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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和其他童话



编 者 的 话


  叶老是我国写童话的前辈。二十三年前,我们请叶老把他写的童话选编了一 个集子,就是《叶圣陶童话选》。选编的动机和经过,叶老在那时写的《后记》 中说得很清楚,用不着重复了。
  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童话又被斥为“鸟言兽语”,遭到了十多年的禁锢。 现在严冬已经过去,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我们决定重印叶老的童话,还请叶 老加选若干篇。叶老欣然照办,并且把书名改了,这是为了区别于先前的选集。 书中的插图,除了黄永玉同志的木刻,都是许敦谷先生画的。许先生是个画 家,在二十年代给儿童读物画过好些插图。叶老很喜欢他的插图,现在重印出来
让大家看看,也有提倡的意思。
一九七九年三月

《稻草人》和其他童话

一粒种子


  世界上有一粒种子,象核桃那样大,绿色的外皮非常可爱。凡是看见它 的人,没一个不喜欢它。听说,要是把它种在土里,就能够钻出碧玉一般的 芽来。开的花呢,当然更美丽,不论是玫瑰花,牡丹花,菊花,都比不上它。 并且有浓厚的香气,不论是芝兰,桂花,玉簪,都比不上它。可是从来没人 种过它,自然也就没人见过它的美丽的花,闻过它的花的香气。
  国王听说有这样一粒种子,欢喜得只是笑。白花花的胡子,密得象树林, 盖住他的嘴,现在树林里露出一个洞——因为嘴笑得合不上了。他说:“我 的园里,什么花都有了。北方冰雪底下开的小白花,我派专使去移了未。南 方热带,象盘子那样大的莲花也有人送来进贡。但是,这些都是世界上平常 的花,我弄得到,人家也弄得到,又有什么希奇?现在好了,有这样一粒种 子,只有一粒。等它钻出芽来,开出花来,世界上就没有第二棵。这才显得 我最尊贵,最有权力。哈!哈!哈!??”
  国王就叫人把这粒种子取来,种在一个白玉盆里。土是御花园里的,筛 了又筛,总怕它还不够细。浇的水是用金缸盛着的,滤了又滤,总怕它还不 够干净。每天早晨,国王亲自把这个盆从暖房里搬出来,摆在殿前的丹陛上, 晚上还是亲自搬回去。天气一冷,暖房里还要生上火炉,热烘烘的。
国王睡里梦里,也想看盆里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醒着的时候更不必说
了,老坐在盆旁边等着。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玉的盆, 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就是两年。春天,草发芽的时候,国王在盆
旁边祝福说:“草都发芽了,你也跟着来吧:”秋天,许多种子发茅的时候, 国王又在盆旁边祝福说:“第二批芽又出来了,你该跟着来了!”但是一点 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国王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 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象核桃那样大, 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池子里一扔。
种子从国王的池里,跟着流水,流到乡间的小河里。渔夫在河里打鱼,
一扯网,把种子捞上来。他觉得这是个希奇的种子,就高声叫卖。 富翁听见了,欢喜得直笑,眼睛眯到一块儿,胖胖的脸活象个打足了气
的皮球。他说:“我的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有了。鸡子那么大的金刚钻,
核桃那么大的珍珠,都出大价钱弄到手。可是,这又算什么呢!有的不只我 一个人,并且,张口金银珠宝,闭口金银珠宝,也真有点儿俗气。现在呢, 有这么一粒种子——只有一粒!这要开出花来,不但可以显出我高雅,并且 可以把世界上的富翁都盖过去。哈!哈!哈!??”
  富翁就到渔夫那里把种子买来,种在一个白金缸里。他特意雇了四个有 名的花匠,专门经管这一粒种子。这四个花匠是由三百多人里用考试的办法 选出来的。考试的题目特别难,一切种植名花的秘诀,都问到了,他们都答 得头头是道。考取以后,给他们很高的工钱,另外还有安家费,为的是让他 们能安心工作。这四个人确是尽心尽力,轮班在白金缸旁边看着,一分一秒 也不断人。他们把本领都用出来,用上好的土,上好的肥料,按时候浇水, 按时候晒,总之,凡是他们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富翁想:“这么样看护这粒种子,发芽开花一定加倍快。到开花的时候, 我就大请客。那些跟我差不多的富翁都请到,让他们看看我这天地间没第二
  
份的美丽的奇花,让他们佩服我最阔气,最优越。”他这么想,越想越着急, 过一会儿就到白金缸旁边看看。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金 的盆,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又是两年。春天,快到宴客的时候,他在缸 旁边祝福说:“我就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儿发芽开花吧!”秋天,快 到宴客的时候,他又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又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发 芽开花吧!”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富翁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 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 样子,象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墙外边一扔。 种子跳过墙,掉在一个商店门口。商人拾起来,高兴极了,他说:“希 奇的种子掉在我的门口,这一定是要发财了。”他就把种子种在商店旁边。 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每天开店的时候去看一回,收店的时候还要去看一 回。一年很快过去了,并没看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商人生气了,说:“我 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
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往街上一扔。 种子在街上躺了半天,让清道夫跟脏土一块儿扫在秽土车里,倒在军营
旁边。一个兵士拾起来,很高兴他说:“希奇的种子让我拾着了,一定是要 升官。”他就把种子种在军营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下操的时候就 蹲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短枪。别的兵士问他蹲在那里干什么,他瞒着不说。 一年多过去了,还没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兵士生气了,他说:“我 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 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用全身的力气,往很
远的地方一扔。
  种子飞起来,象坐了飞机。飞呀,飞呀,飞呀,最后掉下来,正是一片 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年轻的农夫,皮肤晒得象酱的颜色,红里透黑,胳膊上的筋
肉一块块地凸起来,象雕刻的大力士。他手里拿着一把曲颈锄,正在松动田 地里的土。他锄一会儿,抬起头来四外看看,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他看见种子掉下来,说:“吓,真是一粒可爱的种子!种上它。”就用
锄刨了一个坑,把种子埋在里边。 他照常工作,该耕就耕,该锄就锄,该浇就浇——自然,种那粒种子的
地方也一样,耕,锄,浇,样样都做到了。
  没几天,在埋那粒种子的地方,碧绿的象小指那样粗的嫩芽钻出来了。 又过几天,拔干,抽枝,一棵活象碧玉雕成的小树站在田地里了。梢上很快 长了花苞,起初只有核桃那样大,长啊,长啊,象橘子了,象苹果了,象抽 子了,终于长到西瓜那样大,开了。瓣是红的,数不清有多少层,蕊是金黄 的,数不清有多少根。由花瓣上,由花蕊里,一种新奇的浓厚的香味放出来, 不管是谁,走近了,沾在身上,就永远不散。
  年轻的农夫还是照常工作,在田地里来来往往。从这棵希奇的花旁边走 过的时候,他稍微站一会儿,看看花,看看叶,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乡村的人都来看这希奇的花。回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和平的微笑,都 沾了满身的香味。
一九二一年作

画 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 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象雨 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 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 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 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 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 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毛,刷刷那根毛,接着,抖一抖身子, 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宛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象喝酒喝到 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 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 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 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叫,哥儿就快活得没 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几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
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还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 它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几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 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妹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 们来听听。”妹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 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 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 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
为哥儿,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和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完了 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 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 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象一团火。往 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象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矇眬。它越看越
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
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 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 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 挤,看得十分清楚。
  希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 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只一个,这一个刚过去,后边 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是没腿吧?要不, 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 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靠下的那一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
  
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 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 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象刚离开锅的蒸笼盖。 身子斜向前,迈大步,象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 扔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 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 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跑下去。它明白 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不唱赞美跑的歌, 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和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 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个别人,他们做 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 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 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白得象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 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 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象是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 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个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 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 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胜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 柴,堆得乱七八糟,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 浓厚的油烟、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 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 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 音,刀子、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
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为觉得很有意义和趣味吗?”可是 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 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为什么不做熟了自己吃? 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 那个。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饭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
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 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 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僻静得很,就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 孩子歌唱的声音。它一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 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 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 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 一面仔细看着。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 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眉上的青筋
  
露出来,胸一起一伏,几乎断了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 太繁杂,字象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因而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 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 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 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象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自己可以随便主张, 她早就到自己的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 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 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 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
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象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
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 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 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 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嗒 嗒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
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 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 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 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象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 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情——都市,山野,小屋子里,
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 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和事情。它 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
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 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 身上的劳累,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歌声真好 听!画眉真可爱!”
一九二二年作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 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 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 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 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 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 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 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斩的空气。 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象唱歌似地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 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 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 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 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情,难怪
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 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 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 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 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 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 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 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
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 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象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
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 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 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 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 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 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 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象唱歌似地说:“女郎 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 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 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 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情经得太少 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 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 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 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 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 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 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 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 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 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 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 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 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 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象失掉了灵 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
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知心的话 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 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 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象害羞似的,正配 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 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
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候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 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 好么?甜蜜的活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 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 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地,正象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 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 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
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起了头,望着老母 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 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 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 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
  
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 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 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 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 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 惯了的笑脸,对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 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等到 她慢慢恢复知觉,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她回想刚才的遭遇,一缕悲哀钻心, 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泪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涸了。女郎 回到屋里,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她没有经过忧患,离开了家使她伤 心,青年的爱落空了,叫她怎么忍受得了。她憔悴地低了头,不到晚上,她 就死了。女郎说:“玫瑰干枯了,看着真叫人讨厌。明天下午,青年一定有 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 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他闷得发晕。等他神志渐渐清醒,看见青年的 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他想躲避,可是退向后,尾巴碰着了玻璃,转过身 来,肚子又碰着了玻璃,竟动弹不得,只好抬起了头叹气。青年回到屋里, 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金鱼是自在惯了,新居可这样狭窄,女郎的爱又落空 了,叫他怎么忍受得了。他瞪着悲哀的眼睛只哈气,不到晚上,他就死了。 青年说:“金鱼死了,把他扔了吧。明天下午,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 给我的。”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发出触鼻的臭气。不论什么花,不论
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值不得人们注意。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他们 俩自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
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地长鸣,为玫瑰
和金鱼唱悲哀的悼歌。
一九二二年作

跛 乞 丐


  街上那个跛乞丐,我们天天看见的,年纪已经很老了。蓬乱的苍白的头 发盖没了额角和眉毛;两颗眼珠藏在低陷的眼眶里,放出暗淡的光;脸上的 皮肤皱得厉害,颜色跟古铜一样。从破烂的衣领里,可以看见他的项颈,脉 络突出,很象古老的柏树干。他的左脚老是蜷曲着,不能着地,靠一根树枝 挟在左胳肢窝里,才撑住了身子,不至于跌倒。
  他在街上经过,站在每家人家每家铺子的门前,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 “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人们总是用很厌烦的口气说:“又来 了,讨厌的老乞丐!”随手将一个小钱很不愿意地掷给他。小钱有时落在砖 缝里,有时掉在阴沟边。他弯下了身子,张大了眼睛,寻找那跳跃出来的小 钱。好久好久,捡到了,他就换过一家,重新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 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
  独有街上的孩子们很喜欢他。他能够讲很多的有趣的故事,使他们不想 踢毯子,不想捉迷藏,不想做一切别的玩意儿,只满心欢喜地看着他封满胡 子的嘴,等候里边显现出美妙的境界和神奇的人物来。每当太阳快要下去月 亮快要上来的时候,他总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休息。不必摇铃,不必打钟, 街上的孩子们自然会聚集拢来,围在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讲故事了。
跛乞丐讲的故事,孩子们都记得很熟。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就是左脚为
什么跛了,他也讲给孩子们听过。以下就是孩子们转讲给我的。 他的父亲是个棺材匠。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的年纪渐
渐地大了,不可不会一点职业。我看就学了我的本业,将来也当一个棺材匠
吧。”
  “不,不行。”他回答道,“我看见街上抬过棺材,人家总要吐一口唾 沫。人家都不喜欢棺材这个东西。我要是当了棺材匠,不就得一生陪着棺材 挨骂么?所以我不愿意。”
父亲大怒道:“你敢违抗我的话!我就是棺材匠,几时看见人家骂我讨
厌我?” “我,我就讨厌你,就要骂你。好好一个人,不做别的东西,去做一个
个木匣子:把人一个个装在里边!”
  父亲怒到极点,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向他的头上劈过来。幸亏他双手灵活, 抢住了斧头的柄,嘴里喊道:
“不要象劈木头一样劈你的儿子!我不是木头呀!”
  父亲的手被挡住,狠劲也过去了,就说:“饶了你这条小命吧!可是, 你不肯继承我的本业,也就不是我的儿子。今天就离开这里,不许你再跨进 我的大门!”
  他从此被赶出家门了。肚子渐渐有点饿了,他想,现出必须找一个职业 了。但是做什么呢?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就沿着街道走去,看有什么愿意做 的事情。
  有个孩子趴在楼窗上,望着街那头的太阳,天真地说:“这是时候了, 爸爸的心,爸爸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 快来到我家的 门前吧!”
他听了孩子的诸,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矮矮的竹篱内有一间书房,窗正开着。有个青年坐在里边,伏在桌子上

写东西,忽然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满怀希望地说:“这是时候了,朋友的 心,朋友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 我的竹篱外边吧!”
他听了青年的话,更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路旁是一个公园,有个女郎坐在凉椅上,对着花坛里的花出神。树上的
鸟儿一阵叫,把她惊醒了。她四围望望,自言自语说:“这是时候了,他的 心,他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 的家里吧!”她站起来,匆匆地走了。看她步子这样轻快,知道她的希望正 火一般地燃烧呢。
  听了女郎的话,他很高兴地拍着手道:“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职业了!” 他奔到邮政局里,自称愿意当一个绿衣人。邮政局里允许了,给他一身 绿衣服和一个绿背包。他穿上绿衣服,背上了绿背包,就跟每个在街上看见
的绿衣人一模一样了。 他当绿衣人比别人走得快。他取了信连忙向背包里塞,背包胀得鼓鼓的,
象胖子的肚子。他拔脚就跑,将每封信送到等候信的人的手里,还恳切地说: “你的安慰来了,你的希望来了,快拆开来看吧!”说罢,他又急忙跑到第 二个等候信的人的面前。
人们都非常欢喜他。从他手里接到信,除了信里的安慰,还先从他的诸
里得到安慰。所以人们只希望接到他送来的信。人们又想,发出去的信由他 投送,收信的人一样可以得到分外的安慰,所以都愿意把信交到他的手里。 他的背包跟不断打气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鼓了。别的绿衣人的背包跟乞 丐的肚子一样,越来越瘪了。他背着沉重的背包,羊一般地飞跑,不怕疲倦,
也不想休息。
  街旁有一所屋子,藤萝挂满了门框,好象个仙人住的山洞。他每回经过 这家门前,总见一个姑娘站在那里,忧愁地问他:“你的背包里可有他的心?” 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两手掩着脸,伤心地哭
了。
  姑娘盼望的是她情人的信,也是她情人的心。情人离开了她,去到什么 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来过一封信。她天天在门前等着,等候这可爱的绿 衣人经过。可是她终于伤心地哭了,两手掩着脸。
这一天他经过这家门前,姑娘照旧悲哀地问他。他又只好回答:“很抱
歉,没有他的信。”姑娘好象要晕过去了,哭得只是呜咽。停了一会,才断 断续续地说:“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整整的三年,没有一点信息, 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说罢,更加呜咽不止。
  他听了非常难过,就安慰姑娘说:“你不要哭,滴干了眼泪是不好的。 我一定替你去找寻,把你要的他的心带给你。三天,不出三天!”
  姑娘止住了啼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激,含着泪水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经过 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才找到了姑娘 的情人所在的地方。他告诉姑娘的情人,姑娘怎样地思念,怎样地哀伤,怎 样地啼哭。姑娘的情人被感动了,立刻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极真挚的信,把
整个心藏在里边了。写好之后,就交给他,托他送给那个姑娘。 他拿了信,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
沙漠,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来到姑娘的门前——来

回刚好是三天工夫。 姑娘已经在门前等候,看见了他连忙问:“我要的心,我要的心呢?”
他不作声,就把信交给姑娘。姑娘马上拆开来看,越看越露出笑容,看到末 了就快乐地说:“他爱我,他依然爱我呢!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三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一个月的工钱。
他依然羊一般地飞跑,把安慰送给人们。 在街上,他常常遇见一个孩子,拦住他说:“我有一封信,寄给去年的
朋友小燕子,请你带了去吧!”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不晓得小燕 子住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替你带去。”那孩子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 侣的苦闷的神色。
  孩子的朋友小燕子去年住在孩子家里,他们俩一同在屋檐下歌唱,一同 到草地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秋天到了,小燕子忧愁地对孩子说:“要跟 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含 着眼泪送走了她的朋友。小燕子去后,孩子十分想念,就写了一封信,希望 最可爱的绿衣人能给她带去。可是她终于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 闷的神色。
这一天他送信,在街上经过,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哭,伤心得连
诺也说不成了,拿着一封信向他的背包里乱塞。他一看,就是孩子天天拿着 的那封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他问妇人说:“孩子怎么了?”妇人 勉强抑住了哭,哀求他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 一定要把她的这封信寄去。你给她带了去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说罢, 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听了十分难过,就安慰妇人说:“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吧。
我一定替他去找寻小燕子,把她的信送到。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放心。” 妇人收住了眼泪,向他说了声“多谢”,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渡过了风 浪险恶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他把信交给小燕子,并且告诉 他,孩子怎样想念他,怎样害了病。小燕子快活地扑着翅膀说:“我也给她 写了一封信,没法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你既然来了,我的信就托你带去
吧。”
  他拿了小燕子的信,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 的炎热的地方,来到孩子的家里——来回一共是五天工夫。
  孩子看见他,连忙问:“我的信,我的心寄去了么?”他把小燕子的信 交给孩子,对孩子说:“这是你没想到的东西。”孩子连忙拆开来看,快活 得只是乱跳,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多 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抱着猎枪,坐在凉椅上打盹, 身旁堆着好几头打死的野兽。忽然听见有个很弱很弱的声音在招呼他:“一 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吧!”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头野兔还没有死, 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成一团,样子很难看,眼睛已经睁不大开,前爪拿着
一封信。

  他问野兔:“你怎么啦?”野兔忍着痛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 了。我死算不了什么,就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我们这几天开春季联欢会, 聚集在一起,在山林里取乐。我刚才听这位打盹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 明天要约几个打猎的朋友,多多地打他一回’,就觉得我的死绝不是值得害 怕的事情了。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伴,不要只顾快乐;灾难快要 到临,赶紧避开吧!”野兔的声音越来越弱,话才说完,四条腿轻轻地挺了 几挺,就跟着他旁边的同伴一同长眠了。
  他听着看着,心里很难过,不觉滴下眼泪来。他连忙拾起野兔的信,照 着信封上写的地方奔去。越过了很深的山涧,爬上了很陡的崖石,钻进了很 密的树林,他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山羊,梅花鹿,野兔,松鼠, 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
  小兽们玩儿得正高兴,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怪,都走近来打听。他把 野兔的信交给小兽们。小兽们看了都非常惊慌,纷纷向密林中逃窜。正在这 时候,起了一种嘈杂的声音。他才回转身,不知什么地方发来“呯”的一枪, 一颗枪子打中他的左腿,他昏倒了。
  他醒转来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回到邮政局里。又是两 天没有到差了,这是第三次犯过失,跛子又本来不适宜送信,邮政局就不要 他了。
他再不能做什么事,就成了乞丐。
一九二二年作

           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吗?谁是最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的,他就是最快乐的人。现在告诉你们他的故事。 他很奇怪,讲出来或者不能使你们相信,但是他确实这样奇怪。他周身 包围着一层极薄的幕,这是天生的,没有谁给他围上,他自己也不曾围上。 这层幕很不容易说明白。假若说象玻璃,透明得跟没有东西一样倒是象了, 但是这层幕没有玻璃那么厚。假若说象蛋壳,把他裹得严严的倒是象了,但 是蛋壳并不透明。总之,这层幕轻到没有重量,薄到没有质地,密到没有空 隙,明到没有障蔽。他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被这么一
件东西包围着。 他在这层幕里过他的生活,觉得事事快乐,时时快乐。他隔着这层幕看
环绕他的一切,又觉得处处快乐,样样快乐。 有一天,他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客人原来是两个骗子。
他们打算弄些钱去喝酒取乐,就扮做募捐的样子,一直跑到他家里。因为他 们知道,他自身围着一层幕,看不出他们的破绽。
  两个客人开口向他募捐。他们的声音十分慈善,他们的话语十分恳切。 他们说:受到旱灾的同胞饿得只剩薄皮包着骨头;受到水灾的同胞全身黄肿, 到处都渗出水来;受到兵灾的同胞提着快要折断的手臂在哀哭;抱着快要死 去的孩子在狂叫。他们说救济苦难的同胞是大家应当做的事,所以愿意尽一 点微力,出来到处捐募。
他听了两个客人的话,心里十分感动:受灾的同胞这样悲惨,这样痛苦,
他觉得可怜,两位客人这样热心做人,他又很敬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块 黄金交到客人的手里。两个客人诚恳地道了谢,就告别了。出了大门,两个 人互相看看,脸上现出狡狯的笑容,一同去喝酒取乐了。
他捐了一大块黄金,觉得非常快乐,他闭着眼睛想:“这两位客人拿了
我的黄金,飞一般地跑到受灾的同胞那边,把黄金分给他们。饿瘦了的立刻 有得吃了,个个变得丰满而强健;浸肿了的立刻得到医治,个个变得活泼而 精壮;快要折断的手臂接上了:快要死去的孩子救活了。这多么快活!”他 又想:“我能得到这样的快活,都靠这两位客人。我会遇到这样好的客人, 又多么快活!”他快活极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笑。
他的妻子在里屋,知道他又给骗子骗去了一大块黄金。她一直不满意他
这样做,很想阻止他,但是看着他堆满了笑意的脸,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勇气 直说了,只在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冷讽热嘲他说他几句。池听妻子的话 全然辨不出真味,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
  一大块的黄金无缘无故到了骗子的手里,他的妻子的心里该有多么难 过。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重重实实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以后不要再上骗子的当。 她满脸怒容,从里屋赶出来。但是一看见他堆满笑意的脸,她的怒气就发不 出来了,骂他的话也在喉咙口梗住了。她只得脸上露出冷笑,用奚落的口气 说:“你做得天大的善事,人家一开口,大块的黄金就从口袋里摸出来。你 真是世间唯一的好人!这样好事,以后尽可以多做些!做得越多,就见得你 这个人越好!”
  他看着妻子的笑脸,这么美丽,这么真诚,已经快乐得没法说了;又听 她的话语这么恳切,这么富有同情,更快乐得如醉如痴,不知怎么才好。他
  
的嘴笑得合不拢来,肥胖的脸上都起了皱纹;一连串笑声象是老鹤夜鸣。他 好容易忍住了笑,说道:“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尤其是你,好到 使我想不出适当的话来称赞,更觉得含有深浓无比的快活。我当然依你的话, 以后要尽量多做好事。”他说着,带了几块更大的金子,向外面走去。
  前面是一片田野,矮敦敦绿油油的,尽栽些桑树。他远远望去,看见有 好些人在桑林中行动。原来这时候正是初夏天气,蚕快要做茧了,急等着桑 叶吃。养蚕的人昼夜不停地采了桑叶去喂蚕。桑林不是那些人自己的,他们 得给桑林的主人付了钱,才能动手采。他们又没有钱,只好把破棉衣当了, 把缺了腿的桌子凳子卖了,凑成一笔钱来付给桑林的主人。所以每一片桑叶 都染着钱的臭气。这种臭气弥漫在田野间,淹没了花的香气,泥上的甘芳。 养蚕的人好几夜没有睡了,疲倦的脸上泛着灰色,眼睛网满了红丝。他们几 乎要病倒了,还勉强支撑着,两手不停地摘采,不敢懈怠。这样昏倦的人在 桑林中行动,减损了阳光的明亮,草树的葱绿。
  他走近桑林,一点也觉察不到采桑的人的闲倦,也嗅不出遍布在桑林里 的钱的臭气,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满 心的快乐。他想:“这景象多么悦目,多么叫人心醉呵!那些人真幸福!采 桑喂蚕,正是太古时候的淳朴的生活。他们就过着这种淳朴的生活呢。”他 一边想,一边停了脚步,看他们把一条一条的桑枝剪下来,盛满一筐,又换 过一个空筐子。不可遏止的诗情象泉水一般涌出来了,他的诗道:
满野的绿云,满野的绿云, 人在绿云中行。 采了绿云喂蚕儿.喂蚕儿, 蚕儿吐丝鲜又新。


髻儿篷松的姑娘们,姑娘们, 可不是脚踏绿云的仙人! 身躯健壮的,胳膊健壮的, 可不是太古时代的快活人!
  他得意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鸟儿也和着他吟唱,泉水也跟 着他赞美。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一定会跳跃着回答:“我 们的天地就是快乐的夭地。因为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根 草、一片叶子不快乐。”
他走过田野,来到都市里。最使他触目的,是一座五层楼房。机器的声
响从里面传出来,雄壮而有韵律。原来这是一所纺纱厂,在里面工作的全是 妇女。做妻子的,因为丈大的力气已经用尽,还养不活一家老小:做女儿的, 因为父亲找不到职业,一家人无法生活:她们只好进这个纺纱厂来做工。早 上天还没亮,她们赶忙跑进厂去;傍晚太阳早回家了,她们才回家。她们中 午吃的,是带进去的冷粥和硬烧饼。她们没有工夫梳头,没有工夫换衣服, 没有工夫伸个腰打个呵欠,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没有工夫喂奶。她们聚集在 一处工作,发出一种浓厚的混污的气息,凝成一种惨淡的颓丧的景象。这种 气息,这种景象,充塞在厂房以内,笼罩在厂房之外,这座五层楼房,就仿 佛埋在泥沙里,阴沟里。
  他走进厂房,一点也觉察不到四围的混污和颓丧,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 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趣味。他想:“这机
  
器的发明真是人类的第一快乐的事呵!试看机器的工作,多么迅速,多么精 巧!那些妇女也十分幸福,她们只作那最轻松的工作,管理机器。”他看着 机器在转动,女工在工作,雪白的细纱不断地纺出来,诗情又潮水一般升起 来了,他的诗道:
人的聪明,只要听机器的声音, 人的聪明,只要看机器的转动。 机器给我们东西,好的东西。 我们领受它的厚礼。


我赞美工作的女人, 洁白的棉纱围在周身, 虽然用的力量这么轻微, 人间已感激她们的力量的厚意。
  他兴奋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机器也和着吟唱,女工们都点 头赞叹。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必然会跳跃着回答:“这里 也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一块铁、一缕纱、一条 带不快乐。”
他走出纺纱厂,一大群人迎了上来,欢呼的声音象潮水一般,而且一齐
向他行礼。这些人探知他带着很多的大块的黄金,想骗到手,大家分了买鸦 片烟吸。他是不会知道底细的,他周身围着一层幕呢!
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温和地笑着,向他说:“天地是快乐的,人是快乐
的,先生是这么相信,我们也这么相信。我们想,咱们在快乐的天地间,做 快乐的人,真是最快乐不过的事。这可不能没有个纪念。我们打算造个快乐 纪念塔,想来先生一定是赞成的。”
“赞成!赞成!”他高兴地喊着,就把带来的大块的黄金都交给了他们。
他们欢呼了一阵,就走了,后来把黄金分了,大家买了鸦片烟拼命地吸。他 呢,欢欢喜喜地回到家里,只是设想那快乐纪念塔怎么精美,怎么雄伟;落 成的那一天怎么热闹,怎么快乐。这天夜里,他的妻子听见他在梦中发狂般 地欢呼。
以上说的,是他一天的经历。他的快乐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大家传说他死了,害的什么病,都不大清楚。后来有人说:“他 并不是害病死的。有一个恶神在地面游行,要使地面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忽然查出了他,就把他的透明无质的幕轻轻地刺破了。”
一九二二年作

稻 草 人


  田野里白天的风景和情形,有诗人把它写成美妙的诗,有画家把它画成 生动的画。到了夜间,诗人喝了酒,有些醉了;画家呢,正在抱着精致的乐 器低低地唱:都没有工夫到田野里来。那么,还有谁把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 情形告诉人们呢?有,还有,就是稻草人。
  基督教里的人说,人是上帝亲手造的。且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咱们可以 套一句说,稻草人是农人亲手造的。他的骨架子是竹园里的细竹枝,他的肌 肉、皮肤是隔年的黄稻草。破竹篮子、残荷叶都可以做他的帽子;帽子下面 的脸平板板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的手没有手指,却拿着 一把破扇子——其实也不能算拿,不过用线拴住扇柄,挂在手上罢了。他的 骨架子长得很,脚底下还有一段,农人把这一段插在田地中间的泥土里,他 就整天整夜站在那里了。
  稻草人非常尽责任。要是拿牛跟他比,牛比他懒怠多了,有时躺在地上, 抬起头看天。要是拿狗跟他比,狗比他顽皮多了,有时到处乱跑,累得主人 四外去找寻。他从来不嫌烦,象牛那样躺着看天;也从来不贪玩,象狗那样 到处乱跑。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赶走那些飞来的 小雀,他们是来吃新结的稻穗的。他不吃饭,也不睡觉,就是坐下歇一歇也 不肯,总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是当然的,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只有稻草人知道得最清楚,也
知道得最多。他知道露水怎么样洒在草叶上,露水的味道怎么样香甜;他知 道星星怎么样眨眼,月亮怎么样笑;他知道夜间的田野怎么样沉静,花草树 木怎么样酣睡;他知道小虫们怎么样你找我、我找你,蝴蝶们怎么样恋爱: 总之,夜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以下就讲讲稻草人在夜间遇见的几件事情。
  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他看守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新出的稻 穗一个挨一个,星光射在上面,有些发亮,象顶着一层水珠;有一点几风, 就沙拉沙拉地响。稻草人看着,心里很高兴。他想,今年的收成一定可以使 他的主人——一个可怜的老太太——笑一笑了。她以前哪里笑过呢?八九年 前,她的丈关死了。她想起来就哭,眼睛到现在还红着;而且成了毛病,动 不动就流泪。她只有一个儿子,娘儿两个费苦力种这块田,足足有三年,才 勉强把她大夫的丧葬费还清。没想到儿子紧接着得了白喉,也死了。她当时 昏过去了,后来就落了个心痛的毛病,常常犯。这回只剩她一个人了,老了, 没有气力,还得用力耕种,又挨了三年,总算把儿子的丧葬费也还清了。可 是接着两年闹水,稻子都淹了,不是烂了就是发了芽,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眼睛受了伤,看东西模糊,稍微远一点儿就看不见。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倒 象个风干的桔子,哪里会露出笑容来呢!可是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很壮实, 雨水又不多,象是能丰收似的。所以稻草人替她高兴。想来到收割的那一天, 她看见收的稻博又大又饱满,这都是她自己的,总算没有白受累,脸上的皱 纹一定会散开,露出安慰的满意的笑容吧。如果真有这一笑,在稻草人看来, 那就比星星月亮的笑更可爱,更可珍贵,因为他爱他的主人。
  稻草人正在想的时候,一个小蛾飞来,是灰褐色的小蛾。他立刻认出那 小蛾是稻子的仇敌,也就是主人的仇敌。从他的职务想,从他对主人的感情 想,都必须把那小蛾赶跑了才是。于是他手里的扇子摇动起来。可是扇子的
  
风很有限,不能够叫小蛾害怕。那小蛾飞了一会儿,落在一片稻叶上,简直 象不觉得稻草人在那里驱逐似的。稻草人见小蛾落下了,心里非常着急。可 是他的身子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想往前移动半步也做不到:扇子尽管 扇动,那小蛾却依旧稳稳地歇着。他想到将来田里的情形,想到主人的眼泪 和干瘪的脸,又想到主人的命运,心里就象刀割一样。但是那小蛾是歇定了, 不管怎么赶,他就是不动。
  星星结队归去,一切夜景都隐没的时候,那小蛾才飞走了。稻草人仔细 看那片稻叶,果然,叶尖卷起来了,上面留着好些蛾下的子。这使稻草人感 到无限惊恐,心想祸事真个来了,越怕越躲不过。可怜的主人,她有的不过 是两只模糊的眼睛;要告诉她,使她及早看见这个,才有挽救呢。他这么想 着,扇子摇得更勤了。扇子常常碰在身体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会叫喊, 这是唯一的警告主人的法子了。
  老妇人到田里来了。她弯着腰,看看田里的水正合适,不必再从河里车 水进来,又看看她手种的稻子,全很壮实;摸摸稻穗,沉甸甸的。再看看那 稻草人,帽子依旧戴得很正;扇子依旧拿在手里,摇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并且依旧站得很好,直挺挺的,位置没有动,样子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看 一切事情都很好,就走上田岸,预备回家去搓草绳。
稻草人看见主人就要走了,急得不得了,连忙摇动扇子,想靠着这急迫
的声音把主人留住。这声音里仿佛说:“我的主人,你不要去呀!你不要以 为田里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天大的祸事已经在田里留下种子了。一旦发作起 来,就要不可收拾,那时候,你就要流干了眼泪,揉碎了心;趁着现在赶早 扑灭,还来得及。这,就在这一棵上,你看这棵稻子的叶尖呀!”他靠着扇 子的声音反复地表示这个警告的意思;可是老妇人哪里懂得,她一步一步地 走远了。他急得要命,还在使劲摇动扇子,直到主人的背影都望不见了,他 才知道这警告是无效了。
除了稻草人以外,没有一个人为稻子发愁。他恨不得一下子跳过去,把
那灾害的根苗扑灭了;又恨不得托风带个信,叫主人快快来铲除灾害。他的 身体本来是瘦弱的,现在怀着愁闷,更显得憔悴了,连站直的劲儿也不再有, 只是斜着肩,弯着腰,成了个病人的样子。
不到几天,在稻田里,蛾下的子变成的肉虫,到处都是了。夜深人静的
时候,稻草人听见他们咬嚼稻叶的声音,也看见他们越吃越馋的嘴脸。渐渐 地,一大片浓绿的稻全不见了,只剩下光秆儿。他痛心,不忍再看,想到主 人今年的辛苦又只能换来眼泪和叹气,禁不住低头哭了。
  这时候天气很凉了,又是在夜间的田野里,冷风吹得稻草人直打哆嗦; 只因为他正在哭,没觉得。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当是谁呢,原来 是你。”他吃了一惊,才觉得身上非常冷。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为了尽责 任,而且行动不由自主,虽然冷。也只好站在那里。他看那个女人,原来是 一个渔妇。田地的前面是一条河,那渔妇的船就停在河边,舱里露出一丝微 弱的火光。她那时正在把撑起的鱼罾放到河底;鱼罾沉下去,她坐在岸上, 等过一会儿把它拉起来。
  舱里时常传出小孩子咳嗽的声音,又时常传出困乏的、细微的叫“妈” 的声音。这使她很焦心,她用力拉罾,总象是不顺手,并且几乎回回是空的。 舱里还是有声音,她就向舱里的病孩子说:“你好好儿睡吧!等我得着鱼, 明天给你煮粥吃。你总是叫我,叫得我心都乱了,怎么能得着鱼呢!”
  
  孩子忍不住,还是喊:“妈呀,把我渴坏了!给我点儿茶喝!”接着又 是一阵咳嗽。
“这里哪来的茶!你老实一会儿吧,我的祖宗!” “我渴死了!”孩子竟大声哭起来。在空旷的夜间的田野里,这哭声显
得格外凄惨。 渔妇无可奈何,把拉罾的绳子放下,上了船,进了舱,拿起一个碗,从
河里舀了一碗水,转身给病孩子喝。孩子一口气把水喝下去,他实在渴极了。 可是碗刚放下,就又咳嗽起来;并且象是更厉害了,后来就只剩下喘气。
  渔妇不能多管孩子,又上岸去拉她的罾。好久好久,舱里没有声音了, 她的罾也不知又空了几回,才得着一条鲫鱼,有七八寸长。这是头一次收获, 她很小心地把鱼从罾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木桶里,接着又把罾放下去。这个 盛鱼的木桶就在稻草人的脚旁边。
  这时候稻草人更加伤心了。他可怜那个病孩子,渴到那样,想一口茶喝 都不成:病到那样,还不能跟母亲一起睡觉。他又可怜那个渔妇,在这寒冷 的深夜里打算明天的粥,所以不得不硬着心肠把病孩子扔下不管,他恨不得 自己去作柴,给孩子煮茶喝;恨不得自己去作褥,给孩子一些温暖:又恨不 得夺下小肉虫的脏物,给渔妇煮粥吃。如果他能走,他一定立刻照着他的心 愿做;但是不幸,他的身体跟树木一样,长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他 没有法子,越想越伤心,哭得更痛心了。忽然啪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停住 哭,看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鲫鱼被扔在木桶里。
这木桶里的水很少,鲫鱼躺在桶底上,只有靠下的一面能够沾一些潮润。
鲫鱼很难过,想逃开,就用力向上跳。跳了好几回,都被高高的桶框挡住, 依旧掉在桶底上,身体摔得很疼。鲫鱼的向上的一只眼睛看见稻草人,就哀 求说:“我的朋友,你暂且放下手里的扇子,救救我吧!我离开我的水里的 家,就只有死了。好心的朋友,救救我吧!”
听见鲫鱼这样恳切的哀求,稻草人非常心酸;但是他只能用力摇动自己
的头。他的意思是说:“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我的心不但 愿意救你,并且愿意救那个捕你的妇人和她的孩子,还有你、妇人、孩子以 外的一切受苦受难的。可是我跟树木一样,定在泥上里,连半步也不能自由 移动,我怎么能照我的心愿做呢!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 鲫鱼不懂稻草人的意思,只看见他连连摇头,愤怒就象火一般地烧起来 了。“这又是什么难事!你竟没有一点人心,只是摇头!原来我错了,自己 的困难,为什么求别人呢!我应该自己干,想法子,不成,也不过一死罢了, 这又算什么!”鲫鱼大声喊着,又用力向上跳,这回用了十二分力,连尾巴
和胸鳍的尖端都挺起来。 稻草人见鲫鱼误解了他的意思,又没有方法向鲫鱼说明,心里很悲痛,
就一面叹气一面哭。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渔妇睡着了,一只手还拿着 拉罾的绳;这是因为她太累了,虽然想着明天的粥,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桶 里的鲫鱼呢?跳跃的声音听不见了,尾巴象是还在断断续续地拨动。稻草人 想,这一夜是许多痛心的事都凑在一块儿了,真是个悲哀的夜!可是看那些 吃稻叶的小强盗,他们高兴得很,吃饱了,正在光秆儿上跳舞呢。稻子的收 成算完了,主人的衰老的力量又白费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怜的吗!
  夜更暗了,连星星都显得无光。稻草人忽然觉得由侧面田岸上走来一个 黑影,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女人,穿着肥大的短袄,头发很乱。她站
  
住,望望停在河边的渔船;一转身,向着河岸走去;不多几步,又直挺挺地 站在那里。稻草人觉得很奇怪,就留心看着她。
  一种非常悲伤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微弱,断断续续,只有听惯了 夜间一切细小声音的稻草人才听得出。那声音是说:“我不是一条牛,也不 是一口猪,怎么能让你随便卖给人家!我要跑,不能等着你明天真卖给人家。 你有一点儿钱,不是赌两场输了就是喝几天黄汤花了,管什么!你为什么一 定要逼我???只有死,除了死没路!死了,到地下找我的孩子去吧!”这 些话又哪里成话呢,哭得抽抽嗒嗒的,声音都被搅乱了。
  稻草人非常心惊,想这又是一件惨痛的事情让他遇见了。她要寻死呢! 他着急,想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摇起扇子来,想叫醒那个睡得 很沉的渔妇。但是办不到,那渔妇跟死的一样,一动也不动。他恨自己,不 该象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见死不救不是罪恶吗?自己 就正在犯着这种罪恶。这真是比死还难受的痛苦哇!“天哪,快亮吧!农人 们快起来吧!鸟儿快飞去报信吧!风快吹散她寻死的念头吧!”他这样默默 地祈祷;可是四围还是黑洞洞的,声音也没有一点点。他心碎了,怕看又不 能不看,就胆怯地死盯着站在河边的黑影。
  那女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身子往前探了几探。稻草人知道可怕的时候 到了,手里的扇子拍得更响。可是她并没跳,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忽然举起胳膊,身体象倒下一样,向河里面窜去。
稻草人看见这样,没等到听见她掉在水里的声音,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农人从河岸经过,发现河里有死尸,消息立刻传出去。左
近的男男女女都跑来看。嘈杂的人声惊醒了酣睡的渔妇,她看那木桶里的鲫
鱼,已经僵僵地死了。她提了木桶走回船舱;病孩子醒了,脸显得更瘦了, 咳嗽也更加厉害。那老农妇也随着大家到河边来看:走过自己的稻田,顺便 看了一眼。没想到,几天工夫,完了,稻叶稻穗都没有了,只留下直僵僵的 光秆儿,她急得跺脚,捶胸,放声大哭。大家跑过来问,劝她,看见稻草人 倒在田地中间。
一九二二年作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来来 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
  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 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条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 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条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 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 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 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的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 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 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 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 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 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 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条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
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条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门住得惯住不惯。
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条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 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条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条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 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 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
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条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 “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 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 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 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 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 “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 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 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 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
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
然是嫩的,可是不象野地的草那么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 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 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 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这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
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
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
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 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他说:“不
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拿出刀来的时候,
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条牛垂头丧气他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 “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拨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
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
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 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 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儿吧!”
  一条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 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 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 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
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象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
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
哪一条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条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
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 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
一九二四年作

古代英雄的石像


为了纪念一位古代的英雄,大家请雕刻家给这位英雄雕一个石像。 雕刻家答应下来,先去翻看有关这位英雄的历史,想象他的容貌,想象
他的性情和气概,雕刻家的意思,随随便便雕一个石像不如不雕,要雕就得 把这位英雄活活地雕出来,让看见石像的人认识这位英雄,明白这位英雄, 因而崇拜这位英雄。
  功到自然成。雕刻家一边研究,一边想象,石像的模型在他心里渐渐完 成了。石像的整个姿态应该怎样,面目应该怎样,小到一个手指头应该怎样, 细到一根头发应该怎样,他都想好了。他的意思,只有依照他想好的样子雕 出来,才是这位英雄的活生生的本身,不是死的石像。
  雕刻家到山里采了一块大石,就动手工作。他心里有现成的模型,雕起 来就有数,看看那块大石,什么地方应该留,什么地方应该去,都清楚明白。 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大小石块随着纷纷往地上掉。象黄 昏时星星的显现一样,起初模糊,后来明晰,这位英雄的像终于站在雕刻家 面前了。真是一丝也不多,一毫也不少,正同雕刻家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石像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表示他的志向远大无边。嘴张着,好 象在那里喊“啊!”左胳膊圈向里,坚强有力,仿佛拢着他下面的千百万群 众。右手握着拳,向前方伸着,筋骨突出象老树干,意思是谁敢侵犯他一丝 一毫,他就不客气给他一下子。
市中心有一片空场,大家就把这新雕成的石像立在空场的中心。立石像
的台子是用石块砌成的,这些石块就是雕刻家雕像的时候凿下来的。这是一 种新的美术建筑法,雕刻家说比用整块的方石垫在底下好得多。台子非常高, 人到市里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石像,就象到巴黎去第一眼望见的是那铁 塔一样。
雕刻家从此成了名,因为他能够给古代英雄雕一个石像,使大家都满意。
  为了石像成功曾经开一个盛大的纪念会。市民都聚集到市中心的空场, 在石像下行礼,欢呼,唱歌,跳舞;还喝干了几千坛酒,挤破了几百身衣裳; 摔伤了很多人的膝盖。从这一天起,大家心里有这位英雄,眼里有这位英雄, 做什么事情都象比以前特别有力气,特别有意思。无论谁从石像下经过,都 要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再走过去。
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或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像的石头既
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就禁不 住要骄傲了。
  “看我多荣耀!我有特殊的地位,站得比一切都高。所有的市民都在下 面给我鞠躬行礼。我知道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种荣耀最难得,没有一个 神圣仙佛能够比得上!”
  他这话不是向浮游的白云说,白云无精打采的,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也 不是向摇摆的树林说,树林忙忙碌碌的,没有工夫听他的话。他这话是向垫 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 间的老规矩。但是他仍然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 不瞟,这就见得他的骄傲是太过了分。他看不起自己的伙伴,不屑于靠近他 们,甚至还有溜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句话:“你们,垫在我下面的,算得了 什么呢!”
  
  “喂,在上面的朋友,你让什么东西给迷住心了?你忘了从前!”台子 角上的一块小石头慢吞吞他说,象是想叫醒喝醉的人,个个字都说得清楚, 着实。
“从前怎么样?”上面那石头觉得出乎意料,但是不肯放弃傲慢的气派。 “从前你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
块。”
  “不错,从前咱们是一整块。但是,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钢 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你们都掉下去了。独有我,成了光荣 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雕像。我高高在上是应当的。难道你们想跟我平 等吗?如果你们想跟我平等,就先得叫地跟天平等!”
“嘻!”另一块小石头忍不住,出声笑了。 “笑什么!没有礼貌的东西!” “你不但忘了从前,也忘了现在!” “现在又怎么样?”
  “现在你其实也并没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 你看,从你的头顶到我们最下层,不是粘在一起吗?并且,正因为改成现在 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你就 不能高高地??”
“除了你们,世间就没有石块了吗?”
  “用不着费心再找别的石块了!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摔下去,碎成 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上面那石头生气了,又怕失去
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大声吆喝,象对囚犯或奴隶一样。 “他不信,”砌成台子的全体石块一齐说,“马上给他看看,把他扔下
去!”
  上面那石头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尊严,就用哀 求的口气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 为难呢!你们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
“相信了,完全相信。” 危险算是过去了。骄傲象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
芽。上面那石头故意让语声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
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块小石头带着讥笑的口气说:“历史全靠得住吗?几千年前的人自个
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块石头接着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 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反正谁也不能倒过年代来对 证。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成了英 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这些虽说是小说里的人物,可是也在
人的心里扎了根,这就小说跟历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上面那石头有点儿不高兴,竭
力想说服底下的那些石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的 实实在在的英雄。”
“也未必!”六七块石头同时接着说。

  一块伶俐的小石头又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 空虚。”
  上面那石头更加不高兴了,自言自语他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 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
  一块小石头也自言自语他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一辈 子垫在空虚的底下??”
大家不再说话了,象是都在想事情。 半夜里,石像忽然倒下来,象游泳的人由高处跳到水里。离地高,摔得
重,碎成千块万块。石像,连下面的台子,一点儿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了,变 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市民从石像前边过,预备恭恭敬敬地鞠躬,可是空场中心 只有乱石块,石像不知哪里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 无精打采地走散了。
  雕刻家在乱石块旁边大哭了一场,哀悼他生平最伟大的杰作。他宣告说, 他从此不会雕刻了。果然,以后他连一件小东西也没雕过。
  乱石块堆在空场的中心很讨厌,有人提议用它筑市外往北去的马路,大 家都赞成。新路筑成以后,市民从那里走,都觉得很方便,又开了一个庆祝 的盛会。
晴和的阳光照在新路上,块块石头都露出笑脸。他们都赞美自己说:
“咱们真平等!” “咱们一点儿也不空虚!”
“咱们集合在一块儿,铺成真实的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地走!”
一九二九年作

书的夜话


  年老的店主吹熄了灯,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预备去睡了。但是店堂里并 不就此黑暗,青色的月光射进来,把这里照成个神奇的境界,仿佛立刻会有 仙人跑出来似的。
  店堂里三面靠墙壁都是书架子,上面站满了各色各样的书。有的纸色洁 白,象女孩子的脸;有的转成暗黄,有如老人的皮肤。有的又狭又长,好比 我们在哈哈镜里看见的可笑的长人;有的又阔又矮,使你想起那些肠肥脑满 的商人。有的封面画着花枝,淡雅得很;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一幅,好象是打 仗的场面,又好象是一堆乱纷纷的虫豸。有的脊梁上的金字放出灿烂的光, 跟大商店的电灯招牌差不多,吸引着你的视线;有的只有朴素的黑字标明自 己的名字,仿佛告诉人家它有充实的内容,无须打扮得花花绿绿的。
  这时候静极了,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月光的脚步向来是没有声响的, 它默默地进来,进来,架上的书终于都沐浴在月光中了。这当儿,要是这些 书谈一阵话,说说彼此的心情和经历,你想该多好呢?
听,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窒内的静寂。 “对面几位新来的朋友,你们才生下来不久吧?看你们颜色这样娇嫩,
好象刚从收生婆的浴盆里出来似的。”
  开口的是一本中年的蓝面书,说话的声调象一位喜欢问东问西的和善的 太太。
“不,我们出生也有二十多年了,”新来的朋友中有一个这样回答。那
是一本红面子的精致的书,里面的纸整齐而洁白。“我们一伙儿一共二十四 本,自从主了下来,就一同住在一家人家,没有分离过。最近才来到这个新 地方。”
“那家人家很爱你们吧?”蓝面书又问,它只怕谈话就此截止。
  “当然很爱我们,”红面书高兴他说,“那家人家的主人很有趣,凡是 咱们的同伴他都爱,都要收罗到他家里。他家里的藏书室比这里大多了,可 是咱们的同伴挤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地方。书橱全是贵重的木料做的, 有玻璃门,又有木门,可以轮替装卸。木门上刻着我们的名字,都是当令第 一流大书法家的手笔。我们住在里面,舒服,光荣,真是无比的高等生活。 象这里的书架子,又破又脏,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现在也得挤在 这里,唉,我们倒霉了!”
蓝面书不觉跟着伤感起来,叹息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就这样料想不
到。”
  “不过,二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也享受得够了。”红面书到底年纪轻,能 自己把伤感的心情排遣开,又回忆起从前的快乐来。“那主人得到我们的时 候,心头充满着喜悦。他脸上露出十二分得意的神色,告诉他的每一个朋友 说,‘我又得到了一种很好的书!’他的声调既郑重,又充满着惊喜,可见 我们的价值比珍宝还要贵重。每得到一种咱们的同伴,他总是这样。这是他 的好处,他懂得待人接物应该平等。他把我们摆在贵重木料做的书橱里,从 此再也不来碰我们——我们最安适的就是这一点。他每天在书橱外面看我们 一回,从这边看到那边,脸上当然带着微笑,有时候还点点头,好象说:‘你 们好!’客人来了,他总不会忘记了说:‘看看我的藏书吧。’朋友们于是 跟他走进藏书室,象走进了宝库一样赞叹道:‘好多的藏书啊!’他就谦逊
  
道:‘没有什么,不过一点点。可都是很好的书呢!’在许多的客人面前受 这样的赞扬,我们觉得异常光荣。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呀,舒服,光荣,我们 真享受得够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离开了他呢?”这个问题在蓝面书的喉咙口等候多时 了。
  “他破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见他忽然变了样子,眉头皱紧,没 有一点笑意,时而搔头皮,时而唉声叹气。收买旧货的人有十几个,历乱地 在他家里各处翻看,其中一个就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许多同伴怎样 了。也许他们迟来几天,在这里,我们将会跟他们重新相聚。”
  “这才有趣呢。你们来到这里,因为主人破了产,而我们来到这里,却 因为主人发了财。”
  说话的是一本紫面金绘的书。这本书虽然不破,但是沾了好些墨迹和尘 土。可见它以前的处境未必怎么好,也不过是又破又脏的书架子罢了。它的 语调带着滑稽的意味,好象游戏场里涂白了鼻子引人发笑的角色。
“为什么呢?”蓝面书动了好奇心,禁不住问。 “发了财还会把你丢了!”红面书也有点不相信。“象我们从前的主人,
假如不破产,他是永远本肯放弃我们的。” “哈哈,你们不知道。我的旧主人为了穷,才需要我和我的同伴。等到
发了财,他的愿望已经达到,我们对他还有什么用呢?他的经历很好玩,你
们喜欢听,我就说给你们听听。反正睡不着,今晚的月光太好了。” “我感谢你。”蓝面书激动他说,“近来我每晚失眠,谁跟我说个话儿,
解解我的寂寞,我都感谢。何况你说的一定是很有趣的。”
  “那么我就说。他是个要看书而没有书的人,又是个要看书而不看书的 人。怎么说呢?他本来很穷,见到书铺子里满屋子的书,书里有各种的学问, 他想:如果能从这些学问中间吸取一部分,只消最小最小的一部分,至少可 以把自己的处境改善一点儿吧。但是他买不起书。那时候,他是要看书而没 有书。后来,他好容易攒了一点钱,抱着很大的热心跑到书铺子里,买了几 种他最想望的书。他看得真用心,把书里最微细的错误笔画都——校出来了。 靠他的聪明,他有了新的发现。他以为把整本书从头看到尾是很愚蠢的,简 捷的办法只消看前头的序文。序文往往把全书的大要都讲明白了,知道了大 要,不就是抓住了全书的灵魂吗?以后他买了书就按照他的新发现办,一直 到他完全抛弃我们。因此,他的书只有封面沾污了,只有开头几页印上了他 的指痕,此外全是干干净净的,只看我就是个榜样。你要是问他做什么,他 当然是看书。但是单看一篇序文能算看书吗?所以我说,他要看书而不看 书。”
  “啊,可笑得很。他的发现哪里说得上聪明!”红面书象爽直的青年一 样笑了。
  “没有完呢!”紫面书故意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我还没有说到他的发 财。你们知道他怎样发了财?他看了好几本书的序文,写了一篇文章,题目 是《某某几本书的比较研究和批评》,投给了报馆。过了几天,报上把这篇 文章登出来了,背后有主笔的按语,说这篇文章如何如何有意思,非博通各 种学问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他得到了一笔稿费,这一快活真没法比拟。他想:‘这才来了!改善处 境的道路已经打开,大步朝前走吧!’
  
  于是他继续写文章,材料当然不用愁,有许许多多的书的序文在那里。 稿费一笔一笔送到,名誉拍着翅膀跟了来,他渐渐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学校 请他指定学生必读的书,图书馆请他鉴定古版书的真伪。报馆的编辑和演讲 会的发起人等候在他的会客室里,一个说:‘给我们写一篇文章吧!’一个 说:‘给我们作一回演讲吧!’他的回答常常是‘没有工夫想’。请求的人 于是说:‘关于书,你是无所不知的,还用得着想吗?你的脑子犹如大海, 你只要舀出一勺来,我们就象得到了最滋补的饮料了。’他迟疑再三,算是 勉强答应下来。请求的人就飞一般回去,在报上刊登预告,把他的名字写得 饭碗一样大,还加上‘读书大家’‘博览群书’一类的字眼。有一天,他忽 然想到计算他的财产。‘啊,成了富翁了吗!’他半信半疑地喊了出来。他 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痛,知道并非在梦中。他就想自己已经成了富 翁,何必再去看那些序文呢?可做的事情不是多着吗?他招了个旧货商来, 把所有的书都卖了,从此他完全丢开我们了。现在,他已经开了个什么公司 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蓝面书自言自语,它听得出了神。 “在运走的时候,我从车上摔了下来。我躺在街头,招呼同伴们快来扶
我。他们一个也没听见,好象前途有什么好境遇等着他们,心早已不在身上 了。后来一个苦孩子把我捡起来,送到了这里。”紫面书停顿一下,冷笑说, “我心里很平静,不巴望有什么好境遇,只要能碰到一个真要看我的主人, 我就心满意足了。”
“真要看书的主人,算我遇到得最多了。然而也没有什么意思。”说这
话的是一本破书,没有封面,前后都脱落了好些页,纸色转成灰黑,字迹若 有若无。它的声音枯涩,又夹杂着咳嗽,很不容易听清楚。
红面书顺着破书的意思说:“老让主人看确乎没有意思,时时刻刻被翻
         来翻去,那种疲劳怎么受得了。老公公,看你这样衰弱,大概给主人们翻得 太厉害了。象我以前,主人从不碰我,那才安逸呢。” “不是这个意思,”破书摇摇头,又咳嗽起来。
“那倒要听听,老公公是什么意思。”紫面书追问一句。它心里当然不
大佩服,以为书总是让人看的,有人看还说没意思,那么书的种族也无妨毁 掉了。
“你们知道我多大年纪?”破书倚老卖老地问。
  “在这里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这是可以肯定的。你是我们的老前辈。” 蓝面书抢出来献殷勤。
“除掉零头不算,我已经三千岁了。” “啊,三千岁!古老的前辈!咱们的光荣!”许多静静听着没开过口的
书也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这并不希奇,我不过出生在前罢了,除了这一点,还不是同你们一个
样?”破书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在这三千多年里头,我遇到 的主人不下一百三十个。可是你们要知道,我流落到旧书铺里,现在还是第 一次呢。以前是由第一个主人传给第二个,第二个又传给第三个,一直传了 一百几十回。他们的关系是师生:老师传授,学生承受。老师干的就是依据 着我教,学生干的就是依据着我学。传到第一二十代,学起来渐渐难了,等 到明白个大概,可以教学生了,往往已经是白发老翁。再往后,当然也不会 变得容易一些。他们传授的越来越少了,在这个人手里掉了三页,在那个人
稻草人和其他童话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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