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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儿童小说



信这种憎恨是我不愿用灵魂调换影子的真正原因。在这一刻,我的原则对我 并不是那么重要。我也不可能跟他一块去森林管理员的家。我决不允许这个 丑恶的家伙走到我和我的爱人之间,嘲笑我们两颗流血的破碎的心。我把已 发生的事当作命中注定的。我的不幸看来是不可改变的。我转向那个人,对 他说:
  “先生,我把我的影子卖给了您,得到了这个确实奇妙的袋子,但我很 后悔。我们能取消这桩交易吗,以上帝的名义?”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阴沉的表情。我继续说:“那么我也不愿意再把 我的任何东西卖给您了,即使您用我的影子来调换,所以我决不签字。由此 可见,您邀请我去拜访森林管理员的家,对您要比对我有趣得多。请原谅我 不能奉陪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分手吧。”
  “施勒密尔先生,我很遗憾,您听不进我的劝告,不愿接受我好心好意 地提出的这笔交易。可是,说不定我下一次会运气更好些。回头见!——附 带提一下,请再允许我给您看一下,我决不会亏待我买来的东西,我很珍惜 它们,把它们保管得很好。”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影子,迅速而熟练地把它抛在他脚前朝太阳的 地方,而他就站在两个影子即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之间。我的影子也得像他 自己的影子一样听命于他,一板一眼地跟着他的一切动作行动。
当我过了这么久又看见我的影子,看到它被一个这样卑劣的家伙所占有
时,我的心都碎了。是他,这个身穿灰衣的陌生人,使我陷于深深的苦难之 中。他选择我苦难最深重的时刻来向我出示我的影子。现在他带着我的影子 在我面前走来走去,重新向我提出他的建议:
“您还来得及得到它。只要您签字,您就可以从一个无赖手中救出米娜,
使她回到仍受尊敬的伯爵的怀抱里。如我所说,只要一个签字!”但我转过 身子,挥手叫他走开。
在这一瞬间,忧心忡忡地跟着我的踪迹找来的本德尔找到了我们。这个
善良的人看到我如此伤心,并且看见穿灰衣的陌生人占有我的影子——顺便 提一下这个影子是很容易识别的——,便立刻决定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向陌 生人讨回我的影子。他简单扼要地要求陌生人归还我的影子。可那家伙并不 回答,转过身走了。本德尔忍耐不住了,跑去追陌生人,并举起他随身带着 的棍子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抽打那个人,同时重复地命令他交出影子。那 个陌生人好像已习惯于这种待遇似的,只是向前低下头,缩起肩膀,泰然自 若地继续走去,带走了我的影子,同时也带走了我的善良的本德尔。过了很 久,我还听见那低沉的打击声,一直到它终于在远处消失了。
我又像先前一样,独自和我的不幸留在一起了。
              六 我一个人留在荒野上,尽情痛哭,以便减轻我可怜的心上的重负。我的
不幸没有止境,我的生命没有目的。我看不到有什么摆脱苦难的出路。我饥 不择食,喝了那个陌生人灌进我的伤口的毒药。我在心灵里看见米娜的娇美 可爱的身材、她的形象,就像我在最后一次看到的那样。当她出现在我面前 的时候,拉斯卡尔狞笑地走到她和我之间。我蒙住了脸,急忙在旷野上奔跑, 但那可怕的幻影不放过我,跟着我跑,一直到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地上,

重新用泪水把土地弄湿了为止。 这全都是为了一个影子!我本可以用我的签名换回这个影子!我不敢再
去想,心乱如麻,无法判断我做得对不对。 白天过去了。我用野果充饥,用河水止渴。夜来临了,我躺在一棵树底
下睡觉。潮湿的早晨把我从死一般的昏睡中唤醒。本德尔一定失去了我的踪 迹,这使我很高兴。我不愿意回到人们中间去,我像山里的野兽一样避开人 们。我就这样度过了恐惧不安的 3 天。
  第 4 天早上,我正在一块被太阳照亮的沙滩上。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晒太 阳,享受我已久违了的太阳的温暖。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使我吃了一惊。 我东张西望,准备逃跑。我没有看见什么人,但在被太阳照亮的沙子上有个 人影从我身旁溜过去,它很像我的影子,独自一个,好像失去了它的主人似 的。
  这时在我心中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影子呀,我想,你在寻找你的 主人吗?我愿做你的主人。于是我向它扑了过去,打算把它绑在我的脚上。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能踩在影子上,使它贴着我的脚,它就会粘在我的脚上, 慢慢习惯于我。
  我扑了过去,但那影子在我前面逃走了,于是我只好拚命追赶那敏捷的 逃跑者。一想到它可以救我脱离可怕的处境,我便有了足够的力量。它朝一 个不很远的树林跑去,只要它跑到树荫下,我当然就找不到它了。我想到这, 便吓了一跳,更加来劲了,跑得也更快了。我紧跟着它,离它越来越近,我 一定要追上它。忽然,它停住了,向我转过身来。我猛地跳了一大步,想要 捉住它,却出乎意料地撞在一样硬的东西上。我看不见什么,挨了一顿饱打。 我惊恐万状,便合拢双臂,紧紧地抱住我面前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由于 动作过猛,我向前摔倒在地上,我的身子下面有一个人,我抱住他,现在才
看见了他。
  这时我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一种看不见的鸟巢能够使人看不见拿 着它的人,但不能隐去他的影子。这人一定把那鸟巢扔掉了。我在沙子中寻 找,发现了那看不见的鸟巢的影子,于是就跑了过去,抓住了鸟巢。现在我 不仅没有影子,而且别人也看不见我了。
那个人跳了起来,立刻向四面寻找我。但他在明亮的旷野上既看不见我,
也找不到我的影子;他特别小心谨慎地寻找我的影子。先前他顾不上注意我 没有影子。当他确信我已确实无影无踪时,便怒冲冲地跑开了。这个看不见 的鸟巢却使我有可能并且迫切希望回到人们中间去。至于这是我偷来的,眼 下并不使我感到愧疚,我没有时间寻找借口。我马上就跑开了,并不回头看 一下那个不幸的人。只有他那恐惧的声音还长时间地在我耳边回响。至少我 当时觉得是这样的。
  我必须抓紧时间。我想尽快地到森林管理员的家去亲自看看事实真相, 因为我还不能相信那可恨的陌生人所说的话。但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于是就 爬上最近的小山。从山顶上,我看见附近的小镇,森林管理员的房子就在我 的脚下。我的心跳得很厉害,高兴得热泪盈眶:我又可以看见她了!我抄近 道下山,尽可能地快跑。我在几个从城里来的农夫身边走过去,他们没有看 见我,正在谈论我、拉斯卡尔和森林管理员的事。但我不想听他们谈什么, 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了。
我走进森林管理员家的院子,心中充满美好的希望。我仿佛听见有人在

笑,使我打了个寒战。我向四下里看去,但没有发现什么人。我继续走去, 仿佛听见身旁有脚步声,可是看不见有什么人。我一定是弄惜了。这时还很 早,院子里没有人。我继续向住屋走去。同样的声音仍然跟随着我,现在听 得更清楚了。我在房门对面一张长凳上坐下,坐在阳光下。我觉得仿佛有一 个我看不见的人在我旁边坐下,并且我听见他在窃窃嗤笑。有人转动房门上 的钥匙,门开了,森林管理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我觉得好像有什么 像雾一样的东西落在我的头上,我回头一看,哎呀,灰衣人就坐在我旁边, 面露狞笑地望着我。他把他的隐身帽套在我的头上,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 他的脚下和睦地躺在一起。他手里拿着那张字据,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它。当 森林管理员一心看着他的文件,在树荫下踱来踱去的时候,灰衣人向我转过 身来,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您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现在两个人戴着一顶帽子。很好,很好。现 在请您把鸟巢还给我吧。您已用不着它了;您是个诚实的人,不会想把它据 为己有的。不过您不必感谢。您可以相信,我是很乐意把它借给您的。”他 从我手中夺过鸟巢,把它放进口袋里,又讥笑我,笑声是那么响亮,以致森 林管理员回过头来寻找发出笑声的地方。我呆呆地坐在那儿。
  “可您也得承认,”他继续说,“有这样一顶帽子要方便得多。它不仅 能遮住戴帽子的人,还能遮住他的影子和他愿意捎带的人。您瞧,今天我又 带来了两个影子。”他又笑了起来。“您要记住,施勒密尔,一个人开始不 肯自愿去做的事,后来会被迫去做的。我看您还是把那玩意儿买去吧,把您 的姑娘夺回来,现在还来得及,然后我们送拉斯卡尔上绞架。我们只缺少一 根绳子。——听着,我还会额外再送给您一顶隐身帽!”
母亲走了出来,谈话开始了。
“米娜在做什么?” “她在哭。”
“傻孩子!事已至此,无法改变了!”
  “当然罗,但这样快就把她许给别人??老公,你对自己的孩子也太狠 心了。”
“不,孩子她妈,你完全看错了。现在她还流她的稚气的眼泪。但终有
一天,她会从痛苦中醒悟过来,就像从梦里醒来一样。那时候她会因为自己 嫁给一个非常有钱的、受人尊敬的男人而感到安慰。她会感谢上帝和我们, 这你会看到的!”
“但愿如此!”
  “虽然她现在有很多田产。但从她和那个没有影子的人的不幸故事之 后,你想她能这么快就找到另一个合适的男人愿意娶她吗?你知道他有多少 财产,那个拉斯卡尔先生?他在本地用金子买了六百万块钱的地产,分文不 欠。我拿到了这些契据!就是他到处抢在我前面买走了最好的田产。”
“他一定偷了很多钱。” “这是什么话呀!他在别人挥金如土的时候聪明地节省了一些钱。” “他当过仆人呀!”
“废话!他可有个完美的影子。” “你说得对,可是??”
  灰衣人笑了,瞅着我。这时门开了,米娜走了出来。她显得虚弱和病恹 恹的,眼泪默默地流到面颊上。她坐到为她安置在树下的安乐椅上,她的父
  
亲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他慈爱地抓住她的手,对开始哭得更厉害的米娜亲 切地说:
  “亲爱的孩子,你一定会理智些,不愿使你的老父伤心吧。我只愿你幸 福。我明白,我的心肝,这事使你受到很大的打击。但现在,感谢上帝,你 已脱离了危险。在我们发现那档子事以前,你很爱那个人。你瞧,米娜,我 知道这一点,我并没有因此责怪你。我自己也爱过他,亲爱的孩子,因为我 把他当做一位高贵的绅士。现在你自己看到一切都不一样了。每一只狗都有 影子,而我的唯一女儿却要和这样一个男人??不,你也永远不会再想他了, 是吧?听着,米娜,现在有个男人想娶你,他不害怕太阳,他是一个受人尊 敬的人,虽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但他有六百万,比你的财产多六倍。这个 人会使你幸福。你什么也不要回答,别为你辩护,做听话的好女儿,让你的 慈父照顾你,擦干你的眼泪。答应我,嫁给拉斯卡尔先生。说呀,你肯答应 我吗?”
  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任何意愿和任何愿 望了。父亲要怎样,就怎样安排我吧。”就在此刻,拉斯卡尔来了,走到他 们面前。米娜昏倒了。
  我旁边那个可恨的陌生人捅了捅我,迅速地对我小声说:“难道您能容 忍这种事?您不气愤吗?难道您不是有血性的男子?”他迅速地在我手上划 破了一个小口子,流出了血。“真的,鲜红的血!那么您就用它签字吧!” 我接过了纸和笔。
              七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一生中的这一瞬间。至今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犹历历
在目,近在眼前,我曾想过很久。
  谁只要走错一步,离开了正道,就无法再回头了。他就会在邪路上越走 越远。向他指示方向的天上的星星,对他也无济于事。因为娜美西丝①在呼唤 他、他得听从她的召唤,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深渊。
我正是这种情形。我走错了一步,以后我所做的一切就成为一系列新的
错误。对于一个正常的人来说,爱一个人,让被爱的人只爱自己,并不是什 么错误。可是对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来说,那就是犯罪。我得承担其后果。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使她遭受了不幸,就必须拯救她。现在已到了最
后关头。要是我现在不帮助她,那就来不及了。对我来说,任何代价都不会 太高。
  但是,就像我一生中已经经常遇到过的那样,一件意外的事代替了我的 行动。命运在替我行事,我认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小齿轮,被一 种陌生的力量所推动。应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应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尽管如此,我有很多年背上沉重的思想负担,感到自己有罪。经过了很长时 间,我才学会重视和接受这种陌生的力量,不仅在我的生活中,而且也在别 人的生活中。
我不知道,只是因为我过度劳累了,或是因为过于紧张——总之,正当 我要用自己的血在字据上签字的时候,我昏倒了。我在死神的怀抱里一定躺



① 娜美西丝: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译者

了很久。恢复知觉时,我最先听到的是脚步声和咒骂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 看见天已黑了。我的可恨的伴侣还在,正在照料我。“像个老太婆,”他忿 忿地说。“您究竟想要什么?我建议您现在下决心,或者您宁可坐着哭吗?”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默默地向四面看了看。天色已晚。从灯火通明的森 林管理员的房子里传出喜庆的音乐。三五成群的人在院子里散步。有几个人 一面聊着天,一面走近,坐到我先前坐过的长凳上。他们在谈论有钱的拉斯 卡尔先生和这一家千金的婚礼。事情已经发生了,婚礼已在这一天早上举行
了。
  我从头上摘下了隐身帽,那个陌生人立刻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我跑进漆 黑的夜,奔向花园的出口。可是,他隐着身子在我旁边跑,同时厉声对我说: “我煞费苦心照料您这位神经衰弱、失去知觉的可怜先生,难道您就这样报 答我吗?我看护了您整整一天,现在却当了傻瓜。好吧,顽固先生,您尽管 逃避我吧!我们是分不开的,就像连体婴儿一样:您有我的金子,我有您的 影子。这使我们俩都不能安生。难道您听说过影子会离开它的主人?您的影 子拽着我跟您跑,一直到您收回它和我摆脱它为止。您不愿自愿做的事情, 早晚还是不得不做,尽管也许是出于无聊。没有人能逃避他的命运。”他用 同样的口吻不停地说下去,我逃避不了,无法摆脱他。不管我愿不愿意他和 我作伴,他总是在我的身旁,叨唠着金子和影子。我无计可施。
我经过没有人的街道,跑回我的家去。当我在我的房子前面站住的时候,
我几乎认不出它了。窗户被打破了,屋里没有灯光。门都关着,屋里没有一 个仆人。灰衣人大声笑着说:“是呀,是呀,事情就是这样的。不过,您会 在家里找到您的本德尔,不久前他给人送回来了,疲惫不堪,肯定还在那儿 休息。”他又笑了。“他一定会告诉您许多事情!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祝您晚安,不久以后再见!”
我不停地摇铃。灯亮了,本德尔在里面问谁摇铃。当那个善良的人听出
我的声音时,快乐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门飞也似地开了,我们互相拥抱。 我发现他变得很厉害,显得衰弱和憔悴,而我自己的头发也灰白了。
他领着我走过一间间空屋子,来到一间没有遭到破坏的大屋子。他拿来
一些吃的喝的,我们坐下了。他讲给我听,他跟着那个抢走我的影子、穿灰 色衣服的瘦子走了很远,打了他很久,一直到他自己失去了我的踪迹,累得 昏倒了。后来他找不到我,因此就回家了。过了不久,有一群人从街上冲进 屋来,砸坏了窗子和屋子里的东西。
可想而知,这是拉斯卡尔出的主意。他就这样报答他从前的主人!我的
仆人都逃散了。当地的警察禁止我在城里居住,限我 24 小时内出城。关于拉 斯卡尔发财和结婚的事,除了我所知道的以外,本德尔还补充了一些新的情 况。这一系列意外的事都是这坏蛋一手干出来的,他一定一开始就知道了我 的秘密。他受到金子的引诱,想办法接近我,当上了我的仆人。他很早就弄 到了金柜的钥匙,就这样慢慢地积聚了一笔财产,一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的金 子,可以背离我为止。
  这一切都是本德尔告诉我的。他又见到我,又和我在一起了,所以高兴 得不得了。他曾担心我会被这场灾祸压垮,现在看见我如此平静地坐着听这 一切,使他很快乐。善良的本德尔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现在再 也没有什么能触动我了,我冷漠地无动于衷地迎接我的未来,它只能意味着 不幸。
  
  “本德尔,”我开始说,“你知道我的命运。现在我受到严厉的惩罚, 而我自己并非没有责任。你是一个无辜的人,不应再把你的命运和我的命运 连接在一起。我不愿意这样。今夜我就要骑马离去,你给我备好马!我一个 人走,你留在这里,我要你留下来。这儿一定还有几袋金子,你拿去吧。我 将独自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倘若我再一次时来运转,我一定会想到你,因 为你是唯一的从来没有离弃我的人,即使在我遇到最大的不幸时也没有离弃 我,并且在困难的时刻与我分担一切。”
  这个善良的人在心里对主人的最后命令吃了一惊,但他不得不伤心地听 从这命令。没有其他的办法。他给我牵来了马。我再次拥抱了本德尔,跨上 马。在夜幕下离开了我生命的坟墓。我听任马把我随便带到哪儿去,因为我 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目标、愿望和希望了。
              八 我在路上还设走多久,就碰到一个步行的人。他在我的马旁边走了一会
儿,然后请我允许他把他身上穿的大衣放在马背上。我没有反对。他有礼貌
地感谢我给了他方便,并把我的马称赞了一番。他利用这机会谈论富人的幸 福和权势,不知怎么搞的,他越来越夸夸其谈起来,而我只是他的听众。
他谈他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很快就谈到形而上学。他认为形而上学的
任务就是为所有的问题找到答案。他向我描述一个问题,然后开始说明如何 为之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从前曾经学过哲学,明白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从此我不再想要知
道一切,领悟一切。生活是什么样的,我就把它当做什么样的。我只单纯地 听从我内心的声音,它会让我作出正确的决定。我就这样尽自己的可能走自 己的路。
现在我身旁的这位雄辩家建造了一座完美的哲学建筑物,我觉得它合乎
逻辑,站得住脚。不过,遗憾的是它只能打动我的理智,而不能打动我的心 灵。尽管如此,我很愿意听这人说,因为他把我的注意力从我自己的问题上 转移,使时间能快得多地消磨过去。
这时候,黑夜已经过去,天不知不觉地蒙蒙亮了。我抬起头,看到东方
五光十色的地平线,不禁吓了一跳。太阳马上就要出来,投下它的影子,而 在这一片地区我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没有树木,没有岩石。我惶恐不安 地向我的旅伴瞥了一眼。天哪,我又吓了一跳!原来他不是别人,就是那个 灰衣人。
  他对我吃惊的神情莞尔一笑,不让我开口,就说:“我们有一段时间呆 在一起,以某种方式共同安排我们的生活,这也许能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 我们一直还会有机会分手的。这条沿山的路是您可以使用的唯一的路,即使 您至今还没有想到。您不能到下面的山谷里去,您肯定更不愿意翻山越岭回 到您来的地方去。而我也正好打这条路走。我看到您多么害怕正在升起的太 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愿意把您的影子借给您,而您得让我留在您身旁。 您的本德尔已经不在您身边了,也许我能代他为您效劳。您不喜欢我,我很 遗憾。但您可以利用我来达到您的目的。魔鬼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坏。 昨天您惹我生气了,那是真的,但今天我已几乎又把它忘了。在来到这里的 这段路程上,我很好地使您打发了时间,这点您自己必须承认。——您暂时
  
先把您的影子收回去吧。如果您不喜欢它,您可以随时把它还给我。” 太阳升起来了,路上有人朝我们走来。我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接受
了他的建议。他笑嘻嘻地让我的影子飘到地上去,它立刻在马的影子上占据 了它的位置,高高兴兴地跟着我跑。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在一群农 夫旁边骑过去,他们看见我这个有钱的人,便脱帽致敬并让路。我继续策马 向前,用贪婪的眼光心情激动地看着我现在向一个陌生人,甚至向一个仇人 借来的我自己的影子。
  那家伙逍遥自在地跟着我走,正哼着小曲。他步行,我骑马——我要是 不试一下,岂不是太蠢了!我用靴刺踢马,飞快地奔向一条岔路。可是影子 不愿跟上,躺在大路上等待着它的主人。我只好转了回去。灰衣人不慌不忙 地哼完小曲,然后嘲笑了我一番,把影子给我重新装好。“只有当您赎回您 的影子,”他说,“它又为您所有时,它才会愿意重新呆在您身旁。我抓住 了您的影子,”他继续说,“您就逃不出我的掌心。像您这样一个有钱的人 需要一个影子,这是无法改变的。您只犯了一个错误,即您没有更早认识到 这一点。”
  我在这条路上继续我的旅程。我第一次又能享受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东西 了。我能自由轻松地行动,因为我有了一个——虽然是借来的——影子,我 和我的财富到处受到人们的尊敬。可是我心里却十分难受。我的神秘的伴侣 很喜欢扮演世界上最有钱的富翁的仆人这个角色。我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仆人 了。他扮演得如此巧妙,以致没有人怀疑我这个仆人的真实性。但他从不离 我左右,一刻也不放过我,老是对我唠叨个不停。他深信我终有一天会赎回 我的影子,即使仅仅为了摆脱他。我讨厌他,痛恨他,又非常怕他。我已离 不开他了。他把我带回繁华的世界,现在想方设法把我留在那里。我不得不 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心里也承认他说得完全有道理。一个富人在世界上必 须有个影子。如果我想保持现在我重新取得的富人的地位,那就只有一种可 能。但是,在我牺牲了我的爱情以后,生命对我已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下定 了决心:决不把我的灵魂出卖给这家伙,即使他把世界上的所有影子都给我。 我不知道结局将会怎么样。
有一次,我们坐在一个山洞前面。到山里来旅行的外地人经常到这里来
玩。山洞深处波涛澎湃,发出低沉的轰响。扔一块石头下去,似乎没有止境 地落下去,永远碰不到底。这里是他任凭他的想象力自由驰骋的合适地方。 灰衣人又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起来。他用最鲜艳的色彩向我描绘我如果重新占 有我的影子,利用我那金袋的威力,在世界上可以干些什么事的图画。我用 手蒙住脸,半心半意地听这个骗子讲话。我的心一半已异常疲劳,很想同他 做成这笔交易,但我的意志仍控制着局势。我再也不能消极旁观,于是开始 了决定性的战斗:
  “先生,您好像忘记了,虽然我允许您在某些条件下陪伴我,但我还是 想要保持我充分的自由。”
“只要您吩咐,我立码卷铺盖走路。” 他常用这话威胁我。我一言不发。他立刻开始把我的影子卷起来。我吓
了一跳,但还是听凭他这样做。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他首先开始说话: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先生,您恨我。但您为什么恨我?难道是因为您
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并且像您所相信的,用武力夺走了我的鸟巢?还是 因为您想像小偷一样带着根本已不再属于您的影子溜走?我本人并不因此而

恨您。您谋求您自己的利益,我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您有严格的原则,热 爱真理、那是一种嗜好,我并不反对。——而我,不像您有严格的原则。我 只讲行动,正如您所想象的。难道我曾在什么时刻试图用暴力夺取您的灵魂, 或者让一个仆人去夺走您的金袋逃跑吗?”我无法回答。他继续说:“好了, 先生,好了!您讨厌我。我也谅解这点,并不责怪您。我们必须分手,这是 明摆着的。您也开始使我感到厌烦了。为了一劳永逸地摆脱我,我再劝您一 次:把这个东西买去吧。”
我向他举起金袋:“用这个做代价。” “不!”
  “我请求您,先生,”我说,“我们还是最后分手吧。我们不要再互相 打扰了,但愿这个世界对我们是够大的。”
  他笑了笑,回答说:“我就走,先生。可我先要教会您怎样摇铃找我。 如果您想见我的话,您只需要摇您的钱袋。那叮当作响的金币的声音立刻会 把我吸引过来。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但您看到,我 同时还为您的利益着想。——啊,这金袋呀!——即使蛀虫把您的影子吃掉 了,这个袋子还会把我们俩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够了,您在远处也可以使唤 我。您知道,我能为我的朋友们效劳,有钱人跟我的关系特别好。这一点您 已亲自看到了。只是您的影子,先生——切勿忘记——您只有在一个条件下 才能收回。”
从前见过的一些人物重又浮上我的脑海。我很快地问他:“您有约翰先
生的签字吗?” 他发出微笑。“这样好的朋友,我根本就用不着签字。” “他在哪儿?上帝作证,我想知道!”
他慢吞吞地把手插到口袋里去,拉着头发拽出了约翰先生的形象。那发
青的、死人般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说出沉痛的话:“神的公正审判了我, 神的公正惩罚了我。”我浑身发抖,迅速地把那钱袋扔到深渊里去,用最后 的力气喊道:“以上帝的名义!快滚开,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他面色阴 沉地站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在这块杂草丛生的地方周围的岩石堆后面了。
              九 我坐在那儿,既没有影子,又没有钱,可是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我
感到高兴。假如我没有失去爱情,或者至少在想起这点时不感到歉疚,我相
信我会感到幸福的。可我不知道做什么好。我翻遍了我的衣袋,找到几块金 币。我数了数,笑了起来。我把我的马留在下面的客栈里了,现在我还不想 回去,我至少得等太阳落山,而现在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我躺到附近的 树荫下安静地睡着了。
  温柔而美丽的形象出现在我的梦中。米娜头发上插着花,在我旁边轻飘 飘地走过去,向我亲切地微笑。我们正站在草地上的棕树下,在我们周围还 有我认识的其他人。太阳光明亮地照在我们身上,但没有人有影子,这看上 去并不坏。人影轻飘飘地快速地飘过去,我抓不住它们。在我周围是鲜花、 歌声、笑声。这梦真美,以致我害怕醒来。其实我已经醒了,但还闭着眼睛, 以便在心灵里多看一会儿那些梦中的幻影。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太阳还在天上,不过在东方。我一觉睡到天明。我

把这当做一种暗示,叫我不要回到客栈去。我毫不在乎丢在客栈里的一点东 西,决定走山脚下树林里的一条岔路,听凭命运给我安排一切。我再也不向 后看了,也不想回去找本德尔。我准备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一个新的角色。我 从头到脚打量了自己一番。我的衣服很寒酸。我穿着一件旧的俄罗斯军人的 黑外套,从前我在柏林时曾穿过,在这次旅行前才又回到我的手中。我头上 戴着一顶旅行帽,脚上穿着一双旧靴子。我站了起来,砍下一根树枝,作为 对这个地方的纪念,接着就踏上了旅途。
  “我在树林里遇到一个老农夫,他友好地向我打招呼。我们交谈起来。 我像个好奇的旅行者,先向他问路,然后打听这儿的风土人情。他乐意而且 详尽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走到一条山涧的河床旁,山涧冲毁了一大块林地。 我们必须穿过这块被太阳照亮的空地,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我让那人走在 我前头。可是他在太阳光下站住了,回过头来,想讲给我听这块地方是怎样 被冲毁的。他很快发现我缺少什么,便中断了他的叙述:“这怎么可能呢? 先生没有影子呀!”
  “不幸得很,不幸得很!”我以悲惨的声音回答。“我害了一场大病, 头发、指甲和影子都脱落了。你瞧,老大爷,像我这样年纪,新长出来的头 发都白了,指甲很短,影子还没有再长出来。”
“哎唷,哎唷,”老头子摇摇头说,“没有影子,那太糟了!先生害的
病很严重啊。”但他没有继续他的叙述,不一会儿,就一句话也不说,在一 条岔路上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我的愉快心情消逝了。
我沮丧地继续赶路,从现在起再也不找旅伴了。我不再离开树林里黑暗
的地方,只是有时穿过一块被太阳照亮的地方。这时我不得不等上好几个钟 头,免得近处有人看见我。晚上我才敢进村,在客栈里租一个房间。其实我 是想到山里的一个矿井去,希望在地底下找一份工作。一来我得谋生,二来 我认识到,只有艰苦的劳动才能使我避免胡思乱想。
下了几天雨,使得我可以更快地赶路,但我的靴子可遭殃了。因为这是
为彼得伯爵做的,而不是给一个步行数周闯世界的人做的。我很快就打赤脚 了。我必须买一双新靴子。因此,第二天早上,我到一个正赶集的村庄去, 马上就找到了一个出售新旧皮靴的货摊。一双新靴我很喜欢,但我买不起, 它的价钱对我来说太贵了。但我找到了一双旧皮靴,这双靴子还不错,挺结 实,我马上就付钱买下了。我立刻穿上它,从北面出了村。
我完全陷入了沉思,几乎没有看脚往哪里走,因为我想起了矿井。我一
定要在今天晚上赶到那儿,虽然我并不知道应该去找谁。走了还不到两百步, 我就发现迷了路。我四下里望了望。我正在一个密密丛丛的原始针叶林里, 这儿的树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砍伐过似的。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四周都是光 秃的山崖,白皑皑一片冰雪世界。空气冰冷,我后面的树林已看不见了。我 又走了几步,我的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站在似乎无边无际的冰野上,冰 上笼罩着浓重的大雾。血红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我冷得快受不了啦,这儿 我一刻也不能再呆下去。我的脚步推动我往前走,听见近处有海涛声,迈了 一步,就到了大洋的海岸上。海豹在我眼前扑通扑通地跳到海里去。我沿着 海岸走去,看见光秃秃的岩石、原野和森林。我又笔直地向前跑了几分钟。 现在热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站在一片稻田的中央。我在树荫下坐下,看了看 表。我离开我买靴子的那个市集还不到一刻钟。我以为在做梦。我咬了咬舌 头,想弄醒自己,但我一直是醒着的。我闭上眼睛,集中思想。我听见有从

鼻子里发出的奇特声音:两个中国人用他们的语言向我打招呼,从他们的脸 可以看出他们是亚洲人。我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中国人不见了,景色 又完全变了。树木和森林代替了稻田。我看了看长在我周围的花草树木。那 是东南亚的植物。我想向一棵树走去,只走了一步,一切又都变了。现在我 设法走得很慢。我走过山脉、湖泊和沙漠。在我眼前展示出总是在变化的景 色。毫无疑问,我脚上穿的是千里靴。
              十 我跪了下去,感谢老天爷,因为我的未来突然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心
中。我的余生将不是在人们中间度过——由于我早先的过错,这已变得不可
能了——我要到我一直喜爱的大自然中去。整个地球就在我的脚下。我要周 游世界。我要用科学的方法对它进行彻底的考察。我要把一切都写下来,用 新的知识来充实科学。是的,这就是我一生的目标。我的生命又有了意义。 我必须抓紧时间。我想首先从各个方面观察我研究的对象——地球。我 上路了。——我站在西藏高原上。几小时前刚升起的太阳,在这里已经快要 下山了。我从东至西游遍亚洲。我赶上了太阳,进入非洲。我好奇地在非洲 游览,走遍了东南西北。当我在埃及观赏古老的金字塔的时候,我在有一百 个城门的底比斯附近发现了沙漠里有时有隐士居住的窑洞。“这儿应是我的 家。”我对自己说。我选了一个最隐蔽的窑洞作为我未来的居住地点,这窑
洞既宽敞舒适,野兽又进不来,然后我又踏上征途。
  我经过直布罗陀到了欧洲,游历了南北各地,然后从北亚经过北冰洋到 达格陵兰和美洲,游遍了北美洲和南美洲。已经来到南方的冬天很快把我赶 回北方去。
我等到东亚天亮了,小憩片刻后继续游历。我随着北美南美的山脉,小
心翼翼地缓慢地从一个山峰跨到另一个山峰上去,越过喷发的火山和积雪的 山顶,常常透不过气来。我到达阿拉斯加,跳过白令海峡,前往亚洲,顺着 海岸向南走去,特别注意哪些岛屿是我能去的。我的靴子把我从马六甲半岛 带到苏门答腊、爪哇、巴厘和龙目岛。在那儿.我试图越过许多小岛和礁石 到西北的婆罗洲去,但没有成功。我既没有能到婆罗洲,也没有能到南洋群 岛的其他岛屿上去。我放弃了这种希望。最后我坐在龙目岛的最前端沉思起 来。我已到了我的极限。我无法去澳大利亚和南太平洋。这就是说,我所计 划的关于这个地球上的动植物界的研究是不完整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极 其悲伤,虽然我早就认识到,人类所作的一切都不是十全十美的。
  可谁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呢?我试图把不可能的变为可能的。当南半 球是冬天时,我设法从合恩角向西走两百步,到澳大利亚和塔斯马尼亚岛去。 我跨过极地的冰块,决心踏上澳洲,不管能不能回来,即使那地方会像棺材 一样把我包起来。但我碰到浮冰和严寒。危险太大了。因此,直至今天我也 没有到过澳洲。每次我都回到龙目岛,坐在岛最前端的同一个地方,向南方 和东方了望,伤心地告别我的梦想。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又来到亚洲腹地。我向西穿越了中亚,当天夜 里回到了我在底比斯选定的住所。当我休息好后,欧洲的天刚一亮,我就想 去采办我的科学工作所需要的各种物品,首先是一个六分仪、几件物理仪器 和一些书籍。我已有了一块很好的表。我走了几步;去到伦敦和巴黎,尽量
  
利用有雾的时候,很快就买到了我所需要的一切。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如果我想就近观察什么东西,就得缩短脚步,
而我只有脱下靴子才能做到。这对我很不方便,我想出一个主意,在靴子上 套上一双拖鞋。结果很成功。后来我甚至总是带两双拖鞋,因为我常把拖鞋 甩掉,来不及拾起它们,因为刚好有野兽或人在我进行考察时惊动了我。
  我在地球上转来转去;观察动植物;测量温度,考察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从赤道奔向北极,从一洲奔向另一洲,主要靠水果和鸟蛋为生。我随身总 是带着烟叶,一条忠心的长卷毛狗代替人与我作伴,与我一起住在底比斯的 窑洞里。当我考察归来时,它十分快乐地扑到我身上来,使我感觉到我在世 界上并不孤单。
十一 意外的事件又一次使我回到人间来。情况是这样的:
我正站在北方海岸上采集海藻,突然有一只白熊从岩石后面向我扑来。
我马上扔开拖鞋,想走到对面的一个岛上去。我一只脚已经伸了过去,但我 的另一只脚还穿着拖鞋,于是我跌入水中。
海水冰冷,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从危险中救了出来。我一上岸,
就尽快地跑到利比亚沙漠去晒太阳。可是,我坐在阳光下的时候,头被晒得 那么热,以致我病得很厉害,不得不赶快回到北方去。我发着高烧,已神志 不清。我跑来跑去,从西向东,从早到晚,从夏天到冬天。最后我失去了知 觉。
我醒过来时,躺在一张软床上。这床和其他许多床放在一间大房间里。
有人坐在我的床头旁边。人们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去。他们走到我的床边, 谈论我。他们称我“12 号”。但在我对面的墙上,我清楚地看到一块黑色石 板上用金色大字写着我的名字:


彼得·施勒密尔


  在我的名字下面还写着两行字,但因为我太虚弱,认不出它们。我又闭 上了眼睛。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念石板上的话,也念到我的名字。但我一直还不明白
其意思。我看见一个和善的男人和一个身穿黑衣的非常美丽的女人来到我的 床前。他们的样子对我并不陌生,但我认不出他们是谁。
  过了一些日子,我恢复了健康。我叫“12 号”,因为胡子很长,被当作 犹太人。似乎谁也没有发现我没有影子。他们向我保证,我的靴子和其他物 件都被保存在安全的地方。等我身体一好,就会把东西都还给我。
  最后我获悉,我卧病的地方叫施勒密尔医院。我在床前看见的男人和女 人就是本德尔和米娜。后来我获悉,我所在的地方是本德尔的故乡。他用我 留给他的金子在这儿创办了这所医院。黑色石板请求客人们为我祈祷。米娜 做了寡妇。拉斯卡尔被法院判处了死刑。米娜几乎失去了她的全部财产。她 的父母也死了。如今她完全献身于慈善事业。
有一次,她和本德尔在我的床前谈话。 “夫人,您为什么常到此地来?您不怕生病吗?或者您一辈子吃了很多

苦,使得您想要死吗?” “不,本德尔先生,自从我做完了那场大梦以后、我感到很好。从那时
起,我再也不想死,也不怕死了。从此我愉快地想着过去和未来。我相信, 您为您的旧友和主人服务,也使您心里感到幸福吧?”
  “是的,太太。我和我的主人一起经历了许多幸福和许多不幸。但总的 来说,我很高兴我曾经经历过那种生活。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们的老朋友现 在过得一定比从前好。”
  这次谈话使我深受感动。我考虑片刻,是否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是谁。可 是,不,这毫无意义。这只会制造新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我决定 留下一个简短的书面信息。我要了纸和笔,写道:“你们的老朋友现在也过 得比从前好了。”
  我感到自己身体强壮些了,不想再呆下去。有人拿来了我床头小柜子的 钥匙。在柜子里,我找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穿上衣服和靴子,把纸条放在 床上,走出屋去,已经在前往埃及的路上了。
  在叙利亚海岸,我那可怜的长卷毛狗向我跑来。它扑到我身上,高兴得 不得了。我把它抱起来带回家去,因为它当然不可能跟得上我。
  我发现那儿一切照常。恢复健康以后,我渐渐恢复了老的生活方式,于 我的正常工作。只是有整整一年,我避开了对我十分有害的北极的严寒。
今天我还是这样生活。我的靴子还像我买来的那天一样好。只是我老了。
但我把一生献给了一个美好的目标。我比我以前的任何人更深刻地认识了这 个世界上的动物界和植物界。我在多部著作里尽量准确地报道了这些事实。 我将设法在我去世以前把我的手稿送给柏林大学。
最后我还想要对我的朋友们说:如果你要在人们当中生活,你要首先珍
视你的影子,然后再珍视你的钱。如果你只为你自己和你的更好的自我生活, 那你就不需要任何忠告了。
昕·马楚克 译

逃越安第斯山


格施特克


  1845 年 9 月,英法联合舰队在拉普拉塔掠走阿根廷船只,对布宜诺斯艾 利斯的海港进行封锁。他们还派兵登陆,占领那些由阿根廷将军占据的小海 港,由此而削弱了独裁者罗萨斯的影响,尽管时间不长。
  罗萨斯勃然大怒,立即下了一道命令,威胁要把他的反对者当成海盗处 置。假如他当时全权在握,反对他的人的处境也许会更坏一些。然而他对英 法这两股联合势力一直还是惧怕的。
  他对那些同英国人和法国人有秘密联系的人处置得最严厉、最残酷,其 中有很多人被“莫须有”的罪名所害。他的官员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横冲直 撞,占据彼怀疑者的房屋,根本不核查他们是否真的有罪,就把他们击毙在 家里。然后就在房前燃放烟火,示意警察可以来收尸了。这个时代,在维多 利亚广场上,被砍下的首级惨不忍睹;这个时代,即使是罗萨斯最忠实的朋 友听见有人敲门,也会被吓得心脏停止跳动。谁都没有安全感。罗萨斯这个 的援助。是的,独裁者将被推翻,似乎已成定局了。一天晚上,艾林顿先生 的内弟唐·约塞来到他的住处并告诉他,他俩的生命此时已是千钧一发。唐·约 塞已六神无主,完全作好了逃亡的准备,因为罗萨斯的人已从布宜诺斯艾利 斯来到门多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落入这些残酷无情的人之手。
现在能够拯救他们的只有尽快逃亡。艾林顿起初不相信危机迫在眉睫,
他想逃进罗萨斯不敢对其施暴的英国领事馆,但后来还是经不住内弟的催促 和妻子惊恐的情求。
老艾林顿先生也必须一起亡命,以免落入独裁者的魔掌。他们快速打点
行装,带上钱、武器和粮食,在最后一刻离家出走。不到 10 分钟,家门就被 人从外面堵住了,穿红衣的人手持武器,怒吼着,搜索一间间空荡荡的居室。 逃亡者处境不利。他们虽然躲过了独裁者的刀刃,然而要天长日久地越 过门多萨省四周那广袤的巴姆巴斯草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安第斯山又把他 们和近在飓尺的智利隔开。山被冰雪覆盖,威胁着每个敢于在这个风暴频繁 的季节穿行于狭谷地带的人的生命。然而安第斯山是他们唯一的救星,是保 全生命的唯一可能,而从罗萨斯的走卒那里是得不到丝毫同情的。他们得知, 至迟明天早上,通往安第斯山的道路也会被切断,所以唐·约塞径直把他们 带到山脚下,在这里,他们相信会有运气,即使在现在的冬季也能找到一条
越过群山的通道。 他们的确有运气,在第一个山谷里便发现一个小棚屋,遇到两个阿根廷
雇工。他们立即表示愿意带领他们翻过群山,但报酬要多给一点。他们说, 他们熟悉每条进山的通道;即使唐·约塞承认罗萨斯的喽罗们正在追踪他们, 这两个雇工也不改初衷乐于帮忙。他们一面笑一面说,他们是阿根廷人,但 终究要到智利那边去的;要是先生们和这位女士担心被追踪,他们就选择一 条马上可使追踪的人到此必返的道路、再者这些人从来是屁股不离马鞍的。 清晨,两匹骡子已准备好,一匹给艾林顿夫人,一匹给老先生使用,同 时也装载些粮食。他们从棚屋所在的山谷一直向上攀登,正好在天将擦黑的 时候到达第一座山的顶峰,此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翻过顶峰后,借着映
照在雪上的微弱星光又向下面一个比较暖和的山谷进发。

  安第斯山是由两条界线分明、自北向南延伸的山脉组成的。第一条山脉 位于巴姆巴斯草原的边缘,紧靠安第斯山的主脉,二者之间只有一条狭谷可 通。第一条山脉十分高峻,虽然处于低纬度,但整个冬季仍然被皑皑白雪覆 盖着;安第斯山主脉雄伟地矗立于山谷之上,是冰雪的坚固的复合体,山脚 是岩石。众多山涧急流从万仞高处奔泻而下,只有在某些地方才有可能沿溪 向上登山;而其他山体则组成一道坚固的、不可逾越的通天石壁。
  有几条通道,冬季人们只能乘骡子走一段,然后再寻找步行的路,踉踉 跄跄的脚步边即是悬崖,这悬崖意味着毁灭。还有,行人若遇到降雪、那疏 松的雪层由于自身的重量也会把他一起带人深渊。
  两个雇工熟悉这儿每一寸土地,他们沿着笔直向北延伸的山谷走,次日 抵达一越山通道,这通道本来只是夏天才好走的,然而他们却希望现在通过。 在这儿,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追踪了。可是,他们的希望是错误的: 这条窄路由于雪崩已不见踪影,走完这条通路可能要花费数周时间。那样走 危险太大,追踪的人恰好会在这儿超过他们、他们就再也找不到逃脱的方向
了。
  长时间的思考无济干事,他们于是急急忙忙沿刚才的老路又退回到山 谷,骡子在这里找到充足的饲料。他们要赶在追踪的人在此地发现他们的足 迹之前到达图崇雅多河,这是其中的一条山涧急流。追踪者必定会来一大群, 因为这一行人对他们构成了威胁。高硕人——巴姆巴斯居民被称做高硕人—
—几乎没有枪是他们不会使用的,而这两个英国人有好多支枪带在身边;两
名雇工也带有通常的长刀,当时阿根廷人不带长刀是从不出门的。 在图崇雅多河的入口处坐落着一个充满友好气氛的小农庄,它也是阿根
廷共和国的一个边境站。所谓入口处,系指这条从安第斯山高处奔泻而下的
河水与另一条从北而来的大河交汇之地,两水汇合后再流入平原。这里地势 高峻,雪山环抱,却也挡住了猛烈的来自西南方向的风暴的袭击,所以气候 温和。在夏季,许多商旅路经此地,必须在这儿纳税;冬季,大雪几乎阻断 了同智利的任何联系,所以边境站在冬季很萧条。剩余的仅是这个只有几个 山民的小农庄和 12 条强有力的壮狗,这状况要持续到来年大雪融化、道路重 新畅通为止。现在只有几个老猎人住在那里。疲乏的骡子很熟悉那块长满青 草的场地,恨不得从远处向它直奔过去呢。
在奔赴这场地之前,他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作战会议,一致决定先派一名
雇工去看看追踪的人是否已到这里。如果到了,那末他们只能就地等待黑夜 来临,天一擦黑就从山涧的右岸石壁低矮处爬上去,过河寻找那条窄路,这 条路沿左岸一直向上延伸到河的发源地。
  年长的那位雇工长相粗野,却有一双闪光的慧眼,就选派他去打前站。2 小时后,他带回消息说,房子里已经躺着 11 人,他们以为逃亡者还没有从这 条路上过去呢,所以只沿着图崇雅多河向上走了短短一段路就回来了。明晨 他们肯定要搜遍整个山谷,那时我们只能束手就擒了。看来,自救的唯一可 能是在夜间绕过边境站,然后尽力尽快朝前赶。到达雪地边缘后,他们就不 再骑骡子了,让骡子回去,这聪明的动物是认识回家的路的。等他们走到分 界的山脊,就安全了,罗萨斯是不敢越过智利边界的。
  夜色如墨,绕过农庄也很成功。天亮之前他们已找到了那条窄路,这路 是沿河左岸向上延伸的。在这里,他们不得不等待天明,现在摸黑走几乎是 不可能的。
  
  日光熹微中,他们继续前行。艾林顿夫人经过短时休息后也感到又有了 力气,她一直没有怨言。
  最艰难的翻越还在前面等着他们。当他们开始踏上雪地时,年轻女士和 老先生的力气越来越弱了。傍晚擦黑之后,他们来到一间肮脏的个棚屋。一 个洞就是门,冰冻的地板就是床。这时,这位赢弱细嫩的女人再也迈不开步 了。但他们清楚得很,也许 15 分钟的休息就可能意味着死亡。
  大约是晚上 10 点钟,天空明澈,星光灿烂。在棚屋内,他们因过于劳累 而懒得生火,紧紧裹在被子里,紧紧挤在一块,也许可以睡眠和休息一小时。 只留那个年轻的雇工放哨,哨位在路的狭窄处,敌人要越过发亮的白雪接近 他是不大可能的。他观察着通道,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的危险信号就去叫醒睡 觉的人。这时,从棚屋传来脚步声,几分钟后,年长的雇工费里帕已站在他 的身边了。
  “你对咱们的行动怎么看,朋友?”他立在同伴身边数分钟后终于小心 地问。
  “对这事,我真他蚂的腻味透了,”被问的人生气地回答,”明天咱们 可能还有快活的事干妮:把那个女人背出雪地。她可再也迈不开步了;还有, 独裁者的人一追上咱们,咱这脑袋就危险罗。那些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呀,咱们与这事还是不要有什么瓜葛为好。”
“你知道,伙计,”年长的说道,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又小心地朝后
看看是否有逃亡者醒着或就在近旁呆着,“我本人也不再喜欢这事了,而且, 为了那点钱,咱们也太蠢了,要是咱们??要是咱们??”
“要是咱们什么呀?”年轻的问,瞪眼瞅着年长的伙伴。
  “咱们干脆别干了,”年长的快人快语、粗声粗气,“这些人都是联军 分子,是不能再回共和国去的。再说,我看西南那边的天空也不怎么对劲。 咱们要是在这里遇上风暴,可就完蛋了。我打定主意,这就上路回去。你也 走吗?”
“真是说到我的心眼里去了,”年轻的笑了,“那个英国人也该瞧瞧,
他怎么能翻过山去呢。咱们给他把粮食留在棚屋里吧,他就不会埋怨没得吃 了。走吧,时间过得好快,这上面真他妈的冷。咱们要是走得快点儿,明天 清早就能到那个农庄罗。”
“你听,前面雪地里好像有响声,”年长的突然说,以手搭额遮住雪光,
“喏,又是响声。” “我也听到了,”年轻的一边说,一边把鞋带系紧一些,“可能是野兽,
大约半小时前,它从我面前的雪上横穿过去,跳到下面饮水去了。罗萨斯驱 赶高硕人来这里冒雪跟踪他们,必定出了高价啊。——那么,”然后他系好 鞋带,嚷道,“现在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说,走到这儿为止还没出什么 纰漏。”
  费里帕没搭腔,只朝后面逃亡者停留的地方听了一会儿。那些逃亡者过 于信任他们了,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向导遗弃了。他们踏着深深的积雪, 使劲走了出来,想尽快朝暖和的山谷赶。
“哎、费里帕,后面是不是有人在叫?”年轻的停下脚步,突然说道。 “别管它!”年长的说,走得更快了,“让他们去喊吧,你得赶快,走
出子弹射程之外——” 就在这当口,他突然讲不下去了,因为从雪中跃出一个人影,飞身抱住

他的脖子,旋即把他摔倒在地上,他根本就来不及拔刀。他躺在地上动弹不 得,刚想喊救命,一把尖刀就亮光闪闪地对准了他的眼睛,他的呼喊声于是 便夭折在舌头上了。袭击他的人也不说话,只是用蛮力把他摁在地上,悄无 声息。数分钟后,费里帕听见有人来了。接着感到又有别的人抓住他并把他 拉了起来。当他们转过近处的一块岩石时,使他惊异的是,他竟站在那位年 轻伙伴的身边,这小伙子想必也是被他们以同样方式带到这儿来的。袭击他 的第一个人以威胁性的语气小声说:“你这把年纪了,肯定明白我们是不会 开玩笑的。安静点,告诉我们你知道什么。别担心你自己。你想开溜的话, 马上就叫你死。”
  费里帕的手臂被放开,不由自主地想拔刀,那个陌生人察觉了他的举动, 冷笑道:“你逃不出我们的手心——这只会对你不利。我们什么都知道。你 们的身体不久就要吃刀了,你们该高兴才是啊。”
  “为什么叫我们死呢?”很快回过神来的费里帕问道,他想从自身的处 境中获得尽可能多的好处“难道就因为听出是你们来了并过来帮助你们吗?
——当然我也没想到你们有这么多人,”他对围在四周的十几个人影扫了一 眼,然后慢慢补充道,“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们 该死。”
“你们不可信,”高硕人的头头说,“我倒要瞧瞧,看你现在说不说实
话;回答我的问题要干脆、老实,我们可没时间和兴趣听假话和模棱两可的 话哟。听着,逃跑的人有枪吗?有其他好武器吗?”
“武器不少呢,”费里帕答道,他觉得没有保密的理由,又不想对这个
危险的家伙把事情说得很困难,好让他有个好情绪。“他们的武器是不错的。 但我几乎不信,除了那个年轻的英国佬外,还有谁公使用武器。我担保;唐·约 塞打第一枪后,就不会往手枪里装子弹了。”
“武器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们身边的地上。” “叫他们无法使用武器,行不行?”
“无法使用武器?”费里帕说道,“那个年轻的外乡人是睁一只眼睛睡
觉的。他拿着手枪,随时可以击发。我相信,他自己也在放哨,谁都没法神 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棚屋内。”
“好!”高硕人顿了顿,“我要给你们俩人一个机会,证明你们对我说
的是实话,证明你们是拥护罗萨斯的。你们当中的一个——最好是年长的—
—现在就回棚屋去,装做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就说,你们听到某处有 点声响,跑过去看了看。于是你就躺下睡觉,好像一切都很安全似的。那些 外乡人再次入睡时,就收了他们的武器。有可能的话,最好先杀掉那个英国 佬。这样,在你携带武器逃走时风险就不会很大了。以后我们的工作也就容 易啦。”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呢?”费里帕问。 “啊,捡来一条命,你还想要报酬吗?”高硕人讥笑道,“这不过份了
吗,老头?也行,你要是杀掉那些人,你们俩都可得到一份从他们那里找到 的东西。可现在得快,时间过得很快,事成后,明早我们就打道回府了。” “行。”费里帕若有所思,“可是我不能去,应该去的是帕得罗,也就 是我的这位伙伴。我刚出来替换他放哨,如果现在回去,岂不使他们感到奇
怪吗?”

“那,让我们俩个都回去吧。”帕得罗立即说道。 “谢谢,谢谢,”高硕人头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宁愿留下你们
当中的一个,这样保险一些,否则你们就会出卖我们。——为了他,你现在 就去,你比老头的动作要快些,灵巧一些。快!你要是两分钟后还停在这儿, 我就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再把你扔到下面的图崇雅多河里!快走!半分钟 过去啦。”
  可怜的帕得罗深知这个高硕人说话是算数的,这群家伙干坏事常常就像 闹着玩似的。帕得罗了解这些人的习性,他还是劝这个领头的要小心,等着 他回来,或者打枪给他们发信号。接着拿起那把高硕人还给他的刀,一会儿 便绕过近处的岩石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在两位雇工悄悄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查理·艾林顿多次指望被替换的岗 哨回来。他早就想起身了,无奈天气太冷,又不想打扰睡在身边的人,只好 躺着。可雇工总也不回来,他终于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裹紧大衣, 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深夜的寂静不曾被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发出声响打破, 仅听见河水在下面的深谷中流淌。嗯,那边岩石旁边有什么?——可能有野 兽穿过吧。
  “费里帕!”现在他不得不喊开了,起初小心翼翼压低嗓门,然后声音 稍大,“费里帕!”——无人回应,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曾有一瞬间他 相信自己听见了人的声音,但马上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蓦然明白了那可 怕的真像:两个向导溜走了!这样,他们就不仅因为少了两个男人而比以前 的力量弱多了,而且还可能陷于被向导出卖的危险境地。在阿根廷一侧度过 的每个时刻都可能意味着他们的毁灭。
必须果断行动!倘若别无他法,翻越山脉的通道就只有他自己去寻找了。
前面是图崇雅多河的峡谷,只要沿着它走就成。然而先要向下走,这很危险, 有掉进深厚雪层的危险。可这种危险比起落入独裁者喽罗们手里然后被杀掉 还是要好一点,所以只有一走了事。
他叫醒唐·约塞,三言二语告诉他这糟糕的猜测。唐·约塞也建议立即
出走。这时,那位可怜的年轻女士也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她保证,经过几 个小时的休息,她决不拖男人们的后腿。
过了几分钟,他们正准备出发。艾林顿更加细心倾听河谷的动静,这时
他突然喊了起来,原来他看见一个雇工回来啦! “谢天谢地!”年轻女士双臂交叉于胸前说,“这就是说,他们没有出
卖我们,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们也希望这样,”唐·约塞说,一面小心地观察快速走近的身影, 同时下意识地掏出枪。“我想确切知道另一个家伙躲在哪儿。”
  “我们终究惜怪了他们,”艾林顿小声道,“至少天亮后我们可以继续 赶路啦。”
  “可先得听听这家伙如何向我们道歉。”唐·约塞比这个英国人更了解 阿根廷人,“反正他们看到或听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否则不会离开这儿走 得那么远。别吵,这是帕得罗,那老头好像还在放哨。”
  帕得罗迅速走过来,在外面的石头上擦掉脚上的雪走进棚屋,一面打招 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出。
  女士也大声向他招呼致怠,完全发自内心。帕得罗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 根本看不清四周,他吃惊地嚷着:“哦,怎么?——是你呀,女士——真的。
  
大家集合要出发吗?——离天亮还早呢。但我想,睡在这个冰洞里,你们一 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嗯,我们还可以睡 5 至 6 小时呢。” “你刚才在哪儿?”唐·约塞问向导。向导一直还站在门旁,他想,现
在是假装睡下呢还是公开逃走并以此引起高硕人的注意呢,他拿不定主意。 “你那个伙伴在哪儿?你们为什么离开哨位呢?”
帕得罗报之一笑。 “那边有只美洲豹,”他稍作停顿,又说:“我们听到它在雪地里,偶
尔也见到它黑糊糊的影子。为了不惊吓它,我们轻手轻脚从它所在的地方绕 过去。它逃了。我们又在那儿细听并等了一会儿,看它是否还有动静。后来 就回来了。——豹子还在外边呢。”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所以突然又往 下说道,“费里帕打发我到这儿来取一支枪——豹皮给女士作床垫可棒呢。” “我同你一道去,”艾林顿脱口而出。唐·约塞扯住他的胳臂:“你简 直是发疯啦,”他说的是英语,“真要是被出卖了,你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即使他们是正直的,我们也不能射击呀。射击的回声在山谷里特别响,这不 就给敌人泄露我们所在的位置了吗?我也不喜欢这家伙的建议。费里帕要聪
明小心得多,不至于暴露自己。此外我也根本不信他会射击。” 帕得罗神色不安地细听他们谈话;但一句也没听懂。他们说什么呢?他
要是在这几呆得太久,那些不耐烦的高硕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有一点他是
清楚的:大家已准备好继续前进了。他究竟应该怎样做才最保险呢? “费里帕在哪儿?”唐·约塞突然发问,“你们的岗哨在那边,可现在
我已经看不见了。”
  “他站在前方的一个山尖上,”对这样的问题他早已有所准备,“第一 他想再发现豹子。再就是可以从这个哨位观察向上的道路。”
“那好,你就躺下吧,”艾林顿说,“睡上几个小时吧。拂晓前我们出
发,有可能的话还要到达第二个棚屋呢。再过一天,我们就踏上智利国土啦。 希望在那边过上安稳日子,不再受血腥的独裁者的迫害。”
“是啊。”帕得罗算是作了半个回答。为了找到他原来的睡觉位置,他
碰了一下棚屋的墙壁,他突然摸到——四肢像触电一般——两个英国人的枪 了。艾林顿把枪放在那儿,是为了随时可以拿到手。帕得罗手部的快捷动作 使他相信,子弹不在旁边。于是他紧靠墙壁躺在地上,等待最有利的时刻到 来。
他用不着长时间等待。即使艾林顿起初也不想想出来的奸计呢?他们起
初并无确切答案。那套索的一掷看上去并非假做,而老头那惊恐的脸色看上 去也像是在乞求他们的援助而不是叛卖,再说,不带武器的老头能对他们有 什么损害呢?于是他们未加阻挡,径直让他进屋。就在这时,有一颗子弹射 在他们近旁,好像就从屋内射来似的,使他们着实又吓了一跳。
  费里帕与他们站在一边了,但对他原来的作为一不道歉、二不解释。他 指着正在后撤的高硕人头头嚷道:”那儿??那个家伙??向他射击呀?? 他就是高硕人的头头??他已逃不出??逃不出咱们的手心啦。”
  “不要离开棚屋!”唐·约塞见艾林顿怒不可遏地对着追踪的人跳出去, 警告道。
  “我们得换换空气啦!”艾林顿携枪跑到外边,“让这些罪犯出出血, 上帝现在把日光赐给我们,看他们胆敢对着我们的枪冲来!”
  
  他跃出几步,站在棚屋前的空地上。可是高硕人头头在哪里呢?他销声 匿迹了,好像沉到地下去了。艾林顿又向前奔了几步,他没有多少时间犹豫 了,其余的高硕人正从两侧冲来。不料这时头头的黑影从雪中跃起,套索在 他的头上飞旋,艾林顿惊恐地呆立着,突然被一种强力缚住,又把他拖倒在 地。接着高硕人头头发出的胜利呐喊也灌进他的耳膜,那家伙千里攥着尖刀 冲过来了。假如费里帕不喊唐·约塞过来援救,艾林顿就必死无疑了。艾林 顿躺在地上,知道自己这下可完啦。此刻,唐·约塞携枪快速前来,对着冲 近的高硕人头头就是一枪,旋即调转身又去对付另外两个试图接近棚屋门的 敌人。
  在门口,那位上了年纪的英国人正迎敌而上。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没有 遗忘狩猎的岁月。他仔细瞄准不到 15 步之遥的距离,两枪就把那两个敌人撂 倒在地上。
  谁都用不着继续射击了。其余的追踪者像鸡群一般四处逃散。艾林顿很 快解开套索,注视着敌人的溃逃,又看看朝他急忙走来的费里帕,他手里攥 着他原来伙伴的尖刀向艾林顿示意他按着被击中的高硕人头头的足迹追寻。 那头头又伏在雪中消失了,但他血流如注,表明他受了致命的重伤。他们走 到他旁边,艾林顿再次举枪,但又立即把枪放下了。
“射呀!”费里帕喊,眼中闪着凶光。这话一说出,频死的高硕人头头
朝他转过身来,手捂着伤口,又向前迈了一步,也是他最后一步。他想站立 住,却随即坠入深渊,又过一分钟,奔腾咆哮的图崇雅多河的河水便同死者 在一起嬉戏了。
费里帕这时是很聪明的,他悉心侍候新主人。由于切断了他的后退之路,
他也只好忠实地带领这些亡命者芽越雪地,跋涉在一条艰险的通往智利之路 上。还有一个凶恶的敌人是上升的云,那云越过地平线升到高空,它们总是 叫人担心会出现可怕的雪暴,这会威胁他们前进的道路。但云从另一方面保 护了他们,因为没有一个追踪者敢于在这时进山。
他们同饥饿和寒冷搏斗,3 天后到达了智利边界,终于脱离了险境。
黄明嘉 译 高年生 校

金 条


格施特克


  “伊塞格里姆”号船从东方一个港口出发,扬帆直航巴塔维亚①,这是多 年以前的事了。
天气晴朗,一帆风顺。船儿舞蹈一般轻松地向目的地进发。 海岸近处,挤满着大小不等、形态奇特的东方式帆船,它们一会儿逆风,
一会儿顺风,驶入各自的航道。到了远处的中国南海,这些船就越来越少了, 最后只是偶尔才发现有一条帆船停在海天交接的地方。
  万里晴空,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正在洗刷甲板的船员看见正前方出现 一只船,但又看不清究竟是只什么样的船——实际上他们对此并不十分在 意;而大副对它却越来越专心观察起来了。他手拿望远镜立在甲板上,只是 偶尔举镜了望一下,不明所以地摇头。终于,他收起望远镜,走下扶梯,去 敲船长的舱门。
“喂,船长,船长!” “噢,大副,什么事?”
“我们正前方有一只弃船,要不要朝它开去呢?”
  “一条废弃的船!”船长一面说,一面两腿跃出小床,“嗯,大副,那 我们也得瞧瞧上面有什么东西没有。就在附近吗?”
“就在附近。”
“那好——正对着它开,风力如何?” “风力很弱。” “这样更好。我这就上去。”
其实也就几分钟工夫,船长就穿好挂在床前的衣服,接着上了甲板,首
先观察风、帆和罗盘,然后走到大副身边。大副再次把望远镜递给他,又用 手指了指那弃船的方位。大副已命令舵手正面朝它驶去。船儿乘着微弱的顺 风慢慢地靠近那只弃船。
所有的船员对那船都很有兴趣,因为按惯例他们每人可以获得一份捡来
的装载货物——如果那货物有用的话。于是他们赶紧洗完甲板,三口并做两 口地吃完早餐,他们知道,这以后就没有什么工夫来干这些事了。这时,“伊 塞格里姆”号已经慢慢地靠近了弃船。大副拿望远镜观察那船上是否还有人 在,水手们准备好缆绳,以便靠近那弃船时便一跃而上,把弃船固定住。
水手们收起风帆,靠近弃船,把缆绳抛过去,然后像猫一样敏捷地登船, 几分钟工夫就把那弃船牢牢地系在了这艘大船的尾部。在风平浪静的海上, 人们可以在两船之间来往自如了。船长也跟着上了那条弃船。他首先让大副 打开舱室,看看是否有死者在内,是否因某种瘟疫致使船员丧命或者迫使他 们弃船而逃。但没有发现这类事,船上既无活人亦无死人,只有那折断的桅 杆向人们显示,似乎这船遇上了风暴,船员们慌忙登上小船以图逃命。舱内 四周堆放的食品更加证实了这种可能。他们在惊恐中似乎什么也没带走,舱 内船长的柜子也没人翻动过。
船长检查舱室,大副在察看装载的货物。船长找到一堆零碎小物件,又



① 巴塔维亚即印尼首都雅加达。——译者

发现一只很重的袋子,里面装有西班牙钱币。他飞快地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回到自己的船上把钱掏出,腾出口袋立刻回去再装。当他第二次登上弃 船,大副脸色发白地朝他走来了。
  “怎么啦,大副?”船长吃惊地叫道,“你的脸色看上去像个死人。发 生什么事啦?”
“船长,”大副叫着,发抖的舌头几乎说不出话来,“这船——这船—
—装有黄金。” “黄金?——这不可能!”船长嚷道,“你大概在做梦吧,大副?” “这不是嘛,”大副说,全身颤抖着,把几块小金条拿给船长看。“这
是什么?” 船长急忙拿过来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接着用眼色向大副示意跟
他到舱室里走一趟。 “大副,”他小声他说,“这玩艺儿,船上有多少条?” “你问这黄金吗?” “船上有多少条?”船长重复地问,并未正面回答大副的问题。
  “至少 500 条。”大副和船长一样,这时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神秘兮兮 的。
“东西放在哪儿?”
“就在舱室后面一个小室内,刚才我不得不破门而入。” 船长沉默着,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其他的??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大副答道,“可是,如果——” “大副,”船长语气庄重,“这金条是亲爱的上帝赠送给我们的。我们
俩都有老婆孩子,对船主,我们也总是唯命是从的。在加利福尼亚,整船人
都跑光了,就剩咱俩为船主保住了这条船。可是我们又得到什么回报呢?—
—我们的工钱没有多一个子儿——这点工钱,连加利福尼亚船上的学徒都不 干。我们回去时,船主先生们连‘谢谢,船长’,‘谢谢,大副’的话都没 说呀。”
“噢,”大副说,“他们还怪罪我们没有把那些人留在船上呢,还要我
们支付大笔钱给新来的船员。 “是啊,大副,”船长往下说,“我们当时也许太傻;可是——,那正
是我们的职责,我一辈子也不会对那次尽职感到遗憾。那是我的骄傲。如果
这次我们又要为船主着想,我们的老婆孩子就有理由说我们在发疯啦。我不 明白,我们在公海上捡到的东西为什么只能归船主所有呢?我想,我们给他 们一部分,自己留点儿,他们会满意的。”
  “对,船长,”大副说道,他认为船长说得在理,“可是,船员们要是 有所察觉咋办?不会是人人都守口如瓶的,以后??”
  “那我们就一人买条船嘛,”船长道,“让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如果我们在东印度群岛游来游去,他们在办公室有啥想法就无所谓了。聪明 绝顶的人不会再像当年那么说:‘船长真蠢!’而是说:‘这次他比第一次 来得聪明。’此外,这些人也不会知道金条的,除非我们告诉他们。弃船里 还有什么东西?”
  “就我所见,还有茶叶,”大副回答,“也许某个角落里还有几箱鸦片 呢。”
“嗯,一切都好了,”船长笑了。“风力越来越弱,太阳越升越高,我

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弃船系在我们的侧面。他们卸货时,我们就把金条藏 到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人知道这事,那只能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所有金条都归我们吗,船长?”大副问。他对这么多的财富甚至还不 敢相信呢。
“其余的货物就给船主,够他们赚的了。”船长说得有些干巴巴。 “有船上携带的证件吗?” “有几本书在下面,”船长说,“可书里满是像茶叶箱上写的那种文字,
鬼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这么一根金条大概值多少钱?”
“嗯,”船长把金条在手上掂了掂,“一根肯定有 3 磅重,如果一磅值
200 美元,那我们每人大约可得 5 万美元。我们要航行到猴年马月才赚得到 这么多啊!”
  “5 万美元!”大副惊诧不己,嚷道,“这远远超过 6 万塔勒①了。用这 笔钱可以买一条船,还可任意挑选哩。”
  “我也正想说呢,”船长高声嚷道,“如果我们把黄金塞进船主们的口 袋,他们会笑得合不拢嘴。可现在我们得把弃船系在旁侧,把船上的货物尽 快搬过来,这些货比我们所买的货更值钱呢。”
大副双腿发抖。6 万塔勒!——这么多钱他至今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些
都将是他的财富,都属于他,他用这钱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他就像在梦里 一般,发出许多必要的命令。当“伊塞格里姆”号把弃船系在侧面时,水子 们一跃而上,开始干这受欢迎的工作,因为船长已经许愿发给他们额外报酬。 木箱一只接一只地运了过来,二副监视着整个工作,记上箱子总数,让人把 箱子放进船下部的一个舱内。大副这时正把金条置于保险处,就是说,他把 这些东西从弃船的底舱拿出交给船长,船长再藏进自己的舱室。如果东西少, 也许不会被发觉。但金条太多,人们终于注意起来,这俩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他们见船长干得满头是汗;觉得好生奇怪。这肯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这两 个人究竟找到了什么东西而不愿给他们看呢?他们是否会因此而失去自己应 得的那份神秘的装载货物呢?
二副大多与船员们一条心,因为他也要分担他们的工作,甚至每天早晨
要同他们一起洗甲板。就是这位二副最先发现了秘密。他正在自己的船舱里 向别人指点茶叶箱子应该如何摆放,然后毫不费劲就找到一个上弃船去的借 口,叫一名水手暂时照看一下,自己就慢慢地登上了甲板。
他立即发觉,人们的怀疑猜测并非没有道理,但究竟是咋回事、他要先
调查一下。于是他跃上弃船的甲板,旋即消失在船舱里。首先他检查舱内的 茶叶箱是否因海水而腐烂,然后向后面的船长舱室爬去。
大副正往兜里揣金条,听见他来了,连忙把个旧咖啡袋盖在金条上。 “喂,迈耶尔,什么事?”他同二副打招呼,“你们那边干完啦?” “马上就千完了,大副。我想瞧瞧这儿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基本上没什么,”大副十分镇静,“那些书和器具没有太大的用处,
我拿上去交给船长了。这儿还有几十副象棋和其他木制玩具,我自己等会儿 带过去。启航后,我们再把全部东西整理一下,登记造册。”
“还有什么要带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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