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 郑小登四面瞧瞧,想要找个同学来帮帮忙,却没有找着。可是郑小登是
一个很固执的人,他说要找大夫就得去找大夫,谁也不用想拦得住他。他叫 我在这里蹲一会儿,就往卫生室跑。??这事情可更不好办了。
我急得大声“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别走别走,郑小登!??你在这儿好些??哎哟!”郑小登打回转了,
焦急地守在我旁边。他这回不敢走开了。我也不敢动一动,仍旧保持着原来 的姿势,只是把书包捂得更紧了些。
这可也不好办。我核计着: “我们俩人这么着耗到哪一天才算完呢?” 我就说:
“我要喝水??要热的??” “我去倒。”
这才把郑小登支开了。等郑小登一拐了弯,我就立刻跳起来,好处置那 本倒楣的书。
“我得赶快把它扔掉——随便扔到哪里。以后再说。” 于是我撒腿就跑,见弯就转,把那部画报刷地抽出来,扔到了厨房南边
的一堆煤屑旁边。我轻松地透了一口气:
“这就好了。再不怕了。” 我逍遥自在地走开。这回郑小登可再也缠不住我了,我可以说,“咱们
快去,我没病了。”甚至于还可以逗逗他,“什么?谁肚子疼来着?”??
“王葆!”后面有人喊我。 我回头一瞧,大吃一惊,原来是孙大夫——我们的校医。我站住了,连
忙报告:
“报告!我——我我——没有什么,其实,刚才是郑小登一一他太紧张, 太什么了,太??”
“你说谁?什么紧张?怎么回事?”
“怎么,郑小登刚才不是上卫生室去请您来的么?” “唤,”孙大夫这可弄明白了,“那准是错过了。刚才我没在。??是
谁病了不是?”
“没什么,没什么,我没毛病??” 他老瞧着我的脸: “我看你可有点儿毛病。”
“啊?” “你有点儿马虎的毛病,”他轻轻点了点头。“我问你,你是叫王葆不
是?” “是。”
“那就是了,哪!”他的手打身后向我伸过来,手里有一本书,叫做《科 学画报》。
我不知不觉倒退了一步,他向着我迈进了一步。 “你正在这里找它吗?”
“我??呃,是。” “拿去吧。”
我怎么办?我只好双手接过来,把它装进书包里。
我怎么说?我只好表示感激。 “谢谢,”我鞠一躬。
孙大夫点点头走了。我瞧着他的背影发傻。他回过脸来对我微笑一下。 我只好又鞠一个躬。
我心里可真生气: “嗨,您就爱管闲事!一瞧见这书上有我的图章,就找上我来了!” 这时候——我的处境可太特别了,太古怪了——我竟生怕遇见好人。他
们只要一关心我,一帮助我,就得给我添上许多要命的麻烦。 郑小登这位好同学就是这么着。??瞧,那不是他来了?他手里端着一
大杯热腾腾的开水,一本正经地往这边走来。我赶紧又回到原先的地方,蹲 在那丛黄刺玫旁边,把书包紧紧捂着肚子。
于是我们这一对好朋友又相持不下了。 “得再想个法儿把他支开才好,”我一面转着念头,一面喝着滚热的开
水。满嘴都火辣辣的,说不定舌头上已经烫起了泡。“我再借个什么题目呢?”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呢,可又来了几位同学——当然是郑小登招来的。其 中就有苏鸣凤,他说他刚上卫生室去过,可是没找与孙大夫,待会儿再去找。 “别找了别找了!”我腾出一只手来摇了摇,又抱紧书包捂着。“孙大
夫刚走不一会儿??”
我想说“孙大夫刚给我看过”,可是没说出口来。 跟着姚俊也气喘喘地跑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袋——也不知哪里搞来
的,他楞要给我暖肚子。
“不要不要!”我嚷。 “暖一暖吧,暖一暖吧,”姚俊来掰我的手。“来,书包给我。” “哎,哎,不能!??姚俊,别,别!”
“为什么?”
“热水袋??不行!我不能用热水袋。” “那为什么?”姚俊又问。
你们可知道姚俊么?他是科学小组的。他是我们班最爱提问题的人,老
是“为什么”“为什么”。对待这样的同学,你就得好好儿跟他讲明原因和 结果:要不然,会闹得你心里发毛。
所以我就告诉他,我还是使书包好,因为这对我的病有效些。
“那是怎么回事?”姚俊又问。 “谁知道!??哎哟??也许是我的体质不同。” “那是什么体质?”姚俊瞧瞧这个,瞧瞧那个。“这号体质得用书包疗
法?”
“对,对,”我连忙承认。”这么着一会儿就好了。你们走吧。” 可是他们不放心。一个也不肯走。我心里焦躁得什么似的。我嘴里苦苦
哀求他们: “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吧。你们活动去吧。” 可是他们不依。他们偏偏关心我,要看顾我。 这可僵透了。怎么个了局呢。我简直没法设想。 “都是这该死的宝葫芦!可恶极了!”
十七
同学们和我这么耗着,究竟有多久,我也闹不明白。我只觉得过了一殷 很长很长的时间。有一个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几点几分钟——我感觉得书 包仿佛动弹了一下,好像要从我手里挣开去似的,我吓得出了一身汗,捂得 更紧了一些。书包可又那么一弹。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才感觉到手里的书包似乎有了点儿变化,和 刚才不同了。我定一定神,腾出一只手来悄悄地探了一探——
“哎呀!”我才透过了一口气来。 书包肚子已经瘪(biě)下去了。不用看就知道,里面那一本惹麻烦的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一来,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好了好了,”我这才竖直了脊背,向同学们宣布。”我没毛病了。” 虽然同学们都有点儿觉得奇怪(尤其是姚俊),他们还劝我去检查一下
身体,这样那样的。可是问题已经不大了。 只是有一件事叫我很不愉快:我眈误了象棋比赛。别的一位同学代替了
我。他只赢了一盘。假如是我出马就好了:决不止赢这么一点儿。 “嗯,不见得!“姚俊把脑袋一晃。“你的棋好是好,可就是不沉着。” 我不服气:
“哪里!该沉着的时候我可沉着呢。”
“可惜你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你下棋还输给我??” “嗯,别吹!你倒跟我下下看!”
“来!”
“可不兴悔。” “当然!”
姚俊这个人——你别看他个儿小——勇气可真不小。哪怕他下不过我,
哪怕他和我为了下棋吵过嘴,他还是敢跟我下。 同学们都闹哄哄地围过来看。我对自己说: “可不能大意了。也不能打架。这虽然不是正式比赛,可也差不离。他
们都想考验考验我呢。”
这回我的确很沉着:不慌不忙地动着棋子。我总是看清了形势,想好了 招法,然后才下手。凡是下棋的人,都该像我这么着。
姚俊的棋不如我,这是大家公认的。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说。不过他有一
个极其奇怪的毛病——我可实在想不透他脑筋里到底有个什么东西在作怪: 他净爱走“马”。他把个“马”这么一跳,那么一拐,不但害得我的“炮” 不能按计划办事,而已还闹得我的“车”都不自在了。好像一个“车”还该 怕一个“马”似的!
“我非得吃掉他那个‘马’!”我打定了主意。“我该想一个巧招儿, 叫他意想不到。”
这可并不容易。唔,我来这么一着,行不行?然后又这么一来。 “要是他那么一下——嗯,他准会来那么一下,那我??” 我正这么想着,正想得差不多了,忽然我嘴里有了一个东西——我虽然
没瞧见,可感觉得到它是打外面飞进来的,几乎把我的门牙都打掉。它还想 趁势往我食道里冲哩:要不是我气力大,拿舌头和悬雍垂拚命这么合力一挡, 它早就给咽下去了。
同时姚俊嚷了起来:“咦,我的‘马’呢?我这儿的‘马’呢?” 哼,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有的说那儿本来没有“马”,有的说有。他们看看
棋盘四周,又看看地下。 我趁大伙不注意的这会儿,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吐掉。可是没有机会,因
为郑小登又钉上了我。 “王葆你没吃吧?” “嗯,嗯,”我用鼻孔回答。 “什么?吃了?”
“嗯,嗯,”我仍旧用鼻孔回答,还加上摇头。 “怎么了?你又发什么病了?” 这么着,大家又都瞧着我了。我出了一身汗。我晃了晃手,谁也不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不明白。 “王葆的嘴怎么了?”有谁发现了这一点。 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是因为出了汗容易着凉呢,还是别的什么
原因,到现在还没闹清楚——我鼻尖忽然有点痒痒的,简直想要打喷嚏(tì)。 “哎哟,可不得了!”我暗暗地叫。“千万不能打!忍住,无论如何!” 然而不行。??
我揉揉鼻子,想让它缓和缓和——可越揉越痒。
“啊,啊,啊——” 来了!我一跳起来就冲出同学们的包围,赶紧拿手绢捂住了嘴。 可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我刚才这么“啊”了一阵。
“嚏”字还没迸出来呢,就觉着我的嘴里忽然空荡荡的一一那颗棋子没 有了!我吓了一大跳,把下半个喷嚏都给吓了回去。
“掉出来了么?”我自问自。“哼,怕没那么容易!”
我的确没有听见它掉下的声音。手绢里可也没有它的影子。我摸摸袖子 管。也没有。
“这可真糟!”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准是吞下肚去了。准是我一张
嘴要打喷嚏,舌头也那么一松,它就趁空儿溜下去了。” 那么挺老大的一颗棋子!??也许它就卡在什么地方,哪儿也不肯去。
那可更不好对付了。这玩意儿挺不好消化,我知道。
要是它顺顺溜溜跑下去??那,它就得老实不客气地钻进我的胃里,待 会儿还得跨进小肠里一步一步往下走,像个小“卒”儿过河似的,——那也 不是什么可喜的事。这个“马”——你想不到它的味道多么古怪——吃下去 一定不大卫生。
我越想越不是味儿。 “嗨,都是这宝葫芦惹的!”
十八
我赶紧走回家去。这回也许真得上医院去检查一下呢。 奶奶没在家:大概又开什么会去了,我摸着了钥匙,开开门,转进我自
己的屋子——不觉倒退了一步。 “怎么!我走错了人家了吧?”
这哪里还像我的屋子!窗台上也好,地下也好,都陈列着一盆盆的花—
—各色各样的,我简直叫不出名字。有的倒挂着,有的顺长着,有的还打叶 子肋(lèi)窝里横伸出来。一瞧就知道这全是些非常名贵的花草。我原先那 两盆瓜叶菊和一盆丈竹夹在这中间,可就显得怪寒伧(cāng)的了。
而我那张做功课的桌子也不由你不去注意它。那上面有一只很好看的小 花瓶,跟那一缸金鱼并排站着,不知道这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个地方的产品。 花瓶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四块黄玉似的圆润的奶油炸糕,还热和着呢。再往 东,就竖起了一架起重机模型,这是道道地地的电磁起重机。它的东南方还 躺着一把五用的不锈钢刀。靠北,你就可以忽然发现一个陶器娃娃坐在那里, 睁圆了一双眼睛,爱笑不笑地傻瞧着你。她右手边蹲着一堆湿答答的粘土, 看样子大概有两斤来重,市秤。
“怎么回事,这是?”我站在房门口,还是四下里望着。“开百货公司
了还是怎么着?” 宝葫芦总还是那么一句老话: “我照你的意图办事。” “我问你要过这些个玩意儿么?” “你想来着。”
“我想来着?”我问自己。可是记不起了。
也许是我略为想过那么一下:“这玩意几倒挺不错”,“这真棒”—— 顶多不过如此。
也许我连想也没想,只不过瞧着心里喜欢了那么一下子。也许我连喜欢
也没喜欢过,只不过心里稍为那么动了一动。?? 谁知道宝葫芦就这么顶真呢! 我一开抽屉,就发现了一本《科学画报》。书上面还待着一颗孤零零的
象棋子。
“哈,那个‘马’原来在这儿!你都给搬家来了?” 宝葫芦很得意地告诉我: “这么着,一方面咱们的秘密不会被人看破,一方面你又得了一本书和
一只‘马’。” “谢谢,谢谢,”我说。“呃,我问你:你会下象棋不会?” “不大会。怎么?”
“不会,就请你别瞎帮忙。你把那颗又大又脏的棋子楞往我嘴里塞,那 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吃它么?”,“哼,吃!你瞧见世界上谁下棋是这么着吃子 儿的?你懂得“吃’字的意义么?”
它说它懂: “那就是要把那颗棋子给赶出棋盘,不是么?所以我就给你办好了这件
事,让你直接达到那个目的。”
“这么着,下棋还有什么意思!你得让我自己来下,让我自己想想??” “那何必呢?这些个事有我给你效劳,你又何必自己去操心呢?” 你瞧!反正跟它讲不明白。它不懂得这些道理。 从此以后,我下棋的时候就甭打算吃别人的子儿,也别想将人的军了—
—只要我一有这个意思,对方的老“帅”就会忽然不见,弄得大家手忙脚乱, 下不成。
象棋下不成,那就打打百分儿吧。可是也不行。有一次就这么着,刚发 了牌,一开始要打,就有人嚷了起来:
“我少了牌!” “我也少了两张!两个王不见了!”
同时我手里的牌数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都是头几名王 牌。??
我只好把牌一扔,抽身走开。 从此以后——唉,像我这号有特殊幸福的人,就很难和同学们(他们顶
多不过有普通幸福)玩到一块儿了。
十九
从此以后——你们当然也可以想到,我各方面的生活都也起了变化。 以前我每天自习,总得让数学题费去我许多时间。可是现在还不要一秒
钟??我刚把书打开,拿起铅笔来慢慢地削,脑筋还没来得及开动呢,桌上 就冒出了一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着算式和答数。
“呵!”我跳了起来。“这可真没料到!” 我不知道你们会有怎么样的感想。我可又高兴,又担心——老实说,我
生怕我是在这里做梦。 “可是我还得画一张地图??”
我刚这么一打算,就有一幅地图摊在我面前,我自己绝画不了这么好。 简直用不着再添一笔,也用不着修改。只要写上我的名字就行。我说:
“哈,这可真好! 这么着,我每天就可以省下许多时间来了。”
以前我老是忙忙叨叨,连吃饭都嫌没有工夫。现在——就说吃饭吧,那 时间也给节省了下来,因为我肚子经常是饱饱的。因为我经常有各种各样的 糕饼糖果——据说全都是按照我的意图办来的。你们知道我这个人并不算馋
(chán),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些东西,干么要让它白放着呢?
于是我就用不着规规矩矩趴在桌上吃饭了,还一天到晚的老是打着饱嗝 儿。反正妈妈还没回来,爸爸又老不在家,只有奶奶——她可管不着我。我 只要招呼一声——
“奶奶,你先吃吧。我饱着呢。”
我就可以做我自己的事了。 “来,给我几片桐木片!”我这时候已经计划好了一件事,就向宝葫芦
发布命令。
不消说,话还没有落声,就来了一迭桐木片。 我用铅笔在木片上打好了图样,拿起锯子来锯,可是刚一动手——锯子
还没来得及碰上木片呢,就已经完成了计划:我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架完完整
整的弹射式飞机模型。 我把锯子一扔,轻轻叹了一声: “好快!”
不错,我想要制造的正是这个。我把它试了一试,它滑翔得很好。要是
弹射出去,也许能飞上两分多钟三分钟呢。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现成的飞机模型可引不起我很大的兴趣。我让
它躺在地下,懒得再捡起它来。我只是问自己: “再干点儿什么呢?”
我四面瞧瞧。视线落到了桌上那么堆粘土——我曾经想拿来塑成一个什 么玩意儿的。可是我刚把它拿到手里,它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胸像。 我哼一声:
“嗯,宝葫芦你简直越来越敏捷了,我看!” 宝葫芦背书似地回答了一句: “练好本领,为你服务!”
我搔了搔头皮。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转,嘘了一口气。 “好,那么一一再找点儿什么事做做呢?”
时候还早得很呢。我又东瞧瞧,西瞧瞧。我瞧瞧那许多盆名贵的花草, 想要给它们浇点儿水——那些盆里立刻就水渌渌(lù)的了,连枝儿叶儿都 好像淋过了雨似的。
“嘿,你手脚可真快!”我一屁股坐在床上。 “过奖,过奖!”宝葫芦说得很谦虚似的,其实它心里可得意呢,我知
道。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来了,我小时候老是爱抢着做事。一听见有人敲门 就抢着去开门,一瞧见爸爸回来了就抢着去给他拿拖鞋,这样那样的。谁要 是不让做这些事,我就得失望,就得闹脾气。有一次我要把一壶水拎到炉子 上去,可是奶奶怕我闯祸,她一手就把它提走了,于是我就哭上了老半天。 现在我觉着也有点儿像那一次那样似的——我当然不至于再哭鼻子了,
心里可是有说不出来的别妞。 “呃,宝葫芦!”我实在忍不住要和它谈判了。“往后有一些个事儿让
我自己来办,你别来插手,行不行?” “哪些个事儿呢。” “那些个有兴趣的事儿。”
“请你说明白点儿。哪一类事儿呢?要怎样才算是有兴趣呢?” “唉呀,连这也要问!”我有点不耐烦了。“有兴趣就是有兴趣。比如
下棋,比如做一个什么玩意儿??懂了吧?比如你要做一件事,可是挺不容
易,你得自己想办法来克服困难,你得自己去斗争——这么着做成了,那才 有兴趣。越是不容易,做起来越是有兴趣。”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宝葫芦一连声地咕噜着。“怪不得有人
对数学那么感兴趣呢——我可明白了,就因为数学挺不容易,你得自己想办 法去克服困难,你得自己去斗争。还有地理??”
我赶紧打断了它的话:
“我所指的可不是这些个!我对这门功课——那,兴趣可并不算很大。” “为什么呢?”
“我不那么爱好??”
“为什么?” “你甭管我!反正??”
“那可就太难分别了,”它叨唠着。“你瞧!都是有困难——有的你倒
有兴趣去克服,有的你可兴趣不大。有些个东西你要享现成,得要什么有什 么。有些个东西你可想要自己来制造,不让我插手。又有些个东西你起先想 要自己做,做呀做的可又不耐烦起来,于是我的名字就十分荣幸地又被你提 到。??你的情况这么复杂,我的头脑那么简单,可叫我怎么闹得清呢?”
我暂时没有答复它。它又往下说: “现在只有两条路,随你选一条去走去。一条路是普通人的路:你想要
干什么事,就都得你自己去想办法,你自己去花劳力,全不用我来插手。那 么,你干脆可以把我扔掉,不要我??”
“那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对,我猜你也不会有那个意思”,宝葫芦很有把握似的说。”那么,
还有一条路,就是安安心心做我的主人。凡事我都给你办到——只要你动一 动念头儿就成,全不用你费力。”
我想了一会儿。我提出一个问题来:
“可是你——你可就太费力了不是?你这么乱花力气,为了这些个小事 儿把力气都花光,将来拿什么来给我办大事儿呢?”
宝葫芦咕噜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呢,还是咳嗽——听了叫人不太愉 快。它说:
“嗨,力气又不是鞭炮一放完了就没有了。我也不是童话里那号小器角 色,只许你有三个愿望或是五个愿望,给你办了那几色东西,你就再也没什 么可捞的了。我可不一样。我可是一个真正的宝贝。我有生命,有力量。你 尽管叫我干活儿吧,没关系。”
“哈,你自相矛盾!你自己说过,你会衰老,叫我现在好好儿使用你??” 它平心静气地打断我的话: “唔,正因为我将来会要衰老,所以趁着现在——你可以让我现在多多
给你办一些个东西,我劝你。现在我很年轻,正该做做事,锻炼锻炼:力气 倒是越用越大,本领也越练越强一这几天——自从我跟上了你之后,我可有 了不少的进步呢。”
“什么进步?”我诧异起来。 “老实说,我开头给你办事的那会儿,我还有点儿笨手笨脚的,头脑也
不够那么灵敏。后来干得多了,我就越干越熟练,也越容易摸透你的心思了。”
二十
一个宝葫芦也要练本领!——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它干么要练本领,可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给你做事。”宝葫芦接碴儿。 “可是你干么要找上我,跟上我,来给我恳孜(zī)恳孜做事呢?又为
了什么呢?” “不做事,可就没有机会练本领,本领就得生锈。” 我摇摇头。
宝葫芦问我,它答这一道题是不是有什么错误。我就老实告诉它: “最多只能得三分。”
它不言声。我这就跟它说明理由: “你瞧,练本领是为了好给我做事,给我做事又是为了练本领——净那
么绕来绕去,问题可还是没闹明白。??呃,我问你:原先你待在河里,要 是不找上我,你就根本用不着做什么事,也就根本用不着练什么本领,不是 么?那么着,你在河里自由自在,又省力,又省心,不是挺好的么?你干么 要这么自找麻烦?为了什么?”
宝葫芦又发了一声怪响,好像是冷笑似的——我可最不喜欢它这个习
惯。它说: “我是什么?我不是个宝葫芦么?我既然是个宝葫芦,那我就得起宝葫
芦的作用。假如让我老侍在河里,什么事儿也不做,什么作用也不起,就那
么衰老掉,枯掉,那我可不是白活了一辈子么?所以我找上了你。” “可是你干么一定要起你的作用?为了什么,这又是?” “为了什么?”宝葫芦也跟了一句。接着停了好一会儿。“你爱打几分
儿就打几分儿吧,这一道题我可答不上。??总而言之,我既然活在世界上,
我就得有我的生活:我就得活动,就得发展,就得起我的作用。要是我不活 动,又不使力,又不用心,那我早会枯掉烂掉,我可不能闲着,像一块废料 似的。
我得找机会把我的能力发挥出来,——这才活得有个意思。
能力越练越强,我就越干越欢。” 宝葫芦大概是说得兴奋起来了,竟在我兜儿里一弹,一下子跳到了我手
上。我吓了一跳,还当是什么虫子呢,忙把手一甩,它就又蹦到了桌上。我
定晴一看——这个宝葫芦可在我面前摇头晃脑起来,似乎很得意的样子。它 这种态度我也看不顺眼。我说:
“噢,你得活动,得找享儿做:不错,好得很。可是我呢?” “你?你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就一辈子什么事儿也不让做,一切都得由你来代劳,是不是?我可
也得起我的作用啊。我可也得活动啊,也得找机会把我的能力发挥出来呀。 我不也得要找点儿活儿干干哪?”
“什么,你也得要找点儿活儿干干?”它猛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吓了一 跳似的。”那你——唉,那又何必呢!你可完全是另外一号人,你何必又要 照普通人那么样做人呢?”
它这么一提,我就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 “那我究竟该怎么样做人呢?我将来在这社会上要成为怎么样个角色
呢?”
“你将来可以成为这么一号角色:一天到晚净对大伙儿报告你自己的功 绩,夸耀你自己的成就,说你哪一天成功了一件什么事,哪一天又成功了一 件什么事??”
“可是这些事都不是我亲自傲的,比方说??” “那没关系,”宝葫芦很快地接嘴。“这是你的奴仆做的,当然就该算
在你的账上。” 我想了一想: “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宝葫芦答复了我心里想的问题。“反正只有咱们俩 知道,别人谁也不明白这个底细。”
“嗯,不大妙,”我把脑袋一晃。“大伙儿听了我的报告,要是问我:
‘王葆,这些个事你是怎么样做成功的?你光报告你做成了一些什么,不报 告你是怎么做的,那对我们有多大用处呢?’——要是别人这么一来,我可 怎么答复呢?”
“那你就告诉他们说,你是一个动嘴的人,不是一个动脑筋和动手的人。 你只要发发命令就是:‘你去干这个!’‘你去干那个!’——至于要怎么 样干,那可是另外一号人的事,根本用不着你这号人操心。”
我又摇摇头:“不行,我的宝贝!那可不合理。咱们社会才不兴那样儿
呢。”
“我可不懂得你的什么社会不社会,我没学过那一套,”宝葫芦咕噜着。 “难道你们那里谁都是这么着,一报告做成了什么,就准得报告是怎么样做 成的么?”
“差不离。”
“那么,你看别人怎么说,你也怎么说就是。” 我不吱声了,因为我不如道再怎么往下谈。宝葫芦兴许是怕我对它不满
意,它就赶紧向我保证。
“其实连报告也不用你自己准备。你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 瞧瞧!它可真想得周到。
这么着,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这么着,我就简直用不着再考虑我的志愿什么的了,”我想着。“可 是将来干什么呢,我?我怎么样过日子呢?”
我怎么样想,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蜜蜂又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吵得人
家心里更烦。有一只蜂子还从一盆花上飞出来,故意要打我耳朵边掠过去。 我吃了一惊,把身子一让:
“讨厌!” “嗡!”
接着外面有什么载重汽车轰轰轰地走过,连玻璃窗都给震得锵啷锵啷 的。什么地方正在那里播送什么讲活,间或飘过来几个字:
“??每一秒钟都宝贵??时间??” 哼,还“时间”呢!我可已经节省下了许多许多时间——差不离每一秒
钟的时间都给我节省了下来,几乎可以说我所有的全部时间都给节省了下来
——现在我就有这么多这么多的时间,多到简直没法儿把它花掉了。??我 听着钟摆“的答,的答”响,一秒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我已
经感觉到挺什么的,挺一那个,叫做无聊。 我这才亲身体会到——唉,一个人要是时间太多了,那可实在不好办,
实在不好办。 “出去吧,找同学玩儿去。” 我刚这么一想,就猛听见—— “王葆!王葆!”
郑小登和姚俊忽然就来了,好像打地里冒出来似的。这时候桌上的宝葫 芦一跳就跳回到我兜儿里,我就赶紧跑出去迎上我的同学们。
二十一
郑小登和姚俊来得那么凑巧,我真疑心这是由于我那宝葫芦的魔力。我 想:
“假如真是这么着,那我连找朋友也不用费时间了。” “你们怎么忽然想到上我这儿来了?”我问。 “怎么,不能来么?” “谁说!”我叫起来。“我可正想着你们呢。”
接着我就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来的,打哪儿来的。可是问来问去,总也平 常得很:姚俊上郑小登家去,就一块儿上我这儿来了。他们是步行来的—— 也就是说,他们们都是用自己的一双脚,一步一步地走着来的。他们谁也没 提到这里面有什么奇迹。
“就不过是这么回事么?”我总有点儿不大相信。“也许这全都是假的: 这个郑小登不是真的郑小登,姚俊也不是真的姚俊,都是宝葫芦给幻变出来 的。”
可是我再仔细看看他们,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和真的一个样儿。 我故意攀着郑小登的肩膀,故意和姚俊摔跤,也觉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破绽。 “那么是真的了?”我自问自。“可是慢着!它既然能把他们变出来,
那也就能把他们变得像个真的。”我又这么想。
“那么到底还是假的???” 我脑子里可简直缠不清了。
我不相信我是在这里做梦——可是奇怪得很,这会儿我实在像在梦里面
那么糊里糊涂:世界上的东西部分不清真的假的了。我只知道我这个人是真 的,绝不会是什么幻变出来的东西。还有我这个宝葫芦——它当然不能假, 别的,我可就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我一面手拉手地和同学们走进屋子,一面在心里判断着:
“可能是这么着:刚才宝葫芦知道了我的意图,就马上凭空现出一个郑 大登,一个姚俊,好让他们陪我玩儿,给我解解闷儿。”
这当然是很好的事。可是这两个专门给我解闷的人,也给我添了很大的
麻烦。
这都只怪他们大好奇。郑小登一瞧见那些花草,就问是哪儿来的,是不 是我栽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姚俊可就看上了那一架电磁起重机,老是 缠着我,无论如何要请我报告一下达是怎么样敞成功的。
“瞧,这不是来了!”我暗地埋怨着宝葫芦。“我说了吧?” 突然——可真快极了——我感觉到手里有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窑密麻麻
的字。一看:嗯,有办法!这虽然是一篇没头没脑的东西,可是正论到了我 眼下就要解答的一个问题。你瞧:
同志们!你们想要知道我的这件东西是怎样制造成功的么?我很愿意把我个人所体 会到的向你们报告,供你们在工作中做一个参考。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请同学们多多批 评,多提宝贵的意见。
同志们!我是怎样制造成功的呢?我是克服了无数困难才制造成功的。在工作过程 中总会遇到许多大大小小的困难。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你能克服它们,结果是成功;如果 你不能克服它们,结果就不是成功,相反地是不成功。我也不能例外。
那么我是怎样克服困难的呢? 这是有个过程的。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做任何事情都得有个过程。我也不能例外。 起先,我也犯过错误:我遇到困难就有点害怕,没有信心,怕自己克服不了。可是
后来,我忽然想起我是一个[少先队]员(报告人注意:如果你还不是少先队员,你就说我 是一个新中国的少年),难道可以对困难低头么?
不,不!相反,我要克服它! 就是因为我想到自己是个少先队员,革命的热情支持着我,这样,经过无数次的试
验,经过无数次的失败,我终于克服了困难,就把这个东西做成功了。 同志们!我就是这样把这件东西制造成功的。 由此可见,以前我所以不能克服困难,是因为我记性不好,以致记不起我自己是谁,
记不起我已经入了队。从而,革命的热情也就不肯跑来支持我。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忽 然一低头,一眼瞧见了我的红领巾,我忽然恢复了记忆力,猛地记起了我自己是谁,记起 了我是一个少先队员了。从而革命的热情也就乐意跑来支持我了,我就有了克服田难的勇 气,从而我克服了困难,制成了这件东西。
由此可见,我所以能制成了电磁起重机,是和队的教育分不开的。从而??
这就是我的宝贝给我准备的报告稿子。 可惜这里不是一个大会场。要不然,我跑上合去一字不差地这么朗诵一
遍,那可再合适也没有。现在呢——
“现在我可只有两个听众。是不是也值得那么做大报告? 可是姚俊还是一个劲儿钉着问,我也就考虑不了那么多了。我非讲几句
话不可。
唔,我可以不摆出做报告的姿势来,只要照着这个报告的内容谈谈就行: 内容总该是这个样儿的,反正。
于是我就这么办。“你们想要知道我的这件东西是怎样制造成功的么?
我很愿意——”这样那样的。照念。 可是同学们忽然打我的岔,叫起来: “王葆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停止了讲话,抬起脸来向。我这才发现他俩都
睁大了眼睛盯着我,仿佛不知道我是谁似的。 “你叨咕些什么?你跟谁讲话?” “咦,不是你们让我给解答这个问题么?” “你到底是在这儿说正经话,还是装洋相?”姚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我
的脸。
“这是什么?”郑小登发现了我千里的东西。他一把抢了过去,这才恍 然大悟:“噢,你还准备做报告呢!”
这么着,同学们就对我没有什么意见了。姚俊只是说: “你要是早告诉我们你是演习,我们也就不奇怪了。这个报告倒挺不错
的,不是么,郑小登?写得挺合规矩的。” “对。大家听了准得鼓掌。”
“鼓掌可算不了什么,”姚俊说。“反正只要有人上了台,在台上那么 张了张嘴,你也得鼓掌——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都一样。要不然,别 人就得说咱们学生太没礼貌了。??可是王葆的这个报告倒的确不坏,挺解 决问题的,也挺有思想。可是——可是——”姚俊这时候又转过脸来研究我
了,“呃,王葆,可是你的这个电磁起重讥究竟是怎么做成的,啊?王葆, 啊?你照平常你真正说话那么样说给我听吧,别演习了。” 这回可轮到我来睁着眼睛瞧他了。我心里直犯疑: “这姚俊到底是不是个真的人?怎么那么蘑菇?”
二十二
我正在这里为难的时候,我们街坊孩子们给我解围来了。他们还没进门 就嚷:
“王葆,我们来看看你的花儿,行么?” 我可高兴极了:
“欢迎欢迎!” 这就把电磁起重机的问题撂到了一边。这些孩子一拥就进了屋子,欣赏
着我那些花草,七嘴八舌谈着。 原来他们是听了我奶奶说起,才知有这么回事的。他们就质问我干么要
一个人悄悄地栽花儿,连对他们都保起密来了。按说,他们都可以是我很好 的助手。
“你还是我们的队长呢。” 我笑了一笑。这里我就给郑小登和姚俊解释了一下:我暑假里组织他们
活动过,他们就把我叫做“队长”,他们大部分是小学生,还有几个没有到 学龄:他们都跟我挺好,听我的话。我领他们办过小图书馆,还举行过几次 晚会。??
“哟,这都是些什么花呀?”孩子们瞧瞧这盆,瞧瞧那盆。
“王葆,这是不是萝卜海棠?” 我可没有工夫回答。我还在那里专心专意跟同学们讲着暑假里的故事。
可是小珍儿——她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儿,你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使劲拉
着我的胳膊,在我耳朵边大声叫着: “这个叫什么,这个?”
“瓜叶菊,”我匆匆忙忙回答了一声,就又打算往下谈。
小珍儿可拦住了我: “谁不认识瓜叶菊!??我问的是这个,哪!” 我指指那盆文竹,刚要说出它的名字,小珍儿又叫起来:
“嗯,你真是!这——个!”小珍儿跑去指指那盆倒挂着的花!“瞧,
是这个!” 这个——这可叫我怎么回答呢?这个,我恰恰没有研究过。所有这里的
花草,我一共认识两种:一种叫做瓜叶菊,还有一种叫做文竹。
所以我指着文竹的那只手指,坚决不收回。我问: “可是我得考考你,小珍儿:你知道这叫什么?” 不料她立刻就回答出来了。我这才想起,这些孩子也全都叫得出这两样。
原来我早已经把我的全部园艺知识都传授了他们了。 小珍儿还是尽盯着问,这叫什么,那叫什么。这么着,引得孩子们全体
都也研究起来,得让我一个人来做答题,简直不让我好好儿跟同学们讲话。 我抹了抹汗律律的脸,指指前面:
“这个呀?你们说的是这个么?这个还是那个???噢,这个!这叫 做??这是??嗯,你们猜!”
“这怎么猜!说了吧,说了吧!” “不行,”我晃着膀子,想要挣出他们的包围。“嗯,你们净问我,自
己可一点也不肯动脑筋??” 可是我怎么样也挣不脱。小珍儿还拽住我的手不放,声音越来越尖,对
准我的耳朵“啊?啊?”个不停。 “别,别!”我勉强笑着,腮巴肉直跳。“呃呃!??好,我晚上公布,
行了吧?” “赶天一擦黑,就公布!” “好吧。”
“可都得公布!这叫什么,这叫什么,还有这,这,”小珍儿一指一指 的,“待会儿——都得,告诉!”
“行,行。” 他们这才让步,像一番阵雨停了似的,安静了下来。
“嗨呀!”我透出了一口气。“可是我还得赶快想个办法才好。” 于是等我的客人们一走,我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布置起我的工作来。 不消说,我当然要把事情弄得很精确而有系统,因为我这个人是挺爱科
学的。所以我就吩咐宝葫芦: “宝葫芦,给我每盆花儿都插上名字标签,还得标明属于什么科!” 我眼睛一霎,就全给办得周周整整的了。就简直跟园艺试验所一个样。
谁要是一来到我这儿,谁就能学习到许多东西,就能增长许多知识。你瞧!
——这一盆:
那一盆呢——
莲花掌 景天科
松叶菊 番杏科
你稍为一转过脸去,马上又可以发现: 仙客来 樱草科
名目可多极了,都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至于我已经认识的那两种—
—哈,也都插着标签呢!??我得看看文竹是什么科。 “什么!”我一看就愣住了。“‘酢(zuò)浆草。醉浆草科’。…… 文
竹又叫做醉浆草?…… 唔,这准是它的学名。咱们的许多植物学名—— 我们
李先生就说过——常常跟咱们平常叫的不一样,你得另外记住那么一套才 行。”
我这就赶紧把它记到了我的小本本儿里。然后再瞧瞧我的瓜叶菊——我
疑心我眼花了,定晴看了好一会,才能确定牌牌上写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念 了出来:
“龟背叶,天南星科。”
我搔了搔头皮: “哈呀,幸亏有这么个牌牌!”
这可真叫我长了许多知识,我又好好儿记上了一条,还打了一道红杠。 我准备晚上把这一套都教给小珍儿他们。
正在这时候,我爸爸忽然站在了门口——我简直没发现爸爸是什么时候 回来的。
“这些花哪来的?”爸爸一来就注意到了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高兴,又有点儿发慌。我瞧瞧爸爸。又瞧瞧屋子里
那些陈列品。我顺嘴说了一句—— “我们在学校里种的。” 爸爸一面走进来,一面又问: “怎么你给搬到家里来了?”
“那是——那是——同学们交给我保管的。” “哦?”爸爸瞧着我笑了一笑,我不知道爸爸还是感到骄傲呢,还是要
取笑我。“你自己只栽了两盆就已经够受的了,他们还让你来保管这么多? 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来的?你么?”
“没有谁做出决定??大伙儿??”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房门口来了。奶奶插嘴: “小葆其实也挺会栽个花儿什么的,他还跟同学比赛过呢。” “唔,花算是他栽的,可是得让奶奶操心,连浇水也得靠奶奶。” 爸爸说着,就走拢这些花盆,弯下腰来看那些插着的标签。 我心里实在可忍不住的高兴。嗯.瞧吧!看看这个工作究竟做得怎么样!
——还有哪点儿不出色! 爸爸抬起脸来瞧瞧我: “这是谁插上的?你么?”
我本来想说“同学们??”可是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我点 点头。 忽然我爸爸脸上的笑意没有了。他指指一盆花问我这叫做什么。 “这——这——”我瞟一眼那个标签,说出了名字。 “真胡闹,”爸爸叨咕着,又去看一盆盆的标签。“你到底认识这些花
草不认识?”
我一时还没回答上,爸爸又问: “怎么,你连你自己种的瓜叶菊都不知道了?一什么龟背叶!你这儿就
根本没有一盆龟背叶!”
爸爸瞧着我。我瞧着地板。爸爸站直起来: “你干么要那么乱插一气?什么意思?” “有几盆——有些——可不是我插上的。” “哪几盆?”
我回答不出。
奶奶又插嘴: “花名儿可也真难记呢。我就记不住几个,还常常闹错??” “记惜了不要紧,不认识也不要紧,”爸爸回答着奶奶,眼睛可是对着
我。“可是总别乱插标签,这叫什么。那叫什么,插得真好像有那么回事儿,
好像可以拿来教育别人似的一可是你自己对这玩意儿完全一窍不通,连名字 有没有标错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呢!”
唉,你听听!爸爸把他的王葆想得这么槽!??这可真冤枉透了。
我转过脸去,蹲下来把那些倒楣的标签全都给拔悼,一面拚命忍着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爸爸一对我有了什么误解,我就特别觉着委屈。我 实在想跟爸爸嚷:
“爸爸,不是那么回事!爸爸!” 可是一直到爸爸走出了屋子,我还是一声不吭。
二十三
等爸爸一走出房门,我就打兜儿里一把掏出了宝葫芦,使劲往地下一摔。 “你净胡闹,你净!” 可是这个宝葫芦像个乒乓球那么着,一下地就一跳一跳的,那里面的核
儿什么的也就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净赖我,净赖我!”
它越蹦越高——叫了声“净!”一蹦蹦上了我膝盖。我把腿一抖,它就 趁势跳到了桌上,像不倒翁那么摇了好一阵才站住脚。
“我错了么?”它的声音来得很急促。”不是你叫我弄标整来的么?” “可是你干么不认清楚哪盆是什么,哪盆是什么,就那么乱插一气?” “那可不归我管。我只是服从你的命令,搬 标签。至于所标的到底是些
什么,标错了没有,那可就不是我的职责了。我也不研究这个。” “哼!”
“你何必那么认真呢,哎呀。反正天冬草也是草,酢浆草也是草,不过 上面两字儿稍为混了一混,那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么一来,爸爸就以为我??”那是你爸爸不了解你,还当你是 个平常人。”
它接着又安我的心,说我们俩虽然都不懂得这些玩意儿,可也并不碍事。
“反正咱们不愁没钱,”它说明着。”钱——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 变出多少来。”
“这和钱有什么相干?”
“你一有钱,不是就可以雇一位内行来管这档子享儿么?你可以雇用一 位很出色的园艺学家??”
“那哪行!”我连忙反对。我生怕我心里那么一活动,就忽然会有一位
园艺家冒出来,叫我不好安排。 我正这么考虑着,忽然听见什么地方一声门响。我跳了起来。 “别来,噢!这回我可没吩咐你什么,你别瞎张罗!” 我再竖起耳朵听听,才听出是爸爸的脚步声——似乎是又向我这里走
来。我就忽然有那么一点着慌似的,赶紧站起。??
可是没瞧见爸爸进我的门。爸爸好像忽然改变主意了,转了方向了。 “怎么???”我正在这里狐疑,心里可猛地冒出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难道爸爸也是——也是??”
可叫我怎么说呢,唉呀! 你瞧,我心里一想起爸爸,就忽然听见爸爸向我这儿走来了。这是什么
缘故呢?可是只要我心里一着慌,爸爸走了一阵子就忽然不上我这儿来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格儿!”——什么地方有谁笑了一声。 我吃了一惊。四面瞧瞧,才瞧见金鱼缸里又在那里起泡泡。 “夜儿,葆儿,”那条黑金鱼鼓起眼珠儿冲着我点点头。“不错,不错。” “什么‘不错’?”
“你想什么就有什么,想爸爸就冒出个爸爸。” “你说什么?” “你怕跟爸爸照面,爸爸就不出现。”
“你说谁?” 黑金鱼可把尾巴一摇,就扭转身子荡了开去。
我楞了好一会。我两只手捧着脑袋,眼睛盯着墙角落,觉着这个世界越 来越古怪了。这世界上的一切——我所看到碰到的这一切——怎么!都是宝 葫芦按照我的意图变出来购,连我的好朋友也在内,连我的爸爸??
唉,一想到这里,我心都疼起来了。 不行不行!我得好好想一想。
“这合理么?”我自问自答。“不合理,我是爸爸的儿子,这是事实。 没有个爸爸就没有个我,这也是事实。假如说,爸爸只是幻变出来的,那么 爸爸的儿子——我——难道我??”
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还有妈妈??
可是我不敢去想妈妈。生怕一想,妈妈就忽然在家里出现,——那可就 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你想,假如你所爱着的人——他那么爱你,关心你,可 忽然有一天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真的人,只不过是幻变出来的??
“不能,不能!”我伤心地叫起来。“决不能是那么回事!??爸爸, 爸爸!??”
我忽然想要去把爸爸一把抱住,跟爸爸说点儿什么。我赶紧跑出了房门。
爸爸和奶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真好像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似 的。
二十四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觉着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我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得趁这个时候办一办。我于是打抽屉里拿出那
本《科学画报》来,赶快把它包好,写上了萧混生的地址。可是马上又改变 主意,觉得还是直接寄给图书馆小组的好。
我换了好几次包皮纸:我生怕同学们认出是我写的,所以写好又扯掉, 写好又扯掉。
“卜儿,葆儿!”鱼缸里又有了响声。“他净自找麻烦!” 我把笔一丢,转过脸去一瞧一又是那条多嘴的黑金鱼!我瞪着眼睛: “你说谁???你管得着么,你?” “我当然管你不着,不着,”它一连吐了两个泡儿。“世界上谁也管你
不着。” “可是你们——哼,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总对我有挺大意见似
的。” 有一条镶白珠子的红金鱼插嘴:
“哟,那怕什么!反正我们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真的生物,我们压根儿就 没生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才算是实实在在活着的,那, 别人有意见也好,没意见也好,管它呢!”
我发了一会傻。我敲敲自己的脑袋:
“哎呀我的妈呀!这是怎么回事???我得清醒清醒才好!” 可是鱼缸里的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我清醒
了呢,还是反倒更迷糊了。
“唉,王葆可还是没想透,”那条黑金鱼摇头摆尾着,仿佛教训人似的。 “他还怕同学们发觉他拿了这本玩意儿哩,——”
“我可没拿!”
“——他还这么嘀咕,那么嘀咕:那生怕同学们因为丢了书着急,他又 生怕萧混生真的去赔书,——净这么白操心!”
“什么白操心?”
“是的,白操心,”黑金鱼慢吞吞地吐着字眼,好像一个外国人刚学讲 中国话。“比如你做梦,梦见了这样那样,梦见谁谁谁——这全都不是真的, 那你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呢。你即使把你们班上的东西全部拿走,也没有什么 关系。你根本不用去关心什么人,更不用怕得罪什么人——无论什么人,反 正都等于是你梦里面的角色。”
“哼,你倒说得好!要都是等于做梦的话,那不是我什么都可以干出来 了?我对自己的什么行为也可以不负责任了?”
“可不?”黑金鱼吐了一个泡儿。“你要干什么都可以。比如说,你跟 姚俊下着下着棋,忽然你发了火,跳起来把姚俊一把推倒,顺腿一脚把桌子 踢翻,——那也不在乎,也不算是什么错误。一切事情都没有什么错不错的 问题,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都没关系。”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过去仔细看看鱼缸: “你究竟是说真活,还是说的反话?” 黑金鱼好像害怕我似的,一扭身就游了开去。我眼睛老跟着它转动,想
再等它开口。可是它竟像一条真的金鱼那么游着,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我小声儿问: “喂,刚才不是你跟我说话来么?”
仍旧没等着回答。倒显得好像是我这个人不懂事似的——竟去向一条鱼 儿发问!
“别胡想了吧:”我抬起脖子来抖动了两下,提提精神。“得赶快把正 经事办好。”
我重新写着地址。不时地竖起耳朵来听听四面八方,生怕爸爸或是奶奶 闯进来。趁空儿还瞟一膘鱼缸,看缸里是不是有谁在那里注意我。
“王葆!”——什么地方一声尖叫,一听就知道是小珍儿他们。 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抱,想要抢出门去躲开——可是孩子们已
经进了院子,我跑不掉了。于是我往床底下一爬,钻进去趴在一口箱子后面。 “王葆!”他们一窝蜂拥进了门来。“咦,人呢?” “哟,花名牌儿!??还没插上呢。” 瞧这些孩子!他们明明知道主人不在家,可还是不走。他们一会儿议论
那个陶瓷娃娃,一会儿又逗金鱼玩。不知道谁忽然发现地下有一个飞机模型, 就拿来试验开了。
“糟糕!”我心里直着急。 孩子们可咭咭刮刮刮的,都异口同声地赞美起这一具弹射式小飞机来。
还有人表示惊异,为什么一个人真能够制造出这么好的好东西。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心里痒痒的。我真恨不得一骨碌就钻出来??那他 们准得大吃一惊,接着就得又是笑,又是嚷,说王葆可真是个飞机制造家。 于是我就可以很谦虚地——我这个人总是挺谦虚的——说:
“这不算什么。??”
我趴在床下箱子后面这么想着。同时觉得耳朵边嘤嘤嘤(yTng)地叫, 不知道这是蚊子呢还是什么。脖子上也有点儿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爬。
可是??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需要这么躲着么?我需要这么受罪么?也许我是做梦呢?” 那就好了,那我就根本用不着在这么个地位上采取这么个姿势了,可以
自由自在的了。
“可是我这个梦究竟是打哪会做起的?”我又问自己。“我所得到的宝 葫芦呢,是不是也??”
这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我的宝葫芦还在桌上待着哩。我正着急,就听到
我兜儿里有轻微的响声: “格咕噜。” 喜得我心里直念叨:
“宝葫芦你真不错,真机灵。??可这是不是做梦?” “不是梦,不是梦,”它声音虽然小,可说得很清楚。“我是真的,我
是真的。” “对,这才合理。”
二十五
我一直这么趴在床底下,好容易等小珍儿他们走了,我才爬出来。我来 不及掸(dǎn)掉身上的尘上,就去把那个重要的邮件包裹好,写上地名,跑 出去悄悄地寄掉。
我这就一面吹着哨——我想吹一支歌,可总吹不成调,就拼命练习着—
—一面大踏步走,转一个弯?? “慢着!”我突然站住了。“这会儿就回家么?——家里可有用不了的
时间等着你,叫你简直没法儿对付,那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只好改变路线,放慢步子,在街上蹓达起来。 就这么着,我甩着两个膀子,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我不知道我逛荡了
有多大工夫——总而言之,我已经有点儿逛腻了,时候可还是早得很,好像 世界上的钟全都停了摆似的。
街上可挺热闹。人多极了:都是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 “他们都上哪儿去呀,这会儿?”我瞧见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过,心里就
这么想。“是上哪个同学家去吧,他们这一伙?再不然就是去访问友谊班上 的大同学。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总有地方可以去就是。”
我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着,忍不住叹一口气。我平日总爱和同学们和好
朋友们一块儿玩,连上街买东西都得邀一个伴儿。我现在真也想去找我的同 学们??
心里刚这么一动,就瞧见郑小登远远的打对面走过来了——跟他一块儿
走的似乎还有儿个人,好像老大姐也在那里面,我真想飞奔上去,喊他们, 拉住他们的手。可是忽然有个影子似的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
“他们上谁家去?是不是找我?”
哼,十有八九! 准是这么回事,我料得到,郑小登和姚俊准是向大伙儿广播过了,说王
葆一方面栽培了好些名贵的花草,一方面又制造了一具道地的电磁起重机,
一方面又塑造了一个出色的少年胸像,一方面又——总括一句吧,又还做出 了许许多多令人惊异的成绩。大伙儿一听,当然得嚷起来:
“真的!敢情他退出了科学小组,一个人去悄悄儿制造了一个!”
(“真的,真的,”我心里回答。“你们可以来参观参观,欢迎得很, 欢迎得很。”)
“那,咱们找他谈谈会,好不好?问问他花儿怎么栽的,那些个东西是
怎么做出来的。”
(“呢,甭,甭,”我心里回答。“我可不在家。我有事得出去。回见, 回见!”)
我一转身就钻进了一条胡同。很快地又往北拐了一个弯。我边走边四面 看看,生怕又遇见什么同学,比如说姚俊??
刚这么一想,我就不得不赶紧停住了步子:因为我猛然发现前面有三个 人,一瞧背影就知道——可不,恰恰就是姚俊!还有一个是萧混生。还有一 位是我们的中队辅导员。??
于是我连忙向后转。 同志们!我跟你们老实说了吧,这想什么就有什么——当然是我这号特
殊人才会有的特殊幸福——有时候可也闹得人实在不方便。例如现在,我就
得随时警惕着,无论走在路上,无论跑进什么店里,我总得小心地四面瞧瞧, 一面还得努力约束我自己:
“可千万别去想你的好朋友了。” 我就这么逛了很久,走了很多路。好在我不怕肚子饿,我手上反正随时
可以有我想要吃的东西。我还可以随便到什么吃食店里去吃东西,自然而然 有钱让我付账。倒实在挺方便。
可是我吃着吃着,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老问题: “这是不是真的?” 这碗馄饨也许就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馄饨,只不过是??
我打了个寒噤。想起来真有点儿可怕:这吃了也等于不吃,吃不吃都一 个样了?
那怎么行! “我偏要吃,偏要吃!”我大声说,好像对惟提抗议似的。“我还得吃
苹果哩,?!待会儿我还喝杏仁茶去。” 我拿起一只苹果来咬下了一大口,用心用意的嚼着——嗯,又甜,又香,
又脆得嘎(gā)迸嘎迸的。这难道是个假苹果???去你的吧!
“真是!再别想这个问题了吧。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是不是幻变出来的 呀,是不是假的呀——老这么考虑,老这么研究,可就会消化不良了。这一 门学问才倒胃口呢。”
我一口气啃完了两个,站住一会儿,把刚才吃东西的真实性好好儿体会
了一下,心里可就完全踏实了。我打了一个嗝儿,懒洋洋地又踱起来。 “可是几点钟了,现在?”我自问自。 忽然我听见我后面有哈哈的笑声。我回头一瞧,就瞧见两个孩子手挽手
地走着,大概是讲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了。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一笑。可
是他们没注意我,只顾边说边往前走了。我只有我的影子还跟着我。 “唉,我真想有个伴儿,真想有个伴儿,”我嘘了两口气,“可是找谁
呢?”
我耷拉着脑袋想着,可就猛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下,把我手里的一包核 桃糖洒落了一地,还有一袋花红也掉得七零八落。
“噢哟,是王葆!??对不起!”
“是谁?”我气忿忿地一抬头,不觉叫了起来:“呵,杨拴儿!”
二十六
不错,就是那个杨拴儿——你们还记得么:就是杨叔叔的侄儿,奶奶说 过他手脚不干净的,不过后来肯好好学习了,改好了。
我可真想不到我现在撞见的会是他。可见我也有几分高兴。这总比没伴 儿好。并且这个伴儿对我还没有什么妨碍。
杨拴儿对我很有礼貌:一面帮着我捡起掉下的东西,一面连声道着歉。 倒弄得我有点儿过意不去了。他把该包好的东西给我包好,把该装进纸袋的 给装进纸袋,然后问:
“你上哪儿去?” 我说我不上哪儿去。他很高兴:
“那正好。我跟你蹓蹓。你这会儿没什么事吧?” 我当然也愿意。我们俩这就一块儿走着。他比我高着一个脑袋,和我说
话的时候他就老是弯着脖子凑近我,仿佛挺恭敬似的。他问候我奶奶,还说 我奶奶真是一个好人。他认为我家里的人都不坏。他觉得我们班上的人也都 是些好角色,尤其是我。
“嗯!”我不相信。 “真的,我可不是瞎奉承??” “你吃花红不吃?”
就这么着,我们开始友好起来了。他一面吃着糖果,一面净说我这个人
不错。 我问:
“那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瞧了瞧我。“你什么都挺好的。你还有挺好的本 领,我知道。”
“挺好的本领?”我奇怪起来。“什么本领?”
“反正我明白。” 这么说着,我们俩就不知不觉走进了百货大楼。我又说: “你什么也不明白。”
“嗯!”
“你倒说说。” “别,别,”他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们在人堆里穿着,逛了好一阵才出来。
你们当然想像得到:那里面不单是有杨拴儿感兴趣的东西,而且也免不 了有王藻感兴趣的东西——例如那一副望远镜??
望远镜!——我千里可不就冒出了那么一副! 我赶紧把它往兜儿里塞,急切里简直塞它不进。我偷偷地瞧一眼杨拴儿。
杨拴儿冲着我:微笑了一下,——这微笑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敬意。 “行!”他悄悄地对我翘翘大拇指。“真行!”
“什么?” “你别瞒我了,”他在我耳朵边捣鬼。“我早就看出你有这行本领来了,
只是我可还没想到你的手殷有这么高。??” 我满脸发烫:
“什么!胡说八道的!”
我想立刻走开。可是杨拴儿拽住了我: “别害怕,王葆。别害怕。我的确是真心诚意??” “什么真心诚意!”
“呃,王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杨拴儿真的很着急。“王葆,我得 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咱们往那边走吧。我得好好儿跟你商量一件事。”
“就在这儿说吧,”我站住了。“什么事?” 杨拴儿四面瞧了瞧,才小声儿问: “你知道我干么要跑出来?”
我摇摇头。 杨拴儿就告诉我,他是从他现在的学校里溜出来的——谁也没发现,他
家里也不知道。他并且还说: “我溜出来是为了要找你。” “找我!”我打了个寒噤。“什么意思,这是?”
于是他老老实实把他的情况讲给我听。他说,他本来在那里学习得好好 儿的,可是后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非常羡慕我目前的这种生活,他 可就再也不愿意在那里待下去了,他觉着那里怪没意思的了。他讲到这里就 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干么要那么傻!我以前不过是稍微干了那么一两回,别人可就嚷开
了,说杨拴几手脚不干净。我爸爸要把我撵出去。我叔叔也骂我。大伙儿还 得让我改过,让我规规矩炬从头学习去。可是你呢?”
“我怎么了?”
“哼,你呢,你如今得了那么多玩意儿,可一点什么事儿也没有。街坊 还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奶奶还净夸你,说你是个好学生。其实你——嗯, 比我不知厉害到哪去了:你干的净是些大买卖,比我大得多??”
我可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话呀,你说的!什么买卖不买卖!” 我掉脸就走。
“哎,怎么了!”杨拴几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肘。“别装蒜
了吧,王葆。你当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事儿呀?我老实告诉你吧,打从星期 日那天晚上起——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你,我就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右手不由得暗暗地去按住了兜儿。
杨拴儿瞧着我笑了一下: “王葆,你别把别人都当做傻瓜。我杨拴儿虽说没有你那么好的本领,
我可也到底干过那一手来的。你那桶里的金鱼是哪儿来的,你蒙得住你同学, 可逃不了我的眼睛。我打那会儿起,就拚命打听你的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杨拴儿一直在那里注意着我的成就。他知道我屋子里 老是不断地有新东西添出来——连我自己也记不请有些什么了,现在他可一 件一件的都数得清清楚楚,好像是我的保管员似的。他一方面非常眼馋,一 方面又非常佩服我。这么着,他就打定主意要跟我交朋友,要跟我合伙。
“只要你不嫌弃,那咱们俩——”他拿手指头点点我的胸脯,又点点他 自己的胸脯,“咱们俩结个金兰之交: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 同日死。”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话,正在发楞,杨拴儿又说: “我是有心要拜你为兄——论年纪我虽说痴长几岁,论手段你可该做大
寄。你是龙头:你叫小弟干啥就干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什么呀?”我简直没法儿领会他的意思,“你说的什么?”
二十七
杨拴儿又和我谈了老半天,我这才摸清了他的意思。 原来这只是一个误会。他以为我得到的那些个东西,都是来路不正当的。
那也难怪。他当然不明白我现在的情况。他不知道我已经是一个特殊幸福的 人了,能够要什么就有什么,都可以给变出来。我完全有权利享有这些东西, 丝毫没有什么不正当。
他虽然那么误解了我,可是他倒的确是打心底里佩服我的。你瞧,他专 心诚意要跟我交朋友,就宁愿从他学校里溜出来找我,这一片好意难道不令 人感动么?——只是他认错了人。
可是,这一切怎么能告诉他呢?我怎么跟他解释呢? 所以我只是劝他回他学校里去,别三心二意的。我还对他讲了一些大道
理,因为我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说。我说明一个青年必须学习,因为学习对 于一个青年有无比的重要性。他杨拴儿既然是一个青年,那么就应当回去学 习,而不应当溜出来不学习。最后,我希望他能把我的意见好好想一下,说 不定可以在思想上提高一步。
可是他有他的见解。他说:
“我要是没有别的门路,那我当然——?,没的说,只好乖乖儿的去学 好,去读书,可是一有了别的门路——比如说,能跟上你这么一位角色,咱
们就能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那我——你想想,那我又何苦再圈在学校里
傻学习呢!我如今特为来找你,我豁出去了??” “呃呃!”我不让杨拴儿再往下说。“你别把我误会了,我可不是??” “你是真人不露相,我知道,”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可是咱们哥
儿俩——这,这!”他怪里怪气地翘翘下巴,还扬了一下眉毛。“你刚才小
小儿露了那么一手——可真,呵!神不知鬼不觉,连我也没看出你在哪儿做 了手脚。我对你只有四个字:五,体,投,地。这是真话。”
接着杨拴儿还赞不绝口,认为我的本领简直赛得上什么“草上飞”,他
还说,我这号人物儿该有个名副其实的称号,可以叫做“如意手”,再不然 就叫“通天臂”。
你瞧!就这么着,跟他实在说不到一块儿。他说的那一套又还有些我听
不大懂的。我急了,再三劝他别跟我,跟了我没好处。他也急了,红着脸直 赌咒,说他并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要有半句戏言,立刻就五雷轰顶!”
我们站着谈一阵儿,又走一段儿(怕路上的人注意我们)。然后又站着 谈一会儿。
时候可已经不早了,我就说: “咱们以后再讨论,行不行?我劝你还是先回你学校里去??” “不行了,”杨拴儿忽然垂头丧气的,“学校我可回不去了。我也回不
了家。我没路可走了。” “那你??”我也觉得十分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 “住的地方倒还好办,什么角落儿里都成。可是没得吃的。我身上一个
大子儿也没有。” “啧,你瞧你!”我忍不住要怪他。“可怎么办呢?” “可怎么办呢?”
停了一会,他才又告诉我: “我连晚饭都还没着落呢。” 怎么,原来他还是饿着肚子找我来的!—— “嗨,你不早说!”
于是我拉着他上了夜宵店,让他吃了一个饱(反正我兜儿里随时可以变 出钱来)。他可高兴了,一面吃着,一面谈着,还喝了两杯白酒。我们走出 店门以后,他就问:
“王葆,你会抽烟不会?” “谁会那个!” “我教你,好不好?” “谁学那个!”
“可我真想抽两口儿,怎么办呢?请请我吧。” 我不同意。
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可真摸你不透。你一会儿那么大方,一会儿又那么小器。” “嗯,我小器呀?我只是??” “嗯,我知道了!”他两手在肚子上一拍。“敢情你是要让我自己来想
办法。你想要试试我的手段,看我够不够得上做你的小兄弟,是不是?”
“什么???”我还没听明白他的话,从他的举动里可看出他的意思来 了:他想要去偷!
我使劲拉住他的膀子:
“那可不行!你还是学生呢。我可不许你??” “呃呃呃,”他悄悄地挣扎着,“瞧我的,瞧我的。” “不害羞么,你,”我几乎拽他不住。“我嚷了,噢!” 我真是有点儿着急。心想,这么着倒还不如给他买一包了。我觉得我有
责任来制止他那种不正当的行为。??
我刚这么一转念,手上就突然出现了一盒双喜牌的纸烟,要藏都来不及 藏。
杨拴儿可鼓起了一双眼睛把我傻盯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真可恶!”我暗暗地骂着宝葫芦,恨不得有个地缝好钻进去。 忽然我觉着我的手给人抓住了,——那是杨拴儿,他亲亲热热地捧着我
的手,压着嗓子叫:
“真是真是!??啧,如意手!我这才知道,是你自个儿要露一露??” “别瞎闹!”
他脚一跺: “孙子跟你瞎闹!我知道我刚才错了:我太不自量了。我只是要尊你为
兄,其实我还不配。我得——我得——要是你不嫌弃,我得拜你为师。” 他还赌咒说,他从来没见过一位像我这么高的本领的,只不过在剑侠小
说或是侦探小说里读到过一些。这回—— “这回可给我访着了!” 我哀求他别往下说。他可越说越来劲。 我要走开。他可老是跟着我。
同志们!假如你们做了我,不知道你们会有怎么样个感觉。当时我只是 觉着热得难受,脊背上还好像有什么虫子在那里爬似的。
其实我这个人并不难说话:谁要是说我本领好,说我有成绩,我倒没有 意见。我也并不太讨厌人家赞扬我。可是现在——瞧瞧我!——一身的白毛 汗!
我这才知道,受人赞扬也不一定就很舒服:这得看看赞扬你的是哪一号 人,所赞扬的是哪一号事儿。
我还是得想个法子脱身: “对不起,咱们可不能多谈了。我还有点几事。” 杨拴儿挺热心地问:
“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我是——我是——我得去看电影,”我想出了这么个理由。“我跟郑
小登约好了的。票都早买了。” 这总不能再跟着我了吧。
他问明是什么电影院,哪一场(我胡诌(zhōu)了一套),他就拉着我 的手:
“走,我送你到门口。”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知道你瞧我不起,我知道。” 我没言语。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