也不告
诉班主任和辅导员,也不告诉家长。别的事我可以向同志们讲,只有一件事
——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是我玉葆和宝葫芦共同的秘密。 “对了,对了!”那个宝葫芦接上碴儿来。“这个想法才对路。” 哈,它完全知道我的思想!这真是我的好宝贝! 这么着,我们就谈判好了。这个宝葫芦就是我的了。 这么着,从此以后王葆就跟以前的王葆不一样了,无论什么事就都能办
到了。
“那我——什么工作都不成问题。我能为大家服务,我能。” 你想,那还了得起! 我要一具电磁起重机——马上就会出现。我要一个飞机模型——那容
易!哪,这儿!我要一篇文章去投稿,难道会没有么?有,有,现成!
谁要是乐意跟我比赛——请他出题目就是。栽树也好,钓鱼也好?? 可是我忽然听见泼刺一声。是我那个小铁桶里发出来的。我赶紧跑去一
看———桶鱼!
“啊哈,真的来了!” 桶里的半桶水也涨到了大半桶。各色各样的鱼在那里游着,有的我认得,
有的我认不得。有几条小鲫鱼活泼极了,穿梭似地往这里一钻,往那里一钻。
鲤鱼可一本正经,好像在那里散步,对谁也不大理会。 最叫我高兴的是,还有一批很名贵的金鱼。有两条身上铺满了一点点白
的,好像镶上了珍珠。还有两条——眼睛上长两个大红绣球,一面游一面漂
动,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还有几条全鱼黑里透着金光,尾巴特别大,一举 一动都像舞蹈似的,很有节奏。
那个葫芦——那真是个道地的宝葫芦!——也舞蹈似地晃动了两下:
“这么着行不行,王葆?” “那还不行?好极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格咕噜”一声,宝葫芦跳到了我手上,还像 不倒翁那么摇了 几摇,似乎是对我点头:“我从此以后就属于你了。
我立誓要为你谋利益,处处替你打算。请你相信我,我什么事都能合你 的意。我是你的忠仆,你可以靠我得到你的幸福。你是我的主人,我可以靠 你发挥我的作用。咱俩是分不开的,不是么?”
听听它说的! 唉,我真感动,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我亲亲热热地抓住这个宝葫芦,想
要把它装到兜儿里去,可是忽然咕噜一滑,不见了。 我大吃一惊:
“又哪儿去了? 正在这当儿,我兜儿里发出了青蛙叫声: “格咕噜,格咕噜。在这儿,在这儿。” “怎么回事呀,我的宝贝?”我这才透过一口气来。 “我呀,不用你吩咐,就自动装进来了。”
哈,这可好了,这可好了!我在地下打了一个滚。我多快活呀!又打了 一个滚。我真恨不得跑去告诉奶奶,告诉妈妈和爸爸,说我得到了幸福,什 么事都有了办法。我也真恨不得跑去告诉我的同学们,告诉我们辅导员和班 主任,说我将来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准有成就,不是当英雄就是当模范。 这可一点也不是夸大,也不是吹牛: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可是我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一个字。我得保密。可是我又有满肚子的高兴, 关也关不住地要迸出来。
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嘴里大声唱着——说也不好意思,我简直成了一个 小娃娃了,不过好在没人瞧见——又打了两个滚。
可还是感觉到不够劲。我于是把腰弯着,把头顶着地,叭哒翻了一个筋 斗。
六
天渐渐黑了下来。上弦月早露脸了,独自个儿待在天上,一个伴儿也没 有。仔细瞧瞧,远远的稀稀朗朗有一两颗星星。你一数,可又添出了几颗。 可是在地下,就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同志,也没有
朋友——只是兜儿里有那么一个宝葫芦。 我得赶快回去。我还想去找找我的朋友,去找找几位同学。不知道为什
么,这时候我实在希望能见到熟人——哪怕跟我吵过嘴的同学也行——我得 跟他说说话儿,跟他打打闹闹,好让他知道我心里多么快活。
我一骨碌爬起来,拎起桶来要走。可是我的手软软的。我一瞧桶里的鱼
——真奇怪,就忽然想起食品店里的熏鱼来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卤蛋,还附 带想起了葱油饼和核桃糖。这些个东西我向来就挺喜欢。??
思路刚刚一展开,地下就忽然冒出了一个纸包——油汪汪的。打开一看: 熏鱼!??一转眼又发现两三个纸包,就恰恰都是我挺喜欢的那几样东西。
我愣了一愣。老实说,我对这样的幸福生活还不十分习惯呢。 宝葫芦可在我兜儿里响了起来,
“甭客气,甭客气。” 我放下了桶,用发抖的手把卤蛋送到嘴边。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早就饿
了。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吃东西的样子也就不很文雅,不大注意礼貌了。
并且,我这个人的思想是挺活泼的,很容易联系来,联系去。所以我手 心上陡地又涌出了一堆花生仁。一霎眼工夫,忽然又有两个苹果滚到了我的 脚边。我刚要捡起苹果来,地里猛地又竖起两串冰糖葫芦,像两根霸王鞭插 在那里似的,迎风晃了两晃。
我赶紧叫住自己:
“得了得了!快别再联系了!再联系——可就得造成浪费了!” 宝葫芦接嘴:
“不在乎,不在乎。有的是,有的是。”
七
我吃了一个饱。我瞧瞧桶里的鱼——正在那里活蹦乱跳,越看越爱。我 忍不住又要想起宝葫芦的问题。
“这宝葫芦的确有本领。要鱼就有鱼。要吃的就有吃的。可是这只不过 是些小玩意儿。难道我老是只要这么些玩的吃的么?”
停了一会,我又想: “我得要一点儿大东西,要一点儿贵重的有意义的东西。行不行?” 我又停了一会,静静地听了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我自己打了
一个嗝(gé)儿。我忍不住叫: “宝葫芦!”
“咕噜。” “我还当你睡着了呢,”我有点不满意他说。“喂,宝葫芦,你猜我这
会儿心里想些什么?” “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意见?”
“你要什么,你吩咐就是。不用问我能行不能行。” “那——那——”我跳了起来,兴奋得胸腔里都痒痒的。“那我就吩咐,
我要??”
这时候四面都静极了,好像在那里等我发布命令似的。我想了一想—— “我要一座房子!??呃,慢着!”我马上又改口,“让我再考虑一下。” 房子放在哪里呢?难道可以放在这儿何边上么? 放在??我又想了一想,忽然就想起我们学校后面有一块空地——听说
暑假里要盖新校舍呢。
“不错,要在我们学校后面变出一座楼房!三层楼。有亮堂堂的教室。 窗子外面是球场:你就是坐在里面上课,也可以一晃眼就瞧见别人在那里赛 球。”
我一考虑好了,撒腿就跑。我要到学校里去瞧瞧这幢新校舍,看盖得合
式不合式。 天已经黑了,已经完全是晚上了。可是不碍事:有月亮。我总可以看出
一个大概来。我这就飞跑过一条条的街道,直奔学校的大门。刚刚跨进大门,
忽然有一个人和我憧了个满怀,我差点儿没仰天一跤。 “谁?”我嚷。
“谁?”他也嚷。 “哦,杨叔叔!”——我好容易站稳了,才认出他是传达室的杨叔叔。 “哦,王葆!你忙什么?又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吧?” “落下东西?我就那么粗心大意呀???呃,杨叔叔,”我一把拽住杨
叔叔的胳膊,“咱们快去瞧瞧,赶快!” “我还有事呢。我没工夫跟你闹着玩儿。” “不是闹着玩儿。这可是个奇迹。” “什么?”杨叔叔被我拉得踉踉(liàng)跄跄(qiàng)地走。 “杨叔叔我问您:您听见后面有什么响声没有? 杨叔叔睁大了眼睛瞧着我,他摸不着头脑。
我问:
“您有没有觉着震动一下?——比方说,好像地震似的那么一下。或者 说,好像打地里钻出一座山来似的。”
“你怎么了?你是编童话还是说真事儿?” “您什么也没觉出来么,刚才?” “别跟我耍滑头,王葆,我没工夫??” 我拼命拽着杨叔叔往后面走,一面告诉他: “杨叔叔,这可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喜事。我捐献给学校一件好东
西??” “是什么模型吧?”
“什么模型!那怎么能比!”我嚷起来。“模型不过是个模型,总不是 真的建筑物。可是我这会儿这个礼物——可好呢,您要是??”
忽然我说不下去了。舌头好像打了个疙瘩似的。我诧异的了不得。我站 在通球场的门口,停了步子。手也从杨叔叔胳膊上松了下来,拿来摸了摸我 自己的脑顶: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们学校后面那片空地——仍旧空荡荡的。四面有隐隐约约的亮
光,仿佛是一抹橙黄色的雾。半个月亮斜挂在一棵槐树尖儿上,好像一瓣桔 子。这空地上就染上一层淡淡的雪青色,看来以为是降了霜。
我简直闹糊涂了。我使劲抓一下杨叔叔的手:
“我是不是做梦???杨叔叔,杨叔叔!” “什么毛病,你?” “您瞧见没有?您瞧这儿——有没有什么变化?”
“哟,你别吓唬我,王葆!什么变化?什么东西?你说什么?”
我可不服气——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没有呢?”
我往球场那里跑,往后面空地里跑。说不定那幢新校舍躲在什么角落儿
里呢。我绕过那几棵大槐树,穿过那个小花园,到处找——那座三层楼建筑 可连个影子也没有!
杨叔叔还在门口等着我:
“你落下了什么了?”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一转身就直往外跑。 杨叔叔一面追一面问: “到底是什么不见了?告诉我,我给你找。”
八
杨叔叔给我找?那可怎么找得着! “甭了,甭了!”我一面跑一面回答。
我一口气跑出学校的大门。我心里又生气,又失望,又害臊,哼,别人 还以为我爱吹牛呢。我恨不得把这个什么宝葫芦马上扔掉。
“格咕噜,咕噜,”它在兜儿里响了起来。 “哼,这家伙!刚才你一声也不吭。现在事情过去了,你倒又开起口来
了。”
我上了大路。很快地走着,生着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不 想回家。该拐弯也不拐,直往北。也不想上哪个同学家里去。
宝葫芦又不安地“咕噜”了一阵。接着就像漏了气似的,咝的一声。 我还是不停步:
“你叹气呀?叹气也白搭。反正你失了信。” “不是失信,不是失信。” 我小声儿说(生怕路上有人听见):
“不是失信,那就是你没有本领。叫你变出房子来,你可就办不到了, 是不是?你说!你到底能行不能行?你说:”
“我能行。只是得多使点儿劲,多费点儿气力就是了。”
“那你??” “可是这会儿问题并不这么简单。” “怎么?”
“你要盖房子,你首先就得有一块土地,”宝葫芦慢条斯理他讲它的道
理,“土地,我可没法儿给你变出来。这片地是公家的,那片地是合作社的, 又有几块地还是私人的一总不能在这些地上又给你冒出一块土地来。”
“怎么没有土地!我们学校后面那一片是什么?”
“唉,那是学校的地呀。你干么偏偏要选在那合儿住家?学校依你么?” 瞧这宝葫芦!真可笑! “你这糊涂蛋!原来你一点也没体会到我的意思!嗯,我干么要在学校
后面住家?谁那么打算来着?告诉你吧:我是要给我们学校添新校舍,明白
了没有?校舍——可不是住家用的,明白了没有?” “不明白,不明白,”它咕噜着。“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用鼻孔笑了一声: “哼,什么好处?好处可大得很呢。我们学校不用花一个钱,就能有这
样的一座大楼,那还不好?” “我是问,这对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我不是问你们学校。” “什么问不问我们学校!学校是我们的学校,该让它更好??” 宝葫芦不等我说完,就没命地唉声叹气起来。 “唉,完了,完了!”它发出阴沉沉的声音。“你分明是要害我,要把
我断送掉。你一点几也不爱惜我!” 我急得跳起来:
“什么!我要害你?我叫你干的事儿你干不了,你不承认错误,倒来诬 赖我?怎么着,给学校添了新校舍就是害了你?”
宝葫芦在我袋里摇晃了一下,“咕”的一声,好像咳清一下嗓子似的。
大概它准备要做长篇大论了。它说: “你不想想,要是你们学校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座大楼,大家一发现,会
要怎么着?大伙儿不都得来问你?你怎么回答?那不是就泄了密?一泄了 密,那我不是就完了蛋?”
“嗯,我会泄密么?别人能知道这是我干的么?” 可是宝葫芦不大相信我: “怎么,你干了这么大的好事儿,有了这么大的贡献,你还能半声儿也
不吭,一个劲儿傻保密?瞧瞧刚才!——事情还没有影子呢,你可早就跟你 杨叔叔宣传开了。你才巴不得让大家都知道你的功劳,把你的大名登在报上 呢。”
我一时答不出话来。 宝葫芦又往下说:
“我并不怪你想要登报出名。可是你要是在这么一件事儿上弄出了名, 那就不妙。这号事情可太令人奇怪,太不合理了,只有童话里才兴有。别人 准得往童话里去找线索,打听个水落石出,那你我怎么办?”
我不言语。它又继续发挥: “并且,这号事情就是写出来上了报,表扬了你,又有什么教育意义呢?
难道这能起什么示范作用么?难道叫青年们和少年们都来向你学习么?叫他
们向你学习什么呢?难道??” “得了得了!”我不耐烦起来,脸上直发烫。“有那么多说的!”
九
我嘴里虽然噌它,我心里可觉着它的话对。我刚才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 层。我可以靠这宝葫芦来做一些事,不错。可是事先总得想一想结果——看 会不会泄露宝葫芦的秘密。
于是我跟自己商量着: “真是。往后我得搞点儿合情合理的事情,别净像童话似的那么离奇古
怪了。我可以给学校添办一些个别的东西。我看,我们学校需要的东西可多 呢,比如说??”
宝葫芦忽然又伤心伤意地叹一口气: “唉,王葆,我劝你别一个劲儿耍阔了!你老是一会儿要捐献这样,一
会儿要赠送那样,何苦呢?” “何苦?那有什么苦处?” 宝葫芦又叹了一口气,说:
“我劝你还是好好儿利用我吧。趁我现在精力旺盛的时候,让我多给你 自己挣点儿好处吧。假如你老是叫我去办那些个赠品,花费了我许多气力, 那你可就太划不来了:那,等到你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衰 老了,不能替你办事了——你自己可什么幸福也没捞着,自白糟蹋了一个宝 贝。”
这可真出我意外!
我搔了搔后脑勺: “怎么!还有这么个情况?原来你当宝贝是有限期的,当了一阵子就不
当了?”
宝葫芦第三次叹了一口气,说: “可不?你以为一件宝贝就能永远当宝贝使么?天下可从来没有这样的
事。不论是一件什么活宝——使啊使的,它就得衰老,这时,没用,把活宝
变成了个死宝。” 噢,这么着!当宝贝的原来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那么——那么——呃,宝葫芦!我能使唤你多久呢?你能替我办儿回
事呢?” 我全神贯注地等它回答。它说:
“那说不一定。走着瞧吧。往后你使唤我的时候,你可就得好好儿合计
合计,别净让我去干那些个不相干的事儿了。这么着,我就可以全心全意给 你谋幸福:等到你真正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才退休。”
我听了这些话,愣了老半天。 “是啊,我真得好好爱惜它??”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怪可怜的了。唉,我刚才竟还那么忍心骂它, 对它发那么大的脾气!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更珍贵了。我轻轻摸了摸兜儿,不知道我的 宝贝待在那里面好受不好受——老实说,那里面的清洁卫生条件可不太好, 真不知会不会影响它的健康呢。我想把它捧到手上,可是又怕给人瞧见。我 又摸了摸兜儿,生怕它有什么不舒服。
“咱们家去吧,”我小小心心站了起来。 我这回走得很稳,步子很轻,生怕宝葫芦给簸(bǒ)得不好受。一面心
里打算着: “真是。可再不能乱出题目考它了。”
我仿佛对谁讲话似地拿手一晃。??忽然我感觉到我手上少了什么东 西。我这才想起我的钓竿和那一桶鱼——你瞧我!刚才那么一跑,这些个东 西全给跑忘了。
刚这么一转念,我的脚就“空通!”一声,踢着一个铁桶,溅了我一脚 水。一瞧,不是我那桶鱼是什么!那根钓竿也陡的钻到了我手里。
“哟呵!”我停了步子,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这是你干的吧,宝 葫芦?”
“是,是。” “哎哟,那么挺老远的把桶拎回来!挺累的吧?” “不累,不累。”
“唉,我看你还是歇歇吧。一桶鱼算得了什么!倒是别浪费了你的气力。” “你既然想到了,我就该给你办到。” “你真好,你真好,”我隔兜儿拍拍它。“我没料到你责任心这么强,
工作这么积极。” 忽然,我不打算家去了,我倒实在想让别人看看我桶里的这些条鱼。我
这就向后转。
才走了四五步,突然什么地方“巴哒巴哒”的脚步响了两声,就有一双 手从我身后猛地伸了过来,一把蒙住了我的眼睛。
“谁?”我掰(bāi)那双手,掰不开。“谁?”
摸了两遍,可摸不透那是谁的手。只是闻到了一股挺熟悉的味儿:胶皮 味儿带着泥土味儿。
“谁呀?别捣乱,人家没工夫!”
那双手可老是不放。
十
那个蒙我眼睛的人可真有耐心。那双手就好像长在我脸上的一样。要不 是我扔掉手里的钓竿去隔肢他,真不知道他哪一辈子才放手呢。他一笑—— 活像喜鹊叫唤,这可就逃不掉了。
“郑小登!”我叫起来。 郑小登不但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是我们班上的大钓鱼家。钓鱼谁也赛不
过他。他只要把钓竿一举,就准有一条,保你不落空。要是鱼儿耍狡猾,不 来上他的钧,那他就有本领跟它耗上,一辈子泡在那儿他也不着急。
我们有好些个同学都跟他学钓鱼,我也是一个。可是我的成绩总不大那 个,反正——挺什么的,仿佛整个鱼类都对我挺有意见似的。其实钓鱼的道 理我全懂得,叫我做个报告我都会做。我只是一拿上钓竿,就不由自主地有 点儿性急就是了。
这会儿我瞧见了郑小登,我可高兴极了: “我正要找你,郑小登!今天是你上我家喊我来的吧?” “没有哇,”郑小登拉着我的手。“怎么,你不是去参加科学小组的活
动了么?”
“唔,唔??后来我——呃,后来——” “哟,你钓鱼去了?”他忽然发现了我拎着的桶。“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一个人也没瞧见!”
“那么这都是你钓上的?”
我当然不能否认,只好点点头。可是脸上一阵热。 “呵,这么多鱼!”郑小登高兴得直嚷。“真行,王葆!你真行!你怎
么忽然一下子——哎?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么个老手了?怎么回事?你一个人
悄悄儿练习来的吧,你这家伙?” “嗯,别价,别价,”我脸上越来越发烫。“算不了什么??” 同志们!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一回的确吹了牛,破天荒。 难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么?那也不然。要是仔仔细细考究起
来,以前可能有过,尤其是在我小时候。可是那时候只是因为我还不懂事,
不知不觉就吹了出来的。都不像这一回——这一回简直是成心那个。因此我 觉着怪别扭的。
郑小登可把我那只桶拎到路灯下面去了。他一瞧,就又大惊小怪地叫起
来:
“哟,还有金鱼!??这全是你钓上的?” 我只好又点点头,他又问: “哪儿钓的?咱们那个老地方么?” 我除开点头以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真新鲜!”他叨咕了一声,看看我。”河里也钓得上金鱼?” “什么?”
“怎么,你没瞧见你钓上的是些什么鱼么?” “我哪瞧见呢!”我差点儿没哭出来。“我反正钓一条,往桶“里放一
条,我也不知道哪号鱼兴钓,哪号鱼不兴钓。天又黑了??” 他高兴得直嚷:
“哈,大发现!” “什么?”
“这是一个大发现!王葆,这可有科学研究价值呢。” 我瞧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呢,劝我去报告李老师——我们的生物学教师。然后,也许还可以把
这些鱼送到鱼类研究所去,请他们研究研究。然后,就可以让大家都知道这 个新发现:哪,咱们城外那条小河里竟有那么美丽的鱼——也许并不是什么 金鱼,而是一种新的鱼种,还没有名称的。
“那,就可以叫做‘王葆鱼’。” “得了,别胡扯了!”我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呃,真的!”
“可是我??我老实说??”我想说“这是逗你玩儿的”,可是又觉着 不合适。
假如现在我碰上的是别的同学,那还好对付些。至于郑小登——唉,郑 小登对我可太了解了:他知道我是一个很谦虚的人,向来不怎么爱吹牛。他 相信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他相信这件事硬是有科学研究的价值。??这可 就不好办了。
这时候幸亏有几个过路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这中间还有一个熟人和我
招呼: “嘿,王葆!??你们玩儿去了?” “唔。”
“真不错,”他瞧瞧鱼桶,又瞧瞧我们,抿着嘴笑了一笑。“你奶奶好?”
“唔。” 他灯像还要问我什么话似的,可又没说出来。只爱笑不笑地盯了我一会,
道了声“回见”,翘一翘下巴,就走了。还似乎对我挤了挤眼睛——不过我
没看真。 郑小登问:
“这是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怎么,你不认识么?”我赶紧接上碴儿,巴不得换个题目谈谈。“他 就是杨拴儿——他的学名我不知道。”
接着我就告诉郑小登:那个杨拴儿姓杨,是咱们学校传达室杨叔叔的侄
儿。而且那个杨拴儿家以前是我们街坊,所以他认识我们家。 “那会儿他不学好,耍流氓。奶奶还说他手脚不干净呢——郑小登你可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小登还没回答上来,我就赶紧告诉他:
“‘手脚不干净’就是偷东西。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后来——” 我一面说,一面不经意地提起了鱼桶,慢慢走起来。“呃,听我说,听我说!” 总而言之,我尽力把杨拴儿所有的故事都搬出来了:他爸爸怎么打他, 他叔叔怎么说他,一直到他被他学校开除,给送到工学团去学习,——这么
一五一十,没一点儿遗漏。 郑小登说: “这咱们再研究研究——” “好!” “现在就上我家去——”
“好!” “——这会儿我姐姐正在家,她准知道这些个鱼??” “怎么怎么!”我猛地站住了。
可是郑小登已经接过了那只桶去,还有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满不在乎 地往前走。
十一
我硬着头皮跟着郑小登上他家去。他姐姐果然在家。 不瞒你们说,我这时候可真有点儿害怕这位“老大姐”——这是我们给
她取的外号,她听着也不生气,也许还高兴呢。她虽然是初三的学生,只不 过比我们高两个年级,可是她显着比我们大得多。尤其是打上学期起——她 入了团,我们觉着她更大了,几乎跟我们辅导员是同一辈的人了。
她安安静静听着郑小登向她汇报,简直像个老师似的。郑小登呢,有头 有脑地叙述着——他每逢做“叙事体”的作文总是得五分儿——说是王葆现 在已经练好钓鱼了,今天就有了很好的成绩。最了不起的是,王葆今天还发 现了一种“王葆鱼??”
“什么鱼?”老大姐疑心自己听错了。 “唔,这是我们给取的名字??”
“是你取的,我可没同意!”我插嘴。“其实就是金鱼,就是普通那种 金鱼。”
“不见得。” “嗯,是的!” “恐怕不是??” “是!是!”
“好吧,”郑小登只好让步。“就算是金鱼吧,这可也不是小事。”
因此.郑小登还说,因此他打算下星期日跟我去钓钓看,问老大姐乐意 不乐意也去——不过这件事得保密。
老大姐听了好一会,还是不大明白:
“你这是说真的,还是什么童话剧里的一幕?” “怎么不是真的?” “你究竟是装蒜,还是真傻?” “什么!”郑小登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知道金鱼是一种什么鱼?” “你说是什么鱼?”
老大姐就告诉她弟弟,金鱼是鲫鱼的变种。河里只会有鲫鱼,不会有这
号金鱼——这号金鱼只能给养在金鱼池里,好看好看的。 她说到达里,还瞧了我一眼。 我觉得我总该说几句什么了,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实在打不定主
意:还是赞成她的话好呢,还是反对的好。 郑小登的立场可非常明确,我很佩服他。他说: “难道你就愣不许河里的鲫鱼去变么?——变呀变的,有一天就变成了
金鱼??” “这不可能,因为??” “怎么不可能!” “这不合理,因为??” “怎么不合理!”
听听!这可真糟糕,姐儿俩净抬杠!我简直插不进嘴去。我要是一插嘴, 就得表示意见,可我不知道我究竟该帮谁。
照我评判起来,错的是郑小登那一边。郑小登怎么就能一口断定真有那
么回事呢?这不是主观是什么! 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老大姐是对的——我又不能表示同意她。我一
表示同意她,就是反对我自己了。 所以我只好哪一边也不帮,只是晃晃膀子: “得了得了,别打架了??” 他们俩都忙着辩论,没听我的。郑小登还老是提到我的名字:
“??不是王葆钓上的么?难说王葆说的是假的???噢,玉葆实在闲 得无聊了,跑来吹牛玩儿来了,是不是???”
我把嗓门提高了些: “嗨,有什么可吵的呢!别吵嘴,别吵嘴,看我面上??” 忽然——郑小登转过脸来瞧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似的: “你说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怪声怪气地嚷起来:
“呵,你倒真不错!??我和老大姐是怎么吵起来的?为了什么?为了 谁,我问你?”郑小登还是盯着我,等我开口等了好一会,可是没等着。“你 倒自在,像没你的享儿似的,不站出来说一句话,可抄手儿当起和事老来了!” 这可糟心!连郑小登都对我不满意了。其实我这个人从来就懒得做和事 老。无论谁跟谁抬杠,我总得站在一边,反对一边。我嗓门又大,别人都讲 不过我。所以凡是有什么争论,他们总欢迎我跑去帮他,好把对方压倒。这
么着我的辩论热情就越来越高了。
今天可是不行。今天我的地位太古怪了。嗓子也直发干。我对镜子瞟了 一眼,瞧见我脑顶上热气直冒。
“??王葆??让王葆自己??”我觉得耳朵边飘过这么一句半句的。
我定神一听,才知道是老大姐问到了我头上来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要答先生的考题似的。一会儿又坐下,因为我
马上发现这根本用不着站起来。我瞧了瞧那一桶害人的鱼。
“我——我当时只顾钓??”我把我告诉郑小登的又讲了一遍。我说我 也许钓上了鲫鱼什么的,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条鱼儿谁变谁。??后来 一看??
“哎,这很明白,这很明白!”郑小登一听就解答了这一道难题。“准
是这么着:王葆钓上了鲫鱼,放到桶里——一变,就成了变种。” 老大姐还是不同意。她说动物的变种不比变戏法——放到桶里,“一二
三!”——说变就变的。
“这得有个相当的过程,”她像讲书似地告诉我们。“我记得《科学画 报》上有过这么一篇文章??”
她一提起《科学画报》,我马上就跳了起来,高兴极了: “哈,《科学画报》!对对对!那上面什么都有,可有益处呢!老大姐
你要看么?可以借给你。” “你有?”
“有有有!”我来不及地回答。“我们班上有。??嗯,不价!是这么 回事:本来我有,后来我就捐给我们班上的图书馆了。这是一本去年全年的 合订本,上面还有我的图章呢。”
于是我就和老大姐约好,我明天去给她借这部书来。 “明天——不错,明天我得参加象棋比赛??”我盘算了一下。“嗯,
没问题!明儿等象棋比赛完了,我就把画报让郑小登带给你。”
十二
这天我回到家里,已经很迟了。奶奶一瞧见我就问: “哪去了,这早晚才家来?饿坏了吧,啊?” “嗯,才饱呢,”我一面回答着,一面往我自己房间里走。 我很不定神,觉得有一大串极其复杂的问题叫我去想。 我连奶奶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楚——她老是那么叨叨唠唠的。她似乎在
那里催我吃饭。接着又说爸爸今天下班以后还得开会(爸爸是星期四休假)。 她一面盘着腿坐在床上补着袜子,一面隔着墙跟我说着话。后来她还提到了 一些别的什么事,谁也听不明白。
“喂,喂,”我压着嗓子喊我的宝葫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可又叫:
“小葆,菜给你闷在屉里哩,看还热不热??” “我吃过了,奶奶。??喂,喂,宝葫芦??” “哪儿吃的?”奶奶又刨根问底的了。 “在同学家。??喂,那些金鱼是怎么回事,啊?哪来的?” 宝葫芦在我兜儿里响了一阵,才听得出它的话声: “你甭问,你甭问。”
“不能问么?”
“你要什么,我就办什么。你舒舒服服享受着就是。你不用伤脑筋去研 究这个。”
“可是??”
“小葆你跟谁说话呢?”奶奶又在间壁嚷。 我吃了一惊。我心里说:
“我跟谁说话?唉,奶奶,这个人你才熟悉呢。可就是不能告诉你!”
——可是我当然不能这么回答。我只说: “没有谁。我念童话呢。”
“哦,你妈来了一封信,小葆!”——我听见奶奶下床走来了。“看我
这记性!想着想着就忘了。你妈说明儿回来不了,又得耽搁几天呢。” 不错。妈妈给我们的信上写着,她还得去跑两个区。她还问我考了数学
没有,成绩怎么样。
我匆匆忙忙读完了信,就往桌上一放。可是我越有心事,奶奶就越罗唣: “呃,小葆,这是什么字?我好像没学过。你刚才念的我没有听准。” “嗯哟,真是!”
“你又跟你同学打架了吧,那么大的气?” “没有,奶奶。都是你——你老是不按时间做事。今儿是星期日,可还
老是让我给你上文化课。你一点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工夫。我星期二还得考数 学呢。”
她老人家这才走了,一面嘟囔着,“这孩子!”怎么怎么的。可是一会 儿又打回转,拿走桌上的信——一眼发现了我那一桶鱼,又高兴了:
“哟,哪来的这么些金鱼?” “唔,金鱼。” “那得有一个鱼缸,把它好好儿养起来。” “唔,得有鱼缸。”
奶奶一转背,桌上就忽然出现了一个挺大的玻璃缸——也不知哪里来的 水,溅得桌上都有水点,好像有谁扔进了什么东西似的。几条全鱼就在缸里 游了起来。
嗨,这个鱼缸也真来得太性急了!——幸亏奶奶没瞧见。奶奶大概又回 到了她那“炕”上(她老是管床上叫炕上),嘴里可还跟我说着话。她担心 妈妈会冷,因为妈妈出差的时候忘了带她那件毛背心。
“总是忙忙叨叨的!”奶奶又叹了一口气。 她又惦念起妈妈来了,我知道。 要是以前——不说很远以前,就说今天上午吧,那我一看到妈妈这么一
封信,心里就会嘀咕:“干么又不能按期回来?工作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呀?” 老实说,我也想念妈妈,不过表面上不给露出来,因为我又不是女孩子。
可是今天我忙得很,没工夫去想家里的事。我连妈妈来信也来不及细细 地看。我脑子里还乱七八糟地塞满了许多东西,腾不出空儿来想妈妈了。
我想着今天一天的奇遇,又叫人高兴,又叫人糊涂。 “嗯,我真得静下来,好好儿动动脑筋,”我刚这么约束住自己,一下
子我又想起了老大姐——”她能相信我么?她不疑心我是吹牛么?” 我瞧瞧金鱼。金鱼瞧瞧我。我说,“哼,都是你!” 忽然一一不知道是由于光线作用呢,还是怎么的——金鱼们一个个都变
大了。它们都睁着圆眼盯着我,嘴巴一开一合的,似乎在那里打哈哈。有一
条金鱼把尾巴一扭,一转身,就有一个小水泡儿升到了水面上,“卜儿”的 一声。接着又是那么一声。听起来有点古怪:好像是说一句什么活似的。
“卜儿??葆,葆??”
“啊?” “葆??王葆??”
十三
“恐怕是我的幻觉??”我想。 可是金鱼缸里又“卜儿卜儿”的——乍一听,好像是喊我的名字。再仔
细一听—— “葆,对不起??葆??”
这可的的确确是它们跟我说话!它们还冲着我晃动着身子,仿佛表示过 意不去似的。
我就说: “你们也不用向我道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只是要问问你们:你
们这号鱼到底是怎么变成的?是打哪儿来的?你们的生活情况怎么样?” 它们摇摇脑袋:
“不知道。” 我想,大概它们还没有懂得我的意思。我于是又说了一遍,我整理出了
几个问题——当然都是科学性的问题,请它们做一个详尽而又精确的答复。 我还告诉它们:
“我对于你们是很感兴趣的。我将来兴许要当鱼类学家呢。好,现在就 请你解答第一道题吧。”
它们一个劲儿摇脑袋:
“不知道。我们没学过。” “唉呀,真拿你们这些鱼没办法!”我只好叹气。“什么‘学过’没‘学
过’!你们连你们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哇?”
“唉呀,真拿你这个人没办法!”它们也叹气。你干么不自己观察观察 我们?你自己不动脑筋,光让我们替你做答题?”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们。
它们也就不理我,管自己谈开了。 “这个人跟那天那个人一个样,嘿,”一条黑金鱼把尾巴碰了碰旁边那
一条镶白珠子的红金鱼。“你记得么?那天那个人也是这么着,叽里咕噜问
了个老半天。可逗呢。” “噢,对了!不是那个要写书的人么?”那条镶白珠子的金鱼一连卜儿
卜儿地吐泡儿。“对,他说他要写一本书,叫做《金鱼的生活》。他说他不
知道要写些什么,净要咱们帮他的忙,不是么?好象伙,他真爱叨咕!” “那不叫叨咕。那叫做提问题。” “好家伙,他真爱提问题!——‘你们怎么会变得这么漂亮啊?你们变
成了金鱼之后,心情怎么样啊?有什么感想啊?你们的思想情况怎么样 啊?’??这个怎么样啊,那个怎么样啊,没个完!”
这时候我可忍不住要插嘴了: “那你们怎么答复他的?” “什么也没答复。我们一条也答不上。” 这可就太奇怪了。我说:
“这些都是关于你们自己的问题,怎么会答不上?你们兴许不知道你们 自己是鲫鱼变的,因为你们没看过《科学画报》。可是别人问你们的思想情 况怎么样——这,难道你们也答不上么?难道你们连自己的思想情况都不了 解么?”
黑金鱼本来掉转尾巴要游开去了,听见了我这些活,它又转过头来: “那么你呢?”它不等我回答,又加了一句:“你有一些思想情况一一
别人还比你自己了解些呢。” “什么‘别人’?是谁?” “比如你的宝葫芦??” “什么!”我很不高兴。“你说什么?”
可是鱼缸里再没有一点声音了。我等了好一会。还是静得很。突然——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发现!——我发现不大对头:
“鱼怎么会说话呢?谁都知道,鱼是没有声带的。” 你们想想!一条金鱼和一个人辩论!——这难道可能么?这难道合理么?
不论你拿什么理由来说?? “不合理!”我兜儿里也发出了声音。 “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宝葫芦?”
“那当然,”宝葫芦慢条斯理地发言。“事实确是如此。鱼类不单是没 有发声器官,并且它们的头脑也长得有限得很,不可能有这么多思想。”
可不是!这可见我怀疑得很有道理。我是用科学态度来看这个问题的。 同志们!我认为一个人——哪怕他已经退出了科学小组,可总也得用科学态 度来研究一切事情,那才不至于错误。所以这会儿宝葫芦也承认我的对,它 也认为??
“那么宝葫芦呢?——我忽然听见鱼缸里一个声音问我。
宝葫芦说鱼类没有发声器官,难道宝葫芦自己有这号器官么?至于宝葫 芦的头脑??嗯,对不起,根本宝葫芦就从来没有一个头脑,连鱼儿都不如! 那它怎会说话呢?
不但这样,宝葫芦还会变出东西来——那又是怎么回事呢?比如我先前
在河边吃的那些个东西,到底打哪里来的?怎么会一下子冒在我手上来? 不错,这都叫人相信不过。我只要动一动脑筋,想一想这些问题,那么?? “那么这些事儿都不合理,都不能成立!”我的宝葫芦接上了碴儿。 “那——那——”我十二分吃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你这宝贝??” “那我就不是什么宝贝,就没有什么神奇。那你‘要什么有什么’,也
是不可能的事。那你白搭。”
我失望地嚷了起来: “那还行!” 宝葫芦义正词严他说
“那你就别怀疑我。什么合理不合理呀,可能不可能啊——你对别的事 尽可以这么去研究,可别这么研究我。你要是这么研究我,那对你自己可没 有好处。”
它这么一讲,才把我思想闹清楚了。 同志们!我刚才还说来着,一个人得用科学态度来研究一切问题。可是
一提到这个宝葫芦问题——嗯,那没办法,不得不例外看待。因为这个宝葫 芦并不是什么马马虎虎的普通玩意儿,而是我的个宝贝——可以使我自己得 到幸福的宝贝——我非相信它不可。我得相信它的魔力。假如它没有什么魔 力的话,那我不就等于没有得到宝葫芦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才解决问题,”我放了心。
十四
可是我还是定不下心来做功课。 说也奇怪。现在我简直有点儿像小说戏剧里有时要出现的那号可笑的学
生了,不能安安静静来复习功课。 可是你们不知道,实际上我的情况不是那么回事。这会儿我正做着一件
更重要的事:我正打算着我远大的前途——这比起眼下的功课来,当然重要 得多多了。
“我将来要做一个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老早就提出来过。前面我说过,我曾经想当作家,不过还没
有确定。我也想过要学医,那还是我在小学的时候,我想我将来一定要把奶 奶的风湿症治好,还不让妈妈发气管炎。同学们有病也可以来找我。“王葆, 我肚子疼!”好,躺下吧,我来听听。“王葆,我哥哥有点儿不舒服,”那 没问题,我只要开一剂药方就行了。我刚坐下,拿起踞子来要着手做一个滑 翔机,忽然又有人敲门:“王葆,我鼻子不通气。??”
这么着,我忙得简直没有工夫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这可得考虑考 虑。所以也没有确定。
这个想法真有点儿幼稚,是不是?可是对是对的。于是我还想到要学飞
机制造,或是学电气工业。 那些,当然都是以前的事。以前我也像你们似的,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
通人,所以也就照普通人那么立志愿:将来要学什么,要干什么。现在呢,
我可已经成了一个不平常的特殊人了:现在我有了宝葫芦。现在,我就得有 一号与众不同的特殊方法来立志愿,这才合适。
“我将来干什么?”我这么自问自,问了好几遍。
哪一行都可以,我知道。都会有很大的成就。到了那时候,谁都得议论 着这样的事:说是有一个青年为人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好事,立了一个很 大的功劳。于是我的同学们都得惊讶得什么似的,全嚷开了:
“嘿,瞧瞧咱们王葆!这个封面上的照片不就是他么?”
有的同学会要说: “可真想不到!他在初一的时候,功课可并不怎么样。” 别的同学一一例如郑小登,就会出来说公道话: “不价,基本上还好。他只是数学得过一次两分。可那也不赖他,因
为??”
“苏鸣凤,你读过这一篇没有?——这篇《我访问了王葆同志》。” “让我念,让我念!这上面说,王葆对祖国的贡献可大呢。” 同学们全都得拥到一堆儿,急巴巴地问: “什么贡献,什么贡献?他立了什么功劳?做了什么工作???” 一提到这一点,可就模模糊糊,简直搞不清了。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
头绪来。 我走去开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让我自己安静下来: “别着急。我今天才头一天当特殊人,还没学会用特殊人的方法来设想
我的前途呢。再多当几天——当熟了一点儿就好了。现在我得照常做我的事。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嗯,我得给花儿浇浇水。”
窗台上有两小盆瓜叶菊,一盆丈竹,已经干了两天了。我记性不好,老
忘了这回事。爸爸还笑过我呢,他当着我同学的面,说我栽花是受罪。 “可是瞧着吧!”我站在窗台跟前想着。”我的远大计划可以慢点儿订,
可是我可以订一个目前的计划。我得订一个栽花计划——净是些名贵品种,
?!”
我一面想着,一面动手去理书包。然后我掏出我那本小本本儿来,写上 了一行字:
星期一 2 时 55 分:借《科学画报》。
我在这下面画了一道红线,表示重要。瞧了瞧,又把这道红线加粗一些, 因为本儿上也还有许多别的重要记载,也都是有红线做记号,只有粗些才显 出更重要些。又瞧了瞧,我决计在那下面再加一道蓝线。
可是我刚一放下小本儿。想了一想,就重新把这本儿翻开,拿起红铅笔, 一丝不芍地给那行字装上一个矩形的红框框。然后使劲“擦达!擦达!”打 了些感叹号——一共四个,一个角落上一个。
十五
第二天我等到一有空,就去找图书馆小组的同学。我表示我要借一下《科 学画报》——就是我自己捐赠的那个合订本。而且说明:并不是我自己要看
(我已经全都看过了),只是为了替别人服务。 然而事情不凑巧:有人借去了。我打听了一下,知道借书人是萧泯生,
下午就可以还。不过即使还来了,还是不能借给我.因为已经有五个人预约。 这就是说,要等五个人都看过了——五七三十五天之后,才轮得到我!
“呵哟,那怎么行!”我着急起来。“那第一个预约的是谁?我和他通 融通融,请他先让给我看,那总可以吧?”
图书馆小组一查:第一个预约的是苏鸣凤。我来了火: “苏鸣风干么要看这个!”
《科学画报》——究竟是谁捐赠的呀,我问问你们?——我今天要惜可 惜不到,得先借给苏鸣凤!
我可怎么答复老大姐呢? 真糟心!我昨天完全没有预计到这一点。其实这是常常会有的情形。尤
其是好书,那简直轮不过来。我们班上的图书馆虽然很出色,可是像《科学 画报》这么名贵的图书到底还不多。
可是下午,我在这部名贵图书的问题上,出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 图书馆小组开始活动的时候,萧泯生就去还书。当时人多事多,不知道
怎么一来,那部《科学画报》不知道给搁到哪儿去了,找来找去找不着。
起先我还不知道。我正和郑小登他们在那里谈论着就要举行的象棋比 赛,预先估计估计情势。忽然我听见咱们图书角那儿嚷嚷起来了。
“刚才萧泯生的确把书还来了,他的借书条儿也退还给他了,我记的清
清楚楚。” “萧泯生,你的借书条儿呢?”
“没有,”萧泯生翻着全身所有的兜儿。“没有。兴许我压根儿就没还
书吧?我找找。” “萧泯生你真迷胡!借书条儿刚才不是还给了你,你就给撕了么?我瞧
见的。”
同学们都拥了过去。郑小登和我也赶紧走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找了起 来。我很不满意:
“怎么回事,连这么大一部书都会不见了?” “说的是呢,”萧泯生一面仔仔细细检查他自己的书包,一面接嘴。“这
得我负责。要是找不着了,我去买一本来赔上。” “嗯,这不是你的事。这得我们图书组负责。我赔偿。” 我忍不住嚷起来: “说得好容易——赔偿!你倒去买买看!这样的书早八百年就卖没了,
还候着你呢!” “别吵了,找吧。”
我门可实在找够了。没有。我找得分外细心,因为我深深知道这本书的 可贵。我甚至于趴在地下,伸手到书架底下去掏摸,弄得满手满袖子的土。 没有。我又着急,又生气。可是象棋比赛的时间又快要到了。我只好起了身,
掸掸身上的土: “我可没工夫在这儿陪着你们尽磨蹭了。可是我对你们实在有意见!可
真有意见!” 说了,我就挟起书包来往外走。??
可是——呃,慢着!怎么我胳膊肘上那么别扭?好像挟书包都挟不灵便 了。好像书包长大了许多,肚子鼓出来了。我一摸——
“哎呀!” 书包里显然有了一本厚厚的挺老大的书——我不用打开来瞧,就知道这
是一本什么书。我对郑小登他们说了一声“你们先走,我就来”,我出了教 室门就往北跑,躲开了同学们。
“喂,”我隔着兜儿拍拍宝葫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书包里忽然有 了那部画报?是你干的?”
“是我,”宝葫芦咕噜一声。 “谁叫你干的?”
“是你。” “胡说!”我忍不住又要生气。“我说过么?我吩咐过你么?” “你说是没说,心里可是这么想来的。” “胡说!”我更生气了。“我想过么?我有这样的意思么?” “你刚才借不到书,你就不愿意:‘哼,书还是我捐的哩,倒由不得我
了!’——本来是的!书原是你自己的书,干么倒让别人支配呢?”
“嗨,你这家伙!我不过稍为有那么点儿不耐烦就是了。我怎么会要收 回这本书!”
“书要是没有捐呢,那我爱惜给谁就借给谁,不爱借给谁就不借给
谁??” 我打断了它:
“你讽刺我,简直是!”
宝葫芦可在我兜儿里很厉害地晃动起来: “冤枉,冤枉!唉,王葆你别只顾自己撇清。我只是照你的意旨办事就
是了。怎么倒是讽刺你呢?”
“别罗嗦!”我说。“把书拿去还掉!” 我说了就摸摸书包,??还是鼓着的。 “怎么了?你没听见?我命令你:还给图书馆小组!” “我不会。” “怎么,你连这点儿本领都没有?那你怎么拿来的?” “拿来——我会。我可不会送还。”
“为什么?” “我只会拿进,不会拿出,”
十六
宝葫芦的确没有这个本领。我怎么发脾气,怎么骂,都一点用也没有。 怎么办呢?放在我书包里,那哪行呢?爱看这本书的同学就得借不到 书,大家还得白花许多时间来找。要是今天找不到,别人就真的会去买一本
来赔上。 “那太不像话了!”
这件事只好让我自己来收拾:我得想个法儿把这本书还给图书馆小组。 我可以趁现在没人瞧见的时候,悄悄儿走到我们教室北墙外面,把这部画报 轻轻搁到第一扇窗口上一一那里面正是放图书的地方。我这就可以跑去提醒 提醒同学们,“看看窗台上有没有?”——开窗:哈,可不!
这个办法再好没有。赶快,赶快!我得在五分钟以内把它完成,我于是 向目的地飞跑。??
“王葆!”忽然后面有人喊。那正是郑小登。 我赶紧拐了弯。我听见他嚷——脚步声也近了: “你往哪跑?还不快去!象棋比赛要开始了!” 我立即往一丛黄刺玫里一躲。瞧着他跑过去了,我这才撩开枝叶,拱肩
缩背地钻了出来,手上好几处给刺破了皮。我刚刚站直分子,正想走开,郑
小登倒又折回来了,他好像成心跟我藏迷儿玩似的! “你干么呢,在这儿?”他问。 “不干么??”我马上又改口:“唔,我出来有点儿事。” “什么事?”
“啊???呃,这会儿暂时不告诉你??”
“什么!”他一把攀住我的肩膀,使劲拽我走。“他们都等着你呢。让 我来找你的。”
“呃,呃,郑小登!??好,我就来,我得往教室里去一转。”
“干么?” “我得我得——我去把书包放下??” 郑小登一手就来抢我的书包: “我给你送去!”
“不行不行!”我两手拚命抱住我的书包,紧紧捂在肚子上,一点也不
敢放松。“呃呃,哎!” 大概这时候我的样子太不平凡了,叫郑小登吓了一跳。他对我睁大着眼
睛,楞了一会。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 我摇摇头。 “肚子疼?”他又轻轻地问。 我这回——一顺便就点了点头。
这他可慌了。他又要搀扶我,又死乞白赖要接过我的书包去。我赶紧弯 下腰,更使劲地捂住肚子。
“哎哟!哎哟!” “不能走么?” “哎哟??” “我找孙大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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