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瓶说:“嘿!这东西盛酱油不错??” 可子晏强压怒火,他知道自己是个老师,不能动手。 玩烧瓶的家伙可能是个首领。他走到教室后面,忽然拿起了盛满脏东西
的纸篓,笑着扣在了一个女同学的头上。 可子晏浑身的血液顿时变得浓烈。脸上却因为激动而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走下了讲台,慢慢走到坐位的行距里,突然劈胸抓住了那个秃头的衣
领。那个小流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的表情还役来得及变化,下巴 就重重地挨了一拳,他几乎是“三机一泵”指的是电机、(电动机发电机)、 拖拉机、柴油机和水泵。向后飞了几米,撞在后墙的黑板上,然后一出溜, 坐到地上,一直等到事情全部完结才能爬起来。
他的另一个伙伴看见哥们儿吃了亏,勇敢地冲上讲台;抄起铁架台平端 起来。那铁架台的试管夹上夹着一个烧瓶,里面的液体流到了他手上。可子 晏怕他真的把铁架台扔过来,砸着后边的同学,心中一紧,腿一弯,一下子 跳到了小流氓面前大声喝道:“放下!”
“不放!”那小流氓举着铁架台的手开始发抖,却始终也没放出手。 可子晏冷不防一把抓住铁架台,用脚在对方腿下轻轻一扫,小流氓一下
子趴在地上,打个滚儿从地上爬起来说:“你等着!”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可子晏急忙上前两步,一把将他从后面抓住,像抓一只小瘦鸡一样地把
他拎到洗手池旁边说:“快洗洗,那上面都是盐酸??”
“你管不着,我不洗!”小流氓梗着脖子喊着。 “你洗不洗?”可子晏又将右手攥成拳头。 “你管不着,我愿意洗就洗!”小流氓嘴上还硬,却拧开水龙头,拼命
地洗了起来。又用肥皂又用洗衣粉,最后干脆把衣服也脱下来,光着膀子在
水里搓衣服?? 其他同来的伙伴呆呆地看着,脸上早已失去了刚刚进问时的风采。 那个家伙出门的时候,不顾光着膀子的狼狈像,还狺狺他说:“丫挺养
的,你等着!”
“我等着,不来你是孙子!”可子晏喊完,转过脸,他看见了一双双惊 呆了的眼睛。他脸红了,这是他当着学生的面第一次骂人。
可子晏的行为使孩子们得到极大的宽慰,他们看到正义还是有力量的。
可子晏没有料到,他那天付出的这带有危险性的劳动,居然使他十几年 受用不尽。
可子晏的事迹被孩子们带着无限敬仰的心情传播开来,不但面积方圆十
里,而且“一代传一代”,哥哥告诉弟弟,姐姐传给妹妹。当然免不了添枝 加叶,很快就传成了一部演义。
传达室的老于头就成了这部演义的说书人。“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 相不真人!可老师右拳黑虎掏心,左掌泰山压顶,左腿金鸡独立,右腿老树 盘根。只两个回合就把八个小流氓打饵趴成一排??没有正宗的玄秘功夫。 休想??”
从那时候起。每当可子晏来到一个新班之前。他的事迹早已在班上传颂。 他的课堂纪律从来没有成为过问题,在学校里飞扬拔扈的赖学生见了可子晏 的面,总要老远地打招呼,想尽办法说点讨好的话。就像原子弹一样,它虽 然很少爆炸,却总保持着一种巨大的威慑力量。好学生觉得可老师正义,一 般的学生觉得可老师仗义??他们甚至觉得如果有谁对可老师说三道四,那
真是无知小辈有眼不识泰山,众人也再瞧他不起,社会上的小流氓私下议论, “这小子心狠手黑,以前说不定是黑道上的人物。”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情况稍稍发生了些变化。在有些学生心目中, 可老师头顶上那灿烂的光环已不复存在。他们之所以还尊敬可老师,是因为 他们觉得可老师是个很有价值的书架。那上面摆着许多能说话的精彩的 书??但在另一些学生,尤其是一些落后学生中间,可老师仍然享有那近于 盲目的崇拜。
现在,可子晏担任着高二年级的年级组长,兼高二(5)班班主任。还担 任前四个班的化学课。
顺便说一句,前面提到的那位因“排骨事件”而被撤销班主任的孙老师 就是可子晏的妻子。
华晓又问了问周围的同学,他记住了两个名字。那个绰号八猪的叫刘迪, 在高二(4 )班,另一个叫鲁湘舟,在高二(6)班。
华晓暗想,这两个“头面人物”恐怕要算做第一批“侦察”对象。
3
我虽然贩卖这些“深黄色”的东西,但我致富不忘国家,我经常给 中小学主送去“学习雷锋光辉榜样”??聪明和狡猾在我的字典里是同 一个词。
——蒲乐章
这些日子,蒲乐章有些精神恍惚,他常常在半夜醒来,醒米就再也睡不 着。白天从不害怕的东西,夜里想起来却让后背出汗。
于是他抽烟,抽完两根之后,去一趟厕所。回来勉强睡着了,但却睡不 安稳,总做着一些离奇古怪的梦,梦也不是什么好梦,总是一些莫名其妙, 带些惊险恐怖色彩的,但又不是很惊险很恐怖的足以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 梦。这样一直持续到天亮,当醒来的时候,到底怕什么,又说不清’了。梦 的内容也一点都记不起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冷静想一想,这些日子到底有什么倒霉的事儿?不顺心的事儿?害怕的 事儿?担心的事儿?似乎都没有??
妻子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一边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一边嘟哝着:“抽、 抽、抽,白天抽不够,夜里还抽??”
随着阳光、一股清冷的空气从窗外飘移进来,打破了屋里那令人倦怠的
氛围。
蒲乐章大声喊起来:“滚蛋!谁让你开窗户了?我还没起来,我还没穿 衣服呐!”
妻子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抽疯啊?夜里碰上鬼啦?”
“你就是鬼!”蒲乐章的势头仍然不减。 咣?一声,妻子把门一摔走了。屋内顿时变得十分静寂。 蒲乐章有点后悔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用
他自己常用的语言来说,这“戏”太过了。烦什么呀?他说不清。
他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上,躺在床上抽起来,青色的烟云袅袅升起, 然后又一缕缕地爬向窗外。
现在的生活怎么样?要说消费,一个部长能和他比吗?桌上的烟是登喜
路,他一天要抽两盒,加上应酬待客,一天要花费上四盒,打火机是镀金的, 烟灰缸是水晶铁花的,就连床前那块垫脚的地毯都是从沙加进口的。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等到回过头来,
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是一转过身来,又觉得那阴森森的目光就在他的脊背上 一寸一寸地移动。他时时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等他洗漱完毕,穿上了西装,系好领带,戴上眼镜之后,那害怕和 烦躁的情绪便荡然无存了。微微发胖的黝黑的脸上便又出现了自信、精明的 笑容。
他个子很高,眼睛不大,但却显出十分的冷漠和凶残。他脑袋很大,精 心梳理过的背头加上微微隆起的肚子,使他很像一位有身份,但年龄不是很 大的中年干部。
在一般老百姓的心目中,龙城市的大干部说话都是外地口音很重的,尤 其是南方口音。而蒲乐章说的是地地道道的龙城诸,还常常夹带着土话与俚 语。
蒲乐章的两只手很胖,这符合相书止说的,“男子手要绵,女子手要柴” 的福相标准之一。他两只很“绵”的无名指各戴有一枚白金的戒指。
他的口音和他的金戒指破坏了他作为一个干部的形象,人们觉得他又像 个大商人。
果然,他的名片上印有烫金的某书法家的楷书:众主贸易中心经理。 看到“众生”二字,稍有文化的人都会想起“普渡众生”这句仅次于“阿
弥陀佛”的佛门常用语。
现在,蒲乐章正坐在近水宾馆的“卡拉 OK”的舞厅里最靠里面的一张桌 子旁喝着啤酒,百无聊赖地看着舞厅里的芸芸众生??
咖啡可能掺水,啤酒不会掺水,可今天的啤酒怎么不是味呀!蒲乐章举 起一个手指头。
娉婷的女服务员走过来。蒲乐章又要了一杯松子酒,慢慢地呷着?? 他的晚上基本上都不在家度过,谈生意拉关系占去了大量时间,余下的,
他就去那些能花钱能玩乐的地方。 妻子和孩子还有母亲全都留在家里。看电视、吵嘴、打麻将??蒲乐章
一概不管。他能管给她们钱——大把大把地给钱。但他曾多次严格地告诫全 家,千万不能露富,有钱花在屋里,花在肚子上,对外面可千万不能张扬。 为此,他家里的两套三居室的房子里,至今还保留着一个非常朴素的“接待 室”。外来的人,不管是谁,一开门,就往这间屋子里领??
女服务员又迈着一字步,笑盈盈地走过来,不锈钢的圆盘里托着什么东
西,她的样子很耐看。 蒲乐章想,如今怎么这些漂亮的小姐全他妈涌进了饭店?? 小姐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蒲乐章的跟前说:“蒲先生,门口有人送给
您一样东西。
蒲乐章拿起信封,有点沉,一摸,里面好像是什么手饰盒。信封没有封 口,蒲乐章将东西从里面倒出来。
这是一盒盒式录音磁带。
透明的磁带盒里,看得见彩色的说明书,上写着: 西部狂热新 0K 再看看下面的出版单位是:扬子江音像出版社。
蒲乐章掀开磁带盒,翻开里面,仔细查找,又把信封往下控了控,连张
纸条他没有?? 他有点奇怪,这是一盒普普通通的磁带,除了盒子外面那层玻璃纸没有
之外,其它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什么意思呢?让他经销吗?现在,这种带子 如过江之鲫,几乎家家音像商店都有。送给他的礼物?没名没姓,再说,这 也太寒酸了??
蒲乐章招招手,那位小姐又走过来。 “谁送来的?”蒲乐章看着小姐的眼睛。 “对不起,不知道!”
“长什么样?” “这是门卫送来的,说是交给蒲先生。”小姐款款地回答:“小小一盒
磁带,您就收下吧!” 蒲乐章看看表,已是十一点钟了,他把钱放在酒杯下面,把磁带装进衣
兜,到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蒲乐章还在想,哪个朋友知道我在这里,还不进来跟着蹭一 顿吗?是谁还搞这些酸不溜丢的小游戏呢?他猛然想起,会下会是那位小姐 自己送的呢?要不她干嘛说“小小一盒磁带,您就收下吧!”
这些小姐们,心思真是摸不透啊。她们表面上装得好像不知道十块钱和 一块钱区别在什么地方,心里却恨不得把你手上的戒指一下子捋了去??不 过,这位小姐倒是十分可爱的??
全家人早都睡下了。蒲乐章脸也没洗就上了床,他把磁带放进录放机里, 想听听这里面有没有那位小姐的美妙的声音??,当然,也不一定有。有没 有,反正听听就知道了。
磁带开始转动了。五秒钟的磁带头伴着极轻微的沙沙声转过去了。房间 里响起了蔡国庆那激昂而又哀怨的歌声:“我总是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 走??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蒲乐章点燃一支烟。如果说磁带里有什么内容,他还好理解,可现在这 分明是一盒很普通的磁带嘛!
蒲乐章把刚刚吸了两口的烟揿灭在烟缸里,准备关上录音机。就在这时, 蔡国庆的歌声嘎然而止。蒲乐章伸出的手又停住了。寂静伯屋里只有沙沙声。 “蒲乐章,我们正在注意你??”房里响起了一个缓缓的低沉的男人的
声音。
蒲乐章浑身一哆嗦,举起的手触电一样向后一缩,碰倒了台灯,台灯幸 好滚到床上。蒲乐章极为惊恐地茫然四顾,最后发现这声音是从录音机里发 出来的。
他猛然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开关。屋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的手紧
紧按住录音机,好像那里面埋伏着一个魔鬼。他一松手,魔鬼就会突然从里 面跳出来。
二十多年,他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上自高级官员,下至地痞流氓,什
么人没见识过。坑蒙拐骗,白刀子进去红刀于出来,什么阵势他没经历过。 可是眼前这件享,他却是头一次领教。
他惊魂稍定,发现录音机并不是什么定时炸弹,这才把手慢慢抽回来。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思想又变得张狂起来,觉得自己 不免好笑。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一盒录音带吗?大不了是想诈骗几个钱财?? 这不是一部惊险电影的开头么?
他把录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小,然后按下开关。声音是小了,但依然缓慢
而低沉,阴森森的,像鬼,又像外星人。 “文化革命的时候,你卖红书赚钱。改革开放的时候,你又卖黄书赚钱。
假烟假酒你都卖过,你还丧尽天良地卖假药。听说你最近又在经营儿童麻将 牌上赚了大钱??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种下 仇恨,谁自己遭殃??记住!跟你说话的是第三军团。”
录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突然又响起了歌声。是个女的:“青线线(那 个)兰线线,兰个英英彩呀,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
这不足诈骗钱财,可这比诈骗钱财还要厉害十倍!蒲乐章傻了,他的脑 子里反复在说,谁是第三军团?谁是第三军团?谁是第三军团???蒲乐章 愣住了,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卖红书赚钱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 年,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蒲乐章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尔市度过的。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初
中毕业,当年因成绩太差,没考上高中,又因为家庭生活困难,就在一家副 食商店当临时搬运工。
他学习虽然不好,但他身上却蕴藏着另一种未被开发的天赋。文化革命 一到,那天赋就逐渐显露出来。
因为他那难得的城市贫民出身,使他在那很讲出身的年代不但穿上了一 层钢铁的甲胄,还得到了一支非常锐利的长矛。
蒲乐章和他造反派的战友们组成了一支“红色棒子队”,凭着三分忠心 和七分野蛮,大学敢上,军队敢闯。棍打老幼。脚踢无辜??
他的父母本是再善良不过的人,看见儿子这样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多 次好言相劝。蒲乐章本来志不于此,经父母一说,也就改弦更张。这使他真 正的才华得以发挥。
他用十枚毛主席像章从战友那里求爹告娘地换了一本红色封皮的《毛主 席诗词讲解》,拿到一个大学的造反指挥部说:“我有一万本,要不?”
对方大喜过望:“太好了!咋不要呢?要!” “每本成本费八毛,你收钱,下星期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开封介
绍信??” “行——”
蒲乐章当天赶到印刷厂,拿着那本书说:“我要印一万本,一本成本费
多少钱?” “六毛。 ”
“六毛”是蒲乐章早就打听好的。他拿出介绍信:“一个星期来取,行
不?” “行!这是光荣的任务,我们加班印。”
“书后边不要印价钱,印了对毛主席不忠!”
“我懂!我懂!” 再说大学里,听说能买到毛主席诗词,个个欢呼,人人踊跃,没有三天
的功夫,八千块收齐了,单等蒲乐章来取。
一个星期的期限到了,大家欢呼着用汽车把书拉回了学校。蒲乐章正坐 在印刷厂大门口的小树林里,数着他干干净净地赚来的两千元。
那年他才十八岁??
那个时代,尤其是对一个像蒲乐章这样的穷小子来说,两千元是个近乎 天文数字的款项。但蒲乐章却不动声色,他的魄力已经略见端倪。
这次牛刀小试所赚的钱,比起他后来干的大事业当然是个小小的零头。
但它意义深远,为他今后的成功奠定了精神上的基础。他增长了见识,获得 了勇气??
蒲乐章的屋里已是烟雾弥漫,他仍在冥思苦想;这件事别人怎么会知道, 这第三军团又是个什么东西呢?警察吗?不像!税务局的?也不像!??
“文革”结束后,蒲乐章又跌人了原来的境地,而且“红色棒子队”的 事情还被追查了好一段时间。幸亏蒲乐章机敏过人——他有用一分优点来为 他九十九分错误辩护的本领。他十分痛心而又义正词严他说,他早就看出棒 于队不是好东西,初期就毅然退出,不信可以调查。这段历史就这样不了了 之,一切向前看。但蒲乐章自己也知道这殷历史并不光彩,再不提起,渐渐 地自己也谈忘了,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没千过什么坏事。
花花世界蒲乐章已稍稍领略,又由于棒子队的事情总像把宝剑悬在头
上,他已经不愿再做什么搬运工了。但蒲乐章还要吃饭,而且要吃得比别人 更好。
蒲乐章的大姐家住龙城,于是蒲乐章前来投奔。 龙城的繁荣使他自惭形秽;龙城的繁荣也使他眼界大为开阔。 他曾去几家单位当过临时工,都是体力活。小伙子们欺生,常常嘲笑他
的怯垮怯垮的外地口音。 蒲乐章适应能力极强,半年下来,他的龙城话说得与其他人不差分毫,
甚至比他们还“溜索”。 那一年夏天,他看见街头有人摆摊卖书,悠哉悠哉,心中怦然一动,就
像见了什么久违的老朋友。他在摊子旁蹲了两个晚上,敬过六支“大重九” 之后,一切都已打探清楚。
一本一元钱的书卖出去,就可以得到两毛八分钱。他猛然想起卖毛主席 诗词的那笔买卖,自己太“傻帽”了。原来,他还洋洋自得。于今一想,不 但没赚,他还亏了。他那次躲躲藏藏,人家这还是合理合法的。自己胆子也 忒小了。
“哥儿们,这一天赚不少饯吧?”蒲乐章问。 “也就赚盒烟钱。”
“不容易!”蒲乐章嘴上响应着,心里明镜儿一样。你也太谦虚了不是?
眼瞅着一会的功夫,光“明星秘史”就卖出去八本。每本订价三块五,赚头 合起来就是一张大团结。你糊弄谁呀?一天下来,五十块饯,少说!
“还得上说吧?”他又讨好地问。
“敢——情!倍儿狠!” 蒲乐章又递上根大重九,心想,税务局知道你卖多少!为盒烟钱,你不
在家里呆着,跑这儿来蹲马路边?于是又问:“这书从哪儿来呀?”
对方把“大重九”放在摊上,从口袋里掏出盒“肯特”,抽出一支叼上, 又让了蒲乐章一下,对刚才的问题笑而不答,好像没听懂。
蒲乐章回了家,在床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他用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买
了一条“肯特”烟递给卖书的说:“交个朋友!我有个弟弟现在没活干,在 一个小县城??”他轻描淡写,似在有意无意之间。
这就是蒲乐章的过人之处了。尽管他袋里还有不到一块钱,但他敢孤注
一掷。
卖书的也满不在乎地接过“买路钱”,扔在装书的纸盒里:“咱们谁跟 谁呀??”
一个星期以后,蒲乐章在一家电影院的旁边也开始“练摊”。 蒲乐章是这样一个人,你给他一个针眼大的小洞,他能先把根头发捅进
去,然后再钻脑袋,最后他能把针眼儿弄成个大窟窿。 那时候,蒲乐章很瘦,又很猥琐。有个“山鸡”的外号,形象也就可见
一斑了。坐在马路边,整个一个小痞子的模样。路过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 认为他的书是偷来的。
为此,蒲乐章拿着刚刚赚到的一点钱去买了一件高档的夹克衫。去理发 店将乱草一样的头发理戍整齐干净的分头。冷丁一看,一副充满忧患的知识 分子模样。
一个月以后,他的书种变化了。摊子上开始大胆地摆上了“淡黄的”、 “浅黄的”书,木板下面的纸箱子里则存放相当数量的“深黄色”甚至“金
黄色”的书。 蒲乐章多谋而善变,大胆而谨慎,八面玲珑而又不失体面,他的事业以
人们不能相信的速度在发展。 有人在这块“黄土地”上播种,有人在这块“黄土地”上浇水,有人在
这块“黄土地”上收割。蒲乐章则只管买进和卖出这些金灿灿的却能毒死人 的庄稼。
如果说,蒲乐章不懂得这些书籍的利害,那纯属胡说。他曾多次到附近 的中小学去无偿赠书,一次就是一百册以上,全是“五好少年”、“小红花 在成长”、“学习雷锋光辉榜样”、“优秀少年儿童读物”之类的东西,纯 得透明,红得发紫,亮得耀眼。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致富不忘国家”。如果知道他的底细,老师和父母 们首先会让他碎尸万段??
两年以后,他成了“众生贸易中心”的经理。人也胖了,脸也宽了,又 戴上眼镜,头发梳成背头,变幻成现在这个模样。
当年,引他上路的那个卖书的,依然在老地方“练摊”。见到蒲乐章也 认不得了,只觉着眼熟,有点像他见过的一个小痞子。
蒲乐章当然也不再与他们来往。当然! 蒲乐章的眼光是独特的。
善良的地方是最缺少罪恶的:而善良的地方对罪恶又是最缺乏抵制力量
的。蒲乐章就利用人们的善良,卖给他们罪恶。 真诚的地方是最缺少虚伪的;而真诚的人们对虚伪的人又是最缺乏识别
能力的。蒲乐章就利用人们的真诚,卖给他们虚伪。
纯洁的心灵是最缺少杂质的,而纯洁的心灵又是最容易被杂质污染的。 蒲乐章就利用人们心灵的纯洁,卖给他们垃圾。
人们在用善良换取罪恶,人们在用真诚换取虚伪,人们在用纯洁换取垃
圾。
人们得到了他们不应该得到的东西,蒲乐章却得到他本来就孜孜以求的 东西。他每卖出一份罪恶,自己就增加了一份罪恶,他每卖出一分虚伪,自 己就增加了一分虚伪;他每卖出一吨垃圾,自己就增加了一吨垃圾。现在那 些混合体止在他的保险柜里膨胀、繁殖,已经快盛不下了。
那么,真诚、善良、纯洁的心灵,在哪里?看见吗!湛蓝的天际上,它
们随着漂浮的白云正在远离我们而去。 以前,人们只知道生产玩具枪可以赚钱。当蒲乐章看见了一副进口的玩
具手铐之后,眼睛不由一亮。他仿佛见到了一个男孩正将手铐铐在另一个男 孩手上的情景;于是他联系厂家生产玩具手铐。谁也没有想到,这灰色的小 小的手铐,竟使他赚了几万块钱。
有一天,蒲乐章在翻阅报纸上的广告时,“麻将”两字突然跳入眼帘。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则关于中小学生打麻将的调查。
蒲乐章觉得怪有意思,细细读下去: “现在,中小学生打麻将的人数之多,实在惊人。某市某小学四年级的
一个班的 40 多位同学中,有 1/3 会搓麻将,都是大人“三缺一”时把他们 搭上去的。有的久而久之,竟成“老客”,牌瘾搞得比大人还大,结果使学 习成绩大幅度下降。”
“在某省某小学上语文课时,一位二年级学生用“麻”字组成了“麻将”
一词。老师随即问同学,哪些在家里看过或玩过麻将的请举手。结果全班 50 名学生中竟有一半举起小手。”
“在某省,某农村小学老师教学生认‘中’字时,说‘这就是中国的中 字!’教了几遍,学生似懂非懂。一个小孩插了一句:‘就是红中的中嘛!’ 全班恍然大悟,裕然贯通。于是教到‘东’、‘南’、‘西’、‘北’,‘发’、
‘万’等字时,只要一联系到麻将,孩子们纷纷嚷道,‘认识!’直今老师 感叹不止。”
“某幼儿园,计算课结束时,老师请孩子们自己把数字卡整理一下,几 个孩子高声嚷道:‘搓麻将啦!’一面整理还一面说着,‘吃!碰!和拉! 一条龙!拿过来,杠头开花。’”
调查文章的结尾处说:“救救那些天真烂漫的不晓人事的祖国化朵吧!” 看了这则调查,有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人感到揪心的。放下报纸,蒲乐章 却兴奋不已。他一面点烟,一边自言自语:“麻将风,疯麻将,好你个疯麻 将??”说着;他忽然灵机一动。于是一份儿童麻将牌设计草案就这样诞生
了。号称新智力“魔方”,对开发儿童智慧,陶冶性情大有好处。
牌还是 136 张,背面还是淡黄色,正面却是照顾儿童情趣,画得五彩斑 斓。上面的种类,数点丝毫不变,只是缩小在半张牌面上,另半张牌面上画 着人物花鸟。比如“一条”上面是爷爷,“一饼”上面是奶奶,“一万”上 面是姥爷??以此类推,姥姥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叔阿姨解放军工 人农民统统牌上有名,再加上十二属相,动物世界的全部动物。
人们不能不佩服蒲乐章的天才。
麻将一上市,果然十分抢手,颇受欢迎。 蒲乐章笑呵呵他说:“这叫玩中学!” 仅儿童麻将一项,蒲乐章又获得了十几万元的纯利润??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算是明做的,蒲乐章还有暗的。明的发小财,暗的
才能牟取暴利。除了“金黄色”的书籍之外,正像录音带里所说,假烟假酒
假药他都干过,而且还在干。可是这些事只有他和他的几个心腹知道。还有 些更机密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蒲乐章的公司有几位若实若虚、若有若无的顾问。别的不敢多说,单说
一个叫甄宏的??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顾问大都是有把子年纪和资历的。而 这位甄宏居然还不到三十岁。他也曾在辅民中学上学,上到高二便因为流氓 斗殴被公安局抓走。以后的事也不清楚,有人说他被送进少年管教所,有人 说他被判刑两年??可人们却经常可以在大街上见到他,也不知他服的是哪 家的刑。半年以后,人们见不到甄宏了。又过了几年,甄宏出现在龙城市的 大街上,达次可是今非昔比,西装革履自不必说,小车代步,宾馆栖宿,还 时不时地蹓到辅民中学来,面带冷笑,昂首阔步,大咧咧地在办公室出入。 不知是看望母校,还是前来示威。老师们也不便多事,只是远远地避开,心 中自然免不了几分疑虑,几分憎恶??只是有一点十分清楚,甄宏可不是无 源之水、无根之木,他是依山傍水,背靠大树??
甄宏根本不到公司来,但每个月的一日,蒲乐章却把数目可观的顾问费 送到甄宏手中,其他的好处就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了。
有了甄宏这张王牌,蒲乐章有恃无恐。别人知道了甄宏的来头,也便对 蒲乐章的公司刮目相看。“投鼠忌器”“打狗看主人”这些世故经典理论也 被实践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证明。
甄宏高高大大,年纪轻轻就已发福,说话颐指气使,谈笑肆无忌惮,天 生就目中无人,天生就指挥别人,心中没有一丝怯意。一派“大家”凤范。 在甄宏面前,贫民出身的蒲乐章便常常觉出自己的几分卑微来。他也怨恨, 论能干、论心计,你甄宏算什么东西。肚子里除了一副好下水,整个一个屎 蛋。可是毫无办法,脸上仍然要堆满微笑。他也想学甄宏的样子,与甄宏平 起平坐,但不知怎么却学不来。他的老婆指着他的鼻子说:“人家吃什么长 大的?牛奶面包!你吃什么长大的?棒渣糊糊??”蒲乐章嘴上不说,心里 却觉得老婆的话不无道理,但他又不服输。他还是要学,他要学甄宏的“架 子”。
中国有句乡谚说,骡子大了值钱,马大了值钱,人(架子)大了不值钱! 对此,蒲乐章却有分析,他知道上面这句话是教人谦虚的,在小说里的 君子国兴许管用。可如今,人越谦虚越不值钱。架子大了真不值钱??不是, 就他的观察,不但不是,反而是很值钱的。架子大,派头大,人们才看得起 你,认为你有来头,有后台,肚里有货??这才好赚钱啊!这才好往上混啊! 如今人全他妈是贱骨头,你越谦虚,越热情,他越看不起你。你要不拿正眼
看他,他却反过来够攀你。 以前,蒲乐章是见人就递烟,让人觉着自个儿大方、豪爽,也顺便拉拉
关系。几支烟算得了什么??可是,自从他和上面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接触
几次之后,发现不对了。你递烟,他们来者不拒,可等他们打开烟盒,蒲乐 章等着人家让他的时候,人家却好像忘了他也吸烟,竟独自抽了起来??蒲 乐章大惑不解。
这是小事,但他琢磨着,这里好像又含着什么大事。这种事当然不能当
面问:“你怎么不让我抽烟啊?不怕人说你小气吗?”只能自个寻思。 有一次,他听人说,这是外国人的习惯——吸烟危害健康,我要让人家,
不是故意危害人家健康吗?因此不让烟。
扯淡!人家没抽你的也要抽自己的,而且你明明看见的。再说,这是中 国,不是外国,这条理由是扯淡。
是小气吗?有一点。“登喜路”一盒就是八块钱,每支烟就是四毛钱,
让烟的时候,要是总想这一层,心疼啊!让了张三,不能不让李四,让一圈, 几块钱就没啦!
如果光是这个理由,蒲乐章还会给别人让烟,他有钱!但蒲乐章觉得这
不是全部的理由。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没钱吗?而且有些人根本不用自 己花钱,他们抽的是用公款买的“工作烟”。
蒲乐章恍然大悟。给别人递烟,热情是热情了,友好是友好了,但却丢 了“架子”,丢了“份子”,失去了威严。“架子”和威严是官场上一伴看 不见、摸不着、不细心体会还感觉不到的武器,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但它 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作用。
那些没有给你让烟的有头有脸的人,你觉得他小气吗?没有,你却莫名 其妙地对他产生一种敬畏之感??
和蔼可亲在尊重人性、讲究沟通的人群之中是受到爱戴和尊敬的。但在 一个权力就是一切的环境当中,架子和威严是极其重要的,和蔼可亲算个 屁??
这其中三昧,蒲乐章虽然说不清,但,该体味的,他都体味到了。这是 他从一个小流氓往更高阶层爬的道路上学到的真功夫。
因此,他要向甄宏学“架子”。 这并不简单!官架子原来并不是端着肩膀,绷着脸?? 说实在的,学习这些本领,蒲乐章的确是心领神会,无师自通。不同的
场合,在不同的人面前,他可以分别扮演爷爷和孙子两种角色??从让烟这 一件小事上,蒲乐章就可以学到许多人看都看不到的东西。
蒲乐章可算得上是个不学有术的人。眼下。这种人在社会上十分走俏?? 一次又一次侥幸地得手,使蒲乐章变得十分猖狂;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 朋友们使他有恃无恐,飞扬拔扈。有些对他的“事迹”略有所知的人也惧怕
蒲乐章的心很手辣,于是退避三舍,敬鬼神而远之?? 为此蒲乐章在当地成了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人物。他本以为凭他的精
明的手段与阴险的心肠可以畅通无阻,飞黄腾达。 不曾想,他今天居然接到了这样一盘录音带。 录音带早已转完了,收录机开关的红灯还亮着。蒲乐章关掉收录机,熄
了灯,心绪稍稍平稳了一些。他决定派心腹之人暗暗察访,找出他的仇人—
—这个什么第三军团。
×你妈,第三军团!查出来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4
多读书对国家必定有好处。如果大伙儿都这么你从我兜里掏钱,我 从你兜里掏钱,将来怕是连印票子的活都没人干了??
——“小痞子”的爸爸
华晓坐在高二(5)班的教室里,这节是语文课。 他到高二(5)班“插班”当学生已经一个星期了,第三军团连个影也没
见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寻找“第三军团”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甚至有些后 悔不应该那样轻率地就接受校长交给他的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说不定根本 不存在什么“第三军团”。即便真有,也不一定就在辅民中学。
他算什么呢?大学毕业却重新坐在教室里当中学生。说他是学生,不是! 他的家里还放着教导主任交给他的工作证和第一个月的七十五元钱工资。说 他是老师,他却分明坐在学生的座位上。很为难的是,他必须要强迫自己降 低水平和修养,与中学生们同步前进,千万不能羊群里出骆驼。
最可气的是,每天还要交家庭作业。幸好他的邻桌是个高高大大,长得 很丈静的,老老实实的,但学习成绩还不错的女生。他每天可以利用早自习 猛抄她的作业。这个星期只有一篇作文是他自己做的。虽然作丈对他来说不 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毕竟要费功夫呀!而且还要一般化,不能太出类拔萃。 对于文学,华晓一向自我感觉良好!
猛抄了三天,那位大同学不乐意了:“你自己不能一点都不做呀!”
“你是不是觉得吃亏了,要不我帮你做作文怎么样?” 女同学分明有些生气了:“我才不让你做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样
下去,考试时候怎么办?”
“我抄你的呀!” 女同学惊讶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呀?响们是俩人,还是一个人呀?”
这话刚出口,不知为什么,女同学的脸红了。
华晓觉察到了,赶忙说:“这样吧:我们外地赶不上你们龙城的水平, 数理化基础比较差,还靠你多帮忙。文科方面的作业,我自己多加努力!” 华晓说的是实话,大学上了五年,数理化一字没沽,基本上都“还”给中学 老师了。要真让他现在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也真太为难他,也太不值 得了。
女同学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女同学说:“帮忙可以,但你也得经常复习复习,你看你 那书!”
华晓看看自己摆在桌上的课本,明白了。他的书是崭新崭新的——那是 教导主任和他“接头”的时候,连同工资一起支给他的。一共七本,华晓每 天“上学”带来,“放学”带回去。从来不翻。只是打两分钟预备铃的时候, 才从中间抽出一本放在桌上摆样子。
听了女同学的话以后,华晓就像两岁的孩子“看书”一样,把书翻过来 再翻回去,没有几天,那书的“作旧”工作也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华晓真正的课本是两种:一种是“加拿大广播公司”出版的“每日英语”。 华晓早晨听一遍以这本书为教材的英语广播。晚上再听一遍。“上课”的时 候,他就进行复习工作。另一种就是文学作品,主要是小说。这就没固定了,
看完一本换一本。 在课堂上看这类书,华晓并不认为是对“侦察”工作的读职行为。因为
课堂上大家都认认真真地听讲,安安静静地做笔记。班上即匝真有第三军团, 他们也不会在课堂上露出马脚,更不会站起来大声说:“我是第三军团的成 员??”因此,华晓在看书的时候,心安理得,并没有对不起那七十五块钱 的工资。
只是他紧贴着的教室后门轻轻被叩响两下的时候,华晓才赶快装成一个 被老师发现错误的学生,把书捅进课桌里。他知道门外站的是可老师。
华晓第一天被可老师领着出现在这个班的时候。四十八双眼睛一齐向他 “扫射”过来。有几个女生一边“扫射”还一边小声嘀咕,似乎在说着什么 像侦察、掩护、包围等军事术语,她们忘了隐蔽、卧倒、撤退这些口令。当 然,也许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想,不过是好奇而已。这只是一个像华晓这 样的大学生在这一瞬间的自我感觉罢了。
如果说女生的目光还算好奇和友好的话,那么男生的目光就带着十足的 审视意味了。有的眼睛里甚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挑别的神情。这小子是哪儿 来的?看外表还挺“飒”的。别是那种胸无点墨,就会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 吧!
这些话被一张嘴公开说了出来:“外表长得倒挺体面啊!”就像甩过来
一支阴冷的暗器。 “郭大伟!闭上你那张臭嘴!”可老师瞪了那个学生一眼。郭大伟不敢
再说什么了。
华晓真想过去和那个家伙于一架。他最听不得这种话,他知道这种话的 全部内涵。
可能是现实生活中虚伪太多了吧,也可能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优点都是
个常数吧,一个人有了这方面的优点,他在别的方面就不可能再有优点。要 不,德才兼备怎么那么不容易?要不,才貌双全怎么仅限于舞台上的才子佳 人呢?多年的人文环境使人们的潜意识里有着这样一种不成为理论的理论: 一个人长得漂亮,他多半是徒有其表,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脑子浆 糊是也。一个有才气的人,在思想道德上往往不过硬,但还没等他鸿鹊展翅, 就早早地被历史剪断了翅膀,从空中跌落下来。
正说如此,反之亦然。有人看了《巴黎圣母院》之后居然得出结论说:
“长得丑的心灵美。你看那个丑八怪‘伽西莫多’心灵最美。” 对的也好,错的也好。理论也好,现实也好。多少人就是在这种意识的
指挥下将别人的和自己心中的精神支柱打得粉碎??于是,人最可宝贵的灵 魂变成了幽灵,东游西荡,忽忽悠悠,无处安置,无家可归??
对此,华晓有切肤之痛。上大学的时候,不为别的原因。就为他的外表。 他被认为是当然会有女朋友。不但有,而且是一串一串的,隔三隔五的就换 一个。华晓严正地声明,他根本没有,更不会有那种朝三暮四的事情。一个 长得近似伽西莫多的坏小子笑着说:“干嘛那么虚伪,怎么可能呢?我们没 人要那倒是真的。”
他受体育老师指派,帮助女排训练排球,那坏小子又说他是“醉翁之意 不在酒,在乎托排球的那双手”。一怒之下,训练时间,华晓钻进图书馆。 那伽西莫多又说他娃“明修栈道苫。
暗渡陈仓忙”??
大学毕业的时候,那些“没人要”的“伽西莫多”们带着他们的并不难 看的“爱斯米拉达”到分配工作者师那里证明关系的时候,华晓真想给他们 一人一个大嘴巴。大学五年,华晓没放向哪个女孩子表示过爱慕,也没有哪 个女孩子敢向他倾诉心声。
都是那些“伽西莫多”们误了他的前程。 今天,在这个中学生的班级里,他又听到了这种相通的不无故意的话,
他难免感到悲哀和气愤。 教室靠墙那排的头一个座位是空的。
可老师看了看华晓的个头,对那排同学抬抬手说:“全站起来,都往前 挪一个!”又对华晓说:“你坐这排最后一个!”
那些同学不情愿地站起来,嘟嘟哝哝地搬桌子,尤其是将要成为第一个 的小男孩脸拉得好长??这第一个座位最靠近门,同学们进进出出都要从这 里经过,坐在这里对学习影响最大。
华晓很满意他现在的这个位置,这使他得以纵观全局。美中不足的是, 他的座位紧靠着后门,后门的上面有两只拇揩粗细的小孔,从那里可以看到 教室里的情况。华晓感叹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叨!可老师如果这节 在别的班有课,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看小说。
其他老师上课的纪律远不如可老师,因此可老师不得不常常光临这两只
小几。即便可老师根本不来,那两只小孔俨然是可老师的代理人,黑黑的、 圆圆的,保持着威慑力量。
现在。华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咖啡色的小本子在上面勾勾画画起
来。那上面充满他自己编的暗号和隐语。如果他的同桌偶然朝这里看一下的 话,是保证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况且他的同桌根本没向这里看,她已经被语 文老师带到莫泊桑的“项链”中去了。
如果把笔记本上的隐语和暗号全都翻译出来的话,那就是:
有没有三四个总摽在一起,形影不离。 有没有会武术的——比如在业余体校。 谁的诗词底子不错——当然也可能是抄来的,或别人代写的。 有谁称王称霸,飞扬拔扈,爱打架斗殴。有两个当推首位:
4 班刘迪,6 班鲁湘舟。
有谁经常迟到旷课。 有谁最容易接触中文打字机,或家里就有。 有谁受过处分或有劣迹。
办法是广交朋友,先班内后班外。 第一个接近郭大伟,他是离第三军团最“近”的。
以上就是华晓的全部材料了。他每天都以这些词句为提纲,在上面勾勾 画画,想在反复思索之中得到什么灵感,进而找到进攻的契机。一个星期以 来,他每天都想以很自然的方式接触郭大伟。可是郭大伟却根本不想和他谈 话,偶尔说出一句来,也是尖酸刻薄,恶语伤人。他想,在你心里恨不得揍 他一顿的时候,可脸上却要露出奖容,谈何容易。何况,他对你的微笑买不 买帐还是另一回事呢!
郭大伟仗着他高高胖胖的身体,满脸的横肉和那双像猪爪一样肥而粗糙
的手,在班上经常欺侮人,他欺侮人用两种方式:一种用他那双像得了多动 症的爪子;另一种就是那张尖酸刻薄的嘴。他的手并不可怕,他的嘴却总伤 害别人的心灵。
有些弱小的同学惧怕他,总是够攀和他说话。他趴在窗前吃着瓜籽,有 人讨好他说:“郭大伟,看什么呢?”
他头也不回他说:“看你妈呢!” 对方无可奈何,只好远远地躲开他。可是这也不行,他有时又会雄纠纠
地打上门来:“嘿!你今天帮我做值日啊!”“嘿!你帮我换煤气罐啊!” 当一个比他矮一头,瘦一圈的同学扛着煤气罐往楼上搬的时候,他却在
后边像监工一样的:“你快点行不行啊!” 在他眼里这一田好像都是应当应份。这个世界上别人都欠他的.他却好
像正在忙着造福于全人类。 当他欺侮别人的时候,有人忍不住说上两句,他却理直气壮他说:“他
是我哥们儿,他愿意!” 至于当着女同学说下流话,给女同学起哄,那更是家常便饭。 在同学们的眼里,他就像是《水浒传》中的没毛大虫牛二,人人讨厌他,
人人憎恶他。大家巴不得让杨志用刀砍了他。 华晓觉得他就像一个虐待狂,进而想到他母亲怀着他的时候,心情准是
十分的忧虑和烦躁,要不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丝毫不通人情的畸形儿来呢。
要不是为了调查“第三军团”,他一辈子也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 华晓发现,在这个班上,郭大伟只在四个人面前不敢张狂。 第一个是高二(5)班的班长常振家。 论个子,常振家不算高也不算矮,大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他身体
略瘦,腰板很直,脸很白,眼睛非常有神采。初次看见他,华晓攸想起了古
书中经常讲的“面如朗月,目似寒星”。 他待人温文尔雅,并且总是报以微笑。但他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的神态
却给人以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感觉。
作为学生,他的学习和品质无可挑剔。 作为班长,他能处处替别人着想,体恤别人的难处,理解别人的痛苦。
他的作为和修养,他的克制与毅力,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他的威
信与才干使得可子晏十分省心。 老师们常说:“学生如果能像常振家那样,不用多,老师也不在耗费一
生的心血。”
常振家的素质与他的家庭不无关系。他的爷爷是龙城有名的中医,以骨 科医术为最,现已谢世。常振家的父亲是一所中等师范学校的教员,但他的 正骨医术在龙城却享有盛誉。
许多医院遇到骨科方面的疑难病症或者很棘手的接骨问题,总要请他参 加会诊。每次会诊,只要不是学校上课,他必定要带常振家同去。
去年秋天,他家旁边的一所小医院送来了一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 人,骨科大夫不在。医院急忙派人来请他帮忙,却正赶上他要去另一所医院。 于是他说:“让振家去看看吧!”
来人惊讶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中学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及至常振家隔着病人的皮肉将那碎成好几块的胫骨接连起来以后,院长
和围观的大夫惊呆了,然后是无比信服,连连称赞:“真是后生可民,真是
后生可畏!” 从此,常振家也常被接到医院。
这些事迹使常振家又带上了一种神奇的色彩,而常振家却无半点浮狂, 依然谦和如初。
第二个郭大伟不敢在其面前张狂的人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陆文虎。 比起常振家那略带仙风道骨的神采,陆丈虎就显得平庸一些了。他的个
子比常振家稍矮一些,胖胖的红黑脸瞠,长得结结实实,有点像个农村长大 的孩子。据华晓观察,他不像有什么超人出众的地方,只有一点让华晓佩服 的就是他能跳“铁门槛”。“铁门槛”是京剧武丑们的一句术语。你看,京 剧《三岔口》中的刘利华,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着刀尖,然后双脚从朴刀上 跳过去,谓之“铁门槛”。一般人是绝对跳不过去的。
郭大伟之所以怕他,恐怕是怕他胳膊上和手腕上的那把子力气。那天课 间十分钟,华晓看见郭大伟和陆丈虎掰手腕。
开始,双方僵持在那里,郭大伟脸憋得通红,左手恨不得也上去帮一把。 陆丈虎却冷笑地看着他,好像并不怎么使劲。后来,陆丈虎说了句,你过来 吧。转眼的功夫,郭大伟的手就给压在了桌上。郭大伟耍赖,左手也上去帮 着往起掀,对方却纹丝不动。最后,陆丈虎不耐烦地把手向桌外一位,郭大 伟从椅子上歪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大伟从地上跳起来,好像要拼命。看见陆丈虎两条浓浓的眉毛微微一
动。郭大伟只说了一句活:“真没劲儿,玩阴的??”说着还推了一个观战 的小个子一把:“都他妈赖你,绊了我一下!”
华晓有点奇怪,他想试试陆丈虎到底有多大的力气,一交手,他发现陆
丈虎的胳膊比一般人的长。握住陆文虎的手就像握住一把铁钳,很难使上劲。 华晓真没想到这位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学生竞怂这么有力量,他知道自己非输 不可。
这时候,陆丈虎忽然笑着说:“平局。”然后将手撤了回来。这一刻,
华晓发现陆文虎为人非常厚道。 如果说郭大伟不敢欺侮陆丈虎和常振家的话,华晓并不奇怪。可是郭大
伟不敢欺侮物理科代表骆强,华晓就不能理解了。骆强除了学习好之外,看
不出任何突出的地方。他比较瘦小,也不爱和别人说话。除了物理课时收作 业本和帮老师拿仪器之外.几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至今,华晓不明白,郭 大伟为什么不敢在他面前张狂。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这骆强必有他特殊的地 方,只是华晓不知道罢了。
班上还有一个人是郭大伟不敢惹的,那是个女生,叫杨三窘。郭大伟怕 她的原因十分明显,杨三窘极“泼”。
杨三窘长得并不难看,但吵起架来却像个疯子,忘乎所以,什么都敢骂, 而且横竖不论,专挑难听的,直骂得昏天黑地。直骂得别人捂上耳朵,闭上 眼睛。女同学怕她自不必说,男同学也不敢惹她,也不愿意惹她,好男不跟 女斗嘛!
想到此处,华晓又觉得十分茫然。他们能跟那个第三军团有关系吗?绝 对不会。要说郭大伟似乎有点可能,可他接到过第三军团的警告呀!这杨三 窘倒有点像。没有个流氓团伙给她戳着,她怎敢这样?可是杨三窘除了“泼” 之外.倒看不出有其它劣迹。
班上既然没有,他的眼睛又盯在刘迪和鲁湘舟的名字上。经华晓一个星
期的观察,在高二年级里要论“份子”,这两人可算是并列冠军。其他赖学 生不是没有,但都略输一筹,无出其右。
刘迪算个“土著”,他从小就没离开过南王坟这块地面。小学上南王坟 一小,初中便上了辅民中学,一直到现在。他初中的那帮铁哥们有的因为学 习成绩太差没考上高中,有的知道自己绝对考不上大学,上高中也白搭,于 是纷纷投奔了各类职业学校。有的干脆就弃学从商,继承父亲的事业。如今 也都人五人六地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除了脖子老洗不干净之外,其它方面 也都进入了小康水平。
刘迪之所以还在上学,第一要归功千他的父母。父母都是一个工厂的工 人。父亲虽然粗暴,但却极明事理。他缺钱但他不爱钱。儿子能上大学是他 最大的愿望,即便上下了大学,高中毕业,儿子也能像个“人”似的活着。 “多读书对国家必定有好处,如果大伙儿都这么你从我兜里掏钱,我从 你兜里掏钱,将来怕是连印票子的活儿都没人干了!我有一线之路也要让孩
子上学??” 儿子考上“辅民中学”高中这件事,对别人来讲布算什么,刘迪的父亲
却请来亲朋好友喝酒庆贺。有的亲戚晤笑他少见多怪,刘迪的父亲却全无知 觉,只是笑盈盈地往儿子碗里夹菜,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刘迪还算争气,学习虽谈不上名列前茅,但也总能保持在及格水准以上。
他争强好胜,称王称霸,打架的水平弥补了他学习成绩方面的不足,他的知 名度在学校也是名列榜首。刘迪自己的理论是,以不进公安局为准。但打起 架来,险象环生,前途也未可限量。
刘迪如果算“土著”,鲁湘舟就是“移民”了。华晓听教导主任说,鲁
湘舟是高一下半学期才从外校转来的,本来山永不露,但通过上次的打架, 大家才领略了他的水平。
据华晓几天来的观察,鲁湘舟上下学都骑一辆半新不旧的永久牌锰钢十
三型自行车。那种车车把比较窄,大梁也比普通丰短,车架显得很精神,鲁 湘舟又把车座拨得很高。鲁湘舟一放学就骑上它从大操场上呼啸而过,衣扣 敞开,浓密的长发随风飘逸,一副飞贼的模样。看见他,华晓就想起了“七 侠五义”中的流氓剑客——花冲、花蝴蝶。鲁湘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只是 偶尔和同班的一个姓蒲的同学同行,就是那夭鲁湘舟帮助打架的。姓蒲的同 学叫蒲小成,他的爸爸就是众生贸易公司的经理蒲乐章。蒲小成没有考上辅 民中学,但他爸爸赞助了学校,于是他以“议价生”的身份上了辅民中学的 高中。
刘迪经常愤愤他说,鲁湘舟是蒲家的“保镖”,拿了人家的“奖金”。 有一天放学,华晓推着车恰好与鲁湘舟在校门口相遇,华晓主动上前与
鲁湘舟攀谈: “怎么着,回家啊?” “回家。” “家住哪啊?” “挺远的!” “一块走啊?”
“你先走吧,我还等个人。” “等谁呀?”
“你不认识!”
一个挺热情,另一个冷冷冰冰。 华晓骑上自行车,心里十分不自在。他感觉得出来,对方分明是躲着自
己。言谈话语之中,分明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这倒勾起了华晓的 极大兴趣。
他骑到前边的街口,拐个弯就下了车,在街头公园的小树林里等着。果 然,没等多一会儿,就看见鲁湘舟骑着车穿过十字路口,向前骑去。他的身 旁并没有别的同学。
华晓急忙跨上车追了上去,他当时没有盯梢的意思,只是想看看鲁湘舟 为什么躲着他。前边的路上是不是有人在等他。
开始鲁湘舟并不像他在学校里那样飞车,与马路上的自行车流大致保持 着一致的速度。华晓跟他大约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当时正好是下班时间, 马路上人挺多,车也挺挤。鲁湘舟不会发现他。即便发现了,华晓觉得也无 所谓,他也刚刚走到这里嘛!
骑着骑着,华晓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发现他必须使劲快蹬才能赶上鲁湘 舟。在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鲁湘舟被跟丢了。他一看路旁的车站牌,才发 现他们离开学校已经有十好几站了。华晓觉得很热,一摸脑门,全是汗。
隔了一天,华晓做好充分准备,又跟踪了一次,这次他发现鲁湘舟走的 根本不是前天那条道,追到一片新建小区的时候,鲁湘舟又不见了。
他决定不再盯梢了,盯也盯不着,但他认为就从鲁湘舟那神鬼莫测的行
踪来看,他有非常大的嫌疑。 那天下午放学以后,华晓来到教导主任办公室。校长顾永泰和教导主任
张涌泉正在屋里等他。华晓将一个星期以来,他观察到的情况加上自己的分
析,很有条理地做了汇报。然后又谈了谈自己的困难。稍微透露出一点不想 再干的意思。
顾永泰站起身来,一面摇着蒲扇一而来回走动。最后停在屋子正中说:
“很有成绩嘛,你说的许多情况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怎么能不干呢?好好干, 功到自然成!你现在的关键是来的时间短,跟同学们还不熟。熟了,他们才 可以跟你说知心话,况月。这么秘密的事。”看得出来,校长虽然意志坚定, 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教导主任张涌泉一直没说话,他已经和华晓短暂地接触过两次。现在他
只说了一句:“不要急,慢慢来吧!” 华晓对校长有些不满起来,什么线索也没有,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吗?什么有效的办法也没有,光会说,好好干。鸡蛋里总不会孵出恐龙来
吧??
华晓从办公室里出来,学校已空无一人。秋凤吹过,那一排排的小叶白 杨开始低低地吟唱。华晓抬头望着天边那火红火红的夕阳,心中顿时涌出另 一种情感,“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眼前的情景既令人心驰神往,又使人不免黯然神伤??这一刻,他仿佛 不是站在辅民中学的校园里,而是站在龙城师大的南湖湖畔,任凭湖面上吹 来的带有水草腥味儿的风像柔软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和脸庞。一切纷烦 都被风儿带走,只剩下那黛色的南山,深蓝色的湖水,红的圣洁的太阳??
“华晓同学!华晓同学!” 华晓猛地从遐想中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坐在“辅民中学”高二(5)
班的教室里。同桌的那个“她”,正用胳膊时不住地捣他。语文老师和全班
同学的目光已在他的身上聚焦?? 华晓急忙把小本子收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 “快站起来,叫你回答问题呢!” 华晓急忙站起来。
同桌的女同学眼睛看着老师,用手挡住嘴小声地提示说:“莫泊桑??” 华晓以为这便是答案,于是故作镇静他说:“是莫泊桑!” 全班同学“哗”地一下子笑起来。 语文老师责怪他说:“你等于没有回答。我问你莫泊桑是哪一国人?哪
个时代的人?” 达可正中下怀,华晓侃侃而谈:“莫泊桑是十九世纪后半叶法国最优秀
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之一。他的文学成就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他的短篇构 思布局别具匠心,细节描写惟妙惟肖,人物语言生动精彩,故事给尾尤其耐 人寻昧。代表作是《羊脂球》,此外还有《两个朋友》、《我的叔叔于勒》 以及我们现在学到的《项链》等等。他的长篇小说也有相当高的成就。比如
《一生》《漂亮朋友》都已列入了世界长篇小说名著之林。莫泊桑的成就得 益于文学大师福楼拜。此人是他舅翼和母亲的好友,他读了莫泊桑的第一篇 习作之后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才气,但是年轻人,绝不要忘记,用布封 的话来说,才气就是长期的坚持不懈,努力干吧!’”
教室里很安静。
语文老师惊讶地看着华晓,眼睛里显出十分的欣喜:“很好!坐下!” 许多同学也不停地回过头来,仿佛华晓变了一个人。那目光分明在说,
原来不是个绣花枕头!肚子里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他的女同桌呆呆地望着他。她最不明白,这位不但不做作业,而且连书 也不翻一下的小伙子,怎么这样英雄?以前她是居高临下,现在则须仰视才 见。毫无疑问,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才”。
华晓心中比谁都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但面对这么多钦佩、羡慕、妒嫉的
目光,心中仍然泛起一阵得意。这些目光提醒了华晓,人人都喜欢有才能的 人。自己小试锋芒,就换来了这么多和蔼的目光,有了才能,别人就喜欢和 你接近。自己如果一味像以前那样不显山不露水地平庸下去,广交朋友,谈 何容易。更谈不上和你讲讲心中的秘密了。
华晓决定调整方针——逐步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本事”显露出来。
有了这样的思想基础,华晓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突然袭击使他猝不 及防地显出自己的才华。他能不能也来个突然袭击,跟郭大伟单刀直入,谈 谈卡片的问题呢?他的母亲不是说过吗?郭大伟说有好多同学接到过这种卡 片嘛。如果知道了是哪些人,线索不就扩大了吗?再有,郭大伟知不知道这 卡片是从哪里来的?他知道是谁也好,不知道是谁也没关系??总能提供点 蛛丝马迹。
华晓兴奋地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写道:
变被动为主动,制造条件,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5
为什么有那么多青少年,宁愿打电话与一个他们完全陌主的人交 谈,而不愿意把他们的痛苦和隐私讲给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父母、老师和 同学听呢?
——华 晓
条件终于成熟了,机会也主动找上门来。 体育课上,华晓毫无顾忌,大显身手。托排球的动作使教体育的郝老师
吃惊地看着他。别的同学还只是手脚并用的水平,说是托排球,实际上是在 那里朝天上拍皮球。郝老师向华晓这边扔过一个排球,那球沿着离球网上方 一米高的位置水平飞来,正要划个弧线落下的时候,华晓已经朝前大跨两步, 凌空飞了起来,重重地一记猛扣.那银球被“砸”到对方的三米线上,发出 咚咚的声响。
郝老师走过来:“你在哪儿学过排球?” “我在南京市业余体校打四号位??”华晓胡诌八扯。 体育老师眼睛里露出又惊又喜的目光:“到排球队来,到 排球队来??” 华晓说:“我的半月板撕裂,医生不让我参加剧烈的体育活动。” 体育老师说:“不要紧,不要紧,训练你不要参加,我们校* 膝关节的
软组织。际比赛时你一定来,要不知道你是学生,我还以为你是专业队的呢!”
同学们虽然站在球场的各个角落,但所有的眼光都望着这里。这目光比 起课堂上答题的那次可实在多了。
真是一通百通,一个“偶然”的机会,华晓用手风琴为女生小合唱担任
了伴奏。同学们简直不相信,这许多才华怎么都集于一身。 华晓的才华加上同学们都戴上放大镜发现华晓身上的优点,没出两天,
华晓在大家的心目中就成了一只刚从天上落到人间的星星。
班长常振家兄长般地拉着他的手说:“星期天,你到我家去,我让父亲 给你看看腿,不要紧的??”
“没事儿,都快好了!”华晓急忙遮掩着。
在一旁的体育委员陆文虎说:“没关系。要不,让振家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华晓有些着急。他的一句说话差点捅了漏子。 就连郭大伟那尖酸刻薄的小子也时不时地表现出几分虔诚。尽管他眼睛
里的嫉妒明显地多于佩服。
在女同学的眼里,华晓简直变得光彩夺目。以前的明星(不管是演员还 是运动员)她们只是在银屏上见到,而现在,这美好的形象就活生生地站在 她们面前,而且他就是与她们同在一个教室里一同上课一同生活的同学呀! 然而,班上只有一个人对华晓仍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甚至表现出几
分冷漠来。那就是物理科代表骆强。 “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也可能是嫉妒吧!”华晓想,不过没关系,这
种人我们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打交道的?? 和华晓一起聊天的人多了,一起玩的人也不少。华晓也了解了许多以前
根本不知道的新鲜事。比如谁跟哪个女同学好啦,谁经常在体育馆前倒腾黑 票赚钱啦,天南海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一通胡侃。每当这个时候,华 晓只好听着。关心的问题,文化档次毕竟不一样了。这些情况虽然有助于华
晓分析问题,但关键的,有关第三军团的线索却一点也没有。至于那张卡片 根本没人提起过。
华晓觉得不能再等了。他这一切表演都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所做的 准备呀!现在可好,打入“敌人”外部来啦!
一天下午放了学,华晓低声叫住了郭大伟:“郭大伟,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郭大伟看着华晓那严肃的神情,有点奇怪,于是跟着华晓 来到“第四世界”的防空洞口。他这可真是看着华晓是个“人物”的面子,
碰上别人,他才不会乖乖地跟着你走这么远呢! “到底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华晓想唬唬他,把“戏”做足。
郭大伟低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华晓看得出他心里有事,但是不愿意说。 “我不知道!”郭大伟忽然抬起头,脸上已经明显地露出极不愉快的神
情。
“小心点!我们正在注意你!”华晓引用了那张卡片上的话。 郭大伟一愣,眼里露出仇视的目光,看得出来,如果面对的不是华晓,
他会像只野猪似的猛扑过去,把对方咬上一口! “你想干什么?”郭大伟像要拚命。 华晓压低声音说:“不干什么。还记得那张卡片吗???第三军团??” 郭大伟又是一愣,但随即镇静下来:“我不知道什么卡片!”一副横不
讲理的神态。
这场面本是华晓应该预料到的,但可惜他没有预料到。做为一个中学生, 他绰绰有余,整整富余五年;可做为一个教师或者就他现在的身份——侦察 员却显得经验非常不足了。
他又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张卡片的?”他想给郭大伟造成一个既
成事实的境地,逼对方就范。 可郭大伟不是那么好唬的。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什么卡片!”
“谈判”进入了僵局,华晓这才发现他变得非常被动。 趁此机会,郭大伟已经从防守转为进攻:“你怎么问我这个?你是干什
么的?”
华晓心中一惊,他一直以为郭大伟不过是那种有勇无谋的蠢猪似的家 伙,没想到居然这么难对付。
华晓嘿嘿一笑神秘他说:“昨天,我书包里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让我小心点!我以为你也接到过呢。我刚来这个班,好多事情不知道!??” 郭大伟眼睛盯着他,那里面倏地一下闪过一道光亮,但马上又被掩藏起
来。“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 华晓心里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来,“会谈”可以就此结束了,刚才他遮掩得也算天衣无缝。以后再
找机会!可是华晓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一种强烈的想压倒对方的心情、 让对方说出真情的想法控制了他的内心。他过于急躁,于是换了一个方式又 开始进攻。
他想,郭大伟心里很明白,收到卡片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 郭大伟本人,另一个是郭大伟的母亲,还有一个就是送卡片的人——第三军 团。
郭大伟本人死不认帐,后两个人只要一个作证,郭大伟就无话可说了。 郭大伟他母亲这条线是万万不可以用的,原因是明摆着的。只有最后一个人 可以站出来。
华晓想到此,冷笑一下说:“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的话??我不过跟你 开了个玩笑!第三军团的人早把事情告诉我了??”
郭大伟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但马上他又恢复了常态,眼睛又变得浑浊 起来。
他显然是处在了下风,但他坚守阵地,喃喃地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反正我不知道!”接着就再没有了话。
本来,华晓以为他马上会问:”谁是第三军团?”如果那样的话,华晓 就可以云山雾罩地跟他瞎侃一通,然后以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神态,居高临下 的地位套出他的话来。比如,第三军团为什么要警告他等等一系列线索??
没想到,郭大伟不但不说话,而且连个愤怒的表示也没有。 真是,只要不开口,神仙也难下手。 华晓太低估了郭大伟这类人。
华晓长期不和坏学生打交道。论斗心眼,论出坏主意,论死不认帐,论 装傻充愣,华晓可能还真不是对手。
沉默良久,华晓为了结束这场没有成果的谈话,想了半天,说句什么话
才能打破僵局呢? 过了一会儿,华晓先开了口:“没事儿,他们不敢把你怎么着??” “谁敢把我怎么着!”郭大伟狠狠他说。说着拍拍屁股上的土走掉了。 华晓觉得十分懊丧。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这次谈话,他付出了一个
不大可也不算小的代价。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辅民中学”和一个什么大学附中比赛排球。 体育郝老师死活让他上了场。
排球场四周挤满了前来观战助威的同学。华晓生怕表现太突出,露了“马
脚”。于是向郝老师坚决要求打二传的位置,当然是说腿上有伤,不能跳跃 等等原因。
尽管这样,他每给主攻手“做”一个球,场外就像山崩一样地狂呼:“华
晓扣球!华晓扣球!” 华晓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尽管收敛许多,但打得仍然是尽职尽责。 一场球下来,大脑虽然兴奋,浑身却觉得酸软得不行,骑上自行车,想
马上跑回家洗个澡,然后赶快睡觉。
他骑过一所街头公园,拐上了一条僻静的小街。这会儿正是晚饭时分, 街上只有五六个行人,三四辆自行车。偶尔一辆汽车飞快地从身边掠过。
有两辆自行车跟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骑着,但始终与华晓保持着四 五米的距离。华晓甚至听得见他们聊大天的声音。他们说话很粗俗,而且总 说什么,谁谁不是个玩意儿,早晚收拾了他之类凶险的话,就像是喝醉了酒, 骑一路,说一路。
华晓暗暗冷笑,不是喝醉了酒,哪个家伙敢在大街上公开谈论自己作案 的“动机”和“手段”?
忽然,华晓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他好生奇怪,想回头看看。只见 一辆自行车正与自己擦肩而过。华晓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还没 等华晓明白过来,那辆车已经在华晓前边刹住,刚好拦住了他的去路。骑车
人从车上跳下来,华晓发现那个人个子长得很猛,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 了他半张脸。他的手里提着个像自行车弹簧锁样的东西。
华晓刚要发火,那弹簧锁已经朝华晓的脸抡了过来。华晓本能地用手一 挡,那弹簧锁居然在华晓的胳膊上绕了个弯儿。当那东西被狠狠地拉回去的 时候,华晓觉得胳膊像断了一样疼。
华晓身上穿着一件棉毛运动衣,外面还套着一件咔叽布的夹克衫,可那 弹簧锁就像直接打在皮肉上一样??华晓飞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也 下了车,正站在华晓的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也戴着一副大墨镜。
华晓左脚还踏在脚蹬子上,右脚蹬着地,可自行车却成了障碍。他骑也 不能骑,跑也不能跑,华晓知道碰上流氓了。可他不明白,他和这两个人有 什么冤仇。就像所有知识分子对待流氓一样,他本能地喊道:“你们认错人 啦!你们打人要负法律责任的!”
自行车后面的稍矮一些的人冷笑一声说:“法律?老子就是法律!打的 就是你!打的就是你妈的第三军团!”说着,就悠闲地从腰间解下个什么东 西,就像在解他的腰带。看那样子并不像马上打完就跑的样子,而是想慢慢 地“消遣”他。
华晓浑身一机灵,他双脚用力一蹬,一个侧滚滚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飞快地站起来,横过身子。
他不知面前的是什么人!他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恨第三军团!但有
一点他可以肯定,对方把自己当成了第三军团。可他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 把自己当成了第三军团。
华晓飞快地向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这时候华晓才发现他站在了一块街头
绿地上。那种公园里常见的羊胡草被修饰得很干净很整齐。他想寻觅一件自 卫的武器,可绿油油的草坪上不要说砖头,就连一个拳头大的石块也没有。 他的背后是一长溜绿色的一人高的铁栅栏。如果那铁栅栏的上面是平滑的, 华晓只要像攀单杠一样——双手握住,然后来个卷身上,那么几秒钟之后, 铁栅栏就可以把华晓和流氓隔开了??可铁栅栏的上面却用铁刺横生的铁丝 网缠绕着,而且每隔十公分就有一根像长矛一样的铁棍直挺挺的竖立着,像 是故意在那里阻击华晓。
华晓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明白,流氓选在这块地面上向他发难是有充分
准备的。 第三军团和眼前的流氓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团伙,他却不幸被夹在了两个
团伙之间。华晓想。
那两个人冷笑着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华晓将咔叽布上衣飞快地脱下来,拿在手里,这总比他赤手空拳更好一
些。
一个家伙说:“我还以为第三军团是什么丈二金刚,原来是你这么个小
×崽子。” 另一个家伙说:“今儿个,我让你第三军团变成第三屎团??”说着,
他手中的那个像大头皮带一样的东西已经伴着呼啸的风声抡了过来。 华晓举起衣服,他听见了噗地一声,那家伙的武器立刻与衣服裹在一起。
华晓就势朝那个家伙的踝骨上猛踢一脚。那家伙毫无准备,居然仰面朝天地 摔倒在草地上。
就在这时,华晓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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