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丢了五页,直把我弄成现在这副寒酸的样子。” “老公公,你不用烦恼,”蓝面书怕老人家伤心,赶紧安慰他,“凡是
古老的东西总是破碎不全的。破碎不全,才显得古色古香呢。” “破碎不全倒也没有什么,”破书的回答出于蓝面书的意料,“我只为
我的许多主人伤心。他们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就去教学生。学生 又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又去教学生。我被他们吃进去,吐出来, 是一代;再吃进去,再吐出来,又是一代。除了吃和吐,他们没干别的事。 我想,一个人总得对世间做一点事。世间固然象大海,可是每一个人应该给 大海添上自己的一勺水。我的许多主人都过去了,不能回来了,他们的一勺 水在哪里呢!如果没有我,不把吃下去吐出来耗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也许 能干点事吧。我为他们伤心,同时恨我自己。现在流落到旧书铺里,我一点 不悲哀。假若明天落到了垃圾桶里,我觉得也是分所应得。”
“老公公说得不错。要看书的也不可一概而论。象老公公遇见的那许多 主人,他们太要看书,只知道看书,简直是书痴了,当然没有什么意思。” 紫面书十分佩服他说。
月光不知在什么时候默默地溜走了。黑暗中,破书又发出一声伤悼它许 多主人的叹息。
一九三○年作
皇帝的新衣
从前安徒生写过一篇故事,叫《皇帝的新衣》,想来看过的人很不少。 这篇故事讲一个皇帝最喜欢穿新衣服,就被两个骗子骗了。骗子说,他 们制成的衣服漂亮无比,并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凡是愚笨的或不称职的人 就看不见。他们先织衣料,接着就裁,就缝,都只是用手空比划。皇帝派大 臣去看好几次。大臣没看见什么,但是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 不称职,就都说看见了,确是非常漂亮。新衣服制成的一天,皇帝正要举行 一种大礼,就决定穿了新衣服出去。两个骗子请皇帝穿上了新衣服。旁边伺 候的人谁也没看见新衣服,可是都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不称 职,就一齐欢呼赞美。皇帝也就表示很得意,裸体走出去了。沿路的民众也 象看得十分清楚,一致颂扬皇帝的新衣服。可是小孩子偏偏爱说实心话,有 一个喊出来:“看哪,这个人没穿衣服。”大家听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笑了,终于喊起来:“啊!皇帝真是没穿衣服!”皇帝听得真真的,知道 上了当,象浇了一桶凉水;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穿衣服,
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以后怎么样呢?安徒生没说。其实是以后还有许多事情的。 皇帝一路向前走,硬装作得意的样子,身子挺得格外直,以致肩膀和后
背部有点儿酸疼了。跟在后面给他拉着空衣襟的侍臣知道自己正在做非常可
笑的事情,直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只好紧紧地咬住下嘴唇。护卫的队伍里, 人人都死盯着地,不敢斜过眼去看同伴一眼;只怕彼此一看,就憋不住,哈 哈大笑起来。
民众没有受过侍臣、护卫那样的训练,想不到咬紧嘴唇,也想不到死盯
着地,既然说破了,说笑声就沸腾起来。 “哈哈,看不穿衣服的皇帝!” “嘻嘻,简直疯了!真不害臊!” “瘦猴!真难看!” “吓,看他的胳膊和大腿,象退毛的鸡!”
皇帝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恼,越羞越恼,就站住,吩咐大臣们说:“你
们没听见这群不忠心的人在那里嚼舌头吗!为什么不管!我这套新衣服漂亮 无比,只有我才配穿;穿上,我就越显得尊严,高贵:你们不是都这样说吗? 这群没眼睛的浑蛋!以后我要永远穿这一套!谁故意说坏话就是坏蛋,反叛, 立刻逮来,杀!就,就,就这样。赶紧去,宣布,这就是法律,最新的法律。” 大臣们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吹号筒,召集人民,用最严厉的声 调把新法律宣布了。果然,说笑声随着停止了。皇帝这才觉得安慰,又开始
往前走。 可是刚走出不很远,说笑的声音很快地由细微变得响亮起来。 “哈哈,皇帝没??”
“哈哈,皮肤真黑??” “哈哈,看肋骨一根根??” “他妈的!从来没有的新??”
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脸气得一块黄一块紫,冲着大臣们喊:“听见吗?” “听见了,”大臣们哆嗦着回答。
“忘了刚宣布的法律啦?”
“没,没??”大臣们来不及说完,就转过身来命令兵士,“把所有说 笑的人都抓来!”
街上一阵大乱。兵士跑来跑去,象圈野马一样,用长枪拦截逃跑的人。 人们往四面逃,有的摔倒了,有的从旁人的肩上窜出去。哭,叫,简直是乱 成一片。结果捉住了四五十个人,有妇女,也有小孩子。皇帝命令就地正法, 为的是叫人们知道他的话是说一不二,将来没有人再敢犯那新法律。
从此以后,皇帝当然不能再穿别的衣服。上朝的时候,回到后宫的时候, 他总是裸着身体,还常常用手摸摸这,摸摸那,算作整理衣服的皱纹。他的 妃子和侍臣们呢,本来也忍不住要笑的;日子多了,就练成一种本领,看到 他黑瘦的身体,看到他装模作样,无论觉得怎么可笑,也装得若无其事,不 但不笑,反倒象是也相信他是穿着衣服的。在妃子和侍臣们,这种本领是非 有不可的;如果没有,那就不要说地位,简直连性命也难保了。
可是天地间什么事情都难免例外,也有因为偶尔不小心就倒了霉的。 一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一天,她陪着皇帝喝酒,为了讨皇帝的欢
喜,斟满一杯鲜红的葡萄酒送到皇帝嘴边,一面撒着娇说:“愿你一口喝下 去,祝你寿命跟天地一样长久!”
皇帝非常高兴,嘴张开,就一口喝下去。也许喝得太急了,一声咳嗽, 酒喷出很多,落在胸膛上。
“啊呀!把胸膛弄脏了!”
“什么?胸膛!” 妃子立刻醒悟了,粉红色的脸变成灰色,颤颤抖抖地说:“不,不是;
是衣服脏了??”
“改口也没有用!说我没穿衣服,好!你愚笨,你不忠心,你犯法了!” 皇帝很气愤,回头吩咐侍臣:“把她送到行刑宫那里去。”
又一个是很有学问的大臣。他虽然也勉强随着同伴练习那种本领,可是
一看见皇帝一丝不挂地坐在宝座上,就觉得象个去了毛的猴子。他总伯什么 时候不小心,笑一声或说错一句话,丢了性命。所以他假说要回去侍奉年老 的母亲,向皇帝辞职。
皇帝说:“这是你的孝心,很好,我准许你辞职。”
大臣谢了皇帝,转身下殿,好象肩上摘去五十斤重的大枷,心里非常痛 快,不觉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可好了,再不用看不穿衣服的皇帝了。”
皇帝听见仿佛有“衣服”两个字,就问下面伺候的臣子:“他说什么啦?”
臣子看看皇帝的脸色,很严厉,不敢撒谎,就照实说了。 皇帝的怒气象一团火喷出来,“好!原来你是不愿意看见我,才想回去。
——那你就永远也不用想回去了!”他立刻吩咐侍臣:“把他送到行刑官那 里去。”
经过这两件事以后,无论在朝廷或后宫,人们都更加谨慎了。 可是一般人民没有妃子和群臣那样的本领,每逢皇帝出来,看到他那装
模作样的神气,看到他那干柴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要指点,要议论,要笑。 结果就引起残酷的杀戮。皇帝祭天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三百多人;大阅兵的 那一回,被杀的有五百多人;巡行京城的那一回,因为经过的街道多,说笑 的人更多,被杀的竟有一千多人。
人死得太多,太惨,一个慈心的老年大臣非常不忍,就想设法阻止。他 知道皇帝是向来不肯认锗的;你要说他错,他越说不错,结果还是你自己吃
亏。妥当的办法是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能够这样,说笑没有了,杀戮的 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一连几夜没睡觉,想怎么样才能让皇帝自愿地穿上 衣服。
办法算是想出来了。那老臣就去朝见皇帝,说:“我有个最忠心的意思, 愿意告诉皇帝。你向来喜欢新衣服,这非常对。新衣服穿在身上,小到一个 钮扣都放光,你就更显得尊严,更显得荣耀。可是近来没见你做新衣服,总 是国家的事情多,所以忘了吧?你身上的一套有点儿旧了,还是叫缝工另做 一套,赶紧换上吧!”
“旧了?”皇帝看看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又用手上上下下摸一摸,“没 有的事!这是一套神奇的衣服,永远不会旧。我要永远穿这一套,你没听见 我说过吗?你让我换一套,是想叫我难看,叫我倒霉。就看你向来还不错, 年纪又大了,不杀你;去住监狱去吧!”
那老臣算是白抹一鼻子灰,杀人的事情还是一点儿也没减少。并且,皇 帝因为说笑总不能断,心里很烦恼,就又规定一条更严厉的法律。这条法律 是这样:凡是皇帝经过的时候,人民一律不准出声音,出声音,不管说的是 什么,立刻捉住,杀。
这条法律宣布以后,一般老成人觉得这太过分了,他们说,讥笑治罪固 然可以,怎么小声说说别的事情也算犯罪,也要杀死呢?大伙就聚集到一起, 排成队,走到皇宫前,跪在地上,说有事要见皇帝。
皇帝出来了,脸上有点儿惊慌,却装作镇静,大声喊:“你们来干什么!
难道要造反吗?” 一般老成人头都不敢抬,连声说:“不敢,不敢。皇帝说的那样的话,
我们做梦也不敢想。”
皇帝这才放下心,样子也立刻象是威严高贵了。他用手摸摸其实并没有 的衣襟,又问:“那么你们是来做什么呢?”
“我们请求皇帝,给我们言论自由,给我们嬉笑自由。那些胆敢说皇帝、
笑皇帝的,确是罪大恶极,该死,杀了一点儿也不冤枉。可是我们决不那样, 我们只要言论自由,只要嬉笑自由。请皇帝把新定的法律废了吧!”
皇帝笑了笑,说:“自由是你们的东西吗?你们要自由,就不要做我的
人民;做我的人民,就得遵守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铁的法律。废了?吓, 哪有这样的事!”他说完,就转过身走进去。
一般老成人不敢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略微抬起头来偷看看,
原来皇帝早已走了;没有办法,大家只好回去。从此以后,大家就变了主意, 只要皇帝一出来,就都关上大门坐在家里,谁也不再出去看。
有一天,皇帝带着许多臣子和护卫的兵士到离宫去。经过的街道,空空 洞洞的,没有一个人;家家的门都关着。大街上只有嚓、嚓、嚓的脚步声, 象夜里偷偷地行军一样。
可是皇帝还是疑心,他忽然站住,歪着头细听。人家的墙里象是有声音, 他严厉地向大臣们喊:“没听见吗!”
大臣们也立刻歪着头细听,赶紧瑟缩地回答: “听见啦,是小孩子哭。” “还有,是一个女人唱歌。” “有笑的声音——象是喝醉了。”
皇帝的怒火又爆发了,他大声向大臣们吆喝:“一群没用的东西!忘了
我的法律啦?” 大臣们连声答应几个“是”,转过身就命令兵士,把里面有声音的门都
打开,不论男女,不论大小,都抓出来,杀。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兵士打开很多家的大门,闯进去捉人;这许多家
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就一拥跑出来。他们不向四外逃,却一齐扑到皇帝跟 前,伸手撕皇帝的肉,嘴里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 的衣裳!”
这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又混乱又滑稽的场面。男人的健壮的手拉住皇帝的 枯枝般的胳膊,女人的白润的拳头打在皇帝的黑黄的胸膛上,有两个孩子也 挤上来,一把就揪住皇帝腋下的黑毛。人围得风雨不透,皇帝东窜西撞,都 被挡回来;他又想蹲下,学刺猬,缩成一个球,可是办不到。最不能忍的是 腋下痒得难受,他只好用力夹胳膊,可是也办不到。他急得缩脖子,皱眉, 掀鼻子,咧嘴,简直难看透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兵士从各家回来,看见皇帝那副倒霉的样子,活象被一群马蜂螫得没法 办的猴子,也就忘了他往常的尊严,随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大臣们呢,起初是有些惊慌的,听见兵士笑了,又偷偷看看皇帝,也忍 不住哈哈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兵士和大臣们才忽然想到,原来自己也随着人民犯了法。
以前人民笑皇帝,自己帮皇帝处罚人民,现在自己也站在人民一边了。看看 皇帝,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哆嗦成一团,活象水淋过的鸡,确是好笑。好笑 的就该笑,皇帝却不准笑,这不是浑蛋法律吗?想到这里,他们也随着人民 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你猜皇帝怎么样?他看见兵士和大臣们也倒向人民那一边,不再怕他,
就象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在头顶上,身体一软就瘫在地上。 一九三○年作
含 羞 草
一棵小草跟玫瑰是邻居。小草又矮又难看,叶子细碎,象破梳子,茎瘦 弱,象麻线,站在旁边,没一个人看它。玫瑰可不同了,绿叶象翡翠雕成的, 花苞饱满,象奶牛的乳房,谁从旁边过,都要站住细看看,并且说:“真好 看!快开了。”
玫瑰花苞里有一个,仰着头,扬扬得意地说:“咱们生来是玫瑰花,太 幸运了。将来要过什么样的幸福生活,现在还不能很一定,咱们先谈谈各自 的愿望吧。春天这么样长,闷着不谈谈,真有点儿烦。”
“我愿意来一回快乐的旅行,”一个脸色粉红的花苞抢着说,“我长得 漂亮,这并不是我自己夸,只要有眼睛的就会相信。凭我这副容貌,我想跟 我一块儿去的,不是阔老爷,就是阔小姐。只有他们才配得上我呀。他们的 衣服用伽南香熏过,还洒上很多巴黎的香水,可是我蹲在他们的衣襟上,香 味最浓,最新鲜,真是压倒一切,你说这是何等荣耀!车,不用说,当然是 头等。椅子呢,是鹅绒铺的,坐上去软绵绵的,真是舒服得不得了。窗帘是 织锦的,上边的花样是有名的画家设计的。放下窗帘,你可以欣赏那名画, 并且,车里光线那么柔和,睡一会儿午觉也正好。要是拉开窗帘,那就更好 了,窗外边清秀的山林,碧绿的田野,在那里飞,飞,飞,转,转,转。这 样舒服的旅行,我想是最有意思的了。”
“你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在暖暖的春天本来有点儿疲倦,听
它这么一说,精神都来了,好象它们自己已经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 正坐在头等火车里作快乐的旅行。
可是左近传来轻轻的慢慢的声音:“你要去旅行,这确是很有意思,可
是,为什么一定要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呢?你不能谁也不靠,自己想 怎么着就怎么着吗?并且,你为什么偏看中了头等车呢?一样是坐火车,我 劝你坐四等车。”
“听,谁在那儿说怪活?”玫瑰花苞们仰起头看,天青青的,灌木林里
只有几个蜜蜂嗡嗡地飞,鸟儿一个也没有,大概是到树林里玩要去了——找 不到那个说话的。玫瑰花苞们低下头一看,明白了,原来是邻居的小草,它 抬着头,摇摆着身子,象是一个辩论家,正在等对方答复。
“头等车比四等车舒服,我当然要坐头等车,”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
苞随口说。说完,它又想,象小草这么卑贱的东西,怎么能懂得什么叫舒服, 非给它解释一下不可。它就用教师的口气说:“舒服是生活的尺度,你知道 吗?过得舒服,生活才算有意义,过得不舒服,活一辈子也是白活。所以吃 东西就要山珍海味,穿衣服就要绫罗绸缎。吃杂粮,穿粗布,自然也可以将 就活着,可是,有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舒服吗?当然没有。就为这个, 我就不能吃杂粮,穿粗布。同样的道理,四等车虽然也可以坐着去旅行,我 可看不上。座位那么脏,窗户那么小,简直得憋死。你倒劝我去坐四等车, 你安的什么心?”
小草很诚恳地说:“哪样舒服,哪样不舒服,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 咱们来到这世界,难道就专为求舒服吗?我以为不见得,并且不应该。咱们 不能离开同伴,自个儿过日子。并且,自己舒服了,看见旁边有好些同伴正 在受罪,又想到就因为自己舒服了他们才受罪,舒服正是罪过,这时候舒服 还能不变成烦恼吗?知道是罪过,是烦恼,还有人肯去做吗?求舒服,想吃
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都是不知道反省、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罪过的人做 的。”
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苞冷笑了一声,很看不起小草的样子说:“照你 这么说,大家挤在监狱似的四等车里去旅行,才是最合理啦!那么,最舒服 的头等车当然用不着了,只好让可怜的四等车在铁路上跑来跑去了,这不是 退化是什么!你大概还没知道,咱们的目的是世界走向进化,不是走向退化。” “你居然说到进化!”小草也冷笑一声,“我真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坐 头等车,看着别人猪羊一样在四等车里挤,这就算是走向进化吗?照我想, 凡是有一点儿公平心的,他也一样盼望世界进化,可是在大家不能都有头等 车坐的时候,他就宁可坐四等车。四等车虽然不舒服,比起亲自干不公平的
事情来,还舒服得多呢。” “嘘!嘘!嘘!”玫瑰花苞们嫌小草讨厌,象戏院的观众对付坏角色一
样,想用声音把它哄跑,“无知的小东西,别再胡说了!” “咱们还是说说各自的希望吧。谁先说?”一个玫瑰花苞提醒大家。 “我愿意在赛花会里得第一名奖赏。”说话的是一朵半开的玫瑰花,它 用柔和的颤音说,故意显出娇媚的样子,“在这个会上,参加比赛的没有凡 花野花,都是世界上第一等的,稀有的,还要经过细心栽培,细心抚养,一 句话,完全是高等生活里培养出来的。在这个会上得第一名奖赏,就象女郎 当选全世界的头一个美人一样,真是什么荣耀也比不上。再说会上的那些裁 判员,没一个是一知半解的,他们学问渊博,有正确的审美标准,知道花的 姿势怎么样才算好,颜色怎么样才算好,又有历届赛花会的记录作参考,当 然一点儿也不会错。他们判定的第一名,是地地道道的第一名,这是多么值 得骄傲。还有呢,彩色鲜明气味芬芳的会场里,挤满了高贵的文雅的男女游 客,只有我,站在最高的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在全会场的中心,收集所有 的游客的目光。看吧,爱花的老翁拈着胡须向我点头了,华贵的阔老挺着肚 皮向我出神了,美丽的女郎也冲着我,从红嘴唇的缝儿里露出微笑了。我,
这时候,简直快活得醉了。”
“你也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都一致赞美。可是想到第一名只 能有一个,就又都觉得第一名应该归自己,不应该归那个半开的:不论比种 族,比生活,比姿势,比颜色,自己都不比那个半开的差。
但是那个好插嘴的小草又说话了,态度还是很诚恳的:“你想上进,比
别人强,志气确是不错。可是,为什么要到赛花会里去争第一名呢?你不能 离开赛花会,显显你的本事吗?并且,你为什么这样相信那些裁判员呢?依 我说,同样的裁判,我劝你宁可相信乡村的庄稼老。”
“你又胡说!”玫瑰花苞们这回知道是谁说话了,低下头看,果然是那 邻居的小草,它抬着头,摇摆着身子,在那里等着答复。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歪着头,很看不起小草的样子,自言自语说:“相 信庄稼老的裁判?太可笑了!不论什么事,都有内行,有外行,外行夸奖一 百句,不着边儿,不如内行的一句。我不是说过吗?赛花会上那些裁判员, 有学问,有标准,又有丰富的参考,对于花,他们当然是百分之百的内行。 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它说到这里,心里的骄傲压不住了,就扭一 扭身子,显显漂亮,接着说:“如果我跟你这不懂事的小东西摆在一起,他 们一定选上我,踢开你。这就证明他们有真本领,能够辨别什么是美,什么 是丑。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
“我并不想跟你比赛,抢你的第一名,”小草很平静地说,“不过你得 知道,你们以为最美丽的东西,不过是他们看惯了的东西罢了。他们看惯了 把花朵扎成大圆盘的菊花,看惯了枝干弯曲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就说这样的 花最美丽。就说你们玫瑰吧,你们的祖先也这么臃肿吗?当然不是。也因为 他们看惯了臃肿的花,以为臃肿就是美,园丁才把你们培养成这样子,你还 以为这是美丽吗?什么爱花的老翁,华贵的阔老,美丽的女郎,还有有学问 有标准的裁判员,他们是一伙儿,全是用习惯代替辨别的人物。让他们夸奖 儿句,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生气了,噘着嘴说:“照你这么一说,赛花会里就 没一个人能辨别啦?难道庄稼老反倒能辨别吗?只有庄稼老有辨别的眼光, 咳!世界上的艺术真算完了!”
“你提到艺术,”小草不觉兴奋起来,“你以为艺术就是故意做成歪斜 屈曲的姿势,或者高高地站在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吗?依我想,艺术要有活 跃的生命,真实的力量,别看庄稼老??”
“不要听那小东西乱说了,”另一个玫瑰花苞说,“看,有人买花来了, 咱们也许要离开这里了。”
来的是个肥胖的厨子,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盛着脖子割破的鸡, 腮一起一落的快死的鱼,还有一些青菜和莴苣。厨子背后跟着个弯着腰的老 园丁。
老园丁举起剪刀,喀嚓喀嚓,剪下一大把玫瑰花苞。这时候,有个蜜蜂
从叶子底下飞出来,老园丁以为它要螫手,一袖子就把它拍到地上。 剪下来的玫瑰花苞们一半好意,一半恶意,跟小草辞别说:“我们走了,
荣耀正在等着我们。你自个儿留在这里,也许要感到寂寞吧?”它们顺手推
一下小草的身体,算是表示恋恋不舍的感情。 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去,
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无知的庸俗的玫瑰花苞们羞
愧,明明是非常无聊,它们却以为十分光荣。 过了一会儿,小草忽然听见一个低微的嗡嗡的声音,象病人的呻吟。它
动了怜悯的心肠,往四下里看看,问:“谁哼哼哪?碰见什么不幸的事情啦?”
“是我,在这里。我被老园丁拍了一下,一条腿受伤了,痛得很厉害。” 声音是从玫瑰丛下边的草里发出来。
小草往那里看,原来是一只蜜蜂。它很悲哀地说:“腿受伤啦?要赶紧
找医生去治,不然,就要成瘸子了。” “成了瘸子,就不容易站在花瓣上采蜜了!这还了得!我要赶紧找医生
去。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 “我也不知道——喔,想起来了,常听人说‘药里的甘草’,甘草是药
材,一定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隔壁有一棵甘草,等我问问它。”小草说完, 就扭过头去问甘草。
甘草回答说,那边大街上,医生多极了,凡是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上边 写某某医生的都是。
“那你就快到那边大街上,找个医生去治吧!”小草催促蜜蜂说,“你 还能飞不能?要是还能飞,你要让那只受伤的腿蜷着,防备再受伤。”
“多谢!我就照你的话办。我飞是还能飞,只是腿痛,连累得翅膀没力 气。忍耐着慢慢飞吧。”蜜蜂说完,就用力扇翅膀,飞走了。
小草看蜜蜂飞走了,心里还是很惦记它,不知道能不能很快治好,如果 十天半个月不能好,这可怜的小朋友就要耽误工作了。它一边想,一边等, 等了好半天,才见蜜蜂哭丧着脸飞回来,翅膀象是断了的样子,歪歪斜斜地 落下来,受伤的腿照旧蜷着。
“怎么样?”小草很着急地问,“医生给你治了吗?” “没有。我找遍了大街上的医生,都不肯给我治。” “是因为伤太重,他们不能治吗?” “不是。他们还没看我的腿,就跟我要很贵的诊费。我说我没有钱,他
们就说没钱不能治。我就问了,‘你们医生不是专给人家治病的吗?我受了 伤为什么不给治?’他们反倒问我,‘要是谁有病都给治,我们真是吃饱了 没事做吗?’我就说,‘你们懂得医术,给人治病,正是给社会尽力,怎么 说吃饱了没事做呢?’他们倒也老实,说,‘这种力我们尽不了,你把我们 捧得太高了。我们只知道先接钱,后治病。’我又问,‘你们诊费诊费不离 口,金钱和治病到底有什么分不开的关系呢?’他们说,‘什么关系?我们 学医术,先得花钱,目的就在现在给人治病挣更多的钱。你看金钱和治病的 关系怎么能分开?’我再没什么话跟他们说了,我拿不出诊费,只好带着受 伤的腿回来。朋友,我真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医生,却不给没钱的人治 病!”蜜蜂伤感极了,身体歪歪斜斜的,只好靠在小草的茎上。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
去,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有 病走进医生的门,却有被拒绝的事情。
没多大工夫,一个穿短衣服的男子来了,买了小草,装在盆里带回去,
摆在屋门前。屋子是草盖的,泥土打成的墙,没有窗,只有一个又矮又窄的 门。从门往里看,里边一片黑。这屋子附近,还有屋子,也是这个样子。这 样的草屋有两排,面对面,当中夹着一条窄街,满地是泥,脏极了,苍蝇成 群,有几处还存了水。水深黑色,上边浮着一层油光,仔细看,水面还在轻 轻地动,原来有无数孑孓在里边游泳。
小草正往四外看,忽然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来,叫出那个穿短衣服
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说:“早就叫你搬开,为什么还赖在这里?” “我没地方搬哪!”男子愁眉苦脸地回答。 “胡说!市里空房子多得很,你不去租,反说没地方搬!” “租房子得钱,我没钱哪!”男子说着,把两只手一摊。 “谁叫你没钱!你们这些破房子最坏,着了火,一烧就是几百家,又脏
成这样,闹起瘟疫来,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早就该拆。现在不能再容让了, 这里要建筑华丽的市场,后天开工。去,去,赶紧搬,赖在这里也没用!”
“往哪儿搬!叫我搬到露天去吗?”男子也生气了。 “谁管你往哪儿搬!反正得离开这儿。”说着,警察就钻进草屋,紧接
着一件东西就从屋里飞出来,掉在地上,嘭!是一个饭锅。饭锅在地上连转 带跑,碰着小草的盆子。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 去,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要 建筑华丽的市场,却有不管人家住在什么地方的事情。
这小草,人们叫它“含羞草”,可不知道它羞愧的是上边讲的一些事情。 一九三○年作
蚕和蚂蚁
撒,撒,撒,象秋天细雨的声音,所有的蚕都在那里吃桑叶。它们也不 管桑叶是好是坏,只顾往下吞,好象它们生到世上来,只有吃桑叶一件大事。 不大一会儿,桑叶光了,只剩下一些脉络。蚕的灰白色的身体完全露出 来,连成一个平面,在那里波动。养蚕的人来了,又盖上大批桑叶,撒撒撒
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并且更响了,象一阵秋风吹过,送来紧急的雨声。 蚕里有一条,蹲在竹器的边上,挺着胸,抬着头,不吃桑叶,并且一动
也不动。它是要入眠吗?是吃得太饱吗?不,都不是,它是正在那里想。看 它那副神气,伊然是个沉默深思的思想家。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能想,到底会弄明白的。 它先想自己生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专为吃桑叶这件大事。它查
考祖先的历史,看它们的经历怎么样。祖先是吃够了桑叶做成茧,人们把茧 扔到开水里,抽出丝来织成绸缎,做成华丽的衣裳。它明白了,蚕生到世上 来,唯一的大事是做茧。吃桑叶并不是大事,只是一种手段,不吃桑叶就做 不成茧,为做茧就得先吃桑叶。想到这里,它灰心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 原来是为那全不相干的“人”!它再不想吃桑叶了,只是挺着胸,抬着头, 一动也不动地蹲在竹器边上。
又一批新桑叶盖到蚕身上,急雨似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来。只有它,连
看都不看。 左近有个细微的声音招呼它:“朋友,又上新菜啦!怎么不吃啊?客气
可就吃不着啦。”
它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只知道‘吃’,‘吃’!我饱得很, 太饱了,不想吃!”
“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吃了更好的东西吧?”话刚说完,来不及等答话,
嘴早就顺着桑叶边缘一上一下地啃去了。 “更好的东西!你们就不能把‘吃’扔下,动动脑筋吗?我饱了,是因
为厌恶,很深的厌恶!”
“你厌恶什么?” “厌恶什么?厌恶工作。没有比工作更讨厌的了。从令以后,我决定不
再工作。我刚编一个歌,唱给你听听。”它就唱起来: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什么也得不着,白费力气。 我们不要工作, 看看天,望望地, 一直到老死,乐得省力气。
但是跟它说话的那条蚕还没听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张桑叶的背面去 了。其余的蚕全没留心有个朋友决心不吃桑叶的事。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
它一边唱,一边爬,就到了竹器的外边。既然决定不再工作,何妨离开 工作的地方呢?并且,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实在叫人看着生气。
它从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赶紧离开,脚的移动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 子外边的地面上。它站住,听听,听不见同伴吃桑叶的声音了,就挺起胸, 抬起头,开始过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象针刺似的,它觉着尾巴那儿一阵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一下, 连忙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蚂蚁。
那蚂蚁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还是活的。” “你以为我是死的吗?” “你象掉在地上的一节干树枝,我以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体干瘦吗?” “不错,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样干瘦呢?” “你知道我决心不吃东西了吗?”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想自杀,把自己饿死?”
“我厌恶工作。我看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 友,我有个新编的歌,唱给你听听。”
蚂蚁听蚕有气没力地唱它的宣传歌,忍不住笑了,它说:“哪里来的怪 思想!不要工作,这不等于不要生命,不要种族了吗?”
蚕呆呆地看了蚂蚁一眼,叹息着说:“生命和种族,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开水里煮,丝一条条地抽出去,想起这些事,我眼前就一团黑。”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话,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经有点儿昏乱了。我
们也有歌,唱给你听听,让你清醒一下吧。”“你们也有歌?”“有。我们 都能唱。唱起歌来,象是精神开了花。”说着,蚂蚁就用触角一上一下地打 着拍子,唱起歌来: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蚂蚁唱完了,哈哈大笑,接着就仰起头,摇动着腿,跳起舞来。蚂蚁一 边跳一边问:“我们的歌比你那倒霉的歌怎么样?你说谁有光明的前途?” 蚕猜想那小东西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那些死守在竹器里吃桑叶 的同伴一模一样,不然,就想不透它这一团高兴是哪儿来的。就问:“难道
没有一锅开水等着你们吗?” 蚂蚁摇摇头,说:“我们喜欢喝凉水,渴了,我们就到那边清水池子里
去喝。” “不是说这个。是说没有‘人’用开水煮你们抽丝吗?” “什么叫‘人’?我不懂。”
蚕想解释,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停一会儿,它决定从另一个方面问: “难道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的吗?”
“你怎么问这个?”蚂蚁很惊奇,“世界上哪会有白做的工作!” “我的意思正跟你相反,世界上哪会有不白做的工作!” “你不信?去看看我们就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的,只要费一点
儿力,就能对全群有贡献,给全群增福利。” “我想不出来你说的那样的事,我只知道工作的结果是全群叫开水煮
死。”
蚂蚁有些不耐烦,“顽固的先生,怎么跟你说你也明白不了,只有亲眼 去看,你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现在有工作,还要去找吃的,不能陪你去, 给你一封介绍信吧。”说着,伸出前腿,把介绍信交给蚕——介绍信上的字, 要是人类,就得用很好的显微镜才能看见。
蚕接了介绍信,懒懒地说:“谢谢你。我反正不想工作,在这儿也没事 做,去看看也好。”
它们分别了。蚂蚁匆匆地跑去,跑一段路,停一会儿,四外看看,换个 方向,又匆匆地跑去。蚕懒洋洋地爬着,好象每个环节移动一点儿都要停好 久似的。
蚕慢慢爬,爬,终于到了蚂蚁的国土。它把介绍信递给门前的守卫,就 得到很热诚的招待。它们领着它去参观各种工作,运粮食,开道路,造房屋, 管孩子,又领着它参观各种地方,隧道,礼堂,育儿室,储藏室。它好象到 了另一个世界,看它们个个都有精神,卖力气,忙碌,可是也很愉快,真是 工作就是它们的生命。最后,都看完了,它们开会招待它,大家合唱以前那 个蚂蚁唱给它听的那个歌: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蚕细心听着,听到“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那儿,眼泪忍 不住掉下来。它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是白做的工作,蚂蚁们赞美工作确 实有道理。
一九三○年作
熊夫人幼稚园
儿童刊物《儿童世界》登载过一种连环画,接连有好多期,叫做《熊夫 人幼稚园》。在那熊夫人开设的幼稚园里,有虎儿、鸡儿、猴儿、猪儿、象 儿、麒麟等孩子,他们很淘气,常常想方设法作弄熊夫人,结果受到熊夫人 的训戒和斥责。故事都非常有趣,小朋友看了总不会忘记。有些小朋友也许 会在梦里走进那个幼稚园,跟虎儿猴儿们一起玩呢。
现在讲的是那个幼稚园最末了的故事。 熊夫人是一位热心的真诚的教育家。什么叫做教育家?就是教导孩子
们,养护孩子们,使孩子们样样都好,样样都长进的。教育家前头又加上“热 心的”和“真诚的”,可知熊夫人决不是随随便便的,马马虎虎的教育家。 她当教育家不惜用全副的精神,并且希望收到完满的效果。
一天午后,孩子们刚从午睡醒来,大家神清气爽,一对对小眼睛看着熊 夫人闪闪地耀光。他们都一声不响,仿佛在等候熊夫人嘴里出现什么神奇的 故事。熊夫人看孩子们这样安静,心里十分愉快。她想:这时刻不象平常那 样闹嚷嚷的,如果把早就想问他们的问题在这时刻提出来,真是再适宜没有 的了。
熊夫人轻轻拍了几下手掌——这是她的习惯,跟孩子们说话之前总得先
拍几下手掌,然后用她那温和的语调说:“孩子们,我要问你们几句话,请 你们各自回答我,说得越仔细越好。你们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隐藏一丝儿 在脑子里。”
象儿有点呆气,但是很听熊夫人的诸。他说:“知道了,我决不隐藏一
丝儿。老师,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割开我的脑壳来看。” 猴儿性急,他想起前一回猜中了谜语,得到熊夫人奖赏的糖果,不禁咽
了一口唾沫。他盖住孩子们的笑声,喊着说:“老师您快问吧。我们回答得
仔细,您可不要舍不得糖果。” “糖果!”“糖果!”孩子们的舌尖上仿佛感到有点儿甜,都咂起嘴来。 “现在我发问了,”熊夫人又拍了几下手掌,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你
们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这句话明白吗?换一句话说,就是你们要从我这里
得到些什么?你们各自把想望的告诉我吧,最明白自己的莫过于自己。” 虎儿的手立刻举起来了,身子也耸起了半截。接着,别的孩子也举起手,
都表示愿意回答。
熊夫人感激地笑了。她指着虎儿说:“照我们乎时的规则,虎儿先举手, 你先说给我听。”
虎儿得意地站起来,持着虎须,一双眼珠子向四周一扫,表示他的威武。 他响亮地说:“老师,您当然知道我属于怎样一个种族。我们是喝别种动物 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过日子的。就是眼前这些同学,他们的祖先大半进了 我们的祖先的胃肠!”
象鸡儿那样比较弱小的孩子,听到这话不禁浑身颤抖,眼睛定定的,好 象大祸就在面前。象儿却不觉得什么,他带着嘲笑的口气提醒虎儿说:“虎 儿,这里不是山林,难道你要学你的祖先,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来吗?”
“不,”虎儿直爽地回答,“我现在年纪还小,还在吃奶,不必学我的 祖先。但是生活方法天然注定,非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不可, 这有什么法想?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这是无须忌讳的。”他
转向熊夫人说:“老师,因为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所以要请 您指导,练成跟我的祖先一样的本领。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技能,叫做‘虎啸’, 伸长了脖子呼啸一声,能使周围的动物个个失魂丧魄,寻不见逃生的路,只 好伏在那里等待我们走过去开宴。这种技能,我是必须练成的,希望您好好 地给我指导。我们又有一种扑攫的功夫。别的动物离我们还比较远,我们能 够象生了翅膀似地扑过去把他攫住,又一定攫住大动脉的部位,使他无论如 何不能逃生,还便于吸尽他的最精华的血液。这种功夫也是我必须练成的, 希望您给我好好地指导。此外没有了。”
熊夫人闭了闭眼睛,把虎儿的话想过一遍,记住他所希望的是什么,然 后向鸡儿点头问道:“鸡儿,现在轮到你了。你想望些什么?回答我,要象 虎儿说的那样清楚。”
鸡儿不先开口,他的头向左边一侧,又向右边一侧,表示他想得根深, 想得很苦。“老师,我们种族的命运,大概您不会不知道吧。生下可爱的蛋 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走到垃圾桶旁边,经常看见蛋壳的碎片。我们一家老 小往往不能守在一块,不是丢了爷,就是抛了娘。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如刚 才虎儿说的,进了别种动物的胃肠,就此完了!我想这样的世界太不对了, 为什么要用这一种动物的血和肉来养活那一种动物呢?被吃掉的太苦痛了, 吃掉人家的太残酷了。改变过来吧,让世界上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 家的吧。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改变大家的心,改变大家的习惯。老师, 我虽然只是个小的生命,我的志愿可不小。我要劝说人家,把心改变过来, 再不要做那种太残酷的事了。从近便的开头,自然先轮到同学虎儿,他年纪 还小,残酷的习惯还没有养成。至于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吃那些小虫 子了,吃些菜叶谷粒一样过日子。但是用什么方法劝说人家才能见效呢?我 现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希望老师好好地指导我。就是这么一点要求,再没别 的了。”
“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口,“他说
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 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 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几呢?鸡儿生来 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
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来,破坏幼稚园的 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 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 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 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 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 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 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 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 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 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 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
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睁得很大,放 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竟 象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
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的
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 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 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 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眼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套希望,很值得 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 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 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象一个没有主 意的人到了岔路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 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
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 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 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 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 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 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熊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
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
象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
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 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 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
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
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 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一九三○年作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
配象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
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
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 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
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 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 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 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净念‘鸟言兽 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 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原不预备请人类写 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 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
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 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 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 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 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象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子。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
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得切 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 是象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
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情,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
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 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 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 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象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 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 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头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 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 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 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 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 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 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 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头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 喊!再象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 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 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
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 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刮噪啦,以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 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 发出喊声。又过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象刚 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跟着麻雀的后影,
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 大约赶了半天的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空场上排着无数军队,
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象
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 铜像雕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上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 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
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描着胡子的方 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 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 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 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象 从肚肠里进出来的,消散在空中,象是一个个炸开的爆仗。
“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服他 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 服服帖帖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 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
来,叫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
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眼
儿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顶文明的了。可是咱们
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
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
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
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幸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 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 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 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 开军队,往前进行,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 有的拿着一枝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 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象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
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象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 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
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
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
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
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
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这是 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 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 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 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 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 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上一齐飞起来,象平地起了个 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拼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 子闻闻,空气里好象还有火药的气味。
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 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 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一九三五年作
火车头的经历
我出身英国的机器厂,到中国来给中国人服务。我肚子大,工人不断地 铲起又黑又亮的煤块给我吃,我就吃,吃,吃,永远也吃不够。煤块在肚子 里渐渐消化,就有一股力量散布到我的全身,我只想往前跑,往前跑,一气 跑上几千几万里才觉得畅快。我有八个大轮子,这就是我的脚,又强健,又 迅速,什么动物的脚都比不上。我的大轮子只要转这么几转,就是世界上最 快的马也要落在背后。我有一只大眼睛,到晚上,哪怕星星月亮都没有,也 能够看清楚前边的道路。我的嗓子尤其好,只要呜——呜——喊几声,道旁 边的大树就震动得直摇晃,连头上的云都会象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我的名字叫机关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都不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也 许是嫌太文雅太不亲热吧。他们愿意象叫他们的小弟弟小妹妹那样,叫我的 小名火车头。
我到中国来了几年,一直在京沪路上来回跑:从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 到南京。这条路上的一切景物,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宝盖山的山洞,几 个城市的各式各样的塔,产螃蟹著名的阳澄湖,矗起许多烟囱的无锡,那些 自然不用说了。甚至什么地方有一丛竹子,竹子背后的草屋里住着怎样的一 对种田的老夫妻,什么地方有一座小石桥,石桥旁边有哪几条渔船常来撒网 打鱼,我也能报告得一点儿没有错儿。我走得太熟了,你想,每天要来回一 趟呢。
我很喜欢给人服务。我有的是力量,跑得快,要是把力量藏起来不用,
死气沉沉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岂不要闷得慌?何况我给服务的那些人又都 很可爱呢。他们有上学去的学生,带了粮食菜蔬去销售的农人,还有提着一 篮子礼物去看望女儿的老婆婆,捧着一本《旅行指南》去寻访名胜的游历家。 他们各有正当的事情,都热烈地欢迎我,我给他们帮点儿忙正是应该。
但是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发了一道命令,说要我把他单
独带着跑一趟。这时候,学生、农人、老婆婆、游历家都不来了,我只能给 他一个人服务。给一个人服务,这不是奴隶的生活吗?那个人来了,有好些 人护卫着他,都穿着军服,腰上围着子弹带,手里提着手枪。他们这些人自 己也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是给一个人服务。他们过的正是奴隶生活。 这且不去管他。后来打听这“一个人”匆匆忙忙赶这一趟是去干什么,那真 要把人气死,原来他是去访问一个才分别了三天的朋友,嘻嘻哈哈谈了一阵 闲天,顺便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去找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同上跳舞场去!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的奴隶呢?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差遣,我一定回他个不 伺候。可恨我的机关握在别人手里,机关一开,我虽然不愿意跑,也没法子。 “毁了自己,也毁了那可恶的人吧!”我这样想,再也没心思看一路的景物。 同时我的喊声也满含着愤怒,象动物园里狮子的吼叫一样。
昨天早上,我在车站上站着,肚子里装了很多煤块,一股力量直散布到 八个大轮子,准备开始跑。忽然一大群学生拥到车站上来了,人数大约有两 三千。他们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制服。年纪也不一律,大的象是已经三 十左右,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他们的神气有点几象——象什么呢?我想起来 了,象那年“一二八”战争时候那些士兵的派头:又勇敢,又沉着,就是一 座山在前面崩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听他们说话,知道是为国家的急难, 要我带他们去向一些人陈述意见。
这是理当效劳的呀,我想,为国家的急难,陈述各自的意见,这比上学、 销售农产品更加正当,更加紧要,我怎么能不给他们帮点儿忙呢?“来吧, 我带你们去,我要比平常跑得更快,让你们早一点儿到达目的地!”我这样 想,不由得呜——呜——地喊了几声。
这群学生大概领会了我的意思,高高兴兴地跳上挂在我背后的那些客 车。客车立刻塞满了,后上去的就只得挤在门口,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 拉住栏杆,象什么东西一样挂在那里。他们说:“我们并不是去旅行,辛苦 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把我们送到就成了。”
但是大队的警察随着赶到了。他们分散在各辆客车的旁边,招呼普通的 乘客赶快下车,说这趟车不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正准备着一股新 鲜的力量,想给这列车的乘客服务,怎么说这趟车不开了呢!我看那些乘客 提着箱子,挟着包裹,非常懊丧的样子,从客车上走下来,我心里真象欠了 他们债那样地抱歉。“我每天都情情愿愿给你们服务的,可是今天对不起你 们了!”
普通乘客走完以后,警察又叫那批学生下车,还是说这趟车不开了。我 想,学生因为有非常正当非常紧要的事情,才来坐这趟车的,他们未必肯象 普通乘客那样,就带着懊丧的心情回去吧?
果然,学生喊出来了:“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
声音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我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有充足的力量,我愿意把你们送到
目的地!”
事情弄僵了。警察虽说是大队,可是没法把两三千学生拉下车来,只好 包围着车站,仿佛就要有战事发生似的。这是车站上不常有的景象:一批乘 客赶回去了,另一批乘客在车上等,可是车不开。警察如临大敌,个个露着 铁青的脸色,象木桩一样栽在那里。我来了这几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景象 呢。铁栅栏外边挤满了人,叫印度巡捕赶散了*,可是不大一会儿,人又挤满
了,都目不转睛地往里看。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洋服的,蓝袍青褂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子, 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好象擦了半瓶雪花膏的青年。他们都露出一副尴尬的脸 色,跑到客车里去跟学生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揣想起来,大概 跟警察的话一样,无非“车是不开了,你们回去吧”这一套。不然,他们为 什么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呢?
学生的回答我却句句听得清楚,“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
下车!”声音照旧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每次听到他们喊,我就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同情你们,我
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时间过去很多了,要是叫我跑,已经在一千里以外了,但是僵局还没打
开。尴尬脸色的人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上了车,跟学生谈一会儿,下来,脸 色显得更尴尬了。风在空中奔驰,呼号,象要跟我比比气势的样子。我哪里 怕什么风!只要机关一开,让我出发,一会儿风就得认输。那群学生也不怕 什么风,他们靠着车窗眺望,眼睛里象喷出火星。也有些人下了车,在车辆 旁边走动,个个雄赳赳的,好象前线上的战士。那样学生都很坚忍,饿了, 就啃自己带来的干粮,渴了,就拿童子军用的那种锅煮起水来。车一辈子不 开,他们就等一辈子:我看出他们个个有这么一颗坚韧的心。外边围着的警
察站得太久了,铁青的脸变成苍白,有几个打着呵欠,有几个叽咕着什么, 大概很久没有烟卷抽,腿有点儿酸麻了。
我看着这情形真有点儿生气。力量是我的,我愿意带着他们去,一点儿 也用不着你们,为什么硬要阻止他们去呢!并且我是劳动惯了的,跑两趟, 出几身汗,那才全身畅快。象这样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连续到十几点钟,不 是成了一条懒虫了吗?我不愿意这样,我闷得要命。
我不管旁的,我要出发了!呜——,只要我的轮子一转,千军万马也挡 不住,更不用说那些尴尬脸色的人和无精打采的警察了。我要出发了!呜—
—,呜——。可是轮子没有转。我才感到我的身上有个顶大的缺陷:机关是 握在别人手里!要是我能够自主,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那就早把这群 学生送到目的地了,那一回也决不会带着“一个人”去洗澡,去找漂亮女子 了。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呜——,呜
——。
我的喊声似乎让机关手听清楚了,他忽然走过来,用他那熟练的手势把 我的机关转动了一下。啊,这才好了,我能够向前跑了,我能够给学生帮忙 了!呜——,我一口气直冲出去,象飞一样地跑起来。
“我们到底成功了!”学生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狂风还在呼号,可是叫学生的喊声给淹没了。 这时候,雪花飘飘扬扬地飞下来,象拆散了无数野鸭绒的枕头。我是向
来不怕冷的,我有个火热的身体,就是冰块掉在上边,也要立刻化成水,何
况野鸭绒似的雪花呢。学生也不怕冷,他们从车窗伸出手去,在昏暗的空中 捉住些野鸭绒似的雪花,就一齐唱起《雪中行军》的歌来。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木在昏暗中旋转。风
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 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突然间,机关手把我的机关住另一边转动了一下,溜了。我象是被什么
力量拉住,往后缩,缩,渐渐就站住了。为什么呢?嗤——,我懊丧地叹了 一口气。我往前看,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前边。河水流着,象是唱着沉 闷的歌。哦,原来到这里了,我想。春天秋天的好日子,我常常带着一批旅 客来到这里,他们就在河面上划小船比赛,唱歌作乐。但是,现在这群学生 并不是这样的旅客,他们个个想着国家的急难,绝对没有作乐的闲心情,为 什么要停在这里呢?
学生都诧异起来。“怎么停了?开呀!开呀!要一直开到我们的目的地!”
声音象潮水一样涌起来,似乎都在埋怨我。 “亲爱的学生,我是恨不得立刻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可是机关叫人给关
住了。你们赶快把机关手找来,叫他再转动一下。我一定尽我的力量跑,比 先前还要快。”我这样想,嗤——,又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个学生跑到我的身边,考查为什么忽然停了。他们发现我的身边没 有机关手,才明白了,立刻就回去报告给大家。
“把机关手找出来!把机关手找出来!在这荒凉的野外,他逃不到哪里 去!”许多学生这样说,同时就在我背后的各辆车里开始找。椅子底下,厕 所里,行李间里,车僮收藏贩卖品的箱子里,他们都找到了,没找着。继续 找,最后把他找出来了,原来躲在厨房间的一个小柜子里,缩做一团,用一 块饭中蒙着头。学生把他拥到我的身边,吩咐他立刻开车。
这时候,我那老朋友的脸色窘极了,眉头皱着,半闭着眼,活象刚被人 捉住的小偷。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平日老是嘻嘻哈哈的,一边开车,一 边唱些山歌,现在却象另一个人了。更可怪的是他站在我火热的身体旁边, 还是瑟瑟地抖着,象冰雪天在马路上追着人跑的叫化子一模一样。
“对不起,先生们,我再不能开车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他才低 低地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开?” “我奉有上头的命令。” “那你先前为什么开呢?”
“也奉的上头的命令。上头的命令叫我开到这里为止,我就只能开到这 里。”
“好,原来是这样!可是,现在,不管命令不命令,你给我们开就是了!” 学生推的推,拉的拉,有的还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机关上。他一个人哪 里扭得过许多人,两只手只好哆里哆嗦地接着我的机关,好象碰着一条毒蛇 似的。
我想:“好了。老朋友,赶快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只要一转动,我 就能够拼命前进,这群学生就要感激你不尽了。”
但是我那老朋友的两只手仿佛僵了,放在我的机关上,就是不能动。大
家看着他,忽然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他凄惨他说:“我要是再往 前开,非被枪毙不可。先生们,我还得养我的家呢!”
啊!太狠毒了!太残酷了!
忽然有几个高个子的学生慷慨他说:“放他走吧!连累他被枪毙,连累 他一家人不能活命,这样的事咱们不能干!我们这几个人学的是机械科,练 习过开动机关,让我们试试。”
“好极了!我们到底又成功了!”高兴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几个高个子的学生开始转动我的机关。这时候,我那老朋友象老鼠一样, 一转身,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林在昏暗中旋转。风
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 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啊,不好了!我望见前边的铁轨给拆去一大段,再过半分钟跑到那里,
不堪设想的祸事就要发生了。我没什么要紧,牺牲了就牺牲了吧,可是这群 学生怎么办呢!他们的身体会变成泥土,气概呢,自然也就随着没有了!我 怎么能忍心看这样的惨剧!呜——呜——我怕极了,连声叫喊,可是我自己 怎么也停不住。
我正急得要命,一个又高又壮的学生“啊!”地喊了一声,就用极强大 的力量很敏捷地把我的机关转过去,我才得很快地收住脚,等到站稳,离拆 去铁轨的地方只有几尺光景了。我虽然放了心,还不免连连地喘气。
许多学生知道几乎出了险,都下车去看。风雪象尖刀一样刺他们,广大 的黑暗密密地围住他们,他们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他们靠着我的眼睛射出 去的光,看清楚拆下去的铁轨并没有放在路线旁边。藏到哪里去了呢?
“把铁轨找出来,象刚才找那机关手一样!”不知道是谁这样喊了一声, 许多学生就散开,到路线的两边,象派出去侦察的士兵似的,一会儿弯下身 子,一会儿往前快跑,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但是白费力,找了
半点钟光景还是没找着。 “在这儿哪!”一声兴奋的喊叫从一条小河旁边传过来。紧接着,许多
学生一齐跑到那里去。河面结了冰,几条乌黑的横头象“工”字的东西从底 下伸出来,这不是铁轨吗?
“只要有,咱们就有办法!” “学铁道科的同学们,来呀!来实习,铺铁轨。” “咱们先把铁轨拉出来!” “好,把铁轨拉出来!”大家轰地接应一声。
河面的冰打碎了,大部分沉到水底的几条铁轨陆陆续续拉上来。泥浆的 寒气穿透鞋袜,直刺到皮肤里的骨头,可是那些学生仿佛没这回事似的。
是谁障碍了我们的进路,障碍重重! 是谁障碍了我们的进路,障碍重重! 大家莫叹行路难,叹息无用!无用! 我们,我们要,要引发地下埋藏的炸药, 对准了它轰!
轰!轰!轰! 看岭塌山崩,天翻地动! 炸倒了山峰, 大路好开工! 挺起了心胸, 团结不要松!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学生把铁轨从小河旁边抬到路线上,一路唱着《开路先锋》的歌。阵阵 的雪花削他们的脸,象钢铁的刀片,阵阵的冷风刺他们的身体,象千条万条 箭,可是他们仿佛没这回事似的。
铁轨铺到枕木上以后,才发现道钉也没有了。铁道科的学生喘吁吁他说:
“这得找道钉!” “道钉大概也在小河里,咱们下河去摸!”
学生一个跟着一个跳下去,弯下身子,在河底上摸索。过了很大工夫,
一个人报告说:“摸着一个!”又过了很大工夫,另一个人报告说:“我也 摸着一个!”每听到一回报告,大家就报答他一声兴奋的欢呼。
我向来是心肠硬的,不懂得什么叫流泪,可是这群“雪夜的渔夫”太叫 我感动了,我的眼不由得充满泪水,看东西觉得迷迷糊糊的。
道钉找齐了,铁道科的学生铺完铁轨,我又带着所有的学生往前跑。这 回几个执掌机关的学生不放我跑得太快,他们靠着我的眼睛射出去的光,老 是往前边眺望,防备再有什么危险发生。他们的精细真值得称赞,走不到半 点钟,果然发现又有一段路给拆去了铁轨。
我停住,学生又下车去找铁轨,没有。他们商量一会儿,决定拆后边的 铁轨去修前边的路。
一群临时路工立刻工作起来。有的拆,有的抬,有的铺,有的钉,钢铁 敲击的声音和“杭育杭育”的呼唤合成一片。一会儿又唱起《开路先锋》的
歌来:
炸倒了山峰, 大路好开工! 挺起了心胸, 团结不要松!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天渐渐亮了。雪也停了。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在耀眼的银世界上,这批 临时路工呵欠也不打一个,兴奋地坚强地工作着。我看着他们,不禁想对他 们说:
“你们能够修路,一切障碍就等于一张枯叶。你们的目的地,我担保能 够到达,哪怕在天涯海角。你们的目的地大概不止一处吧?随便哪一处,我 都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去。你们的路修到哪里,我就带着你们往哪里 飞奔:”一群临时路工好象已经听见我的话,用他们的歌声给我回答: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一九三六年作
后 记
我写童话还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写的全是短篇,大约有四十篇,大多数 收在两本童话集里——一本叫《稻草人》,一本叫《古代英雄的石像》。
前年,出版社跟我商量,要我把旧作童话选一下,出个新本子,供现在 的少年们阅读。我同意了。
出版社和我怎么想的呢? 这些童话还可以给现在的少年们阅读,阅读这些童话可以认识一些过去
时代的生活,而认识过去时代的生活,是跟更深切地认识当前的生活有关联 的。这是一。先前出的两本童话集已经绝版,旧书摊上去找也不一定找得着, 要让现在的少年们得到阅读的便利,就得出新版。这是二。
于是我选了十篇,每篇都给修改,在语言方面加工。自己不敢相信,又 请朋友看过。我希望这几篇东西念起来上口,听起来顺耳。
请黄永玉同志给这个本子作木刻图,承他一口答应,今年一月间刻成了。 我的旧作这就有了新装。
关于选在这个本子里的几篇东西,我想特别说一说《古代英雄的石像》。 这篇东西曾经选在语文课本里,很有些老师和同学为了这篇东西写信来。他 们依据各自的看法,问我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那样。我写回信老是这么说, 我只能把写作当时的想法写一些。我当时认为主要的意思放在这篇东西的末 了儿。无论大石块小石块,彼此集合在一块儿,铺成实实在在的路,让人们 在上边走,这是石块的最有意义的生活。在铺路以前,大石块被雕成英雄像, 小石块垫在石像底下做台基,都没有多大意义。至于大石块被雕成英雄像就 骄傲起来,自以为与众不同,瞧不起人:我这么写,只是揣摩大石块当时的 “心理”而已。这原是一种不太容易抵抗的毛病,过去时代犯这种毛病的挺 多,当前时代也得好好地锻炼才能不犯。我写小石块看见大石块骄傲以后怎 么想,也无非按照它们当时的“心理”。
叶圣陶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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