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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儿童小说



“我说不清楚。我当时很害怕。我只看到他的眼睛。然后我就跑回来了。” “就是他,”爸爸激动得跳了起来,“我一直在守候他。只有他才能解
决问题。” 爸爸大步跨到窗边,望着汹涌澎湃的大海。
“我马上就去,”爸爸坚决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一切都会好的。” “不行,”彼得急得跳下床,“您不能再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跟您
一起去。” “马上就有可怕的暴风雨,孩子。你千万不能去,那样太危险。” “您要是去,我也去,”彼得丝毫不动摇。
  “这是我一生惟一的机会。也许,那人很快就会离开,我得马上去。” “说这些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彼得大叫着伸出胳膊;指甲已经爬上 肩膀,新的指甲正在脖子周围长出来。彼得绝望地看着爸爸:“那我怎么办? 瞧您的皮肤,一切正常。再瞧瞧我,浑身都是甲壳。您难道一点不在乎?” “正因为我在乎,我才??”爸爸嘎咽着说不下去,两颗硕大的泪珠沿 着苍老的脸颊滚落下来。“你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在这儿生活的事吗?”
“我记不得了,”彼得无奈地摇摇头。 “当然,你不会记得的。但你在这儿,当时还有你妈妈,还有那个人。
那人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爸爸一脸苦涩和焦虑。
  这时,狂风掀动着小屋的屋顶,远处雷声隆隆,天空划过一道道闪电。 爸爸向外望了一眼,脸上是几乎疯狂的表情。
“我必须去。过一会儿我再给你解释,”爸爸说着便冲到门口,很快在
狂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彼得紧跟着爸爸向屋外跑去。他身上只穿着短衣短裤,狂风夹带着暴雨
抽打着他,新的指甲、趾甲又在迅速地扩展,但彼得已顾不得这一切了。一
种新的恐惧笼罩着他。他看不到父亲,但知道父亲就在前面,沿着通向海滩 的小路狂奔。彼得开始为父亲的安全担心。
彼得加紧步伐往前跑了一阵,终于赶上了爸爸。爸爸正站在小路的尽头,
出神地盯着凶猛的海浪。陌生人藏身的岩石堆几乎已完全被海水覆盖。汹涌 澎湃的波浪把岩石和小路分成两个世界,中间怒涛翻滚,让人望而生畏。
爸爸眯起眼睛,估算着到岩石堆的距离。然后转过身冲彼得喊道:“他
是不是藏在那儿,你刚才是不是在那儿看到他的?” 彼得点点头,随即紧紧抱住爸爸的胳膊,用力喊着:“您不能去!浪头
太凶,您不能去!那儿太危险!”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从儿子手中把胳膊抽出来,然后,趁着冲上海滩的 大浪向后退却的机会纵身一跃向海边跳去。他在沙滩留下的那些湿漉漉的脚 印很快淹没在冲打过来的新的浪头中。
  爸爸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踉踉跄跄,好几次差 点跌倒。彼得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每次看到海浪开始往后退,他便兴奋地轻 声祝愿:“大海快快退潮,快快退潮。”当他看到新的浪大又开始冲向海滩 时,他便心急如焚地喊:“海浪,别再往上冲!”
  然而,波浪我行我素,变本加厉地向海滩侵袭。一阵狂涛打过,爸爸站 立不稳,倒了下去,消失在翻腾的海水中。
  彼得眯着眼睛向海面望去。他找不到爸爸。海浪一阵猛过一阵。彼得继 续搜寻着。终于,他看到浪头正卷着爸爸向深处退去。他欣慰地发现,爸爸
  
正用两条胳膊交替着划着水向深处游去。然而,不一会儿,彼得就意识到, 海浪太猛,爸爸在狂暴的海水面前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我得去救爸爸,”彼得恐惧地望着在前方海水中挣扎的爸爸,不由向 前迈了一步。
  可是,还没等他跳下水,他就发现爸爸被冲到了浪尖上,被波浪推动着 向悬崖边的大岩石冲去。彼得心里一阵欣喜:“爸爸可以趁机爬到岩石上休 息一会儿。”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打破了彼得的希望。巨大的波浪正拼尽全力不顾 一切地冲向悬崖。一阵粉身碎骨的碰撞后,波浪消失,爸爸被孤零零地挂在 了岩石边。
  彼得奋不顾身地飞身跳入海水,他必须在下一阵浪头冲过来之前把爸爸 救上岸。他刚抓住爸爸的衬衫,帮着爸爸站起身,海浪已经再次冲袭过来。 爸爸倚着彼得,踉踉跄跄在水中走着。
  咆哮的海水随时都可以把他们吞没。然而,彼得感到浑身充满一种奇异 的力量,似乎海水根本没有办法左右他。他就这样拖着爸爸一步一步往回走, 终于爬上了小路尽头的台阶。父子俩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那儿喘气,望着下面 下肯善罢干休的波浪继续不停地冲打着海滩。
爸爸挣扎着想自己走回家。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彼得赶紧追上去搀
住爸爸。他看到,爸爸前额上有网球般大的包,那是在岩石上撞的。很快, 彼得发现,爸爸目光黯淡,体力也开始不支,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倚到了儿子 身上。
彼得咬咬牙,拽着爸爸的胳膊往小屋走去。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慢慢向山
上挪,只觉得胸膛剧烈地疼痛,两胁似乎要爆炸。但他终于拽着爸爸回到了 家门口。
彼得一脚踢开屋门,把爸爸放到椅子上。爸爸睁开眼睛向窗外望了望,
眼睛放出了奇异的光彩,然后伸出一条颤抖的胳膊指着海滩的方向,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嘴唇抖动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彼得明白,爸爸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默默地站在爸爸身边,大颗大
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到继续扩展的指甲上,闪着晶莹的光芒。彼得 像浑身披甲的古代骑士,为阵亡的朋友默默致哀。
那天晚上,彼得整整坐了一晚上,守着爸爸。第二天上午,他仍然默默
地坐在爸爸身边。他从来没见过死人,不知道应该给爸爸做点什么,他想了 很久很久,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向大海望去,希望有人来帮助他,但又 害怕任何人看到他浑身长满甲壳的怪模样。
  彼得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离开小岛,至少不能这个样子离开小 岛。如果他回到原来的世界,人们都会笑话他,把他当怪物看待。他可以想 象,他要是回学校去上课,同学们看到他这身甲壳,一定会开各种没完没了 的玩笑,拿他取乐。
  彼得走回房间,端详着爸爸。他必须马上行动,否则这事就会永远拖着 不办。他轻轻地合上爸爸那双柔软冰冷的眼睛,仿佛是读完故事后把书慢慢 合上。这是一本再也不会翻开的书,也是一本彼得永生永世下会忘却的书。 只要海滩依旧,海浪如故,彼得就永远不会忘却这本书。
彼得明白,爸爸很沉,自己必须在小屋附近挖墓地。 他选择了可以俯瞰大海的一块沙质土地,在那里,还可以看到陌生人露

面的那些岩石。彼得开始和爸爸说话,仿佛爸爸仍然和过去一样站在他旁边, 和蔼地注视着儿于的举动:“您在这儿安息 吧。您可以看到大海和海滩。也 许,您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会出现,虽然我不知道您在寻找什么。”
  沙土柔软,挖起来很轻松,不久彼得就在沙地上挖出一条齐膝的壕沟。 他不想再往深处挖,倒不是因为墓穴难挖,而是因为他不忍心把爸爸放置在 很深的黑洞中,他怕放下去时把爸爸弄伤。
  墓挖好后,彼得回屋看爸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托着爸爸的 腋窝慢慢往外走。
  到墓边,彼得默默地注视着爸爸平静的面容,然后,轻轻地把爸爸放到 墓穴中。
  彼得低下头,再次默默地端详着爸爸,爸爸安详地躺着,似乎正在沙土 中酣睡。彼得拿起铁铲,但犹豫半晌也没有动作。彼得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无论如何,他不能用铁铲把沙土撤到爸爸脸上,虽然爸爸已经离开人世。
  彼得强忍着泪水返身回屋,取来一张旧报纸。然后,他低下头最后一次 默默注视爸爸温和的面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把报纸轻轻盖到爸爸脸上, 给墓穴填沙土,最后,用双手把坟墓拍平。做完这一切,彼得觉得筋疲力尽, 再也没有力气来做墓碑。于是,他把铁铲插到沙上中,作为墓穴的标志。
“再见,爸爸,”彼得朝墓地鞠了一个躬,然后,站在那里眺望大海。
阳光照在他覆盖着甲壳的身上熠熠闪光。他像高大的蜥蜴人挺立在小岛上, 守护着小岛,向任何敢于来犯的侵略者示威。
海面波光粼粼,没有任何过往船只。彼得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浑身披甲
的模样。他知道,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被甲壳覆盖,心中不由得升 起无限孤独和愁怅。
彼得回到小屋中,望着镜中的自己。他的脸仍然像以前那样光滑清爽,
但他的胸、背、四肢都长满了甲壳。他冲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找出好几 把指甲刀,可又不知道从何入手。他似乎明白了:剪去旧的指甲,新的又会 长出来,他一辈子都剪不完这么多指甲!想到这里,彼得狂笑着把所有的指 甲刀都扔到窗外。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才把爸爸的后事料理完毕。
此刻,太阳已经西沉,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黑了。而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 呆在小屋中。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马上把窗关好,把门拴上。因为,他知 道,天黑以后他会在恐惧中度过夜晚的时光。
彼得想到岩石堆中的陌生人。那人肯定会趁着黑夜爬上岸,从小路偷偷
溜进小屋,在角落里徘徊。他明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惊肉跳;他会 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但最后,他肯定会挺不住疲倦,沉沉睡去;那陌生 人便会乘虚而入。彼得越想越害怕,便猛地跳起身,大喊道:“你休想抓到 我,看我先把你逮住!”
  他冲到屋外,用斧头削出一根长长的尖头棍子,然后握着棍子顺着小路 向海滩奔去。
  彼得只觉得两腿发软,肚子一阵阵发冷,一阵阵往下坠。他真希望掉转 身,跑回山顶,找一个地方隐蔽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前进,走到海滩上。暴 风雨过后的大海异常平静,湛蓝的海面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海水轻轻抚慰着 沙滩。彼得踏着沙地慢悠悠地往那堆岩石走去。
海风吹来,夹带着阵阵暖气,彼得却是不寒而栗,浑身都在颤抖。他情

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尖头棍。海潮已经退去,那个岩洞正对着沙滩敞开着 洞口。彼得走到洞边,弯腰向洞里望去。
  他听到洞里有轻柔的滴水的声音,还有均匀的呼吸声。彼得明白,里面 有人。
  “出来,”他尖声喊道,声音在发抖。他干咳了几声又喊:“不管你是 谁,有种的就出来!”
  喊声在洞里回响着,接着,洞中有了动静。彼得听到一种像是什么东西 打滑的沙沙声。
彼得再也没有勇气呆下去。他开始往回走,由于害怕,他不敢回头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彼得才鼓足勇气转过身去。 洞里出来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小孩。他们全都一丝不挂,但从脖子到
脚趾都覆盖着甲壳。 彼得感到天眩地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这个小岛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病菌,让人得这种可怕的甲壳病。 那三个人朝彼得微笑着。那是友好、热情的微笑。那小孩似乎有点紧张,
但仍然咯咯咯地笑着。这些长甲壳的人刚从海水中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 甲壳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有一个人伸手向深水处指了指。随即,便有一个黑影迅速向海滩边游过
来,黑影时而冲出水面,时而没入水中,像是某种体积庞大的海鱼。 彼得瞥见一条闪亮的鱼尾,又见到几缕淡黄色的头发。转了几圈后,那
玩艺儿爬上一块岩石。彼得这才发现,那是一条美人鱼,长着美丽的金发碧
眼,还有一条覆盖着甲壳的鱼尾。 男人们欢笑起来,笑声像水中冒出的泡泡。彼得出神地盯着他们身上不
断蠕动的甲壳,在恍然大悟中他大声他说道:“这不是指甲,是鱼鳞!”
          他又转身看鱼美人。她那头长长的金发上戴着一枚缀满珍珠的金色发 夹,和他每天见到的照片上妈妈戴的那枚发夹一模一样。 彼得终于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人,而母亲是人鱼。
这时,鱼美人开始呼唤彼得,叫他到前方的海中去。然后,她潜入水中,
水面荡起阵阵涟漪。男人们一边朝彼得点头一边指着大海。他们和彼得一样, 没有鱼尾,长着两条腿。
彼得一步步向大海走去。海水没过头顶,他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通过他新长出的鱼腮流进腹中,冒出串串水泡。他只觉得浑身轻松,一 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笼罩着他。他开始游水,跟着妈妈往深水处游去。
  忽然,彼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不断加快速度向水面游,终于像海豚似 地冒出了水面。他朝小岛望了最后一眼,看到山上有一座凸起的小小的坟冢, 上面插着的铁铲直指灿烂的天空。现在他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带他上小岛—
—鱼童只有在海里才能获得幸福。 彼得朝爸爸的坟墓点点头,以示告别。然后,他转身潜入水中,和他的
家族一起投进大海的怀抱。
倪卫红 编译

和爸爸较量


兰妮·斯卡林
  麦克尔非常喜欢他爸爸。爸爸经常带他去钓鱼,和他玩恶作剧。天冷的 时候,爸爸和儿子一起坐在火炉旁掰手腕比手劲。爸爸不喜欢看电视新闻, 却十分喜欢和儿子玩拼字游戏。而且,爸爸任何时候都守信用,说出口的话 一定会兑现。
  但在麦克尔眼里,爸爸有两大糟糕透顶的习惯。首先,爸爸最容不得苍 蝇,好像和它们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似的。如果屋里有一只苍蝇,爸爸非 得把它弄死不可。但爸爸从来不用灭苍蝇的喷雾剂,他说那玩艺儿污染太厉 害,会把空气弄得乌七八糟。爸爸经常一只手握着苍蝇拍,在屋里发了疯似 地追打苍蝇,直到把苍蝇打扁了他才肯罢休。
  爸爸是个“神拍手”,几乎每次都能打死苍蝇。在他手里一把苍蝇拍子 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折腾得不像样子。上次爸爸过生日,麦克尔特地买了一把 新拍子作为礼物送给爸爸。但这把乳白色的拍子很快就失去了它的本来面 目,上面沾满了支离破碎的苍蝇。
  爸爸的第二个毛病就是太注意餐桌上的礼仪。他自己格守用餐时的那套 规矩,希望儿子也能以他为榜样,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然而,麦克尔却总 是不以为然,我行我素,惹得爸爸每次吃饭都要责备他:
“麦克尔,吃饭时不要用胳膊时撑着桌子。”
“麦克尔,不要含着满嘴的饭菜说话。” “别舔手指,麦克尔。” “不能把饼干泡在咖啡中,麦克尔。”
有一天,麦克尔钻到桌子底下,找他那枚伍毛钱的硬币,那硬币上星期
就滚到桌下失踪了,麦克尔却坚持不懈,天天爬到桌下寻找。这时,他的爸 爸和妈妈都在桌边干活,但他们都没有发现儿子在桌下。因为那天要请爸爸 的老板来吃饭,爸爸亲自动手在削土豆皮,妈妈则在切白菜。麦克尔知道, 那顿饭非同寻常。而一有客人,特别是比较重要的客人,爸爸就更加讲究餐 桌上的礼仪,当然倒霉的还是麦克尔,他不知道自己要挨多少批评。
麦克尔开始偷听父母亲的谈话。
“你不应该每次吃饭都拿麦克尔开刀,数落个没完,”妈妈不满他说。 “我没有每次都说他,”爸爸马上辩解。 “怎么没有,你老是教训麦克尔‘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我们的孩子
都快得综合症了。” 麦克尔在桌下听得入迷。他不懂综合症是什么东西,但他明白那玩艺儿
肯定和脸上长麻子一样可怕。 他听到妈妈又说:“今天晚上那顿饭,不许你再数落麦克尔,一次都不
允许。” “那还不容易,”爸爸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一定不能再说他。你发誓,你不会生麦克尔的气,不会教训他,” 妈妈不依不饶。
  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就这么说定了。我不会在吃饭时和 他过不去的,一次都不会。但你也不能责备他。对我管用的对你也管用。”
“一言为定,勾手指,”妈妈说。

麦克尔在桌下听到父母亲一边勾着手指一边开心地大笑。 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麦克尔终于找到了他那枚伍毛钱的硬币。他蹑
手蹑脚地爬出来,向市中心走去,心里开始紧张地盘算:“爸爸已经发誓吃 饭时不会再教训我。可我得想办法让他没法遵守誓言。实际上也很容易。只 要我把汤喝得嘟噜嘟噜响,他肯定要发火,他最烦喝汤时出声。他甚至会冲 我大声嚷嚷。要是这方法不行,还有许多别的手段。反正,爸爸不可能自始 至终不发火。这下,可好玩了。”
  那天晚上,妈妈在餐桌上铺了新桌布,摆出最好的刀、叉和平常摸都不 让麦克尔摸的大盘子,并且把餐巾折成好看的花朵状。一切都表明,这是一 次非常重要的晚餐。往常,麦克尔家吃饭很简单,也很少用餐巾。
  爸爸的老板贝德威尔先生终于来了。贝德威尔先生穿着一套高级西装, 特别爱皱眉头。麦克尔一看就知道爸爸的老板不喜欢小孩。麦克尔认为,看 面相一眼就能分别那些不把小孩放在眼里的成年人,这种人也会冲你微笑, 但他们是撇着嘴,用嘴唇而不是用眼睛微笑。
  大家都坐好了准备用餐。麦克尔把他的“秘密武器”放到桌子底下离他 的右脚很近的地板上。他觉得,不必使用“秘密武器”,就可以弄得爸爸大 动肝火;万一别的办法都无效,那他还可以端出“秘密武器”。
第一道菜是三鲜汤和小面包卷。麦克尔开始大声喝汤,但谁也没说什么。
于是,他拖长声音把汤喝得更响了,那“嘟一噜—”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好 像谁把盛满水的浴缸的塞子一下拔掉了似的。爸爸清了清嗓子,但什么也没 有说。
麦克尔开始玩新花招。他把面包卷浸在汤里,然后把弄得烂糟糟的面包
提起来举过头顶,又张大嘴巴,让一块块湿塌塌的面包往嘴里掉,同时咂巴 着嘴,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看没人理他,又如法炮制,浸湿了更大一块面包, 这回面包没有掉进嘴里,而是砸在麦克尔的眼睛上,他也因此吡牙咧嘴大声 唏嘘了一番。
谁也没开口说什么。但爸爸看了麦克尔一眼,妈妈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贝德威尔先生极力控制着不把眼光转向麦克尔那边。 三个大人正在谈论爸爸得到提升的可能性,他们装着不知道麦克尔是个
叛逆性很强的孩子。
  下一道菜是鸡肉。麦克尔充满信心地想:“这回爸爸完了。他最烦我用 手指抓鸡骨头啃。我得看看他怎么教训我。”
妈妈给每人的盘中都分了鸡肉,麦克尔突然大叫道:“哎呀,给我的这
块是鸡屁股。” 爸爸瞪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麦克尔伸手抓起鸡肉,一个劲儿往嘴
里塞。然后,他抓起一块烤土豆掰成两半,又伸出手指从罐中掏麦淇淋抹到 土豆上,结果,弄得满桌都淌着麦淇淋。
  爸爸两眼冒火盯着麦克尔,不断地清着嗓子,似乎他的整个身躯都马上 要爆炸似的。然而,他仍然没说什么。麦克尔不由得暗暗钦佩:“真是个男 子汉!看来,爸爸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言而无信的。”
  想到这儿,麦克尔狠狠心一把折断鸡骨头,闭着眼睛吮里面的骨髓。一 时,整个房间似乎都充斥着令人恶心的啜吸声。爸爸满脸通红,鼻梁上那些 细细的血管似乎都要爆炸了。但他仍然克制着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一道菜是烤苹果和蛋奶沙司。麦克尔发现,贝德威尔先生不再谈论

爸爸的职务提升问题,而是满脸阴郁地强调纪律的重要性,说什么任何事情 都得有个限度,都得坚持原则。麦克尔偷偷望望爸爸,心想:“看我再来一 招!”
  于是,麦克尔把吸空的鸡骨头放进蛋奶沙司碗中,然后,像用吸管暖可 口可乐似地吸骨头里面的蛋奶。
爸爸使劲清着嗓子,通红的脸上一阵抽搐。“麦克尔,”他开口了。 “他要垮了。这游戏我赢了,”麦克尔暗暗高兴。 “嗯,什么事?”麦克尔含了一嘴蛋奶,故意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没什么,”爸爸低声嘀咕道。 “爸爸真棒!瞧他快承受不住了,可还是遵守誓言,”麦克尔很钦佩父
亲,一只手却情不自禁地伸到了桌子下面。现在,他只好使出最后一招—— 搬出他的“秘密武器”!
麦克尔把下午买的桔黄色的苍蝇拍放到他用的餐刀旁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雪白的桌布上面躺着的这个怪物上,但仍然没有人
开口说话。 麦克尔咬咬牙,抓起苍蝇拍,伸出舌头舔上面星星点点的脏东西,并且
装出一副美滋滋像是在吃冰淇淋的样子。 贝德威尔先生转身冲出餐厅。麦克尔能听到他在厨房的水槽边干呕。 爸爸喘着气站起来,“你——”他颤抖着嘴唇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伸出
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向麦克尔扑过来。
  麦克尔拔腿就跑。他冲进自己的房间,拴上了门,但还是能听到爸爸在 外面踢着房门大喊大叫。麦克尔赶紧滚倒在地板上,祈求上帝千万别让爸爸 破门而入。
终于,爸爸的脚步声远去,一切又都恢复了平常的安宁。麦克尔决定,
明天等爸爸平静下来后,一定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爸爸。也许 爸爸会觉得好玩,大笑一通;也许,爸爸会伤心得掉泪;也许,爸爸会把麦 克尔掐死。但不管怎么样,麦克尔要把真相告诉爸爸,好让爸爸摆脱痛苦。 原来,麦克尔找到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后马上去买了一个新的苍蝇拍,又 用蜂蜜在上面粘了压碎的果仁和甘草糖,看上去还真像打死的苍蝇。说穿了, 谁真的喜欢吃死苍蝇呢?麦克尔当然不会这么傻——除非是事关重大,迫不
得已时,才可以考虑这么做。
  麦克尔还要对爸爸说,“我不是个坏小孩,我只想看看爸爸守不守信用。 现在,我彻底证实了爸爸是说话算数的。我自己也会像爸爸那样说一不二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当然,麦克尔要向爸爸妈妈保证的是,今后吃“饭一定会遵守规矩。
倪卫红 编译

秘密武器


斯蒂弗·拉德
  杰克打完网球回到家里时,爸爸已经下班,正坐在客厅里看报。杰克和 爸爸打过招呼便开始脱球鞋。
“别,千万别脱鞋,”杰克刚解开鞋带,爸爸就大叫起来。 “别逗了,”杰克继续脱鞋,他已经习惯爸爸 的小题大做,每次他打完
网球回家,只要一脱鞋,爸爸准会罗罗唆唆说个没完。 “你可不能脱鞋,杰克,我受不了这味儿,你快把我熏死了,”爸爸从
椅子里摔到地上,捂着鼻子哀求杰克。 杰克感到无地自容,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委屈地对爸爸说:“我
可是什么也没闻到。” “那你真该去看看耳鼻科,”爸爸吸着鼻子痛苦不堪他说。 这时,杰克的弟弟爱伦进来了。他刚走进客厅就返身在外跑,嘴里直嚷
嚷:“哎哟,什么怪味!真受不了!” 杰克气得满脸通红。他把袜子塞到球鞋中,拎着鞋回到自己的房间,倒
在床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杰克仍然不想起身,只是躺在那里懒洋洋地四处打量。他
看到自己的宠物——小老鼠米奇正在笼子里蹦跳,便伸出脚用脚趾拨弄着铁
丝笼。 “至少,你还是喜欢我的,”杰克像是在诉苦。
然而,小老鼠没有回答他,连平常的叫声都没有发出。杰克心里纳闷,
仔细看米奇时,才发现小老鼠先是不安地嗅着空气,接着就闭上眼昏昏沉沉 地睡着了。
杰克跳起身,用手拍着笼子,但里面毫无动静。一开始他以为米奇死了,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米奇的胸脯在有规律地起伏。 杰克担心米奇出事,便下床跑出去找爸爸。他刚到房门口,突然发现米
奇已经坐起身,正转着眼珠四处张望。杰克便又向铁丝宠跑过去,奇怪的是,
米奇先是垂下眼皮,像喝醉了酒似地晃着身体,接着它就滚倒在笼子里沉沉 睡去。杰克赶紧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观望,只见米奇又翻身跃起,跟没事儿似 地在笼子里又蹦又跳。
杰克这样来回走了几次,终于明白,自己似乎对米奇有麻醉效应:他一
走近铁笼,米奇就莫名其妙地人睡;他一走开,米奇又马上醒过来,似乎什 么也没有发生。
  杰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脚发出的气味? 他的脚总不至于糟糕到那个地步吧?
  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杰克穿上拖鞋重新走近铁丝笼,米奇和往常一样活 蹦乱跳。接着,杰克脱下一只拖鞋,把光脚丫举到铁丝笼前,米奇立刻无声 无息地倒了下去。杰克重新把拖鞋穿上,米奇又坐起身快活地在笼子里转悠。 杰克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的脚已经臭到可以把老鼠熏倒的地步;虽然他
自己毫无感觉,但他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 杰克到院子里找他们家的小花猫。他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猫咪正在树
下晒太阳。杰克悄悄走过去把一只光脚丫伸到猫咪面前。顿时,猫咪两眼发 呆滚倒在地。杰克拿脚轻轻踢踢猫咪,但它一点反应都没有。杰克重新把拖

鞋穿上,猫咪马上睁开眼睛,“瞄”地大叫一声,翻身越过篱笆,很快便不 见踪影。
杰克望着自己的脚,怔怔地站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叫声。杰克明白,那条名叫“迪得罗”
的恶狗又在闹腾。平常,迪得罗总是在晚上狂吠不停,让人不得安宁。 杰克灵机一动,脱了拖鞋就往外走。很快,他就到了迪得罗主人家的花
园边。迪得罗一看有人过来便拼命地一边狂叫一边用牙齿啃着铁篱笆。杰克 小心翼翼地走近篱笆,伸出一只脚。顿时,迪得罗停止狂叫,吸着鼻子恼怒 地嗅着空气。不一会儿,迪得罗便涕泗横流。它困惑地举起爪子,怒气冲冲 地摩擦着鼻子。
  可怜的狗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就像杰克爸爸扑倒在地板上向杰克求饶 时那样叫人看着于心不忍。突然,迪得罗惨叫一声,疯疯癫癫地跑到花园里 边的一个角落,坐在那儿恐惧地望着杰克,仿佛杰克是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鬼。 杰克慢慢走回家,脑子里一直想着自己那双脚。他脚上的气味可以熏倒 老鼠和猫,但还不能把狗熏得昏昏睡去。“也许狗的体积太大,我的脚起不
了那么大的作用,”杰克暗自思忖着。 杰克刚进客厅,正在看电视的爸爸便嚷嚷起来:“哎呀,杰克,你赶快
去冲澡,你那双脚怎么这么臭!”
  杰克不由得一阵心酸:“这个世界真是容不得我了。爸爸又在数落我。 我一走近,老鼠、猫都昏昏睡去,连狗都让我吓得不成样子。”
想到这儿,杰克冲出家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直特别喜爱小动物,但现在,连动物都不愿理睬他,这太不公平了。他 是天生一双臭脚,又不是故意的,以后他该怎么办呢?
杰克不知不觉走到海滩边。大海已经开始涨潮,海水把海龟岛和海滩分
隔成两个世界。一看到海龟岛,杰克马上感到情绪好转了许多。海龟岛是杰 克最喜欢的地方。每年 11 月份①,海龟们都会爬到岛上来下蛋。过去,每到 夏天,特别是在 11 月份,海滩上就到处可见缓缓爬动的海龟。可是到后来, 许多人开始捕抓海龟,做汤喝,甚至还偷海龟蛋做菜吃。所以,现在剩下的 海龟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其中有一只名叫“老凯莉”的南太平洋大海龟是杰 克的老朋友。杰克知道,每年 11 月 25 日,“老凯莉”肯定会爬到岛上来下 蛋,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有关“老凯莉”的情况。“老凯莉”已经 200 岁了。万一她出了事,或者她的龟蛋出了事,那杰克就无法忍受。
这时,一群群海鸥打着转在沙滩上落下,杰克高兴地向它们走去。可他
刚迈了几步,海鸥就开始一只接一只地倒下,等他走近时,沙滩上已经布满 昏迷不醒的海鸥了。
  杰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连海鸥都受不了他脚上的气味!杰克决定好好 把脚洗干净。于是,他踏进海水中,向海龟岛蹚去。海水很凉,很清爽。杰 克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回头望望,海鸥们已慢慢苏醒。它们兴奋地欢叫着在海滩上跳跃。有 一些甚至跟着杰克往海龟岛飞。杰克沿着沙滩上岸时,这些海鸥也落到地上, 而且还像欢迎杰克到来似地向他一步步靠近。杰克惊喜地发现,这回海鸥们 安然无恙。他明白,海水冲走了他脚上的气味,动物世界再也不会受他那双



① 澳大利亚地处南半球,四季正好和北半球相反,所以每年的 11 月份到 1 月份左右是夏季。

脚的折磨了。 杰克在沙地上刚走了一会儿就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他看到沙地上有许
多脚印,从海边一直通向远处,心里不由一阵紧张。他一直不希望别人上海 龟岛,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很残忍。万一他们打听到“老凯莉”的情况,那事 情就麻烦了。
  杰克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 20 多分钟,发现脚印在一个巨大的水洞旁消失 了。他贴着洞壁蹑手蹑脚地往里走。洞里海水并不深,被岩石分隔成一个个 小水潭,是捕蛰虾的好地方。
  三个男孩子正在用虾网捕虾。杰克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学校里最调皮的孩 子——拉瑞、蒂姆和塞达。这三个孩子都长得高大结实,尽欺负弱小的孩子。
他们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杰克,只顾在那儿大声嚷嚷。 “怎么每次都是空空的,一只蛰虾都没看见,我敢肯定,有人来过这儿,
把蛰虾全弄走了,”拉瑞气呼呼他说。
  “没事儿。等 11 月份一到,我们就可以逮大海龟了。11 月 3 日准有海 龟爬上来。我们哪,就可以喝海龟汤了,”塞达说完便大笑起来。
  “还有海龟珍珠丸子,”蒂姆一边在水里跺着脚一边兴高采烈地应和着。 杰克只觉得天眩地转。他明白,这三个淘气鬼正在计划捕捉“老凯莉”。 他不敢想象,在海里自由自在生活了二百年的海龟不但得不到人类的尊重和
爱护,反而会成为馋嘴人的一顿美餐。
  想到这儿,杰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从岩石后面蹭地跳出来喊道:“不, 你们不能这么做,剩下的海龟已经够少的了。它很可能是最后一只海龟。”
三个大男孩吃惊地转过身望着杰克。
“间谍,”拉瑞气势汹汹他说。 “杰克·汤普逊,”塞达冷笑道,“海龟们的小天使。真他妈德性!” 蒂姆什么也没说,却悄悄地挪到杰克身后。杰克只顾气冲冲地和他们说
理,根本没注意到蒂姆的举动。
“你们不能伤害那只海龟,它是保护动物,”杰克认真他说。 “我们偏不理你,你又能拿我们怎么着?”拉瑞翻着白眼说。 “那我就告诉我爸爸,让我爸爸来对付你们,”杰克气得大喊起来。 三个坏孩子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拉瑞又鬼鬼祟祟地冲他的两个伙伴
说:“我们不会伤害那只海龟的,对不对?”
“不会——!”塞达和蒂姆拖长了声调附和着。 杰克知道他们在撒谎;拉瑞他们也很清楚,杰克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但杰克也不能再说什么。不管怎么样,现在才 8 月份,离海龟下蛋还有 3 个 月,杰克不能在事实还不成立的情况下凭空责备人家。
突然,拉瑞大喊一声:“抓住他!” 蒂姆马上从后面抱住杰克,拉瑞和塞达则每人抬起杰克一条腿,把杰克
举到空中。 “放开我,你们这帮坏蛋,”杰克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拼命挣扎。然而,
他根本不是那三个男孩子的对手。 他们把杰克往上举了一阵,然后突然松手。杰克从空中重重地摔到深水
中,好不容易才爬出水面。他一边吐着又咸又涩的海水,一边向岩石边爬去。 那三个孩子正大笑着向洞外走去,不时还回过头讽刺杰克。
杰克沿着海滩往家走。他浑身都湿透了,在海风中瑟瑟发抖。他的情绪

非常糟糕。这一天他真是事事不顺,先是因为他的脚使那么多动物纷纷昏倒, 然后他自己又被那几个横行霸道的男孩扔到水里,更糟糕的是,拉瑞他们企 图捕捉“老凯莉”。
  杰克不由得为“老凯莉”感到深深的担忧。他开始想象“老凯莉”漫长 的一生。200 年前,“老凯莉”的母亲一定在海滩上生下了好几十个龟蛋, 然后小海龟们队龟蛋中孵化出来,摇摇晃晃向水里爬去。它们会引来许许多 多的海鸥,大多数的小海龟会被海鸥吞吃掉,其他的在下水后会被鱼吃掉。 “老凯莉”很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在后来的 200 年中,“老凯莉”经历了 多少磨难才顽强地幸存到今天。可现在,拉瑞和他那帮可恶的伙伴却要伤害 “老凯莉”。
  杰克不知该怎么对付他们。如果他回家告诉爸爸,拉瑞他们肯定会一口 咬定杰克在诬陷他们。杰克和那三个男孩是同班同学,对他们十分了解,以 前也和他们较量过,但他们太强壮,花招也太多。杰克知道,自己一个人治 不了他们。
  他就这么苦恼地思索着往回走,快到家门口时,杰克突然眼睛一亮:有 办法了!现在离“老凯莉”上岸下蛋还有三个月,用三个月时间做准备应该 足够了——他的脚可以发挥威力!
那天晚上杰克腾空袜子抽屉,把里面的八双黑袜子全都拿了出来。他换
上一双干净的袜子,然后穿运动鞋,套睡衣、睡裤。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穿 着鞋的脚从裤腿中伸出去。
穿戴完毕,杰克跳上床,但马上感到很内疚。他看到,妈妈收拾得干干
净净的床单已经被他的运动鞋蹭脏。于是,杰克又飞身下床,悄悄溜进厨房, 找出两个干净的塑料袋。回房间后,他把塑料袋套在鞋外面,盖好被子,很 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杰克就醒了。他一睁眼就意识到洗澡是个大问题。所以,
他趁家人都没起床,一个箭步冲到浴室,拴上浴室房门。他可不想让爸爸妈 妈,特别是弟弟,发现他的秘密。
杰克塞好浴缸塞子,打开水笼头放水。等浴缸水快满时,他脱掉睡衣睡
裤下到浴缸中,但把脚搁在浴缸边上。他不能把运动鞋弄湿,更不能脱鞋。 否则,计划就要失败。
那天晚上睡觉前,杰克从壁橱中取出一双干净的黑袜子,然后跑到院子
里把袜子放在垃圾中揉擦,接着他把弄脏的袜子扔到洗衣篓中。这样,妈妈 就以为这是他新换下的袜子,不会起疑心,发现他的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中,每天早晨和晚上,杰克都做同样的事。他不知道这么 做会不会真的有效果,但他计划三个月不脱鞋。当然,这份计划实施起来很 困难。如果是平时,杰克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的,连穿两天运动鞋就够难 受的,更何况是三个月。但这回是特殊情况。“老凯莉”有生命危险,而杰 克要拯救它,除了他那双发臭的脚以外,没有任何别的武器。
  杰克每天都在推算:如果我的脚穿一天运动鞋就可以麻醉猫,那么三个 月连穿同一双袜子和同一双运动鞋,肯定威力无穷!每次想到这儿,杰克真 希望神灵保佑,让他的计划成功。
  那三个月,杰克真是度日如年。他既担心自己的计划到最后根本不起作 用,又害怕爸爸妈妈和弟弟会发现他穿着鞋上床睡觉。
每天晚上,杰克都到院子里去把干净袜子弄脏,再放到洗衣篓中。爸爸

妈妈竟然都没有起疑心,但有几次妈妈的话让杰克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一番 揣测。比方说,妈妈曾经面带笑容,对杰克说:“你的袜子不像以前那么臭 了,杰克。你现在肯定养成了勤洗脚的好习惯。”杰克听后只是憨憨地笑笑, 什么也没有说。
  在学校里,杰克也碰到了难题。为了确保计划顺利完成,杰克尽量不上 体育课。他向体育老师请假,说是脚底长了东西走不动路。但时间一长,老 师就有些怀疑。有一天,体育老师对杰克说:“你脚上长的到底是什么玩艺 儿,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好?”杰克只好有礼貌地笑笑,装出一瘸一拐的样 子赶紧溜走。
  三个月终于过去了,杰克仍然穿着那双袜子、那双运动鞋;在这段时间 中,他坚持不懈,一次都没有脱过袜子和鞋子。好几次他碰到拉瑞他们,那 三个男孩朝他挤眉弄眼的,加深了杰克对“老凯莉”的担心。因此,杰克天 天祝愿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
  终于,11 月 25 日到来了。杰克从电视台的预报中得知,那天下午才涨 潮,高潮要到 5 点钟左右开始,而“老凯莉”总是等到高潮时才爬到海滩上。 这样,放学前后的那段时间就比较宝贵。
  那天上午一切正常。吃过午饭,杰克就开始提高警惕。下午第一节课是 阅读课,洛威尔先生在教室辅导。杰克望望四周,发现拉瑞、蒂姆和塞达都 已不知去向。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拉瑞他们逃学后肯定去海滩那儿等“老 凯莉”上岸。万一“老凯莉”提前到来,那事情就糟了。
杰克想到拉瑞他们会把“老凯莉”做海龟汤喝,便不顾一切地喊道:“洛
威尔先生,我得马上回家。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拉瑞他们要逮‘老凯莉’。” 所有的孩子都掉头惊讶地看着杰克。洛威尔先生皱紧眉头瞪着杰克,他
最讨厌学生不举手就随便说话。
  “别犯傻,杰克,”洛威尔先生严肃他说,“没有家长的同意,我们不 会在放学前随便放学生回家的。”
“可我一定得去,”杰克又开始喊,“因为,‘老凯莉’现在??”
  他还没说完,洛威尔先生就气乎乎地打断了他的话:“坐下,杰克,遵 守纪律。”
“您不理解??”杰克急忙想解释。
“我只理解一条,你要再嚷嚷,一会儿就上校长室去。” 杰克无可奈何地坐下。他知道自己怎么说也没用,大人一般不相信小孩
的话,而小孩总是得听大人的话。
  然而,眼看着拉瑞他们就要对“老凯莉”下毒手,杰克能这样袖手旁观 吗?
  杰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脚上的袜子和运动鞋都已经三个月没换了。 杰克弯下腰,慢慢解开鞋带,然后脱掉鞋和袜子,光着脚向门口走去。
  顿时,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杰克望一眼自己的两只脚,不由得倒吸一 口凉气:他的脚趾已捂得发肿,又黑又长的脚趾甲脏兮兮地弯曲着,皮肤上 结了一层厚厚的污垢,还粘着袜子上的黑绒毛,红肿的皮肤下青筋暴起。这 双惨不忍睹的脚丫正向空气中发散着可怕的恶臭。
  但杰克什么也闻不到,他吸着鼻子使劲嗅了一阵,还是没觉得教室里有 什么特别的味道。
然而,其它有生命的事物都开始受罪。首先是苍蝇,它们像雨滴似地从

天花板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到地板上。 洛威尔先生先是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地跳起来,然后又重重地跌坐在椅
子里,沉沉睡去。学生们也纷纷垂下脑袋,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很快,教 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
  看着大家都成了他那双脚的牺牲品,杰克心里很不好受。但他不能再浪 费时间。于是,杰克不顾一切地冲出教室。
  杰克跑到校门口,清洁工正往垃圾车上装垃圾。杰克离他还有好几米时, 他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杰克好一阵兴奋:经过三个月的闷捂,他的脚真的是威力无比;甚至在 离目标十米远的地方就能发生作用。这样,他完全可以对付拉瑞他们。问题 是,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得赶紧去海边。
  杰克冲到汽车站,跳上去海滩的公共汽车,掏出口袋里唯一的一枚一块 钱的硬币,对司机说:“去海龟岛,一张。”①
      然而,司机一声不吭。杰克这才发现,司机已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 再看那一排排的座位,只见所有的乘客都在昏睡,有的还打着鼾。 杰克心里暗自叫苦,只好跳下汽车,朝海滩方向跑去。
  他知道最便捷的路线是从商业街穿过去。虽然杰克并不愿意看到更多的 无辜者成为牺牲品,但事情这么紧急,他只好从这条路走。
杰克从一名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身边经过,她马上倒在地上昏昏睡
去,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杰克感到很对不起她,便跑到她身边想去帮她一 把,但她的眼睛紧闭着,什么动静也没有。杰克突然意识到,他这么挨着她, 她永远不会醒过来,他要想帮她,最好是尽快走开,而且走得越远越好。
杰克慢跑着进入商业街。顿时,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商业街
一片静悄悄的,成百上千的人在各家商店的各个角落呼呼大睡。一名警察在 街道中央也睡得迷迷糊糊。
一时间,杰克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惟一清醒的人,不由得感到一阵阵
悲哀和孤独。但很快,他又想起了可怜的“老凯莉”。也许,“老凯莉”已 在缓缓地拖着它古老的身躯爬向海滩,而岸上等着它的都是虎视眈眈、居心 叵测的拉瑞和他的同伙。
杰克使出浑身的力气向海滩边跑着,跑得嗓子冒火,两腿发颤,心里却
仍在默默地念叨:“‘老凯莉’,别害怕,我来了,我来啦——” 终于,杰克到达海滩。大海已经涨潮,又一次把海龟岛和海岸分开。一
群海鸥在杰克头顶打了几个转,然后雨点似地落到沙地上,不见丝毫动静。
  “我的脚仍然在起作用,‘老凯莉,有救了!”杰克高兴地大喊起来。 但他很快就开始发愁。潮水还在往上涨,但海边冷冷清清的,连一只小 船都没有。杰克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脚,真希望自己能插上翅膀飞到海龟岛 去。手足无措的杰克仿佛听到了拉瑞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声。于是,他不顾一
切地冲进潮水中,向海龟岛蹚去。 杰克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脚趾陷到水下的沙土中,沙子磨擦脚上的肌肤,
清洗着三个月中积攒下来的污垢。他就这样在清凉发咸的海水中顶着潮水艰 难地走着,时而摔倒,时而跳跃,最后终于到了海龟岛的岸边。
海鸥围拢在杰克的脚边欢炔地跳跃着,似乎在欢迎他的到来。它们刚才



① 澳大利亚的公共汽车上一般只有司机,没有售票员。乘 客都在上车时从司机那里买票。

那副昏昏沉沉的可怜模样早已烟消云散。 杰克再次低头看他的脚。海水和沙子已经冲洗掉脚上那层厚厚的污垢。
现在,他的两只脚雪白雪白的,但原来的威力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杰克没有发现那三个坏孩子,但他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他们。他沿着沙
滩往右走了一段,看见那三个男孩就在前方不远处。而近旁清澈的海水中正 蠕动着一个庞大的阴影。杰克很快就认出,那是“老凯莉”。
  拉瑞他们显然还没有发现“老凯莉”,杰克还有机会救“老凯莉”。他 灵机一动,便大喊着冲向拉瑞等人,目的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果然,拉瑞、蒂姆和塞达都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盯着向他们跑来的杰克。 杰克紧张地思忖着:“我得把他们引开。一旦他们发现‘老凯莉’上岸的地 方,那事情就坏了。即使‘老凯莉’,能逃走,它下的龟蛋肯定会被拉瑞他 们掘出来吃掉。”
  于是,杰克冲着那三个大男孩命令道:“你们这帮笨蛋,快滚,海龟岛 不欢迎你们。”
“谁敢不让我们来海龟岛?”拉瑞冷笑着说。 “我,”杰克咬咬牙说。 那三个男孩子交换一下眼色,然后恶狠狠地向杰克扑来。 杰克转身就往回跑。
“抓住他——”那三个孩子一边喊一边追。杰克跌跌撞撞地在沙地上跑
着,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加快步伐向前跑,但小石堆替代 了沙地,戳得脚底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杰克的两只脚已经鲜血淋漓。他 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时,拉瑞他们已经包抄上来。杰克知道他已经没路可跑,便转身勇敢
地面对这三个坏孩子。他可以看到“老凯莉”已在拉瑞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海 滩上岸,但他们三个还没有发现它。
拉瑞他们开始缩小包围圈,向杰克步步进逼。杰克紧张地四处搜寻着,
想找点可以抵抗的武器,但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绝望中他把手伸进 口袋,却意外地摸到了有用的东西。
“快走开,”杰克兴奋地大喊道,“否则,我就用这个。”
拉瑞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我们可不怕一双??” 然而,话还没说完,拉瑞就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其他两个男孩子也跟
着倒了下去。三个坏孩子都趴在沙地上呼呼大睡。杰克得意地在空中挥舞着
他那双奇臭无比的黑袜子。 杰克把袜子放在拉瑞他们身旁,然后向海滩走去。
  “老凯莉”正在沙地上刨洞。它痛苦、缓慢,但又坚持不懈地刨着。杰 克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轻轻他说:“别担心,好凯莉,我不会伤害你的。” 接着,“老凯莉”开始下蛋。龟蛋橡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个接一个落到
沙地上。夕阳西下,染红了海水,也给“老凯莉”洒上金色的光辉。 杰克静静地看着“老凯莉”用沙土把龟蛋覆盖好,然后慢慢向海边爬去。
快要钻入大海时,“老凯莉”又回转身不住地点着头,似乎是在感谢杰克为 它做的一切。
  “别客气,”杰克朝“老凯莉”挥手告别,“现在你的蛋非常安全。明 年我们再见。”
“老凯莉”似乎听懂了杰克的话,很炔消失在被银色的月光照亮的海水

中。杰克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幕,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 过了很久,杰克才回到拉瑞他们还在沉睡的地方。他抬起那双袜子,一
把扔进海里。不一会儿,拉瑞他们就开始苏醒。他们坐起身,迷惑不解地望 着黑沉沉的夜色。他们入睡前阳光明嵋,可现在太阳已经不见踪影。他们搞 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拉瑞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其他两个男孩子也紧紧跟上。这三人突 然对杰克充满恐惧,认定杰克会施可怕的魔法。
杰克暗自好笑。他又在海边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家去。 快睡觉的时候,杰克突然想:明年这个时候,拉瑞他们要是再多叫一些
人来捉“老凯莉”,那可怎么办? 但他很快就恩出了办法,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如果我从今晚
开始穿着鞋睡觉,一直坚持到明年 11 月份,那么拉瑞他们人再多,我也不害 怕。”
倪卫红 编译




琼·比勃生
  梅昔以最和蔼、最安宁的心情上学校,她希望就在这天下午把她的打算 告诉她最好的朋友芭蒂。她是一个与外界相安无事的人,她班里的同学们很 快就看出了这一点。每天她们总是密切地注视着她,因为她那又大又黑的眼 睛有时射出火花,她那直直的头发似乎也想要竖起来,这特点不知是她在高 兴还是她在发脾气,谁也没有把握。不管怎样,这似乎是预告着班里有麻烦 事发生。不过今天她的双颊上却没有出现那使人惊恐的红点点,她那清瘦的 脸庞照旧显出一片苍白,她的眼神很柔和、友好,她的头发散在肩上,使人 感到她很温和。
  整个上午没有出什么事。只是吃过午饭休息以后,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像平时一样,她是在操场一棵雪松树下吃午饭;也像平时一样,她是和芭蒂 一起吃。所不同的是,这次还有另一个女孩子参加,她的名字叫辛迪娅。每 次当芭蒂亲热地称她“辛妹”的时候,梅苷的眉头就要皱起来。辛迪娅是一 个新同学,刚搬到芭蒂家的隔壁住,梅苷没有怎么注意她,因为她不过才十 一岁,而梅苷和芭蒂都已经十二岁半了。
树底下很荫凉,很舒适。一阵温暖的微风吹拂着,树枝在风中发出了簌
簌声。当她们吃完了“三明治”以后,梅苷对芭蒂说,“下午的事已经定了, 爸爸说他要带我们去,说服他可是很不容易啊。不过妈妈说,如果我们俩人 在一起,那是没有问题的。她还说挂电话告诉你的妈妈。”梅苷接着就说明, 她们将坐爸爸的卡车,到远方的乡下去,装上那里的牲口,再运到集上去。 梅苷没有注意到,她在讲这话的时候,芭蒂越来越显得不自在。只是当 她说“我们今晚回家一定很晚”这句话时,她发现芭蒂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
样感到兴奋。“这是为什么?”她尖锐地问。
  芭蒂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声音有点刺耳,但梅苷听起 来却认为这毫无道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不容易么?”现在梅昔的声音也
显得有些不对头,很生硬。 “是的,这很不容易,”芭蒂说。梅苷看出她迅速地瞟了辛迪娅一眼。
“只不过??”
  “不过什么?前天你不是说过,如果能有办法,你非常愿意去么?你记 得吗?”梅苷忽然想到,她花了多大气力才说服她的爸爸带她们去;如果芭 蒂忽然不去,她将会非常难堪,她的爸爸将再也不带她们去了。梅苷花了好 大一会儿工夫才把这些道理说清楚。
“我——我不想去。”芭蒂的声音从刺耳变得柔软了一些。 “可你说过——”梅苷的双眉皱得十分可怕。她很高兴能看到芭蒂紧张
起来的样子。大概没有问题了:过去一直是如此。 可是芭蒂忽然说:“我不能去。”她的紧张情绪为之一变,她紧咬着牙
关,把下嘴唇顶出来。即使这样,梅背也有可能像平时那样,使芭蒂改变主 意——如果铃声没有响起来的话。芭蒂跳了起来。“辛妹,过来,”她说,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梅苷抓住她的短裙。要不是梅苷现在显得这样粗暴, 芭蒂也许不会说出她所要说的话。她使劲地挣脱,跑开,只是掉过头来说了 一句:“我早就想告诉你,辛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下午我要到她那

边的游泳池去游泳。”梅苷还来不及找到话来回答她,她就已经跨过教室的 门槛跑了。
  梅苷是最后一个进教室坐下的学生。老师已经在等她,没有什么可说的。 可能是因为老师看到了梅苷的脸色,她才什么也没言语。开始上课了。整堂 课梅苷都坐着一声不响,眼睛只望着她面前的那本书。老师对梅苷已经有了 一些经验,所以也没有向她提任何问题。课在继续讲着,梅苷越听越心烦。 她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沸腾着,温度每隔一分钟就升高一次。这一方面是因为 她在发火,但这火却使她感到高兴,因为这可以使她忘掉另一个方面。那另 一个方面就是悲哀——一般说来悲哀只不过是一种比较柔和的痛苦,可是这 次对梅苷说来却并非如此。对她来说,悲哀是一种尖锐的创伤,正如快乐是 一种尖锐的、喜气洋洋的高兴一样。整节课,她只听到芭蒂的声音:“辛妹 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越听下去,就越觉得这声音讨厌。她越来越感到 怒不可遏,而在这怒气的后面,悲哀却变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她几乎要爆炸。 她没有抬头,但却高高地举起手来。
“什么事,梅苷?” “我想离开教室,行吗?” “行。但不要离开太久。”
她抬起头,走出去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班同学都知道她一定有
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因为梅苷每次做出这个举动时,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 生。只有芭蒂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裙兜。梅苷走到门外,把门带上,没有弄出 声音。
她身不由已地穿过操场,向盥洗室那边走去。风已经停了,夏天的下午
静寂得沉闷。树已经停止作响了。她尽量控制着要流出来的眼泪,而视觉已 经模糊了。她撞着了那棵树,额角碰到树干粗糙的树皮上,于是眼泪就像开 了闸一样涌出来了。
多难看!她来到了操场的中央,正好面对着教室所有的窗户。她掉过头
一看,没有见到什么人,便溜到树的另一边去,从那些窗户瞧不见她了。她 爬到最低的一根树枝上蹲下来。爬树是她常干的事,但在操场上爬树是被禁 止的。她现在可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逃避,而爬到树上是逃避的一种方 式。她开始往树上爬。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停止了,她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棵又租又
直的雪松耸立在她上面,一直伸向蓝色的炽热的夏空;枝丫一直盘到树顶上, 她可以一步一步地攀上去。她不停地攀着,攀着,体内沸腾的感觉在逐渐衰 退,她的心也变得安静了一些,愤怒和哀愁也渐渐消失了。她现在全副精神 都集中到正在用力的手臂、双腿和她的那双眼睛上,以及从这根树枝到那根 树枝的攀登。当这样全神贯注地用力的时候,她更感到心平气和起来。现在 她心里唯一考虑的是,她要看看她在这棵树上究竟能爬多高。
  她爬到了一根相当宽和舒适的枝丫上,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喘喘气,接 着向上瞧了一眼:还得向上爬好长一段距离。同时她也瞧见了,树干越向顶 上伸,就变得越细,但是它却分成了两枝,而且在两枝中间还有一个看起来 相当舒适的树杈。她想:可以坐在那里休息一下,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 办。她猜想,这棵树的主干——它的顶端——在年轻的时候大概被鹦鹉或白 鹦啄掉了,因此只得分做两枝,向两个方向发展。
这时她第一次向下边瞧。她惊奇地发现操场离自己很远,而且显得非常

小,那些建筑物的瓦顶参差不齐,好像是一些新建的教室。她很奇怪,这些 东西现在看起来是那么渺小。下边什么人也看不见,她忽然想起,大家现在 大概都坐在炎热的教室里,不知道外边的时光在不声不响地溜走。她这才第 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幸福”。天气越来越热,她感觉到了。她呼出一口气, 又往更高处爬,在那上面她可以享受比较凉爽的空气。
  当她正在爬向那个分权口的时候,她感到热起来,得喘喘气。但是她现 在所盼望的,就是到达那个权口——那里有相当宽的位置可以坐下来休息筋 骨,背后还有安全的支柱可依靠。她开始感到一种轻微的摇动在抚慰她,她 第一次微笑了。她知道,现在已经爬得相当高,可以感到树在风中微微的摇 曳。她又朝下面望。操场现在不过是一小块黑色的土地,那些建筑物上的瓦 顶看上去也非常呆板。但是阳光忽然消失了,她抬起头,想瞧个究竟。
  西边有大片大片的云块在结集。它们已经把天上的蓝色遮住了。正在摇 曳的微风也忽然变得不太和善起来——也许想要低声告诉她有什么事要发 生。天气变得明显地郁闷起来了。她开始奇怪,在那些结集的云块后面藏着 一些什么东西。这时,在 远处,她模糊地听见学校的铃声。
  她忘记了云块,再向下边瞧。他们走出来了,从骚乱的蚁穴里走出来了, 一种尖锐而又嘈杂的声音在向她升上来。有一个小人影在匆忙地奔向盥洗 室。在这嘈杂声音中她听到有人在喊:“梅苷!”
这个人影看起来像一个绿斑点。她马上意识到,老师穿的衣服就是绿色
的。她第二次微笑了。她仍然安静地坐着,望着那些蚂蚁走出,然后又四散 开来,有的奔向正在等待乘客的公共汽车——不过是路旁一条淡白色的毛 虫;有的跳上自行车飞驰而去;有的三三两两地步行,各自走向那些一排排 的、整洁的、组成这个城市的房屋。她又听见了老师的喊声,并且瞧见她奔 向盥洗间去,又跑回来,冲进教室。梅苷不知道她是否要向妈妈通电话。她 是那么远,那么小,对她来说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她打了个哈欠,很快地闭 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忽然间她睁开了眼睛,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这
树枝形成的摇篮里东摆西撞。她紧张起来,连忙双臂抱住最近的一根树枝, 挂在树上,剧烈地动荡起来。风在吹动她,小枝子在划她的脸庞,想把她从 树枝上摇下来。天忽然变暗了。蓝色的天空无影无踪了,云块低垂着,压在 树顶上。她又往下瞧:下边的操场和那些建筑物似乎都在摇摆。她立刻闭起 眼睛,紧紧地抱着树枝,打起精神顶住,直到眩晕感逐渐过去。
本来很安静的一个下午,现在变得既狂暴而又喧闹。风在树下发出一种
呼啸声,非常吓人。风声中又爆发出了雷轰声。雷声后面跟着的是闪电,由 于她把眼睛闭得很紧,算是没有看见它。不过她已经意识到,在这阵暴风雨 中,树上没有什么可以说是安全的地方了。她得爬下树去。她睁开眼睛,又 往下边望。头晕消失了,操场和那些建筑依然如故,只是它们离她很远,也 看不见有任何可以帮助她的人。
  风吹得更狂暴了,她开始往下爬。这棵树仿佛活了起来,它的枝子在暴 风的袭击中也猛烈地摆动起来,颠簸起来,发出怒吼,作为反抗。她不敢动 了,只有拿出所有的力气抱住树枝。又是一阵雷击——一个锐利的、野蛮的 轰声,弄得她的耳朵嗡嗡叫。在这同时,一道闪电在她周围燃烧起来,把上 面的天空和下边的地面照得通红透亮,霎时间,有生命的东西全部无影无踪 了。
  
  她现在才知道,要往树下爬已经来不及了。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 抱着树枝,等待人来——她忽然害怕起来,开始大叫——呼喊人把她从雷鸣 和风啸声中救出来。可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叫。即使有人,即使她用再大声 音喊出,在暴风雨中也是非常微弱的,达不到人们的耳中。她再往下瞧,想 找到什么人来救她,可是她只能看到偶尔有一辆车子在街上驰过。当然不会 有什么人或车子会想到这时候望望上面的天空,寻找一个在树上迷失了的小 女孩。在她意识到呼救完全是浪费时间以前,她的嗓音已经喊得嘶哑了。
  接着雨浇下来了——从那黑压压的云块里灌下来,浇透了她的衣服,也 把所有的树枝染黑、弄滑。下边的操场在反射亮光,像一个小湖;那些建筑 物的屋顶泛出红色,像血。虽然她是高高在上,但也还能闻出潮湿的土地和 潮湿的枯叶的气味。这气味说明干渴已经得到滋润,植物的种子又准备破土 重生。一想到这一点,她又得到慰藉,害怕的心里也就减轻了。
  她只有等待。渐渐地她的身体和心情与周围的环境协调了,她又感到坚 强了一些。她又可以理智地动用她的头脑,使自己在枝丫的杈口上稳住。她 开始把脚插进枝丫里,使自己不致于滑下去;接着她把腰带在手臂上挽了两 道,然后把它紧扣在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别的办法再也没有了。风雨声仍然 很可怕,雷声也没有停止;闪电一来,整个天空和地面就像要燃烧一样,晃 她的眼睛。虽然如此,由于她现在能控制住自己,她觉得可以缩进自己内心 世界的那个深沉的角落里,像个冬眠的动物一样。但是她的心仍在活动,她 想起了家,想起了正在等她乘卡车的爸爸,想起了妈妈——妈妈并不以为她 此刻正在另外什么地方,而是以为她和爸爸安全地在一起。至于芭蒂,她一 次也没有想这个不讲交情的同学,这个正在游泳池里和辛迪娅一道游泳—— 大概不是太舒服地游泳——的芭蒂。
时间过去了——过去了多久,她也算不准。暴风雨也过去了,雷声也变
得微弱和断续。原先像带电的光针刺着乌黑的云块的闪电,现在却变成了温 和、忽隐忽现的闪光。雨停了。但风还在吹。当湿透了的裙子在拍打她的腿 时,她开始意识到了周围的一切。她动了一下,这才感到四肢正在变得僵硬。 她得活动活动,爬下树来。可是风仍在向这棵树袭击。因为她现在坐得那么 高,她不相信树枝能够不摇动,使她能够踏在它们上面不出危险。她决定等 风停止以后再说。但是她又不知道,到那时她的四肢又会僵硬到什么程度。 风吹够了以后,夜又到来了。操场上亮起了灯,街上的水洼在反射出微 光。这儿那儿,一些窗户后面的窗帘缝里露出的灯光在温柔地闪亮着。于是 她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到那样的一个房间里去,在灯光下,跟朋友们在一 起,避开这个黑夜。可是她现在却看不见下面的树枝,她也感到身体很僵硬, 而爬下树的距离又很长,她不敢试了。她只想知道,如果睁着眼睛不睡,夜
该会有多长? 夜很深了,树停止了摇动,街上的来往车辆也消失了,全城一片静寂。
她又开始叫喊起来,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当然也没有什么人响应。整个城 市正在睡它的头一觉。谁也不知道树上藏着一个小梅苷。她只好等待天明, 希望早晨的第一线阳光能够软化她僵硬的四肢。
  这天夜里后来发生的事儿她就记不清楚了。时间变得有伸缩性了,可以 拉得很长,也可以缩得很短,化为乌有。她的心里有时充满痛苦,有时滑过 许多画面,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她的爸爸和妈妈偶尔也出现一下,每次都是 生气的样子——显然他们不再爱她了。于是她就醒了。她发觉自己的脸颊被
  
泪水泡湿了。白天来了,梅耷觉得她好像从一口深井里浮了起来——她曾经 坠入的、以为永远也不能再走出的深井。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和潮湿的衣服上。她僵硬的双腿已 经可以感觉出她的肌肉在恢复生机。
  听到她声音的第一个人是在下面路过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这人刚刚下 夜班回家。在这样一个时刻,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他感到非常奇怪。声音中 的意思,他一时弄不清楚;但是他觉得这声音是在说:“上面!上面!”最 后他果然向上面望去。他瞧见一块明朗的、淡蓝色的天空,一只鹦鹉和一棵 学校的老树。他终于在树顶上一丛枝丫里面瞧见了一件白色的东西,也就是 学校制服的颜色。他把自行车靠在篱笆旁,走进操场,来到树边。他现在可 以听清从上面飘下来的声音的意思了。
  梅苷从树上重新回到地上。但过程也不是那么简单,消防队、警察都到 场了,市内最高的梯子也搬来了,警察特别感到高兴,因为她的爸爸和妈妈 整夜都在给他们打电话。
  大家并没有生她的气,而是在不停地拥抱她,告诉她必须多吃一个鸡蛋, 多吃一个烤面包加桔子酱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一一只要她喜欢吃的任何东西。 芭蒂放了学以后,特地来看她,神色极为不安,满怀内疚,但却显得非 常高兴。至于梅苷呢,看到芭蒂也非常快乐,自己心里也很愉快,她还忽然 感到,芭蒂现在有了一个最好的新朋友,完全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她除
了坐在这里吃东西外,别的任何事情对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叶君健 译

奥伊达的理想


凯瑟林·奥尼尔
  奥伊达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倒不是嫌原来的名字不好,而是因为六 岁之前他一直没有固定的名字。事实上,他一出生,她的爸爸妈妈就为给他 取名字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爸爸热爱文学,坚持要给儿子取名“拜伦”。 可妈妈说:“我才不要我儿子学那个瘸腿的英国诗人。我的儿子将来要当大 明星的。我们还是叫他‘杰克逊’。”爸爸一听就火冒三丈:“不就是那个 阴阳怪气的美国歌星吗,多庸俗!不行,我得叫我儿子‘拜伦’!”妈妈当 然不会退让,俩人争了半天没有结果,只好达成协议:各喊各的,互不干涉。 于是,在爸爸的世界中,儿子是小“拜伦”,未来的大诗人。而在妈妈 的世界中,儿子是小“杰克逊”,明天的超级歌星。可怜的儿子总算聪明, 在费了许多心思琢磨之后,终于搞明白那深沉的男中音和尖细的女高音喊的 名字虽然听起来不大一样,但都是指的他。一开始,他觉得这样很好玩。不 管是谁叫他,叫哪个名字,他都乐呵呵的。后来,他会说活走路了,也能和 别的小孩们一起玩耍了,他就开始生气了。人家的小孩都干干脆脆地介绍自 己:“我叫彼得”,“我叫玛丽”,“我是安妮”,“叫我拉瑞好啦”。可 他必须很费劲地解释:“我爸爸叫我拜伦;我妈妈叫我杰克逊。”小朋友们
便不知所措了:“那我们该叫你什么呀?”
  “这个,我也不知道。要不,你们喜欢哪个就叫哪个吧,”他觉得有两 个名字真麻烦。
“可这两个名字我都不喜欢,”那个叫拉瑞的男孩直率他说。
“你还是叫你爸爸妈妈重新给你取个名字吧,”安妮好心地劝他。 于是,小男孩心事重重地回家去了。他刚一进门,就听到爸爸在喊他:
“噢,我的小拜伦,玩得好吗?”还没等他回答,妈妈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啊,是我的杰克逊,快过来让妈妈亲亲!” 小男孩突然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可恨。他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我讨
厌你们!我不是拜伦,我也不是杰克逊。我是奥伊达!对,奥伊达。你们以
后不许再叫别的名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哭了起来。他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更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会接受
它。弄得不好,以后他会有三个名字。 可奇怪的是,从此以后,爸爸妈妈真的都叫他“奥伊达”了。爸爸还说:
“‘奥伊达’确实好听,有诗意;我儿子将来肯定会胜过拜伦。”妈妈则说: “‘奥伊达’这名字很少见;我儿子以后要当大明星,是应该有一个独一无 二的名字。”奥伊达本人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长大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奥伊达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经常教育学生,人和人之间要平等,歧视别 人或者享有特权都是不公正的。奥伊达很喜欢这种道理。
  有一天,爸爸妈妈带奥伊达去看电影。进电影院的时候,奥伊达突然发 现爸爸妈妈手里都有票,就他没有拿票。奥伊达觉得大人们又在歧视小孩, 马上满脸严肃地向爸爸抗议:“我也要票!”
“儿子,一米以下的小孩是不需要买票的,”爸爸笑嘻嘻他说。 “凭什么不需要买票,”奥伊达昂起头怒气冲冲地问爸爸妈妈。 “这是你们小孩的特权,奥伊达,”妈妈吻吻他的脸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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