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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儿童小说



献给中国母亲和孩子们
(前 言)


  儿童文学,顾名思义,是指适合不同年龄的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 文学作品。它浅显易懂,生动活泼,适应儿童心理,富有儿童情趣,融知识 性和思想性子娱乐性 和趣味性之中,是向少年儿童进行审美教育、思想品德 教育和科学文化知识教育的重要手段。
  古往今来,世界各国产生了浩如繁星、璀璨夺目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 它们在各民族间交流传播,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少年儿童,像《卖火柴的小女 孩》、《皇帝的新衣》、《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等著名童话,都早已跨越了 国家的界碑,冲破了时代的藩篱,成为各国儿童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儿童文学丛书”,包括童话和儿童小 说两个系列,荟萃了各国儿童文学作品的精华,为我国的小读者展现了一片 文学新天地。愿它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广大小朋友生活中的亲密伴侣。

编者
1995 年 6 月

贝 拉 的 鞋


施托克尔


  在遥远的匈牙利,在穆烈什河滚滚流过辽阔的平原的地方,有一个贫穷 的村庄。那里的房子不是砖石结构,而是用粘土筑成的。房顶上铺的是那种 长在河岸上的芦苇。房子后面有一块荒芜的草地代替院子或花园,通常都有 一个快要坍塌的猪圈,不过其居民很少呆在自己家里,逍遥自在地跑来跑去, 有时毫无顾虑地去对村民们进行家访。
  雇农雅诺什的小屋坐落在村子的尽头。屋子已破烂不堪,窗户小得连一 个人的头都伸不出去。屋里当然没有很多东西。雅诺什所拥有的唯一的财富 就是他的一大帮孩子。
  一大帮身高和长相不同的孩子挤在小屋里,但他们都具有一种特性,那 就是整天饿肚子。因此,当米克洛斯大爷表示愿意带老大贝拉出去走江湖, 帮他出售捕鼠器和锅盖的时候,他的父母亲都不反对。虽然米克洛斯被认为 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是为了减少家里一个多余的吃饭的人,就不能那么计 较了。
贝拉听到他现在要出去见世面,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可是米克洛斯许诺
他每天都能吃饱肚子,这给了他些许安慰。弟妹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看他,大 家都对他十分友好,因为他很快就要离开家,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 这也使他感到十分愉快。
母亲尽力为他准备出门用的衣物。他得到父亲的一件粗布衬衣和两条裤
子,都又肥又大,穿上时得拴一根绳子,还有一件棕色厚毡外套。他不需要 一顶帽子,因为他有一头浓密的披肩发。他也不需要鞋子,村里只有很少人 有鞋穿,穿鞋被认为是一种巨大的奢侈、贝拉根本不习惯穿鞋子,他不想得 到鞋子。
离家的日子到来了,贝拉抽噎着向父亲和弟妹告别,也同他从今再也看
不到吃不到的两只小猪告别。母亲还送了他一段路,然后为他祝福,吻了他。 与她分别后,贝拉多次回头,看到她一直还站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可是他 已分辨不清她的身影了,因为他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帮助米克洛斯推小车,在他感到有如此多新鲜事的城市里推销捕鼠器,
开始时贝拉还挺喜欢。可是,当他们越走越远,来到一些陌生的地方,那儿 的人说的是另一种语言,不管他怎样苦苦哀求人们买他的东西,可没有一个 人愿意听懂他的话的时候,他就常常想家,渴望回到父母亲的贫穷的小屋去。 他们经过长途跋涉到达大维也纳后,可怜的贝拉一点儿也不喜欢那里。他整 天经常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却没有人买他一丁点儿东西或满怀同情地送给 他一小片面包充饥。可是在小巷里却常常有一群孩子尾随着他,嘲笑他。他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可从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说过一句不客气的 话呀。大人们也常常粗暴地把他推到一边,叫他从人行道走开。可是,马路 上车子总是那么多,马车夫用鞭子抽他,他又怎么能走马路呢?
  要是他什么也没有卖掉,晚上回到主人那里,主人就会揍他一顿,叫他 饿着肚子上床。贝拉连在家时都没有这样挨饿过。在家里总是有个萝卜或一 个老玉米或一块甜瓜吃,逢年过节还有面包或肥肉吃,或者母亲端上桌一碗 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是啊,那时他还过得不错呢!
  
  今天贝拉情况特别糟。他从清早就出门,可是在他兜售货物的地方,他 所听到的都是骂人的话。当他在一家门口坐下休息片刻时,房主粗暴地把他 推开,威胁要去叫警察,如果他再在那儿露面的话。贝拉最怕警察了。有一 次,天气很热,他在市立公园的长凳上睡着了,因为他想,这些长凳就是给 人休息用的。当时有一名警察抓住了他,使劲揪他的耳朵,以致他现在回想 起来仍然会吓得心脏停止跳动。
  现在他坐在一个墙犄角里太阳照不到的一堆瓦砾堆上,他的周围放着他 的那些用铁丝编成的货物,看上去是那么新和明亮,可是没有人愿意买。到 了吃午饭的时候了,但他没有东西可吃。他一再用褐色的双手擦掉眼睛里涌 出的泪水。
  这时从附近的工地上走来两个工人,在他旁边坐下,为的是在这儿的阴 影中歇晌。他们从他们的红手帕中取出面包香肠吃起来。可怜的贝拉饥肠辘 辘,馋得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好吃的东西。“谁要是能 吃到这种东西!啊,真幸运,真幸运!”他心里想。
  “你瞧那个小家伙!”一个工人以嘲弄的口吻说,“好像想用眼睛把我 们的东西都吃掉似的!”
另一人笑了,然后和气地转向贝拉: “今天生意好吗?” “一点也不好。”贝拉忧伤地说。 “饿了吧?”
贝拉用双手紧紧按在空空的肚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面包和香肠。那两人
笑了,每人都给了他一块香肠面包。 贝拉感激得几乎要吻他们的手。他满心喜悦和感激地吃着,但泪水还一
直从他那深色的眼睛里往下流。
“你干吗哭呀?”坐在他身旁的人问道。 “贝拉不知道。”男孩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知道?唔,我想你也没有理由哭呀。你在这儿可以舒舒服服地呆
在干燥的地方,而你的家里人却在水里游泳呢。”
贝拉望着说话的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信?”那人继续说。“你不是从匈牙利什么地方来的吗?” 贝拉点了点头。 “你瞧,匈牙利那里现在情况不妙。河水泛滥成灾,一切都被水淹没了。” “河水?”这贝拉懂。当家乡河里的水上涨漫过河岸时,那就很糟糕。
有一次村里有许多草屋倒塌了。河水也涌进了他们的屋子,淹死了两只小猪。 啊,母亲那时哭得多伤心呀!
“你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吗?” “没有信。” “那么情况不妙,很糟。”
  贝拉无法向那人说明他家里人不习惯写信,一来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写 字,二来因为他们没有钱买纸和墨水或寄信。
  “真可怕,”那个工人又开始说,“人们听说到处都闹水灾,庄稼都完 了,牲口淹死了,穷人没有吃的或穿的!”
贝拉惊恐地屏住呼吸。没有吃,没有穿! “大家都应救济穷人,”那个工人继续说。“他们在市政厅接受一切救

济物资。” 那两人躺下小睡片刻。贝拉仍一动不动地坐着,思索着所听到的话。没
有吃,没有穿!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大家都应捐献,他们在市政 厅接受一切!他考虑,自己什么也捐不出吗?他很想帮助他的亲人,特别是 一直对他那么好的亲爱的母亲。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吃的穿的——?
  贝拉又考虑,现在他有了一顶帽子,这是他有一次在路上拾到的,不过 已很破旧,被虫咬得全是破洞——不,用它是不能帮助别人的!可是其他的 衣物他还要用,不能拿去捐献。他垂头丧气。这时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脚上, 马上转悲为喜。他穿的鞋不是可以捐献么?有一次他脚上有伤并冻得通红, 到一户人家去推销他的捕鼠器,有个好心的女人送给了他这双鞋。他穿有点 大,可母亲穿正合适。啊,她会对这双鞋感到多么高兴呀!
  他脱下鞋,仔细地看了看。鞋帮上的胶条已经破了,鞋底还有一个洞。 不过他们在家里会修补的,这他们都会。他用袖子把鞋擦了几遍,擦掉鞋上 的尘土,心里十分高兴,自己也能为减轻家乡的困难作出贡献了。村里的人 会多么妒忌他的母亲,母亲会为这双鞋感到多么自豪,她会多么感激地想念 从远方如此为她操心的贝拉。要让她马上就得到这双鞋,他一刻也不想耽搁。 他跳了起来,把他的一捆捕鼠器和锅盖挂在肩上,前往距离不远的市政 厅。他有时充满深情地把靴子贴在胸口,因为它不久就会到他母亲那儿了! 现在他站在市政厅前,考虑该把他的鞋交到哪里去。他穿过一扇大门, 把他的捕鼠器放在门边角落里,以免看上去像是他想要在这儿推销什么似 的。他忐忑不安地赞叹地沿着有拱顶的长廊走去。这样一座市政厅是干什么 用的?在他的家乡也有又大又漂亮的教堂,可它们都有一个用途。这样一座 市政厅有什么用途,他根本就想象不出来。里面看不到人,它就像是一座中
了魔法的城堡。
  现在他看见了一个人。此人长着长长的胡子,穿着一件带金扣的长袍, 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无疑堆放着所有捐献给贝拉的家乡的衣物。他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真诚地望着那人,然后匆匆地说明来意,把他那双心爱的破旧的 鞋子塞到他手里,就急忙跑开了,以免听到感谢。他不愿听到感谢;他所做 的都是为了他的母亲。
这一切都是那么快,以致那人来不及对这个竟敢跑到市政厅里来的小瘪
三表示愤怒。他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真没见过 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捣蛋鬼!”接着他拿起那双鞋子,只用指尖小心翼翼地 接触鞋子,鄙夷地把它扔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可怜的贝拉对他的鞋子所遭到的命运一无所知,他自己正遭到了巨大的 不幸。当他想再去拿起他的捕鼠器的时候,那一捆东西已无影无踪了;一定 是被坏人拿走了。贝拉惊慌失措地冲到街上,指望也许还能追上小偷。但是 他走遍了大街小巷,连小偷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他极其绝望地四处乱跑。一 直到最后痛哭流涕地倒在他先前和工人坐过的瓦砾堆上。
  那两个工人正要回工地,他们望着哭哭啼啼的男孩,费了很大的劲才终 于弄明白他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工人家里也有一 个和贝拉同岁的男孩,他很同情贝拉,自告奋勇愿在下班后同他一道去找贝 拉的主人,为他解决此事。贝拉暂时先在工地上帮忙干活。贝拉非常感激, 干活十分卖力气,以至工地的领班表示,他不反对让这个孩子每天来工地。 在老米克洛斯那里,贝拉丢了捕鼠器自然引起大吵大闹。可是责骂和嚷
  
嚷并不能找回捕鼠器,于是他不得不同意贝拉一定要全部赔偿他的诺言。最 后他又闷闷不乐地同意让这孩子到工地上去当小工,因为这孩子已没有什么 用了,从今以后不用再为他卖捕鼠器了。
  贝拉在那儿并没有得到很多工钱,但足够他吃饱肚子并且每周分期付清 他所欠债务的一部分。他可以在工人们堆放工具的工棚里睡觉,这样就用不 着为住宿花钱了。
  秋天过去了,他不仅还清了他欠米克洛斯的债,而且还节省了几个十字 币,放在挂在胸前的一个小皮袋里。这笔钱应属于他的父母。
  冬天工地上当然没有活可干了,但贝拉幸运地在那个夏天向工人们供应 食物和饮料的饭馆老板那里找到了安身之处。他涮盘子、擦洗刀叉、跑腿, 老板供给他饭吃,有时也给他一件旧衣服。有时他也会拿到一点小费。开春 以后,他又回到了工地上。
  5 年过去了。一天,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喜气洋洋地向着穆烈什河 畔那个贫穷的村庄走去。如果不是那双黑眼睛还像当时那样流露出善良诚挚 的目光,很难认出这个衣冠楚楚背着满满一背包东西的大小伙子就是从前和 老米克洛斯一起出去闯世界的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子。贝拉混得不错,从一个 搬砖和泥的小工成了一名正式的泥瓦工。现在强烈的怀乡之情使他在异国他 乡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看看家里人过得怎么样。
他经过所有较大的城市时都找工作做,以免动用他的积蓄。现在他到家
了,他家的那座小屋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屋看上去又矮又破。他觉得它简直好像缩成一团似的,可是他觉得它
比他所见过的所有宫殿都珍贵,因为这是他心爱的忠诚的家!当他现在把含
着喜悦的眼泪抬头看着她的大儿子的母亲抱在怀里,并把将要用来修缮屋子 和买一块地的积蓄在惊讶的父亲和弟妹们面前倒在桌子上的时候,在整个大 匈牙利王国肯定没有一个比我们的贝拉更幸福的人了。
只有一件事影响了他愉快的心情。他的鞋从没有到过他母亲的手中,没
有人能告诉他这双鞋的下落。但是,尽管他当时怀着如此真切的爱心捐出的 这双鞋没有达到其目的,它却为他的幸福开了个头儿。谁知道,如果没有这 双鞋,他没准还一直跟着老米克洛斯走江湖卖捕鼠器呢!
昕·马楚克译

驴 影


罗伯特·莱尼克


  有位旅行者是这样报道他的意大利之行的:有一天我要从罗马到蒂沃利 去。蒂沃利是个小城,有许多壮丽的瀑布,到那儿去只有一小段路,正像那 儿人们出门习惯租毛驴一样,我也租了一头。毛驴和它的主人安东尼奥在指 定的时间里来到了我家门前。
  你们知道,毛驴有多懒。几乎总得有个人跟在它后面跑,用棍子狠狠地 抽打这头懒驴,因为它总想站着、睡觉或者吃草。甚至用大棒狠揍它也常常 不能使它离开它感兴趣的蓟草。
  我就是骑上这头毛驴上路的。安东尼奥欢快地在后面跑着,不断地吆喝: “呵,呵,走啊,懒家伙,走啊!”一开始,情况还不错。
  有一天,天气酷热。在意大利经常遇到这种天气。路上没有树,甚至连 灌木丛都找不到。临近中午时刻,阳光穿透草帽,热得我不知该在何处藏身。 毛驴跑累了,赶驴人打累了,我在驴背上也坐累了,困得直打盹。可是,我 所见之处都没有一块阴凉处能让我舒舒服服地伸展一下身子。
我突然萌发了一个机灵的念头。“停下!”我喊道。那头毛驴如同生了
根似地停了下来。路边有一根干枯了的粗龙舌兰杆,我就把毛驴拴在这根杆 上。我打算在被太阳晒得枯黄的草地上毛驴投下的影子中躺下歇歇。可是就 在我揉出眼中的沙子,活动一下僵硬了的双腿那一会儿功夫,就听到有人像 一头大麻鳽似的打着鼾,安稳从容地躺在毛驴身后的阴影里了!除了安东尼 奥还会是谁呢?这家伙反倒比我更会找窍门,我刚想出的好办法,他倒捷足 先登了。
“喂,安东尼奥,起来!”我边喊边推揉他。他睁开眼,瞪着大眼睛瞧
了我一眼,然后又合上眼,翻了个身,朝另一侧又睡着了。 我使劲地摇他。“安东尼奥!”我喊,“起来!你躺着的那个阴影是属
于我的,它并不是属于你的。”这会儿安东尼奥根本就懒得睁眼,也不说话,
只是用右手食指晃来晃去,好像在说意大利人常说的话:“不,先生!” 我又一次在他耳边喊道:“安东尼奥,放明白些!是我租用了这头毛驴,
当然也租用了它的影子,所以,你给我走开,影子是我的!”
  这回,安东尼奥嚷嚷起来了:“先生,这影子是属于毛驴的,而毛驴是 属于我的。所以,我不但不会起来,而且要在属于我的财产中安安稳稳地睡 下去!”
  他又想躺下了。他真把我惹火了,因为我实在无法驳倒他的这番话。我 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躺着的地方拽开。这回他也生气地跳起来,于是我们 两人就为了争夺自己渴望的地盘而厮打起来,双方互不相让。末了,我们撞 到了一块石头上,两人摔倒在地上,在午间烈日下,翻来滚去许久,直到最 后扭打到一块坡地上,身体陷到松软的土里几尺深才停止厮打。
  “先生!”现在安东尼奥开腔了。”听着!我有个建议。给我 10 个里拉, 我就把驴影卖给您!”“再没有别的招了,你这傻家伙,”我喊道,“我可 以给你钱。你要是早说,我们谁都不必火冒三丈了。”
  我们相互松手了,站了起来。安东尼奥收下了钱,我们又爬上斜坡。可 我们看见了什么呢?我刚买下的驴影不见了,毛驴和影子都无影无踪了。安
  
东尼奥比我狡猾,可他的毛驴比安东尼奥还狡猾。它轻而易举地拔出龙舌兰 杆后就溜之大吉了。我看见毛驴在通往罗马的路上,在地平线尽头正从容不 迫地一溜小跑着。
  安东尼奥相信他已永远失去了这头毛驴,于是就像真正的意大利人那样 悲痛欲绝起来。他啃咬大拇指,揪头发,把他那顶尖帽扔在地上,用脚踩, 那举止活像一个幼稚的火冒三丈的孩子。同时,他不断地喊:“啊,我的小 毛驴!啊,我可爱的小毛驴!你是我这个穷人在世上拥有的唯一财富啊!啊, 你错就错在有那该死的影子。要是你没有影子,这会儿我还会拥有你,你也 不会跑掉了!”
  “别耍小孩子气了!”我喊道,“你的毛驴正不慌不忙地往家跑呢!” 我朝毛驴跑的那条路一指。
  这时,安东尼奥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声欢呼起来,很快地又把帽 子重新戴到乱蓬蓬的头发上,把黑条绒外衣搭在左肩上,右手抓起那根棍子, 一阵风似地跟着他那头毛驴跑了。我一生中还没见过一个人跑得这样快!
  这会儿我一个人在意大利中午烈日炎炎的酷暑中站着。除了可怜巴巴地 目送那两位旅伴,我还能干什么呢?“但愿他们会马上回到这里!”我边想 边坐到路边,哼起一首德国歌曲,歌是这样开头的:“噢,亲爱的奥古斯丁, 一切都完了!”
我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可是安东尼奥和
他的毛驴都没回来。我将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两个小时!我终于得救了。一辆 由两头长角公牛拉着的板车从路那头过来。要不是那车夫可怜我,我又给了 他不少小费,才把我捎上,也许我还会坐在那儿傻等呢。
那么,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什么呢?谁要为驴影争吵不休,他就只会自寻
烦恼,而且还会输掉毛驴。
王履渝 译 高年生 校

祖父的画像


威廉·米勒


  很久以前,在但泽城的城门边有位老妇人名叫埃尔泽,她在一个木棚里 开了个小店铺,卖些纽伦堡小玩具、彩色连环图片以及各类陈旧杂物。
  那小木棚早已和妇人一样衰老不堪。埃尔泽还是个孩子时就已在这儿帮 活,后来她在这儿当了新娘,成为容光焕发的少妇,做了母亲,再后来她成 了悲伤的寡妇。在埋葬了最后一个孩子之后,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的她仍旧坐 在这个铺子里。在这儿她经历了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如今她人生的最后时光 愈发暗淡,极少有顾客会在她的小铺前驻足停留,关上店门时尚未挣得分文 已是越来越常有的事。
  眼下她又整整 3 天没开张了。生活已面临绝境。她租来安身歇息的斗室 又到了交租日,而向她提供玩具和彩色图片的商人虽富有却心狠手辣,他威 胁说,如果埃尔泽不尽快偿还对于他显然是微不足道的债款的话,他将诉诸 法庭,卖了她的小铺,让她坐牢。
  因此,她合并着枯瘦的双手忧心忡忡地垂头坐着。外面的鸟雀正为春天 的来临欢唱不止,她的心却益发沉重,向往着那多年来长眠着她老实可亲的 丈夫以及孩子们的地方。
这时有一个汉子走向前来打断了她的沉思。那汉子头发花白,已不年轻,
但体格仍然结实强壮。他身上的衣服和宽大摇晃的步态明确无误地显示出他 是个水手。他抱着胳膊,既熟悉又陌生地打量着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 小棚子与埃尔泽的身上。他趋步向前问道:“但泽城的变化真不小。早先这 小店里坐着位年轻活泼的女人,我上学时常从她手里买些彩色连环图片,不 知她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忧郁地微笑道:“尊敬的先生,除了我,那还能是谁啊?我在这
儿已坐了 50 多年了。” 陌生人用晒得漆黑的手拍着额头叫道:“是啊,我忘了我离开此地已将
近 40 年了。时间带来的变化真大,我玩耍读书时的伙伴中有一些已长眠于地
下,活着的也一定认不出我这穷水手了,有的肯定还不愿认出我来。那个早 先住在朗格瑟街的彼得·卜劳恩肯定早死了吧?”
“我不认识他本人,但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他死在贫民院里了,”
埃尔泽回答。 “贫民院?”陌生人吃惊地重复道。
  “他的命运不好,”妇人接着说,“凭他的身世,谁能想到他会这么死 去呢?他是那位极有钱的伯恩哈德·卜劳恩的儿子,当他老子突然去世时在 遗产中却没有发现钱或值钱的东西,而债主们却纷纷登门讨债,索取为数不 小的欠款。为了维护父亲的名誉,彼得·卜劳恩还清了所有债务,而他自己 却因此一贫如洗,不得不把他未成年的儿子送到船上学徒,漂泊异乡。他自 己孤身一人,也干过不少事,但都不成功。最后他贫病交加,进了贫民院。”
“彼得·卜劳恩葬在哪儿?”水手阴沉地问道。 “葬在贫民教堂墓地,”埃尔泽答道。这回答似乎并没让陌生人感到意
外。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挂在木棚后墙上陈旧得已经褪了色的一幅油画上。 “这张画您要多少钱?”他急切地问道。

  “这画,”老妇人说,“是我很多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便宜买来的。看 来不值钱,所以至今没人要它,虽说画上这老人的脸让人看着很虔诚亲切。 您若是喜欢,先生,您自己说个价吧,给多给少都行。” 陌生人把一枚西班 牙银币放到桌上。“噢,先生,”老妇人喊道,“我可没法找您钱哪,我已
有 3 天没挣分文了。”“不必找了,老婆婆,”男人答道,“我自然也是个 穷鬼,穷得可以要求进贫民院。但我用我的最后一枚银币买下我祖父的画像 怎么说也不算太贵。”
他不等对方回答或感谢就赶紧走了。 埃尔泽起初是惊讶多于高兴。她不明白这个不论从衣饰来看还是按他自
己的说法都显得很穷的人为何会为了一张褪了色的油画给她一个银币。她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害怕那枚亮闪闪的银钱会在她手里消失或是变成煤块。 但不论她如何翻来复去地看,银币依然是银币,丝毫未变。这时她掉泪了, 掉的是高兴的眼泪。
  不到一小时的功夫,那陌生男子又回转来了。只见他急匆匆的满脸通红, 仿佛喝多了酒,又好似在发怒。他扑向老埃尔泽的小铺,挥起强有力的拳头, 猛地砸在柜台上,一下子毁坏了一辆玩具干草车、所有拉车的马和一大批小 锡兵。“婆婆,”他嚷着,“为我做件事吧,把你所有的破烂货扔到街上去, 让孩子们高兴高兴。你以后不再需要这些了,也不必再风吹雨淋地坐在这儿 了!哈!我时来运转啦,真是奇迹,太不可思议了!
40 年来我在海上在异乡四处漂泊寻找,可幸运都背对着我躲得远远的。
现在我在父亲的墓边在我的家乡却突然找到了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当水手拿着祖父的画像激动地、满腹自责地
站在父亲的墓前时,画像腐朽的框架在他那经历过严寒酷暑沉重劳动磨炼的
手中断裂了,从画像的背面掉出了一叠英国国家债券,其价值经过这么些年 以及持续的利息已翻了一番;祖父在他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对自己的财富很不 放心,便将他拥有的一切都藏在了画像背面,在他突然去世时未能给后人留 下片言只语,而这在多年后的一瞬间却使他的孙儿成了富有的人。这些债券 是他合法的财产,因为在它们之间留有一份遗嘱,规定在儿子去世的情况下 孙儿是祖父财产的继承人。
“现在我要将我们在朗格瑟街上的老房子买回来,”水手带着压抑不住
的欢乐对老埃尔泽喊道,“在华丽的大厅里仍要像原先那样挂上祖父的画像。 我不能和我的好父亲分享这笔财富,却可以和你这正直诚实的老妈妈分享。 上帝选中了你这么些年来守护我的财宝。跟我走吧!在约尔根·卜劳恩那儿 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以后发生的一切也确是如此:埃尔泽妈妈作为管家搬进了约尔根·卜劳 恩的家,而后者则和当年他的祖父那样很快被人称作“有钱的卜劳恩”了。
郭铭华 译 高年生 校

两个堂兄弟


施皮尔哈根


  有两个堂兄弟,一个叫阿道夫·文霍夫,另一个叫博吉斯拉夫·文霍夫。 两人同龄,都长得英俊、健壮,同时爱上了一位年轻可爱的姑娘。姑娘的父 亲除了想把她嫁给一位有钱人之外,别人一概不嫁。理由很简单,因为他除 了拥有老贵族称号外,只有达利茨大贵族庄园,而这座庄园的债务已大大超 过这座庄园本身的价值。这时堂兄弟俩虽已没有贵族称号,但他俩出身富裕 的家庭,达利茨庄园主本来完全提不出反对他俩中任何一位的理由。他必须 而且可能提出的不同意理由就是他俩可能比他本人还穷。事实上,他俩除了 每人有一杆好的双筒猎枪及其附件外,还有一双好猎靴。他俩穿着这双厚底 靴,频频进出岛上很多朋友的家门,是到处备受欢迎的狩猎、比赛和宴席的 伙伴。因为他们的身材一样高大,脸型十分相像,在各种骑术技能方面也是 那么一样,甚至一样得连热情好客的庄园主都乐意看到他们独自来庄园,更 欢迎他俩同时来,而情况也确实如此。他俩的兄弟之情比大多数兄弟更深之 计。评委们很不乐意采取这一下策。因为博吉斯拉夫不仅是兄弟俩中的最佳 射手,而且在全岛也是第一,这连每个孩子都知道。不过,事情终究还要作 出决断,而且阿道夫也许希望这份奖赏在最后一项考验之前就归他所有,所 以对最后一项比赛条件没有什么异议。现在一切就绪,比赛可以开始了。
比赛开始了,并且正如人们普遍预料的那样进行着。两位年轻的巨人骑
了马,驾了车,游完了规定的里程,喝了 12 瓶酒,同样出色地、无可指责地 玩了波士顿纸牌,所以在评定成绩好坏时,连最仔细的眼睛都无法发现任何 差异。评判员们只得勉强地开始进行最后一项比赛项目。比赛的结果决不会 仍然不分胜负的。
当可怜的阿道夫在决定命运的这一天上场时,他那无畏的胸膛中可能揣
着一颗沉重的心。他很沮丧。那些是他挚友的评委们的私下劝告全都不起作 用。现在一切都是徒劳的,他说。
可是,奇怪的是,博吉斯拉夫似乎同样很不平静,甚至比他的堂兄还要
不平静。他脸色苍白,那对蓝色的大眼睛目光呆滞,深深凹陷。他的挚友们 吃惊地觉察到,当堂兄弟俩这次和以往一样握手时,他那强壮的棕褐色的手 却像胆怯少女的手那样在发抖。
堂兄弟俩该抽签轮流射击了。阿道夫先射,他瞄准了好久,停了几次,
但只射中倒数第二环。 “我早就知道。”他边说边揉眼睛,最好也把耳朵捂住。可他惊奇地看
着,非常仔细地听着,博吉斯拉夫开枪只击中了靶子上的最后一环,评判员 大声地报出中靶的环数以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难道可能吗?好,这样就还有希望。阿道夫集中全力,射得越来越好。
6 环,9 环,10 环,又是 6 环,又是 10 环,又一次 10 环,而博吉斯拉夫总 是落后于他一环,不多不少,总是少一环。
  在第一批 6 发子弹之后,评判员们私下里说,他对他就像在玩描和老鼠 的游戏。
  不过,博吉斯拉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每次,他的手都颤抖得更加厉 害,只是在开枪的一刹那,他变得冷静了。不过,他总是比阿道夫少一环。
  
这时,开始进行最后一次射击。对阿道夫来说,他这次射击是最坏的。他异 常激动,正好只把靶缘击成碎片。要是博吉斯拉夫现在命中靶心,他就赢了: 长时间比赛的结果、可观的遗产、漂亮的新娘——这一切全取决于这一枪了。 这时博吉斯拉夫上场了,脸色死一般地苍白。不过,他的手不再颤抖, 牢牢地握住枪杆,好像胳膊和猎枪长在一起似的。他举枪瞄准,明亮的枪管
纹丝不动。这时枪响了。打中了,评判员们说。 报靶员们走到靶前,找了又找,就是不见子弹。评判员们走过去,找了
又找,仍不见子弹。一桩闻所未闻、几乎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博吉斯拉 夫甚至连靶子都没打着。
  评判员们惊愕地面面相觑,当着可怜的博吉斯拉夫的面不敢宣布最后结 果。阿道夫站在那里,目光沮丧,似乎对自己的胜利感到羞愧。博吉斯拉夫 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显然想说些什么,可是苍白抽搐的嘴唇却说不出话 来。当然这不可能是诅咒,因为他拥抱了阿道夫,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然 后放开,默默地离去了。
  他走了。许多人认为,他去挪威北部高纬度地区的冰雪中以猎熊和狼为 生。他们的推测也许是对的。
王履渝 译 高年生 校

黄 香 肠


贝特霍尔德·奥尔巴赫


  老织布厂老板凯勒经常爱讲一件往事:当年我开了一家小店,去参加莱 比锡复活节博览会。一千塔勒①的信用证是我的全部财产;不过,我那时年轻, 身体又好,并且那时人们相信用一千塔勒可以干大事。
  于是我到了莱比锡,把我的信用证存放在弗雷格商号里。老弗雷格让我 把名字登在他的帐册里,祝我发财。很快,我发觉,一千塔勒干不成什么事。 怎么办呢?既然干不成大事,就先做点小生意。我决定做一批羊毛生意,于 是就前去取我的钱。”您明天中午来我这儿吃饭吧!”老弗雷格向我发出邀 请。“您会遇到许多客人的。”
  这对我并不太合适,于是我就打听遇到这样一个邀请该做些什么,会有 什么结果。有人告诉我,每个大商号都通过邀请来招待自己的客户,这是习 俗。这顿饭不会有太多的结果,不值得为这顿饭花一大笔钱,因为至少还要 给一个半塔勒小费给仆人。我很不乐意这样做。我算了一下,这样一来,一 千塔勒只会给我剩下 998 个半,而我吃一顿午饭用不了这么多钱。
第二天中午,我匆匆决定,用两个 10 芬尼硬币给自己买了黄香肠,用 6
芬尼买了面包、装好香肠、面包走出城门。我很快摆好午餐,在一条长凳上 坐下,把面包,香肠打开,将黄香肠切成 6 份,放在我旁边。我自言自语地 说:“这是我的汤,这是我的肉,这是我的菜和配菜,这是我的鱼,这是我 的烤肉和沙拉。我不相信,城里弗雷格那儿会有更多的东西,不相信那儿的 饭菜比我的更好吃。”
我刚端起“甜食碗”,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匹漂亮的枣红马走过来。“这
位,”我想,“饭前要散散步才会吃得更香。”我祝愿他有我这样好的胃口, 因为我不需要骑马搞得累累的,就可以猛吃猛喝一顿。我正想着,这位骑马 人已经来到我跟前。我吃惊地看到,他就是弗雷格本人。由于惊恐不安,最 后一道“甜食”从我手中掉了下来,跑在前面的狗马上就把它叼走了。我赶 快将吃的东西用纸一卷,由于窘迫,我显得不知所措。“嘿,凯勒先生!” 弗雷格先生说,“您究竟在干吗呢?您是不是觉得在我这儿得不到足够的东 西吃呀?”
我该说什么呢?我想:“我该说真话。”
于是我就对他说,我无法为一顿午餐付出两个塔勒小费,如此等等,还 说,我本打算今晚或明晨















① 塔勒:古时德国银币。——译者

出卖影子的人


沙米索





  经过艰苦的海上航行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港口。船一靠岸,我就背上 我的一点行李,挤出人群,走进我经过的第一家旅馆。我要了一个房间,服 务员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便带我到阁楼上去。我让他给我一点干净的水, 然后向他详细地打听了托马斯·约翰先生住在哪儿。
  “北门外,右边第一幢乡村别墅,是新造的红白大理石大房子,有许多 柱子。”
  好。时间还早。我打开行李,选了一件最好的黑色上衣,精心地换好衣 服,把介绍信放进衣袋,就去找那个我希望会帮助我实现我的计划的人。
  我走过长长的北大街,出了城门,就看见掩映在树丛中的乡村别墅的柱 子。“就是这儿。”我想。我用手帕掸去鞋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带,便按了 门铃。门突然开了。
门房在前厅仔仔细细地盘问了我一番,之后才去通报我的到来。我荣幸
地被召唤到花园里,约翰先生和一些客人正在那儿散步。 我立刻认出了约翰先生,一个洋洋自得的大胖子。他客客气气地接待我,
就像富人接待穷鬼一样,甚至还和我交谈了几句,并从我手中接过介绍信,
但并没有怠慢其他的客人。 “哦,哦,是我兄弟的信。我已有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他身体好吧?”
他不等我回答,就对其他人说:“那儿,我让新房子造在那座小山上。”他
一面拆信,一面继续谈话,现在谈的是财富问题。“一个人要是连起码的一 百万都没有,”他说,“便是——请原谅我说的话——无赖。”
“啊,说得多对呀!”我叫道。他显然很高兴,朝我笑一笑,说:“您
就留在这儿吧,朋友,以后我也许会有工夫把我对此事的意见告诉您。”他 指了指信,立刻把它放进衣袋里,又转身去应酬其他的客人。
他用胳膊挽住一位年轻的女士,其他的男士也照此办理,人们成双结对
地向那个小丘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但再也没有人理睬我了。他们谈得很 起劲,开着玩笑,哈哈大笑,特别爱谈不在场的朋友的事。我初来乍到,因 此听不太懂,而且心事重重,没有兴致去听他们的谈话。
  我们正穿过玫瑰园。那一天最得宠的人、美丽的方妮非要亲自去折一枝 玫瑰。她刺破了手,流起血来。大伙儿寻找橡皮膏。这时突然走过来一个沉 默寡言、瘦削细长、老气横秋的人,这人我以前还没有注意到。他把手伸到 旧式灰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子,把它打开,拿出所需要的橡皮膏 递给了那位女士。她接了过去,但并不注意那个人,也不谢一声。伤口包扎 好了,于是大家又继续爬山。在山顶上可以眺望园林的绿色迷宫一直到大海。 那儿的景色确实迷人。在深色的海水和蔚蓝的天空之间的地平线上突然 出现了一个亮点。“拿望远镜来!”约翰喊道。仆人还来不及去取,那个灰 衣人就已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漂亮的望远镜来,交给约翰先生。约 翰先生一面用望远镜看一面告诉大家,那是昨天因为遇到大风暴而不得不停
在港口的那条船。

  望远镜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没有再回到原主的手中。 我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不知道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从那很小的衣袋里冒出来 的。可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不注意那个灰衣人,就像不注意 我一样。
  约翰先生用水果招待客人,来自热带国家的稀有的鲜果放在贵重的盘子 里被端上来。这时他第二次对我说道:“您尽管吃吧,朋友,在海上您肯定 吃不到这些东西。”我正想向他表示感谢,但他已经又和别人去谈话了。
  大家很想坐在草地上,但地上太潮湿。一位女士说,要是有土耳其地毯 就好了。话刚出口,那个灰衣人已经把手插在衣袋里,抽出一块珍贵的土耳 其地毯。仆人们好像理所当然地接过地毯,把它铺在草地上,客人们便坐在 地毯上。我吃惊地又看了看那个人、他的衣袋和那块有 20 几步长 10 步宽的 地毯。我揉了揉眼睛,不知该如何去想。可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觉 得奇怪。
  我很想知道这人的底细,他是谁,但我不知道问谁好,因为我怕那些仆 人,比怕那些被人侍候的绅士还要厉害。最后我跟一个年轻人谈起来,我觉 得他似乎不像别人那么富有,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站着。——“那个像 从裁缝的针眼里滑出来的线头似的人吗?我不认得他。”——我相信他不想 与我交谈,因为他转过身去,和别人交谈去了。
现在阳光越来越厉害了,女士们热得受不了。美丽的方妮第一个决心跟
那个灰衣人交谈。“您有没有随身带一个帐篷?”作为回答,他又把手伸进 衣袋,拿出篷布、柱子、绳子,总之、他拿出了一个帐篷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年轻的绅士们把帐篷搭起来。帐篷大得遮住了整块地毯——但仍没有一个人 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我已经感到毛骨悚然了。当灰衣人在人们的要求下又从衣袋里掏出三匹
大马来时,我就更加不寒而栗了。从同一个衣袋里,他已经掏出过一个皮夹 子、一个望远镜,一块地毯和一个完整的帐篷。倘苦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绝 对不会相信的。
尽管别人都不理会那个灰衣人,我的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他。我对这个
人越来越害怕,最后再也不能忍受了。 我决定不辞而别。这肯定不难,因为我在这一伙人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
次要人物。我想马上回到城里去,第二天早上再来拜访约翰先生。——如果
我当时能够逃脱,该多么好啊! 我穿过了玫瑰园。我急于要离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此不打路
上走,而是横穿草坪。我回头看是否有人看见我。天哪,当我看见灰衣人跟 在我后面并向我走来时,我是多么吃惊呀!他已经几乎与我平行。现在他脱 下帽子,朝我微笑。显而易见,他想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办呢?我已不可能 走开,为时已晚。于是我也摘下了帽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火辣辣的阳光下, 就像一只被蛇吓呆的鸟儿一样。
  我们两人都沉默着。我在等待,而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始谈话。最后他走 近一些,战战兢兢地对我小声说:“请原谅我接近您。您不认识我。尽管如 此,我得跟您谈谈。请您听我说,请您帮助我。我求您!”
  “天呀,先生,”我惊恐地叫起来,“我怎么能够帮助像您这样一个 人??”我说不下去了,我相信我们两人同时都脸红了。
片刻沉默以后,他又说道:“在我有幸接近您的很短的时间里,先生,

我——请允许我告诉您——有几次真是怀着最赞赏的心情观察了您那美丽的 影子。您却毫不注意地把它在阳光下投到您的脚下。您是否愿意把您的影子 卖给我?”
  他沉默了,而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不知道对这个奇怪的建议说什么好。 他一定是疯了,我心里想。于是就改变了声调,回答说:“唉,唉,好朋友, 您有了您自己的影子难道还不够吗?这样的交易太稀奇了。”
  他立刻又插嘴说:“我的口袋里有好些对先生可能不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为了这个奇妙的影子,任何代价对我来说都不会太高。”
  当他提起衣袋的时候,我又打了个寒战。我不明白我刚才为什么叫他朋 友。我又说话了:
  “先生,请原谅。我大概没有完全听懂您的话,我怎么能把我的影 子??”
  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只请您允许我在这儿拿起这宝贵的影子放进我的 衣袋;至于我怎样拿,那是我的事。作为对先生的报答,我让您在我衣袋里 的所有东西当中任选一样。其中还有一只幸运袋。”
  “幸运袋?”我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我非常害怕,但他用这一句话迷住 了我的心。
“您想看看和试试它吗?”他把手插进衣袋,掏出一只不太大的、用坚
硬的皮子缝成的袋子,把它交给我,我把手伸进袋子,拿出 10 枚金币,接着 又拿出 10 枚,又拿出 10 枚、又拿出 10 枚。我赶快把手伸给他,说:“这笔 交易算数,您拿这袋子换我的影子。”
他表示同意,然后跪在我面前,接着我看见他把我的影子从头到脚从草
地上轻轻地扯开,拿起来,卷好,折拢,最后放进衣袋。我紧紧地抓住袋子, 看见周围全是金子。
              二 我急忙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希望在这儿不再有什么事要做了。我先把我
的衣袋都装满了金子,然后把袋子吊在脖子上,藏在胸前。我悄悄地走出园
子,到了大路上,向城里走去。我走近城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叫:“年 轻的先生!喂,年轻的先生!听我说呀!”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在 我后面叫:“您要留神啊,您把您的影子丢了!”“谢谢,老大娘!”我扔 给她一枚金币,报答她善意的劝告,便走到树下去。
  在城门口,我又听见哨兵说:“这位先生把影子丢在什么地方了?”接 着又有几个女人叫道:“天哪!那个可怜的人没有影子!”这开始叫我生气, 于是我小心地避免走到阳光下去,但并不是到处都能做到这一点。例如在我 不得不穿过大街时就无法躲开阳光,恰恰在这个时候,孩子们放学了,一个 小男孩——我还记得他的样子——立刻发现我没有影子。街上的所有男孩马 上都知道了,他们大声嚷着挤到我跟前:“正派的人在阳光下走路都是带着 自己的影子的。”为了摆脱他们,我大把大把地把金币向他们中间扔去,然 后跳进了好心肠的人给我唤来的出租马车。
  我独自坐在开动的马车里,立刻就痛哭起来。我该怎么办呢?我早知道, 人们对清白比对金子更加看重;现在我明白,影子的价值比金子还高。而我 为了金子出卖了自己的影子!
  
  当马车停在我住的那家旧旅馆前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难以平静。我简直 不可能再踏入那间蹩脚的阁楼,于是就叫人把我的东西取下来,接过那简陋 的行李,扔过去几枚金币,便吩咐马车夫送我到最好的旅馆去。那幢房子是 朝北的,我不用害怕太阳。我要了几间最好的房间,立刻就把房门锁上。
  你猜猜我现在干什么?我从怀里拿出那个钱袋,发狂似地掏出金子、金 子、更多的金子,把它们扔在地板上,使它们在我脚下闪闪发光和叮当作响。 最后我疲惫地倒在也已铺满金子的床上,在金子堆上尽情地翻滚。就这样, 白天过去了,晚上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把门打开。夜里我躺在金子上,就这 样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好像还很早。我的表停了。我感到浑身酸痛,又饥又渴。 我不想要这些金子了,而就在不久以前,我还为它感到如此高兴。现在我不 知拿它怎么办好。它不能这样堆在地上。我试了试,看能不能把金子放回袋 中,可是不行。我的窗户没有一扇是朝大海的。我不得不把金子搬到小贮藏 室的一个大柜里去。我只留几把金币在外面。干完以后,我精疲力竭地坐在 沙发椅上,等待旅馆里的人们起床。然后我就叫他们给我送些吃的来,并且 把老板叫来。
  我和老板商量怎样布置我的房间。他推荐了一个叫本德尔的人做我的贴 身仆人。本德尔的忠厚聪明的面孔立刻博得了我的欢心。从此,他一直伴我 度过不幸的生活,尽可能地帮助我。我整天呆在我的房间里,和仆人、鞋匠、 商人打交道,布置屋子,买了许多贵重物品和宝石,只是为了花掉那许多金 子中的一部分,但我觉得那堆金子好像一点也没有减少似的。
在这段时间里,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敢走出房门一步。晚上,我在离
开黑屋子以前,叫人在我的房间里点起 40 支蜡烛。我一想起和学生们相遇时 那可怕的场面就惊恐万分。我决定,不管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我要再出去 一次听听人们说些什么。那几夜月明如昼。一天晚上,我披上宽大的大氅, 把帽子拉到眼睛上边,像个罪犯一样悄悄地走出屋子。到了一个很远的广场, 我才离开房子的暗影,走到明亮的月光下去,等待从过路人的嘴里听到我的 命运。
不用我多说,我在这里重复了我的悲惨经历。女人们露出深切的怜悯,
但年轻人的嘲笑和男人们特别是自己有着宽大影子的大胖子的傲慢神情,并 不比这种怜悯更刺痛我的心。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父母的陪同下走来,他们 幸好只向自己的脚前看,可是小姑娘偶然看见了我,发现我没有影子。她显 然感到吃惊,低下头,匆匆地走了过去。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泪流满面,伤心地退回到黑暗中。现在我一直留 在房子的暗影中,走得很慢,很晚才回到旅馆。
  我一夜没有合上眼。第二天,我立刻吩咐人到处寻找那个灰衣人。也许 我会再找到他。要是他也和我一样后悔不该做这笔愚蠢的交易,那我该多么 幸福啊!我把本德尔叫来。在我看来,他正是寻找灰衣人的合适人选。我详 详细细地描述了那个人,并且告诉他,找到那个灰衣人对我是极其重要的。 我还把看见那个人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他,并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描述一番, 让他去打听望远镜、土耳其地毯和一个大帐篷的下落。这会有助于他找到那 个破坏了我一生安宁和幸福的人。
  说完以后,我拿出了几乎搬不动的那么多金子,还添上几块宝石。“本 德尔,”我说,“金子能打开许多门,使许多似乎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你
  
像我一样不要抠抠搜搜,去给我带来好消息。我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你的好 消息上。”
  他走了。很晚的时候,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约翰先生的仆人和客人一 点儿也记不得那灰衣人了。新望远镜还在那儿,可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 的。地毯和帐篷也还在那小山上。约翰先生很喜欢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自 己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本德尔尽其所能地忠实地执行了他的使命。我 挥手叫他离去,让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可是本德尔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我。“我已经把您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报告 给您了,”他开始说。“只是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在门口遇见了一个 人。他对我说:‘请告诉彼得·施勒密尔先生,他不会再在这儿见到我,因 为我要远涉重洋了。我正要动身,我的船已等在港口。可是一年以后我会再 来拜访他,跟他谈另一笔也许更受欢迎的交易。请代我向他致敬并且转达我 的谢意。’我问他是谁,但他说您会知道的。”
  “那人是什么样子?”我迫不及待地问。本德尔一五一十地把那个灰衣 人的样子描述给我听。
“不幸的人!”我叫道,“那就是他呀!” “是吗,那就是他,真的是他吗?”他惊恐地叫起来。“我这个疯子竟
没有认出他来!”
  本德尔是那么伤心,使我可怜他了。我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过错。我 立刻叫他到港口去尽可能找到那个奇怪的灰衣人。但那条船已在早上出海 了,灰衣人像个影子一样已无影无踪了。
              三 一个被囚禁的人即使长了翅膀又有何用?它只会使他更加不幸。我就像
个囚徒躺在我的金子旁边,远离人们,独自守着我那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不
想要这金子,因为它使我和生活隔离了。我甚至害怕我的最后一名仆人,同 时又妒忌他,因为他有影子,可以在阳光下见人。我孤独地在我的房间里度 过日日夜夜,心里十分痛苦。
还有一个人与我一道感到痛苦,这就是本德尔。他因为没有认出灰衣人
而感到痛苦,但我不能责怪他。我认识到我的命运掌握在灰衣人的手中。 但我仍不死心。有一次我派本德尔带着一枚珍贵的钻石戒指去找城里最
著名的画家,请他到我家里来。他来了。我把仆人们打发走,锁上门,坐到
这人旁边,把他的本领称赞了一番,然后心情沉重地谈到本题。我首先请他 答应不把我的秘密讲给任何人听。
  “教授先生,”我接着说,“一个人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您能给他 画一个假影子吗?”
“您指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吗?” “我指的就是这个。”
  “可是,”他继续问我,“他怎么会这样愚蠢,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呢?” “他是怎样失去的,”我回答,“这无关紧要。但我可以告诉您,”我 干脆撒起谎来,“去年冬天,他在俄国旅行,有一次天寒地冻,他的影子就
牢牢地冻结在地上了,再也弄不回来了。” “我可以给他画一个假影子,”教授回答说,“可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

就又会失去那个影子,特别是因为,据我从您的叙述中听出,他并不那么留 恋自己的影子。谁没有影子,最好不要到阳光下去,这是最明智最稳妥的办 法。”他站起来走了,同时直勾勾地盯着我,使我简直难于招架。我倒在沙 发椅上,用双手捂住脸。
  本德尔进来时,我还是这样。他看见我痛苦的样子,便打算悄悄地退出 去。我抬起头来,我得和什么人谈谈我的不幸。“本德尔,”我大声对他说, “只有你一个人看见我是多么痛苦,虽然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并不问,只 是默默地和我分担痛苦。来吧,本德尔,做我最好的朋友吧。我并没有对你 隐藏我的金子,也不想对你隐藏我的痛苦。本德尔,别离开我。你看到我富 有,我愿同别人分享我的财富。你相信全世界应该拜倒在我的脚下。可你看 见我逃避这个世界,与它隔绝。本德尔,世人反对我,把我遗弃了。如果你 知道我那可怕的秘密,也许你也会离我而去。本德尔,我是富有的,对人是 善良的,可是——天哪!——我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这个善良的小伙子惊恐地叫起来,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淌 了下来。“我真不幸啊,竟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主人!”他沉默了。我用手 蒙住了脸。
   “本德尔,”我过了片刻说,“现在你全都知道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把我的秘密去告诉人们。” 他好像内心在进行激烈的牛争,最后他跪倒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不,”他 叫道,“不管世人怎么想,我不能也不会为一个影子离开您。我宁可做得对,不 愿意做得聪明。我要留在您身边,把我的影子借给您,只要我能做到,我就要帮 助您,如果我做不到,我就要跟您一块儿哭。”他这种义气使我感到惊异,我抱 住了他的脖子。我深信他不是为了金子才这样做的。
从这个时候起,我的命运和生活方式有所改变了。本德尔多么善于掩饰我没
有影子这一缺陷,真是难以形容。他处处走在我前面,和我在一起,事先考虑到 一切,作好准备,如有危险发生,他很快用他的影子遮住我,因为他比我高比我 壮。这样,我又敢走到人们中去了,并且开始在世界上扮演一个角色。我当然不 得不假装我有一些古怪的癖性,但这些癖性和有钱人是很相称的。只要无人了解 真相,我就一直享有作为富人应有的一切尊敬和重视。现在我比较平心静气地等 待着过一年要来拜访我的神秘的陌生人。
我知道我不应该长久呆在一个地方,因为这儿有人看见过我没有影子,我的
秘密很容易透露出去。因此,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当时在约翰先生那里认识的一个女人:方妮,
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总而言之,我深深地爱上了她。我失去了理智,成了个痴 汉,在树荫下和黑暗中,在凡是我能去的地方,都跟随着她。这个女人吸引我在 这个地方又呆了一段时间,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我何必把这整个过程详详细细他讲给你听呢?那是一出大家都熟悉的 老戏,我在戏中扮演了一个平凡的角色。只是这出戏的结局很悲惨,这是我、她 和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
  我习惯于晚上在花园里请客。人们很愿意来,因为我如今已学会使客人们得 到很好的消遣。每当我讲话的时候,人们都注意倾听,非常重视。
  一天晚上,我挽着方妮的胳膊,在离其余的客人稍远一点的地方散步。我正 在向她大献殷勤,月亮突然从云背后露面了。方妮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 上。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吃惊地瞅着我,然后又朝地上望去,找不到我的
  
影子。她的感受在脸上表现了出来。如果我自己当时没有感到毛骨悚然,我一定 会哈哈大笑的。
  我把方妮留在那里,飞快地穿过目瞪口呆的客人们,跑到门口,跳上停在外 面的第一辆马车,驶回城里去了。这一次,我不幸把小心谨慎的本德尔留在城里 了。他看见我时吓了一跳。一句话就使他明白了一切。他立刻雇来了驿马。我只 带上一个仆人,他叫拉斯卡尔,不可能知道这天晚上发生的事。这天夜里,我还 赶了 20 公里路。本德尔留下来清理我的东西,分发金子,然后把最需要的东西 给我送来。第二天,当他追上我的时候,我扑在他的怀里,答应他再也不干这种 蠢事了,今后一定要更加小心。
  我们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越过了国界和群山。到了群山的另一边,我才觉 得足够安全了,便在附近一个人迹罕至的疗养地歇了脚。
              四 在我的叙述中,有一段时间我要草草带过。如果我还能记忆犹新,我很
愿意详细地谈谈。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段时光已变得模糊不清了。
每当我想要在我心中重新找到我当时的感受,寻找痛苦和幸福时,我就好像 在徒然地敲打一块不再有泉水涌出的岩石。它现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着 我,这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在那个疗养地,我被注定扮演一个英雄角色。我事先没有什么准备,并
且在这方面又是个生手,结果一见钟情,迷上了一双蓝眼睛。这位姑娘的父 母千方百计地尽快促成这笔交易,这出乡村喜剧收场时我成了个丑角。就是 这些,完了!——现在我觉得这整个故事既可笑又乏味。尽管如此——当时 对我如此珍贵的这一切,随着时光的流逝已变得如此毫无价值,这难道不可 怕么?米娜,当我失去你时,我曾哭过,现在我又哭了,因为我也在我的心 里失去了你。难道我已这么老了吗?——啊,悲惨的理智啊!只要我的心能 像当时那样跳一下,只要我能有片刻的那种幸福!——不!宴席已散,酒杯 已空,我独自一人在我痛苦经验的荒凉大海上漂流。
我派本德尔带几袋金子打前站,根据我的要求在小镇上为我布置一个住
所。他在那儿花了很多钱,并且含糊其辞地谈到他的主人是个有钱的外国人。 这使得那里的人们想入非非。
一等我的房子布置完毕,本德尔就回来接我。我们上路了。在离城约有
一小时路程的地方,一群身穿节日盛装的人在一块阳光充足的平地上等候我 们。马车停了。音乐、炮声和“万岁”声响彻云霄。一群身穿白衣裙的美丽 少女出现在我们的马车前。但她们与最美丽的一位姑娘相比,就像黑夜的星 星在太阳面前黯然失色。她从姑娘们当中走出来,跪在我面前,献给我一个 月桂花环,同时说了“陛下”、“敬爱”等几个词儿。我听不懂她说什么, 但她的声音像是天使的声音。接着合唱队和她唱了祝愿仁慈的国王和他的臣 民的幸福的颂歌。
  这一切都是在阳光下发生的!她当时跪在我面前,而我这个没有影子的 人不能靠近她!啊,为了得到一个影子,我当时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不 得不把我的恐惧和痛苦深深地藏在我车子的黑暗中。本德尔终于替我行动 了,他从另一侧跳下马车。我把他叫回来,递给他一顶珍贵的钻石皇冠,这 顶皇冠本来该戴在方妮的头上。他走到那位姑娘面前说,一定是弄错了,但
  
他代表主人感谢镇上居民的好意并献上这顶皇冠以表示他的谢意,同时接过 月桂花环。然后他请人群闪开给马车让路,说完又跳上了车。我们继续向城 市驶去。在我们身后,我们听到了最后几响炮声。
  马车在我的房子前面停下了。我穿过纷纷赶来瞻仰我的人群,飞快地跑 进大门。众人在我的窗口下高呼“万岁”,于是我吩咐向街上撒金币。晚上, 全城都张灯结彩。
  我一直还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们把我当做什么人了。我派 拉斯卡尔去打听消息。人们告诉他,普鲁士国王正微服出行,他们非常高兴 能在这个小镇欢迎他。他们理解我不愿暴露身份,并请求原谅他们的隆重欢 迎一定扰乱了我的宁静。
  拉斯卡尔觉得这事非常可笑,就让人们相信我是国王。他的报告使我乐 不可支。不过我承认,人们把我当做一个如此高大的人物,我还是有点感到 高兴。我吩咐在我的房子前面的树荫下准备在第二天晚上举行盛宴,邀请全 城的人参加。只要有钱和几名仆人,就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办成那么多的事情, 真是叫人难以相信。一天的时间就足以举办这次盛宴。本德尔和拉斯卡尔把 一切都安排就绪。但对我特别重要的是灯光的配置要能使我感到安全。这一 点本德尔也想到了。
天黑了。客人们到了,并且被介绍给我。人们不再称我陛下,但他们非
常恭敬地称我伯爵先生。我该怎么办呢?我不反对这个头衔,人这个晚上起 我就这样叫“彼得伯爵”了。
在众多的客人中,我的心灵只渴望见到一个人,她是这个晚会的皇后,
并且戴着皇冠。她姗姗来迟,默默地跟着她的父母走来,好像并不知道她是 这儿最美丽的姑娘。人们把森林管理员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介绍给我。我和那 对夫妇很容易就交谈起来,可是在他们的女儿面前,我却像个傻小子,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我终于请求她在这个宴会上担任女主人的角色,因为她戴着 皇冠。可是我从她的眼光中看出她多么不愿意扮演这一角色,便不再提起此 事。尽管如此,我仍向她表示尊敬,客人们都群起仿效,赞赏这位少女的纯 洁和优雅。她就是米娜。我五体投地拜倒在她的脚下。
这个晚上,我把许多金子不停地扔给观看盛宴的老百姓,并向我的客人
赠送珠宝钻石。第二天早上,我听本德尔说,拉斯卡尔把几袋并不属于他的 金子据为己有了。“就让这个可怜虫拿一点金子吧,”我说,“我确实有的 是金子。为什么我不该给他一些呢?他毕竟很出色地协助我筹备了这次庆祝 活动。”就这样定了,此后我们不再提起此事。
  拉斯卡尔仍然是我最宠爱的仆人,而本德尔却是真正的朋友,我什么事 都可以对他说。他已经习惯于我的财富的源源不绝了,从不打听我的金子是 从哪儿来的。他帮助我找机会花掉金子。关于那个无名的灰衣人,本德尔仅 知道,只有他才能解脱我的不幸。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不管我在哪儿,他都 能找到我,而我却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害怕他。本德尔也知道,我已放弃了 寻找他的一切努力,现在只等待着他在约好的日子归来。
  我的盛大宴会使人们更加相信我真是国王,虽然不久之后报上就登出了 国王从未外出旅行的消息,但我仍然是人们心目中的国王,而且是一个最有 钱和最高贵的国王。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是哪一国的国王罢了。在这个世界上, 国王一直有的是。这些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国王的人民只能瞎猜我究竟是 哪一国的国王。但不管他是谁,他始终是彼得伯爵。
  
  有一天,在疗养地的客人中出现了一个商人,这人因为很富有而备受尊 敬,他投下的影子虽然宽大,但颜色比较浅。他来炫耀他的财富,想要比赛 我们两人谁更富,是他还是我。他太不谨慎了。我同我的金袋进行了一次小 小的谈话。结果是这个可怜的商人宣告破产,不得不逃往山的那一边去。这 样我就摆脱了他。在这个地方,我使很多人成了游手好闲的人。
  虽然我像国王一样奢侈阔绰,但我在自己家里仍过着简朴孤寂的生活。 我已养成极端小心谨慎的习惯。除了本德尔以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我住的 几间房间。只要有太阳,我就把门锁上。人们都说,伯爵正坐在写字桌旁工 作。我经常收发许多信函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只在晚上在树下或者在根据本德尔的建议设计灯光的大厅里会客。每 当我出门的时候,本德尔总是严格地注视着我,而我通常只去森林管理员的 家,去找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姑娘。
  米娜的确是个可爱善良的姑娘。她只想念我一人,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 得我去爱的。她用爱来报答我的爱,用一颗纯洁的心的全部青春活力来爱我。 可是我呢,却疑虑重重。我,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没有权利亲近这个天 仙般的姑娘,把她的一生和我联结在一起。同她在一起的时刻对我来说真可 怕,虽然我现在十分怀念这些时刻。当我从第一次热恋中清醒过来,重又能 思考的时候,我决定向她坦白真情。我不能再错下去。紧接着我又对自己发 誓要离开她,躲避她。后来我又动摇了,和本德尔商量晚上如何到森林管理
员的家去看她。
  同时我给自己打气。那个灰衣人一定会回来的,时间不会太久。他说过 一年后再来,而我是相信他的话的。
米娜的父母是两位善良的老人,他们非常钟爱他们的独生女儿。我们的
关系使他们感到意外,他们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从前从来没有想到 一位伯爵会看上他们的孩子。现在他竟爱上了她,而她也爱他。母亲认为结 合是有可能的,于是尽力促成这门亲事。可是头脑清醒的父亲却不抱这种非 分之想。他们俩都相信我的爱情是纯洁的。他们不能做什么,命运会作出决 定。
我手头正好有一封米娜当时写给我的信。是的,这是她的笔迹。她写道:
  “我是个软弱愚蠢的姑娘,妄想我的情人不会使我这可怜的姑娘伤心, 因为我是多么爱他。啊,你是那么好,说不出的好,可是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你不应也不要为我作出任何牺牲;上帝呀,要是你那样做,我会恨我自己。 不——你使我感到无限的幸福,你教会我怎样去爱。可我知道,彼得伯爵不 属于我,他属于世界。他得继续前进。如果我听到你的伟大事迹,看到人们 如何钦佩你,我会感到自豪。你瞧,当我想到你为了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女 孩,忘记了你的崇高使命时,我就会生你的气。你走吧,要不,这种想法会 使我痛苦,而我现在却是那么幸福。我是不是也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一些阳光? 亲爱的,你在我的心里,别怕离开我——我会非常幸福地为你去死。”
  你们可以想象,她的话多么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对她讲,我并不是人 们所以为的伯爵。我虽然是个有钱的人,但也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有个可 怕的秘密,不能也不愿和任何人讲,也不能和她讲,因为我一直希望我的难 题会得到解决。我对她说,我怕把她也拖到我的不幸中去,她是我生命中的 唯一幸福。然后她又哭了,因为她看到我是那么不幸。她那样可爱,那样善 良。为了使我摆脱不幸,她会什么都做的。
  
  不过她那时还不完全明白我的话的意思。她仍然猜想我是个伯爵,只是 受到了命运的沉重打击。我的不幸在她的幻想中使我成了更加富有传奇色彩 的人物。
  有一次我对她说:“米娜,下个月的最后一天可能改变和决定我的命运。 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必须死,因为我不愿使你不幸。”她哭着把头靠在我的 胸前。“要是你的命运改变了,你就只让我知道你是幸福的。我没有权利得 到你。但是,如果你遭遇到不幸,允许我分担你的痛苦。”
  “亲爱的姑娘,请收回你的话吧,我求你;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 你不知道我的秘密。你知道你的情人是谁??他干了什么???天哪,要是 你知道??”可是她只是哭着扑倒在我的脚前,重复她的请求。
  这时森林管理员走了进来。我对他说明了我对他女儿的深深的爱,请求 他允许我在下月一号娶她为妻。我选定了这一天,因为我坚信在那天以前灰 衣人会重新露面,从而使我的一生得到改变。
  这个善良的人听到我的建议,吃了一惊。接着他突然克制不住自己,拥 抱了我,但立刻又感到歉疚,种种疑虑油然而生:他的爱女有什么保障,有 什么前途?我感谢他提醒我。我对他说,我打算在这个地方住下来,过无忧 无虑的生活,因为这儿的人们认识我、热爱我。我请他用他女儿的名义买地, 钱由我来付。这样做父亲的就可以更好地为未来的女婿效劳。
这件事使他忙了一段时间,虽然他只买了约一百万块钱的田产,因为到
处都有一个陌生人抢在他前面买地。 尽管这位老人很可爱,可我得说,他使我神经有点受不了。因为他以为
他得整天陪我聊天。老实说,我请他去买地,主要是为了摆脱他。相反,那
位母亲耳背,很少打扰我们。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森林管理员的家里去了。我把大衣披在肩上,把帽
子戴的很低,向米娜走去。她抬起头来看我时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这使
我想起方妮和我在月光下被人发现没有影子的那个夜晚。这确实是米娜。她 现在是不是也识破我了?她默不作声,心事重重!最后她哭着扑到我的怀里。 我走了。
从此我常常看见她哭,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只有她的父母沉浸在幸福
的感觉中。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就像一团令人生畏的阴沉的乌云渐渐逼近 了。到了那一天的前夕,我几乎不能呼吸了。我预先装满了几袋金子,不睡 觉,一直至午夜。钟敲了 12 下。
于是我就坐在那儿,一分一秒地数着。只要有一点声响,我就吓一跳。
天渐渐亮了,到了中午、黄昏、夜晚。钟敲了 11 下,没有什么动静。等到钟 敲了 12 点钟的第一下、最后一下,我终于绝望地倒在床上。明天,我这个永 远没有影子的人,将娶米娜为妻。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心神不定地闭眼睡着 了。
              五 天还早,我就被前厅里的大声争吵惊醒了。那是本德尔和拉斯卡尔。拉
斯卡尔想闯进我的房间,但本德尔不让他进来。拉斯卡尔火了,大喊大叫地
说他不会接受像本德尔这样的人的命令。本德尔最后一次警告拉斯卡尔:如 果我听见他说的话,他就会丢掉这份差事。拉斯卡尔暴跳如雷,并用拳头威

胁本德尔。 我还没有穿好衣服,就怒冲冲地用力拉开门,对着拉斯卡尔嚷道:“你
      想干什么,你这无赖?”他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回答:“我恳请您,伯爵 大人,让我看看您的影子。院子里正有着那么好的阳光呢。” 我好像被雷电击中似的。过了很久,我才又能说话。
“一个仆人怎么能对他的主人???” 他非常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我是个仆人,但我是个很正派的人。我
不愿意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我要求辞职。” 我试图以和蔼的口吻说:“可是,拉斯卡尔,亲爱的拉斯卡尔,是谁使
你产生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你怎么能相信???” 但他还是用原来的语调重复地说:“人们说您没有影子——总之,您要
么给我看您的影子,要么就同意我辞职。” 本德尔虽然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却头脑清醒,对我做了个手势;我求
助于一直还起作用的金子——但金子也失去了它的威力,拉斯卡尔把金子扔 到我的脚前。“我不要一个没有影子的人的任何东西!”他把背转向我,戴 上帽子,哼着小调,慢吞吞地走出房间。本德尔和我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 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非常伤心,终于前往森林管理员的家去履行我的诺言。我像个罪犯去
见法官一样。她的母亲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走来迎接我。只有米娜坐在那 儿,脸色雪白美丽,就像秋天有时会亲吻最后的花朵然后融化为苦水的初雪。 森林管理员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字的纸,紧张地走来走去。他那平常没有表情 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表明他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进去时, 他向我走来,吞吞吐吐地要求和我单独谈话。他领我到园子里一块有阳光的 空地,我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就连善良的母亲也不 敢打破这种沉默。
森林管理员仍然踱来踱去。他蓦地在我面前站住,看了看手里的纸,一
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一面问:“伯爵先生,您也许认识一个叫彼得·施 勒密尔的人吧?或者您想要说您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沉默着。我该 怎么说呢?这是我自己的名字,要证明它不是我的名字不会很容易“彼得·施 勒密尔,这人据说品德优秀、才能出众。”他等待着回答。
“假如我就是这人呢?”
“这个人,”他说,“神秘地失去了他的影子!” “天哪,”米娜叫起来,“难道我真猜对了?我早就知道他没有影子!”
说罢她扑到了母亲的怀里。米娜怎么能把这个秘密隐瞒这么久?她泪如雨 下,而我说话的声调只能使她的痛苦变本加厉。
  “而您却声称,”森林管理员又开始说,现在语调变得严厉尖锐得多, “您却郑重其事地声称您爱这个姑娘?这是完全难以相信的谎言!您说您爱 她,却使她如此不幸?您瞧她哭成什么样子了。可怕,真可怕!”
  我相信我当时已失去理智,竟胡言乱语起来,说什么:一个影子毕竟只 是个影子,一个人没有影子也能活下去,不值得为此大吵大闹。可是,我自 己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便自动停住了。反正也没有人回答我。我又只说了一 句:失去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呢。
  这就够了。森林管理员向我怒吼:“向我坦白吧,先生,向我坦白吧, 您的影子是怎样丢失的?”我不得不再次撒谎:“不久前有个粗野的人用他
  
的一双大脚鲁莽地踩在我的影子上,撕了个大口子。我只是把影子送去修补 了,本来昨天就该收回它了。您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那好,先生,”森林管理员回答说,“您想娶我的女儿,但别人也想 娶她。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的女儿必须得到一个能很好照料她并给予她安 全的丈夫。我给您 3 天期限,弄到一个影子。如果您在今后 3 天内带一个真 正的影子来见我,您在我家会受到衷心的欢迎。可是到了第 4 天,我坦率地 告诉您,我的女儿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我还想同米娜谈话,但她仍偎在母亲的怀里哭泣。她的母亲向我做了个 手势,叫我走开。我走了,觉得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门都在我背后关上了似的。 我独自一人。在这种状态中回家是不可能的。我快要疯了。我无目的地 跑过树林和田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已走了多长时间。我 的恐惧驱使我不停地跑呀,跑呀。我正在一块有阳光的草地上跑,有人抓住 我的胳膊。我站住了,回头去看。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是谁站在我面前;我 已不指望他会来找我。他就是——那个灰衣人。他一定是在追我,因为他上
气不接下气。他马上言归正传,说: “我曾告诉您我今天来,但您没有能等到这个时候。不过,一切都还好。
只要您接受我的劝告,您就可以收回您的影子,立刻转身回去。您会受到森 林管理员一家的欢迎,过去的一切只是玩笑罢了。不过,拉斯卡尔,那个想 夺走您的米娜的骗子,由我自己来对付。这家伙已经恶贯满盈了。”
我仍像在做梦似地站在那儿。“今天来?”我又把日子算了算。不错,
他说得对,我老是算错了一天。我用右手去找怀里的袋子。他猜到了我的意 图,往后退了两步。
“不,伯爵先生,它在您那儿很合适,您就留下吧。”我以惊异疑问的
目光看着他。他继续说:“我只求您给我一件小东西做纪念:劳您驾,请在 这张纸条上签个字。”在那张纸上写着这些字:
“立据人愿于死后将灵魂出让给持据人,特此立据为凭。”
  我张口结舌,一会儿看看字据,一会儿瞅瞅穿灰衣服的陌生人。这时他 已用一支羽毛笔接住我手上一个小伤口里流出的一滴血,然后把笔递给我。
“您究竟是谁呀?”我终于问他。
  “这没有什么关系,”他回答说。“难道您看不出我是谁吗?我是个可 怜的人,算是个学者和博士。我的巧妙技能并没有赢得朋友们的感谢。在这 个世界上,除了做点试验以外,我没有别的乐趣。可是,您就签字吧,在那 下边。彼得·施勒密尔。”
我摇了摇头说:“请原谅,先生,我不签字。” “不签字?”他惊奇地重复着说。“为什么不签呢?” “我觉得用灵魂来调换影子不大合适。” “哦,哦!”他重复着,“不合适!”说罢对着我大笑起来。“请问,
您的灵魂究竟是啥玩意儿?您见过它吗?您死后打算用它做什么呢?您应该 高兴,找到了一个爱好者,愿意用实际的东西来买您那不管叫什么的劳什子, 也就是用您自己的影子来换。有了影子,您就能娶您的心上人并满足所有的 愿望。难道您甘心把那个可怜的姑娘送到拉斯卡尔那个无赖的手中吗?不, 您应该亲眼去看看。来吧,我把这顶隐身帽借给您,”他从口袋里拿出件东 西,“我们隐身去森林管理员的家。”
我得承认,受到这人的讥笑,我感到非常难堪。我对他恨之入骨,我相
德国儿童小说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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