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游记



内容提要


  1863 年 5 月的某一天,黎登布洛克教授在一本古老的书籍里偶然发现一 张羊皮纸,他从这张羊皮纸上的字里行间得到了启示:前人阿思·萨克奴姗 曾到地心旅行。黎登布洛克教授决定也作同样的旅行。他在某年 5 月 27 日带 了侄子阿克赛以及足够的粮食、仪器和武器等。由汉堡出发,到了冰岛又请 一位向导汉恩斯随行。他们三人按照前人的指行,由冰岛的斯奈弗火山口下 降,经过三个月的旅行,历尽千辛万苦,最后由于岩流的冲击,又从地中海 里面西西里北部的斯多伦波利岛上的一个火山口回到了地面。全书以紧凑的 笔法记载了旅途上的艰险经历和地底下的种种奇观,通过这部小说,读者可 以学习坚忍不拔的刚强意志,获得丰富的科学知识。



























JULES VERNE 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
LI BRAIRIE HACHETTE PARIS,1930FO

地 心 游 记

第一章 黎登布洛克叔父


  一个星期天,1863 年 5 月 24 日,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忙忙地 跑回到他的小住宅去,那所房子是在科尼斯街十九号,这是汉堡旧城里一条 最古老的街道。
  我们的女佣人马尔培以为她作饭作晚了,因为饭菜现在才开始在锅里嗞 嗞作响哩。
  “好吧,”我自己对自己说,“我的叔叔要是饿了,他会大喊大叫的, 因为他是性子最急躁的人。”
  “黎登布洛克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马尔塔冲进饭厅的门,惊惶失措 地喊着说。
  “是呀,马尔塔,可是午饭还不到时间呢,因为还不到两 点钟。圣密谢 教堂刚刚打了一点半钟。”
“可是为什么黎登布洛克先生就回来了呢?” “他大概会告诉我们为什么的。” “他来啦!我要走开了。阿克赛先主,你要向他解释一下啊。” 马尔塔又回到她的厨房作饭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向一位脾气最暴躁的教授作些解释不是象我这
样性格马马虎虎的人作得来的。我正在打算小心谨慎地回到我楼上的小房间
去,那时外面的大门响了一下就被推开了;沉重的脚步压得楼梯作响,这房 子的主人穿过饭厅,立刻跑到他的工作室去了。
可是在他急促穿过饭厅的时候,他把他那根圆头手杖丢到房角,把他头
上的大帽子丢到桌子上,又向他的侄子大声命令道: “阿克赛,跟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教授又用急躁的声音向我喊道: “怎么?你还不来!” 我赶快飞奔到我这位厉害老师的书房去了。
黎登布洛克并不是一个坏人,这我也愿意承认;但是,除非世界上发生
了什么奇迹,不然他这一辈子总是个怪僻的人。 他是约翰学院的教授,讲授矿石学;在讲课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两次脾
气。他并不理会他的学生是否按时上课,是否用心听他讲授,学习上是否有
成就;这些细节他全不关心。用德国哲学家的话来说,他是凭“主观”讲课 的,讲课只为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他是一个自私的学者,一个科学的 泉源,但是想从这个泉源里打水上来却是很费事的。一句话,他是个吝啬鬼。
在德国有一些教授是这样的。 不幸我的叔父在发言方面有些欠缺;在熟人中间闲谈还好,在公共场所
就不行;作为一个讲演者,这是很可惜的从点。所以在学院讲课时,教授常 常为了同一个不易从嘴里说出来的特别刁难的字进行斗争而中止发言,那个 字抗 拒到底、越来越胀大,终于以不太科学的骂人粗话的形式脱口而出,随 着就是一阵大发雷霆。
  在矿石学里有不少半希腊、半拉丁的各称,都很难念,一些古怪名称就 连诗人的嘴也说不出来。我并不要说这门科学的坏话。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当一个人碰到什么“菱形六面结晶体”、什么“松香沥青化石”、什么 “给兰立特”、什么“谭加西特”、什么“铂硫铅”、什么“■矿■强酸盐”、
  
什么“■养鐟钙矽”,就是最灵活的舌头也会说错。 在这城里,人人都知道我叔父这个可以原谅的毛病,他们就欺负他,他
们等他说到困难的地方,他越生气,他们就越笑;这就是在德国也不能算是 很有礼貌的事。所以虽然听黎登布洛克教授讲课的人很多,其中总有不少人 是经常来欣赏教授发脾气,开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强调一下,我叔父是个真正的学者。虽然他有时动 作有点粗鲁而把一些标本搞坏,他却有地质学家的天才和矿石学家的锐敏观 察力,用起他的锤子、他的钻子、他的磁石、他的吹管和他的盐酸瓶子来, 他是很在行的。从某一种矿石的裂痕、外表、硬度、可熔性、响声、臭气和 味道,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判定它在现代科学所发现的六百种物质中是属于哪 一类。
  黎登布洛克的名声在所有国家科学机关学会里都得到尊敬。亨夫莱·达 威先生、德洪伯特先生、佛兰克林和萨宾大佐路过汉堡的时候,都要来拜望 他。还有贝凯雷先生、埃贝曼先生、布鲁斯特先生、仕马先生、米尔纳·埃 德渥先生都喜欢同他研究化学方面的重要问题。他在这门科学上有过很多发 明;1853 年在菜比锡城发表了黎登布洛克教授著作的超越结晶体学通论,这 是一部附铜版插图的巨著,但因为成本太高,还要赔钱。
此外我的叔父还作过俄国大使斯特鲁维先生的矿石博物馆的主任,那里
的宝贵收藏是全欧洲著名的。 向我急躁地喊叫的也就是这位大人物。你们可以想象一个高个子,瘦瘦
的,非常健康,外表很年轻,所以这五十岁的人看来只有四十岁。他的大眼
睛不停地在他的大眼镜后面转动;他的鼻子长而且尖,象一把尖刀;顽皮的 学生们常说那是一块磁石,可以吸起铁屑。那都是瞎说造谣;不过,它确是 可以吸鼻烟,而且数量很大,这一点不假。
我还要补充说明,我叔父迈一步足有三英尺,而且他走路时紧握双拳,
说明他的脾气很激烈!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别人怕接近他了。 他就住在科尼斯街的这所小房子里,房子半砖半木,有锯齿形的山墙,
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运河穿过汉堡旧城中心,那地区幸免于 1842 年的火
灾。不错,这所老房子有些歪抖,而且向外凸出;它的屋顶倒向一边,有些 象土根朋的学生的便帽!它的垂直线条也不太高明;可是总的说来,它还很 牢固,这是由于它前面长着一株根深叶茂的老榆树;在春天那株树就把它的 花蕾紧贴在玻璃窗上。
我的叔父在德国教授里要算过得不错的。这所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全属于
他。家属里有他的教女格劳班,一个十七岁的维尔兰地方的少女,还有女佣 人马尔塔和我。由于我是个孤儿,又是他的侄子,我成了他科学实验中的助 手。
  我要承认我对于地质学非常爱好;我的血管里有矿石学家的血液,而且 我玩起我的宝贵的石头来永远不会厌倦。
  总的说来,住在科尼斯街这所小房子里是可以过得很快话的,虽然这位 主人的脾气很急躁;因为他虽然态度上有些粗暴,他还是很爱我的,可是这 个人不能等待一下,永远急得要命。
  四月间,他在瓦盆里种了一些木犀草和牵牛花以后,每天早晨他都要去 拉拉叶子,让花长得快一些。
对这样一个古怪的人,只有服从命令。于是我就赶快跑到他书房里去了。

第二章 神秘的羊皮纸


  这间书房简直是个博物馆。一切矿石标本都在这里,非常整齐地贴着标 签,分作可燃烧的、金属的和岩石的三大类。
  我多么熟悉这些矿石学的玩意儿!我常常不去跟我同岁的小孩子们玩 耍,而去欣赏抚摩那些石墨、石炭、黑煤、木煤、土煤!还有那些土沥青、 松香、有机盐类,它们都不能沾上一点点灰尘!还有那些金属矿石,从铁到 黄金,它们的相对价值在科学标本的绝对平等面前消失了!还有那一大堆岩 石,足够重盖一所我们这样的住宅,还可以多盖一间好房子,那就对我很合 适了!
  可是,当我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我的心却不在这些宝贝上面。我全部 精神集中在我叔父那里,他坐在那“乌特烈绒”的大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 书,正带着非常欣赏的表情研究它。
“真了不起啊,真了不起啊!”他喊着说。 他的话使我想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在他余暇时也是一个书呆子;可是在他
看来,一本古书的价值只在于它的难得找到或者难于辨认。 “怎么样,”他对我说,“你没看见这本书吗?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是
我今天早晨在那犹太人海维流斯的书摊上找到的。”
“真好啊!”我勉强装着兴奋的样子回答。 说实在的,一本旧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书的封面同书脊都是粗牛皮
作的,书已经旧得变成黄色,还垂着一条变了颜色的书签。
这时教授那又惊又喜的呼喊却还没有停止下来。 “你看啊,”他说,他一面自己发问,又一面自己回答,“它漂亮不漂
亮?是啊,真了不起!你看那装帧!这本书容易打开吗?是啊,在任何一页
打开来都不会动!它关的严吗?是啊,它的封皮同里页紧紧合在一起,任何 一处都不会张开。而且它的书脊过了六百年还没有一点裂痕!啊,这本书的 装帧就是伯结连、克洛斯或者蒲尔阁①也会感觉骄傲的。”
我叔父自言自语的时候,不停地把这本古书关上又打开,我不能不问问
他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本了不起的书叫什么名字呢?”我带着假装有兴趣的口气问他,虽
然我的表情有些过火。
    “这本书吗?”我叔父兴奋地答道,“这是斯诺尔·图勒森的王纪,他 是十二世纪的著名冰岛作家!这是统治冰岛的挪威族诸王的编年史。” “真的吗?”我表示有兴趣,“当然,这是译成德文的了?”
  “哼!”教授热烈地回答说,“翻译!我要你的翻译有什么用?翻译算 什么!这是冰岛文的原本,这种奇妙的语言是又丰富又简单,它的文法构造 是变化最多的,它的词汇含义也是最丰富的!”
  “那就象德文一样了,”我高兴地说。“是的,”我叔父耸了耸肩膀, “只不过有这点分别,就是冰岛文象希腊文一样有三种性别,又象拉丁文一 样,名词可以变化。”
“啊,”我有点吃惊了,“这本书的字体漂亮吗?” “字体!你说的是什么,糊涂的阿克赛啊!字体可真好啊!啊,你以为



① 这三个人都是精于书籍装帧的行家。

这是一本铅字印出来的书!可是,糊涂人,这是个手抄本啊,而且是卢尼文 的手抄本!??”
“卢尼文?” “是啊,你现在要问我这个名词的意义了吧?” “我明白,”我用不甘下问的口气回答他。
  可是我叔父不理会我,还是继续讲下去,给我说明我所不懂的一些事情, 虽然我并不想听。“卢尼文,”他说,“就是过去在冰岛使用过的一种文字, 而且根据传说,还是古代天神奥丁所创造的呢!你来看看,欣赏欣赏吧,无 知的孩子,这是天神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字体哩!”
  我无法回答,真要五体投地了,用叩拜方式回答对天神或皇帝都很合适, 因为那样就不会出言不逊了;可是正当这时一件事使我们中止了谈话。这就 是从书里掉出来一张染污的羊皮纸,落到地上。
  我的叔父立刻就去捡起这个玩意儿,他的急促动作也是容易理解的。一 件古老的文件,藏在一本古书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代,在他看来当然是非常 珍贵的。
“这是什么呀?”他嚷道。 同时,他小心谨慎地在桌上摊开一小块羊皮纸,这纸长五英寸,宽三英
寸,上面横行排列着一些看不懂并且象咒语似的字体。
  下面就是摹下来的原文。我尽力记下这些古怪的记号,因为就是这些字 使得黎登布洛克教授和他的侄子去作了十九世纪最离奇的一次旅行的:


教授对这几行字体研究了几分钟,然后把他的眼镜推到额上: “这是卢尼文;它的样子同斯诺尔.图勒森手抄本上的完全相同!可
是??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卢尼文就是一些学者们创造出来故意
让人作难的,所以当我看到我的叔父也看不懂的时候,我倒有点高兴。可是 我看到他的手指头开始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这总应该是古代冰岛文字啊!”他咬着牙齿,自言自语地说。
  黎登布洛克教授也应该能认得,因为他是个通晓各国语言的学者。他也 许不能精通地球上两千种语言和四千成语,但他至少晓得其中一大部分。在 这困难面前,他的急躁情绪自然要流露出来,我正准备看一场大闹,这时壁 炉架上的小钟打了两点钟。
同时女佣人马尔塔开开房间的门,通知说:“午饭好了。”
“什么午饭,去你的!”我叔父叫着,“作饭的和吃饭的都去你的!” 马尔塔跑开了;我飞步跟在后面,我不知不觉地坐在我经常在饭厅吃饭
的座位上。 我等待了一会儿,教授没有来,这还是据我所知的第一次,他放弃了午
饭。这次的饭菜又是多么好吃呀!一道芫萎菜汤、一道火腿溜黄菜和五香荜 蓖、一道小牛肉加酸梅卤,甜菜是糖腌鲜虾,此外还有“莫赛尔”美酒可喝。 可是为了一张旧纸,这些东西他都不能领受了。作为他忠心的侄子,我
认为我必需为我自己吃,也要为他吃,这件事我认真地履行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女佣人马尔塔在旁说,“黎登布洛克教授
不上桌子吃饭。” “这真难以相信。”
“这说明有重大事件将要发生!”这个年老的佣人又摇着头说。

  在我看来,这不说明任何事,除了我叔父发现他的午饭被吃得精光的时 候,将会大闹一场。
  我才吃了最后的一只虾,这时教授的大声叫喊使我停止欣赏甜莱。我一 跳就从饭厅到了书房。
  
第三章 叔父也迷惑了


  “这显然是卢尼文,”教授皱着眉头说,“可是这里有一个秘密,我要 把它发现出来,除非??”
他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打定了主意。“坐在那里,” 接着说,用拳头给我指着桌子,“开始写。” 我立刻就准备好了。
  “现在,我要念出相当于这些冰岛字的每个字母,由你听着写下来。我 们要看看结果是些什么。可是,我以圣·密谢①的名义说话!你可要小心不许 出错!”
  默写开始了。我尽了我的力量,字母一个接一个地单:独念出来,就成 了下列的不可理解的文字:
  mm,rnlls esreuel seecFde seecFde sgtssm funteie niedrke kt,samn atrateS Saodrrn emtnael nuaect rrilSa Atvaar . scrc ieaabs Ccdrmi eeutu1 frantu dt,iac oseibo KediiY
  当这件工作结束了的时候,叔父立刻把我写过的这张纸抓过去,长久地 研究它,非常专心。
“这里说的是什么呢?” 他机械地自言自语。
  说老实话,我不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也并没有问我,他还继续自 言自语: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密码,”他说,“里面的意义是隐藏在一些故意弄
乱的字母中的,如果我们把它们排列适当,就可以排成人们能够懂得的话! 你想想,这里也许有一种说明或隐意,可以引导到重大的发现哩!”在我看 来,这里什么意义也没有,可是我谨慎地隐藏起我的意见。教授又拿起那本 书和那张羊皮纸,把两者加以比较。
“这两个文件不是一个人写的,”他说,“这个密码是在这部书的时代
之后,而且我找到了一个不可否认的证据。这个密码上头一个字母是‘双 m’, 那是在图勒森书上找不到的,因为这个新字母要到十四世纪才加进冰岛文字 里去。因此,在这抄本和这文件中间至少有两百年差异。”
这一点我承认,看起来是很合理的。
  “因此我联想到,”叔父接着说,“大概是这本书的某一个收藏者写了 这些神秘的字。可是,他妈的,这个收藏者是谁呢?他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 这抄本的某一个地方么?”
  叔父把眼镜推到额上,拿起一个度数很大的显微镜,仔细地观察这本书 的头几页。在第二页的背面,也就是有副标题的那一页,他发现了一些污点, 看起来好象是一块墨水痕迹。可是,继续细看之后,仍然可以看出一些大半 擦去的字母。我叔父认为这值得研究;他拚命研究这块墨痕,在他那大显微 镜的帮忙之下,最后终于认出了这些记号,——一也是卢尼字体,他就毫不 迟疑地念出来:


“阿恩·萨克奴姗!”他用胜利的口气喊着,“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 且还是个冰岛人名!这是十六世纪的一位学者,一位著名的炼金术士呢!”



① 圣·密谢:基督教里有名的首位天使。

我看着叔父,非常佩服他。 “这些炼金术上们,”他接着说道,“阿维森那,培根,卢那,巴拉结
索,都是些了不起的人,那时代的唯一的学者。他们的发现都值得我们惊异。 这个萨克奴栅为什么不会把某种重大发明藏在这不可理解的密码里呢,应该 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教授的想象力被这个假设激动起来了。 “没有疑问是这样,”我鼓起勇气回答,“可是这位学者又为了什么要
把某种奇妙的发现隐藏起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怎么知道?加利里奥不是把土星的发现这样
隐藏起来的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会知道的:我要知道这个文件的秘密,我 将要不吃饭,不睡觉,直到发现它为止。”
“哎呀!”我自己想。 “你也是这样,不吃不睡,阿克赛,”他接着说。 “天啊!”我对自己说,“幸亏我才吃了个双份!”
  “‘现在,”叔父又说,“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密码的原文,这件事应该 不困难。”
  听到这话,我很快地抬起头来。叔父继续自言自语道:“没有更容易的 事了。在这文件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其中有七十九个子音和五十三个元 音。这差不多符合南欧文字中的一般比例,要是北欧文字,子音就要丰富得 多了。因此它应该是一种南欧语言。”
这个结论是很有理由的。
“可是它是什么语言呢?” 这是要我的老师回答的问题,可是我很佩服他那深刻刃的分析能力。 “这个萨克奴姗,”他接着说,“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因此,在他不用
祖国语言书写的时候,他一定挑选十六世纪文化人中的通用语言,我敢说是
拉丁文。我如果错了,我可以试试西班牙文、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和希 伯来文。但是十六世纪的学者一般都用拉丁文书写。我可以事前肯定:这是 拉丁文。”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对拉丁文的好感使我反抗这种假设:“这些古怪
的字怎么能是诗人维吉尔①的美妙语言呢?” “是的!是拉丁文,”叔父又说,“但它是混乱了的拉丁文。” “好吧,”我自己想,“你要是能把它弄得不混乱了,那才算有本事呢。”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他拿着我写过的纸说道,“这里是一百三十二
个字母,它们显然是混乱起来的。有些字其中只有子音,如第一个字 mmrulls,相反,有一些字里的母音相当多,例如第五个字 unteief,或倒数 第二个字 oseibo。这种排列显然不对;这些是根据我们不知道的规律,按数 学方式排列起来的。看起来可以肯定,首先是写下正确的话,然后根据我们 尚未发现的规律重新排过的。能找到解这个谜的钥匙,就可以顺利地念出来。 阿克赛,你有这把钥匙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有我的理由,我的眼光正停留在墙上的一个美 妙的画像上,那是格劳班的画像。叔父的这个学生正在阿尔童纳,在她的一 个亲戚那里;她不在这里使我非常忧郁,因为,我现在可以说出来,这个漂



① 维吉尔(纪元前 70-19): 罗马诗人。

亮的维尔,兰女孩子同教授的这个侄子正在恋爱,象德国人那样的耐心而安 静地恋爱着;我们背着叔父已经订了婚,他太专心于地质学,不了解其他情 感。格劳班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黄头发,蓝眼睛,性格有点严肃,脾气有 点认真,但她非常爱我;至于我这方面,我简直崇拜她,如果用日尔曼文可 以这样形容的话!我的小姑娘的倩影把我一时从现实世界带到了幻觉和回忆 的世界去了。
  我回想着我这个工作和游戏中的伴侣。她每天帮助我排列叔父的这些宝 贝石头;她同我在一起贴标签,这位格劳班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矿石学家! 她喜欢钻研科学上的疑难问题。我们两人在一起学习,度过了多么甜蜜的时 光!我时常妒忌那些被她可爱的手抚摩过的无知的石块;它们是多么幸福啊! 然后,休息的时间到来了,我们就两个人走出去;我们走过阿尔塞的林 荫道,我们又走到有古老而漆黑的磨坊的草地,磨坊在湖水边上显得多么美 丽;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谈话,手拉着手;我给她讲故事,让她发笑;然后 我们走到易北河岸,对在巨大的白莲花中间游来游去的天鹅说过晚安之后, 我们就乘着汽船回去。我正在作我的白日梦,忽然叔父用拳头在桌上一击,
把我突然带回了现实世界。 “我们来看,”他说,“为了把字母弄乱,我认为第一个自然的办法就
是把这些平行的字从上往下写。”
“天啊!”我想着。 “我们可以看看那样的结果如何。阿克赛,在这张纸上随意写一句话;
可是不要一个字母连一个字母写,而是依次把它们直着写下去,写成五六
行。” 我明白了该怎么做以后,就立刻写下来:
J m n e , b
e e , t G e
t ’ b m i r n a i a t a i
i e p e u
“好。”教授看也不看就说道,“现在,把这些字母写成一横行。” 我照办了,就得到下列的结果:
Jmne,b ee, tGe t’bmirn aiata! iepeu
  “好极了,”教授一面说,一面从我手里把这张纸拿了过去,“这正象 那个古老文件的样子;这些子音和母音都排成一样的混乱形式;也有大写字 在字的中间,标点也是这样, 跟萨克奴姗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 “现在,”叔父对着我说道,“要念出你所写的话,至于你写了什么,
我事先并不知道。我只要把每一个字母顺序排起来。” 叔父就念起来,结果他很诧异,我也很诧异。 “我真爱你,我的小格劳班!” “什么?”教授说。
是的,我自己不知不觉、糊里糊涂地写下了这句泄露心事的话。 “啊,你爱上了格劳班!”叔父用老师的严厉口气问我! “是的??不是??”我支吾着回答。 “啊,你爱格劳班,”他机械地重复说着,“好吧,我们现在把这方法

应用到有关文件上去吧。” 叔父又回到他极感兴趣的研究上去了,已经忘了我由于不小心而说出的
话。我说那话很不恰当,因为学者的头脑不能理解有关爱情的事。但是正好, 这个文件的重要性把他吸引住了。在他要作这个重大试验的时候,黎登布洛 克教授的眼睛透过眼镜发出光来;他的手指发抖,他又抓起了那古老的羊皮 纸;他非常激动,最后他用力咳嗽一声,就用严肃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念 下去,他让我写下了下列的字:
mmessunkaSenrA,icefdok.segnittamurtn ecertserrette,rot aivsadua,ednecsedsadne lacartniiluJsiratracSarbmutabi1edmek meretarcsi1ucoYsleffenSnI
  写完了以后,我必须承认我很激动,这些字一个个排下去看来没有任何 意义:于是我等待着教授嘴里庄严地说出一句漂亮的拉丁文。
  但是真想不到!他沉重的一拳头震动了桌子。墨水溅出来了,我手里的 笔震落了。
“这不对,”叔父喊着,”这没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象一颗子弹似的穿过书房,象雪崩似的下了楼梯,一直冲到科尼
斯街,尽快地沿着科尼斯街向前奔去。

第四章 我找到了钥匙


  “他走了吗?”马尔塔听见外面大门的响声就跑来喊道:外面用力关上 的门使得整个房子都震动了。
“是的,”我说,“的的确确走了!” “啊!他的午饭怎么办?”这老佣人问道。 “他不吃午饭了!”
“他的晚饭呢?” “他晚饭也不吃了!”
“这是怎么了?”马尔塔两手紧抓着问。 “不吃了,马尔塔,他再也不吃饭了,家里人也都不吃饭 了!黎登布洛
克叔叔要我们都挨饿,除非他能解开一个绝对解不开的古老谜语!” “天啊!那样我们一定要饿死了!” 我不敢说,按照叔父那样固执的性格,这似乎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 这老女佣人真恐慌起来了;她叹着气回到她的厨房。 我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动了一个念头,想会找格劳班去;但是我怎么
能离开这房子呢,他要是叫我怎么办?他也许要继续解答这个连古代的跛足 王也回答不了的谜语的:他如果叫不到我,他会怎么样?
所以还是留下来好些。正好,一位贝桑松地方的矿石学家送给我们一些
他搜集的石英含晶石,需要分类。我就开始工作起来,我研究它们,贴上标 签,把这些中空而闪耀着小块水晶的石头放在玻璃匣里。
但是这件工作并不使我感觉兴趣,那件古老文件很奇怪,还是牵引着我。
我的头脑感觉混乱,我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觉得就要有一场重大变故。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的含晶石已经都整理好了。我躺在那个“鸟特 烈绒”大靠椅上,垂着两臂,头向后仰着。我燃着我的长而弯的烟斗,烟斗 上面雕刻着一个玉体横陈的仙女;我看着那仙女渐渐彼烟熏成一个黑人的过 程作为消遣,我时时倾听着楼梯上的响声。但是没有声音。叔父这时会在哪 里呢?我想象他在阿尔童纳道上美好的树荫下跑着,指手划脚地用他的手杖 击着墙,狂暴地打着草,把野草打断,扰乱宁静的天鹅的休息。他会胜利回 来还是失望回来?那秘密能不能揭开?我这样问着自己,然后,我无意中又
拿起那张纸,上面排列着那些我写下来的不可解的字母。我重复说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算把这些字母分成一个个的字。不可能。我把它们两个、三个,五
个、六个组合在一起,但它们还是完全不可理解;其中第十四、十五和十六 个字母在一起组成了英文的 1ce(冰),而第八十四个、八十五个和八十六 个字母又组成了英文的 sir(先生)。最后,在文件当中,第二和第三行间, 我又可以看到拉丁文的 rota(轮),mutabile(能改变的)。ira(怒气), nec(不)和 atra(残忍)。
  “他妈的,”我想,“最后这几个字好象证明叔父关于这文字的假设是 不错的!同时,在第四行,我又看到了一个字,Iuco,它的意思是“神圣的 森林”。还有在第三行可以看到这个字 tabiled,看起来完全象希伯莱文, 最后一行有 mler(海),arc(弓),mère(母亲)几个字,这些又完全是 法文了。
这真叫人发疯了!这些不同的字怎么能成一个句子? 这些字“冰,先生,

怒气,残忍,神圣的森林,能改变的,母亲,弓和海”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只有把头一个字和最后一个组合在一起还可以,因为在冰岛写的文件里,有 “冰海”这样的话当然并不奇怪。可是要了解这密码里其他的字就是另外一 个问题了。我是在同一个不可解决的困难作斗争;我的头脑发热;我的眼睛 冒火,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好象在我面前飞舞着,仿佛四围的空中都是些闪 耀的银珠,使我的血沸腾。
  我陷入一种梦幻状态,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空气。我机械地拿起这张 纸来当扇子扇风,这张纸的正面和反面都 在我眼前出现。
  在这急促的动作中,当纸的反面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地看到 了一些完全可以辨认的字,一些拉丁字,其中有 craterem(岩石的陷口)和 terrestre(地球)。
  忽然我看到了一线光明;这些指示给了我真实的答案;我发现了密码的 规律了。要念懂这个文件只需要从后往前念!这样就可以顺利地读下去。教 授的聪明的假设实现了;他把字母排列得很对,道理并不错!他只需要再加 一点东西就可以念出这句拉丁话,而这一点补充我无意中得到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激动!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我不能读”下去,我 把这张纸摊在桌子上,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解答这个秘密了。
最后我设法使我冷静一些。我命令我自己在房里走两圈来平定我的紧张
情绪,然后又坐在那大椅子上。 “现在念吧!”我喊着,首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伏在桌上;我用手指着每一个字母,一点没有阻碍,没有迟疑,我就
高声朗诵出全部句子来。
  可是这结果多么使我惊讶恐怖啊!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好象突然受了一 次打击。“什么?我所听到的是什么事啊!一个人能那么大胆敢下到那里 吗???”“啊!”我跳起来叫着,“不能,不能!叔父不能知道这件事! 他一定会去作同样的旅行的:他会打算试一下的!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他! 象他那样固执的地质学家!他无论如何总要去的!而且他要带我去,我们就 再也回不到入世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我异常激动的情绪是描写不出来的。
  “不能,不能!示能让他知道,”我坚决他说,“我既然能够阻止这个 暴虐的人知道这件事,我就要这样作。他如果把这张纸转过来,他就会偶然 发现这个秘密了!我把它毁了吧!”
在壁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我不但拿了这张纸,而且还拿了萨克奴姗的原
稿:我正用颤抖发热的手,要把这一切都投到火里,毁去这危险的秘密,这 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叔父回来了。

         第五章 叔父念羊皮纸


我仅仅来得及把这倒霉的文件放回到桌子上。 黎登布洛克教授来了,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他的专心使他无暇考
虑别的东西;他显然已经研究分析了这件事情,在外面散步时用了全部想象 能力来作这件事,现在回来要试验某种新的解决方案了。
  所以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开始写出一些类似代数习题的 公式。
我留神看他发抖的手;他的每一动作我都非常注意。 他会发现什么惊人的结论么?我在发抖,但是这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那
真正的唯一的答案已经被我发现了,任何其他解法显然都是白费力气的。 在漫长的三小时内,叔父只是工作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抬头,一千
次划掉了又重作,放弃了又重新开始。 我很明白,如果他能把这些字母按照合适的位置排起来,他就能念出这
个句子。但我也知道仅仅二十个字母就有着 2,432,928,166,640,000 种排法。这句子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排列的变化要 用一百三十三个数目字才能表达出来;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计算的数目,简直 无法想象。
解决问题的工程如此浩大,使我感到安慰。
  时间飞驰而过,已是晚上了;道路上的喧嚣渐息;但叔父俯身案上,什 么也看不见,就连马尔塔开门进来他也没有注意;他什么也听不见,虽然这 老女佣人说:
“先生,要吃晚饭么?”
  马尔塔得不到回答就走出去了;至于我,在竭力要驱逐睡意之后,睡眠 终于把我征服,我就在沙发的一头睡着了。虽然叔父还在不停地计算再计算。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不知疲倦的人还在工作。他的眼睛通 红,脸色苍白,头发被焦急的手抓得很乱,颧骨发紫,说明他如何进行了猛 烈的斗争,要作出不可能的事来;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忍受了多大疲倦,
用过多少脑筋啊。
  真的,我开始可怜他了。无论我对他有什么责难,我渐渐被怜惜心战胜 了。这个可怜的人是那样专心,甚至忘记了发脾气;他一切的力量都放在这 一点上;由于这些力量找不到正当发泄的机会,我怕这种紧张情绪会突然爆 发。
  我可以一下子就把他头上的铁箍去掉,只用说一个字就够了!可是我没 有这样去作。
  我这也是出于好意。我为什么一声不响呢?还不是为了叔父的利益嘛。 “不能说,不能说,”我自言自语道,“我不能说出来!我知道他的脾 气,他会要去的,没有东西能够阻止他。他的想象力非常强烈,为了要作别 的地质学家没有作过的事,他会冒险的。我要隐瞒着;我要保守秘密;他一 发现,就会害死他的。他要是猜得出来,就让他猜好了;我可不愿意将来因
为把他引上了灭亡的道路而后悔。” 这样决定好了,我就袖手旁观。但是我没有估计到这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当马尔塔要出门去到市场买东西的时候,她发现大门锁起来了;大门钥
匙也不在门上。是谁拿去了呢?显然是叔父昨天晚上在外面散步匆忙回来的

时候拿去的。 这是他故意这样作的吗?还是偶然的事?他要我们挨饿吗?那样想也太
过火了。难道要马尔塔同我一齐受罪,虽然我们对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错,我回忆到过去的一件使我们害怕的事。那是在若干年前,当时叔父正 在从事于他的伟大的矿石分类工作,他坐在家里四十八小时没有吃饭,全家 也必须忍受这种科学待遇。我是一个食欲很强的孩子,结果肚子饿的非常难 受。我看到这顿午饭又要同昨天晚饭一样取消了。我就决定要作个好汉,不 怕饿。马尔塔却感觉问题很严重,非常伤心。我倒是觉得出不了门的问题更 重要;我也有我的理由,这不需要明说。可是叔父还是不停地工作;他只想 如何解答问题;他的心不在人间,他也没有人间的需要。
  快到中午时候,我饿得非常难过。马尔塔在昨天晚上不加思索地把剩下 的饭菜都吃光了;家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可是我坚持下去,要作一个英雄好 汉。
  下午两点钟了。情况变得荒谬不可忍受;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开始 对我自己说,我是把这文件的重要性估计过火了;叔父不会相信它的;他将 认为这是一种荒谬意见;就是他要去冒险,也可以阻止他的;而且如果他自 己发现了这个谜语的钥匙,我岂不是白白饿了一顿。
这些道理昨天晚上我都认为不值得考虑的,现在看起来都成为很好的理
由了;我认为完全没有道理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我决定要告诉他。我正想 找一个不太突然的方式来向他说明,这时教授站起来,戴上帽子,又准备要 出门去。
我不能放他出去,再把我们关在家里。
“叔叔,”我说。 他好象并没有听见。
“黎登布洛克叔叔!”我高声地又叫了一次。
“哦?”他好象突然才醒过来。 “啊,那钥匙?” “什么钥匙?门上的钥匙吗?”
“不是,”我喊着说,“文件的钥匙!”教授从他眼镜上面看着我;他
显然看到我的表情有点特殊,因为他用力抓住我的膀子,但没有说话,只用 眼光询问着我。他的疑问是表达得非常清楚的。
我点了点头。
他摇了摇头,带着怜悯的表情,好象我是个傻子似的。 我更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发光;他的手用力抓紧我。
  在这种情况下的这次无声的交谈,即使最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也会对它发 生兴趣。我不敢讲话,怕他正在狂喜的时候会阻止我开口。可是他很着急, 我不得不回答了。
“是的,秘诀!我偶然??” “你说什么?”他带着无法形容的感情喊道。 “看,”我说,一面把我写过字的那张纸交给他,“你念吧。” “可是念不出什么意思啊!”他答道,把那张纸也揉皱了。 “如果你从头念,那是念不出什么意思来的,不过假使你从后面念起—
—”

  我还没有说完这句话,教授发出喊声,或者很可以说是吼声!这是想不 到的事,他的容貌也变了。
“聪明的萨克奴姗!”他叫道,“原来你先把你的话写在反面的!” 他的目光迷蒙,声音断断续续,拿着纸,从下而上地读完了全部文件。
文件可似用下面几个字来表达: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olibat umbra scartaris 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audas viator , et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Arne saknussemm. 这些原始的拉丁文可以译成:
   从斯奈弗·姚可的陷口下去,七月以前斯加丹利斯的影子会落在这个陷口上,勇敢 的勘探者,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我已经到过了。阿恩·萨克奴姗。 念完以后,叔父突然跳了起来,仿佛意料不到地触了电。他的勇气、快
乐和信心都增加了。他慢慢地走来走去,两手抱着脑袋,来回移动着椅子, 把书都堆积起来,乱扔着宝贵的水晶体。他在这里打一拳,那里拍一下。最 后他的神经安静了下来,仿佛一个精疲力竭的人那样重新倒在椅子里。
“什么时候了?”安静了几分钟以后,他问道。 “三点钟,”我答道。 “是吗?我饿了。我们吃饭去。然后再——” “怎么样?”
“然后你给我打行李。”
“给你打行李!”我叫道。 “也给你自己打,”无情的教授说道,一面走进了餐室。

第六章 辩 论


  听完这些话,我全身发抖。然而我外表保持镇静。我知道单靠科学辩论 就能影响黎登布洛克教授——对了,我可以拿很有力的科学辩论,来说明这 种旅行是不可能的。到地球中心去!多么疯狂的想法啊!可是我保留我的进 攻,先到餐室去。
  我不愿重复叔父由于没有看到任何现成的食物而发出的咒诅。但是接着 事情就解决了——马尔塔得到了自由,赶紧跑到市场,她安排得很好,一小 时以后我们的饥饿就消除了。
  吃饭的时候,叔父很愉快;他开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失学者身分的玩笑。 饭后,他作了一个手势叫我跟他到他的工作室去。我听从了。他坐在写字桌 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阿克赛,”他温和他说,“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正当我绞尽脑 汁,觉得没有希望而想放弃这件事的时候,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然,真 不知道我会枉费多少心机!我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你将和我一同分享我们 就要得到的光荣。”
  “好!”我想,“他现在显得和蔼可亲了:这正是和他讨论他所谓光荣 的好时候。”
“最主要的,”叔父重新说道,“我坚持要绝对保守秘密,你知道吗?我
有很多劲敌,他们很想作这样一次旅行,可是只能等我们这次旅行成功以后 才让他们知道。”
“你以为,”我问道,“真有许多人想冒这种险吗?”
  “当然罗!能得到这种荣誉,谁会犹豫不决?如果这个文件公开了,就 会有大批地质学家立刻想去追寻阿恩·萨克奴姗的踪迹!”
“我并不肯定这一点,叔叔,因为我怀疑这个文件是否确实。”
“什么!这是从那本书里发现的呀!” “我也相信那些字是萨克奴姗写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真作过这次旅
行——难道这件事不会根本就是故弄玄虚吗?”
  最后一句话有些冒失,我几乎后悔把它说了出来。教授的浓眉皱起来了。 我担心这场谈话会变得不愉快。然而幸运得很,居然没有什么。我的严厉的 对话者的嘴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我说:“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
“啊!”我有点犹豫地说,“可是关于这个文件我还有其他和你不同的
意见,请允许我讲出来。” “讲吧,孩子,没有关系。你可以把你的意见全讲出来。今后我不再把
你当作我的侄子,而把你当作我的同事。说吧。” “好吧,我首先要知道姚可、斯奈弗和斯加丹利斯的意义;我从来没有
听到过这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 “当然罗。最近我幸运地从我一位朋友波德曼那里得到了一张莱比锡制
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可以帮助我们。你把图书馆第二室第四个书架上 Z 字 部的第三本地图拿给我。”
遵照这些指示,我立刻找到了需要的地图。叔父打开地图说道: “这是安德生收藏的冰岛最好的地图之一,我想它可以解决你的困难。” 我弯着身子看地图。 “你看这些火山,”叔父说道,“注意它们都叫姚可。这个字的意思是

冰河,冰岛纬度很高,那里的火山爆发大部分发生在冰层中,所以这个岛上 的火山都叫作姚可。”
“哦,”我答道,“那未斯奈弗是什么意思呢?” 我满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复,但是我错了,叔父答道: “看这儿:冰岛的西部海岸。你看见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吗?看见
了!好,再顺着受海水侵蚀的海岸旁的这些数不清的峡湾往上看,注意纬度 六十五度下面一点的地方,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有一个好象一根瘦瘦的骨头似的半岛,尽头象一根巨大的膝盖骨的形 状。”
“这个比喻很对,我的孩子,你在这根膝盖骨上看见什么没有?” “看见的,一座好象伸到海里去的山。”
“对!这是斯奈弗。” “斯奈弗?”
  “就是它,这座山高约五千英尺,是这个岛上最有名的山岳之一——如 果它的陷口可以通到地球中心,它的确可以成为地球上最著名的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喊道,厌倦地耸耸肩。 “怎么不可能?我能问吗?”教授郑重其事地问道。 “因为陷口里一定充满了燃烧着的熔岩,所以——”如果它是一座死火
山呢?目前的活火山只有三百座;有许多是死火山。斯奈弗属于死火山,根
据记录,一共只喷过一次火,就是 1219 年的那一次:此后它一直是完全熄灭 的。”
这番肯定的论证,使我无言可答。我只好把话题转到文件的其他疑问上。
“斯加丹利斯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还有七月这个月份怎么会夹进来 的呢?”
叔父考虑了几分钟,使我产生了瞬间即逝的一线希望,然后他答道:
  “你认为疑问的,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启示。这证明萨克奴姗机巧谨慎地 把严正的教训给了我们。斯奈弗有好几个陷口,为了指出通向地球中心的那 一个陷口,这位聪明的冰岛人利用了观察的结果,就是在将近七月——也即 是六月底——的时候,这座山的一个山峰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正好是落在那个 陷口上(无疑是在正午的时候)。还能有任何东西更准确和有帮助的吗?这 样,到了斯奈弗山顶以后,我们就不用犹豫该走哪一条路了。”
叔父显然对一切都能解答。我明白要在这张老羊皮纸上所写的字句上去
难倒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再在这方面追问他了。不过还是必须说服他, 所以我就转到一些科学性的问题上去,我认为这些问题要比刚才谈的更为重 要。
  “好吧,”我说,“我不得不同意你说的。萨克奴姗写的这句话是清楚 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文件看来是完全真实可靠的。 这位学者确实到斯奈弗山上去过;他峋确看见过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底 的时候所射到的火山口;他也真的从当时的神怪故事中听说过通向地球中心 的陷口;至于下去以后又能生还,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叔父带着轻微的嘲笑口吻问道。 “因为根据一切的科学理论,都能证明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哦,科学理论能证明这一点吗?糟糕而陈腐的理论。多么讨厌啊!” 我发现他在揶揄我,可是我继续说道:

  “是的,大家都知道,每往下七十英尺,气温就上升摄氏一度,如果这 一说法仍然正确,地球的半径有四千英里,那末地球中心的气温就是大约两 百万度。那里的一切都象白热化的气体,因为金子、白金和最硬的岩石都不 能抵抗这种高气温。你想怎么可能到那里去呢?”
“那末只是气温使你有所顾虑吗?” “当然,我们只要下去三十英里,就到了地壳的底层了,因为那里的温
度已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你是不是伯被熔化了?”
“我让你去决定这个问题好了,”我发着脾气回答。 “这就是我所决定的。”教授带着优越的神气说,“你和任何人都不知
道地球内部的情况,因为我们只穿过了地球半径的千分之十二部分!可是我 们知道,科学理论是不断地在改变和改善的。在傅利叶①之前,人们不是一直 相信星球之间空间的温度是在不断地减低的吗?而今天我们却已经知道宇宙 间最冷地区的温度没有超过零下四十度或五十度。所以地球内部的热度为什 么不也是这样的呢?它也可能在一定的深度达到一个极限而不再升高,不会 达到最难熔解的矿物的熔点。”
叔父既然把问题放到假想的领域去了,我就没有什么话好回答了。 “我要告诉你,有一些学者,包括波瓦松②在内,已经证明如果地球内部
存在着二百万度高的热度,从熔解的物质所产生的白热气体就会具有一股地
壳所不能抵御的弹力;地壳就会象汽锅的外壳那样由于蒸汽的作用而爆炸起 来。” “这只是波瓦松的看法罢了,叔叔。” “不错,但是别的著名的地 质学家也认为地球内部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水,更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重石块,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地球就要比现在轻两倍。” “啊!利用数字什么都可 以随心所欲地加以证明的!” “但是从事实来看,不也是这样的吗,孩子? 火山的数目不是一直在减少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地球内部 如果有热,它也在不断地降低?” “叔叔,要是你尽谈一些假设,我就不再 跟您讨论下去了。”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有一些非常博学的人的看法和我的看法是一致
的,你还记得 1825 年著名的英国化学家亨夫莱·达威对我所作的那次访问 吗?”
“一点儿都记不得,因为那是在我出生以前十九年的事情。”
  “亨夫莱·达威是在路过汉堡的时候来看我的。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到 了地球内部是液体的这个假定。我们两个都认为这种液体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们所根据的理由,在科学上还没有什么论证可以驳倒它。”
“什么理由?”我有点惊奇地问。 “就是这种液体一定会象海洋一样受月球的吸引,因此地球内部每天就
会产生两次潮汐。地球受潮汐掀动,就会引起周期性的地震!” “然而地球表面发生过燃烧是很明显的事,后来地壳外层先冷却,而内
部还包含着热。” “这是错误的,”叔父回答,“那正是由于氧化而变热的地球表面。这
层地壳大部分是由某些金属如钠和钾所组成,钠和钾一遇到空气和水就能起



① 傅利叶(J.B.J.Fourier,1768 一 1830):法国数学家。
② 波瓦松(Poisson,178!一 1840):法国数学家。

火;每逢下雨的时候就起火了,而且当水穿过地壳的裂缝的时候,地球表面 就进一步的氧化,造成了爆炸和火山爆发。这就是地球上形成初期有无数火 山的原因。”
“多么聪明的假设!”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是亨夫菜·达成提出来的,他用一个很简单的实验证明了这个说法。
他做了一个金属球,并且让水珠落在冰而上的一点。这一部分立刻膨胀,形 成一座小山;火山爆发也发生了,整个球变得很热,热得不能用手拿了。” 我开始被教授的辩论所动摇,由于他一贯的精力和热情,他把他的论证
又推进了一步。 “你看,阿克赛,”叔父接着说,“地质学家们对于地心的状态有着种
种不同的假设:关于地心热的这个说法还没有得到什么证明。据我看来,它 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可能存在;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我们会跟阿恩·萨克 奴姗一样搞清楚这个问题的。”
  “对!我们会搞清楚,会亲眼看到的——如果到了那里能看得见东西的 话。”我回答道。我也有点跟他一样地兴奋起来了。为什么不能?那里可能 会有电的现象,那么就会有光,会照亮我们,甚至在接近地心的时候还可以 借助大气压力的作用,它也能发光。”
“不错,对!”我说,“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叔父胜利地结束道,“可是不许声张,对于每一点都不 许声张,别让任何人比我们先到达地心!”
  
第七章 准 备


  这次难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一直感到很激动。我仿佛做了一场恶 梦似地离开了叔父的书房,由于汉堡的马路上空气不够新鲜,我就转向易北 河胖走去。
  我是不是相信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我被黎登布洛克教授说服了吗?他要 到地心去的这个决定是真的呜?我刚才所到的那番话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呢,还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的科学推断?这一番话,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错 误的?
我徘徊在千百个对立的假设中,始终得不出结论来。 然而我记得我已经被说服了,虽然现在我的一股热情正在减退;我可真
愿意马上就能动身,这样可以使我没有时间再考虑。是的,我应该在当时就 有勇汽打好我的行李。
  但是一小时以后,我已经变得不再激动了,我好象从地球的深处上升到 表面上来了。
  “这简直荒唐!”我喊道,“这毫无意义。多么可笑的计划!不对—— 我一定是做了一场恶梦。”
当时,我沿着河岸前进,这时我已经离开了城镇,后来我又心血来潮地
走在通向阿尔童纳的路上,不久我的神智就清醒过来了,因为我能肯定我的 小格劳班正在精神抖擞地向汉堡走去。
“格劳班!”我一见到她就喊道。
  这女孩子停了下来,显然由于在马路上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而感到有些 诧异。
我走了十来步,就已站在她的身旁。
“阿克赛!”她惊奇地叫道,“哦!你是来看我的。我知道。” 但是她显然发现我的表情有些特别——不安和焦急。 “怎么了?”她抓住了我的手问道。 我只说了几句话,就足够使她明白所有的事情。她静默了几分钟,不管
她的心是不是象我的心一样地跳动,但是她被我握着的手却并没有颤抖。我
们差不多一同走了一百步路,然后她说: “阿克赛!” “嗳,亲爱的格劳班。” “这一定是一次伟大的旅行。” 听了这几个字,我不禁大为惊奇。
  “是的,阿克赛,你不要辜负科学家的侄子这个称号。一个人用大事来 使自己出众是件好事。”
“什么、格劳班,难道你不阻止我参加这次远征吗?” “不,亲爱的阿克赛,如果一个女孩子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愿意同
你和你的叔叔一齐走。” “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
  哦,女孩子的心是多么不可理解啊!如果她们不是最胆怯的人,那未她 们就是最有勇气的人!这个女孩子正在鼓励我参加这次疯狂的远征,而且还 毫不惧伯地自己也要冒一次险。虽然她正在怂恿我去做这件事一一但是她确
  
实是爱我的。 我仓惶失措,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很惭愧。
“好吧。格劳班,”我答道,“我们倒要看看你明天是不是也这样说。” “明天,亲爱的阿克赛,我的话将完全和今天的一样。” 我们手挽着手继续走着,谁都不说一句话。当天所发生的一切使我处于
十分激动的状态中。我自己想着:“反正七月份还早着呢,为了这一次的地 下远征,叔父还得治疗他的狂躁病,在这段时间内还会发生许多事呢!”
  我们到达科尼斯街时,已是夜晚,我料想叔父已上了床,马尔塔刚清理 好餐室。
  但是我把叔父的急躁脾气估计得太低了;我看见他四处忙乱,向那些在 门口卸货的许多工人发号施令;老仆人团团转,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来,阿克赛,”他一看见我就喊道,“快,你的行李袋还没有整理, 我的身分证还没有安排好,我行李袋的钥匙找不到了,我的橡皮靴还没有送 去呢!”
我大吃一惊,话也说不清楚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当然罗,你这个傻小子,你现在先出去散散步,别待在我的身边!” “我们这就走?”我无力地重复着。
“是的,首先你要知道是后天走。”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我逃进了我的小房间。这件事是无疑的了;叔父整 个下午都在收拾这次远征所需要的东西,石子路上堆满了绳梯、火炬、长颈 瓶、铁镐、尖端包铁的棒等,够十个人搬的!
我熬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翌晨很早我就被叫醒了。
  我已经决定不开门。然而我如何能抵制得了那温柔的叫声:“亲爱的阿 克赛!”
我出来了,希望我那由于失眠而造成的苍白的脸色和红红的眼睛能改变
格劳班的主意。 “啊,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好些了,昨天一夜已
经使你镇静下来。”
  “镇静!”我自言自语道。我蓦地跑到镜子面前。嗳,我的确不象我想 象中那样有病似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阿克赛,”格劳班说道,“我已经和我的保护人详细地谈过。他是个
伟大的人物,浑身是胆,你也是这样。他已经把他的计划和希望、他为什么 希望达到他的目的以及他希望如何去达到他的目的都告诉了我。我肯定他能 成功的。哦,亲爱的阿克赛,一个人致力于科学该多好啊!黎登布洛克先生 和他的伴侣们将得到多么大的荣誉啊!当你回来的时候,阿克赛,你将和他 不相上下,你可以自由他说、自由地做、自由地??”
  她忽然不说下去,小脸唰地涨得通红。她的话使我振作起来。可是我还 有些踌躇。我把她拖到教授的书房里。
“叔叔,”我说道,“我们真的快去了吗?” “当然罗,怎么了?” “嗯,我不过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是时间啊!时间象飞一样过去!”
“今天才 5 月 26 日,我们得等到六月底??” “你难道这么傻,连我们从这儿到冰岛还需要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吗?如

果刚才你没有象个傻子似的走了出去,我本来要带你到利芬德公司的办公室 去的,那是唯一办理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航程的一家轮船公司。”
“那末,叔叔?”
  “嗳,如果我们一直等到 6 月 22 日,我们就太晚了,也 看下到射在斯奈 弗陷口上的斯加丹利斯影子了;所以我们应该尽快地到达哥本哈根,看看我 们究竟能看到些什么。快去打点你的行李!”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由格劳班陪同着回到我的房间。就是她把我旅行 必用的衣服什物装在一只小衣箱里。她这次的激动并不比我如果到吕贝克① 或赫尔戈兰②去来得厉害些;她的两只小手不慌不忙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一 方面她又镇静而充满希望地和我谈话。她迷住了我,可是又使我发怒。有时 候我忍不住发脾气了,但是她只装不看见,继续安静地工作着。
最后一条皮带也终于系上了,于是我下了楼梯。 就在这整整一天中,随身用品、武器、电具都到了。可怜的马尔塔忙得
头也昏了。 “主人是不是发疯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 “他是不是要带你一块儿去?” 我重复了刚才的表示。 “你们要上哪儿去?” 我指指地心。
“上地窖里去?”
“还要下去,到更深的地方。”我说道,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 夜晚来得意外地早。 “明天早晨,”叔父说,”我们六点正出发。”
十点钟,我象块木头似的例在床上。然而到了深夜,我又害怕起来。我
梦见许多深渊。我简直神志昏迷了。我感觉到似乎被教授的粗手拖到洼洞和 流砂里面。我从无限高的峭壁上面很快地跌了下来。我仿佛漫无止境地一直 在往下掉。
清晨五点,我醒了过来,真是又疲乏又激动。我下楼走进餐室,见到叔
父已在桌旁狼吞虎咽。这种情景使我厌恶;可是格劳班也在那里。我一言不 发,也吃不下。
五点半钟的时候,外面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一辆大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要把我们运到阿尔童纳车站。二会儿。马车里就堆满了叔父的行李。 “你的行李呢?”他问我。
“准备好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快把你的行李搬下来,否则你会使我们坐不到火车的!” 看来是不可能改变我的命运了。我再上楼到我的房里去,把我的旅行袋
从楼梯上滑下来,我在后面跟着。 叔父正在郑重其事地把房屋的管理权委托给格劳班。这个美丽的亲人和
从前一样地镇静,可是当她那两片甜蜜的嘴唇碰到我的腮帮子时,她也忍不 住掉下眼泪。



① 吕贝克(Lubeck):德国北部小城市。
② 赫尔戈兰(Helgoland):岛名,在北海里面,面积不到一百五十英亩。

“格劳班!”我喊道。 “去吧,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你现在离开你的未婚妻,可是当
你回来时,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妻子了。” 我用双臂和她紧紧地搂抱了一会,然后在马车里坐下。马尔塔和她站在
门口挥动着手和我们作最后的告别,接着两匹马立刻向阿尔童纳驰去。

第八章 出 发


  阿尔童纳实际上是汉堡的近郊,也是那条可以把我们带到由北海通到波 罗的海的大小海峡岸边基尔①线的铁路终点站。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已经到达 荷尔斯泰因②境内
  六点半我们到达车站;叔父那些又多又重的行李被卸下来、搬进去过磅 贴标签,最后放在行李车里,七点钟我们面对面坐在火车的一节车厢里。汽 笛一响,火车开动了。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我有没有推辞不去?还没有。早晨新鲜的空气和车外少见的景色分散了 我的思想。
  叔父的思想显然跑在火车的前面,这和他的急躁相比,已经是慢得多了。 车中只有我们二人,可是我们谁也不说话。叔父一直在特别仔细地检查他的 钱包和旅行袋。我发现他似乎已经想到为了实行他的计划所可能需要的每件 东西。
  在其它的东西中间,有一张折迭得很仔细的纸,纸上有丹麦的国徽以及 教授的一位朋友——丹麦驻汉堡领事克里斯丹孙先生的签字。这张纸可以使 我们在哥木哈根拜见冰岛的统治者。
我也看到了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钱包最里层的那张有名的文件。我
暗自咒骂着这张文件,然后又注视着车外的景色——一大片接连着的、令人 感到单调乏味、但又很肥沃的平原,这一大片平原对于那些笔直的火车路线 却是有利的,它们也使铁路公司的人们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可是我还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这些单调的景色使我的眼睛感到疲倦,
因为出发以后三小时之内,火车就在基尔——海的尽端——停下了。 我们的行李一直登记到哥本哈根,所以我们没有再受到麻烦。叔父还是
焦急地注视着行李运到船上。全部行李又都被送进了船舱。
  由于叔父做事敏捷,我们有了一整天空闲时间——我们的汽船——爱尔 诺拉——要到晚上才开。我们又熬过了令人着急发狂的九小时,这位性急的 旅客破口大骂铁路和汽船的管理方法,也诅咒了造成这些弊端的政府。当他 和爱尔诺拉的船长谈话,并且催促他立刻开船的时候,他也希望我支持他—
—可是这位船长认为他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我们在基尔也象在别的地方一样糊里糊涂过了一天。我们在这个耸立着 小城市的港湾口岸上游荡,还在森休中间穿来穿去,这些森林使得这个小城 市看来就象嫩枝丛中的乌窝,我们瞻仰了各有一个小澡房的别墅,一直迈着 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并且埋怨着,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钟。
  爱尔诺拉的烟囱里现在升起了几道烟:锅炉里的响声震撼着甲板:我们 站在船舷上,并且在唯一的船舱里占了两个卧铺。
  十点一刻,船上的绳索都解开了,汽船横过大海峡的黑水向前迅速驰去。 夜色沉沉;风顺而浪高;岸边有几处灯光透过了黑夜,往后一会儿,一 座灯塔把汹涌的浪涛照耀得光彩炫目;这就是我第一次渡海所能回忆出来的
情景。




① 基尔(Kiel):在德国北部,波罗的海重要港口之一。
② 荷尔斯泰因(Holstein):在德国北部。

  早晨七点钟,我们在谢兰岛①西部一个小镇考色尔上岸。我们又在那里登 上了另外一列火车,三小时内到达哥木哈根。叔父彻夜未眠。在他性急的时 候,恨不得用脚推着火车前进。
最后他看到了一片汪洋。 “波罗的海峡!”他嚷着。 我们左边有一座大楼,一位旅伴说那是疯人医院。
  “好,”我心想,“我们一定得在这所房子里度过我们的晚年了!这所 医院尽管这么大,却还装不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些疯狂的念头!”
  早晨十点钟我们终于在哥本哈根下车,我们带着行李到了布莱德加脱的 凤凰旅馆。叔父匆匆忙忙地上完厕所就带我出去。旅馆的传达员能说德语和 英语:可是这位能说好几国语言的教授却用流利的丹麦话提问题,他终于知 道了北方古物博物馆在哪里。
  博物馆馆长汤孙先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也是那位驻权堡领事的朋友。 叔父有一封热情的介绍信给他,一般他说,学者对待学者总是相当冷淡的。 这次却完全不是这样。汤孙先生是位非常热心的人,他十分客气而诚恳地接 待了黎登布洛克教授,也接待了他的侄子。我简直用不到说我们要保守秘密, 也用不到说我们仅仅是对冰岛奇观感到兴趣的旅客。
汤孙先生听从我们的吩咐,带我们到码头上去找开往冰岛的商船。我还
存着一线希望,但愿无船,可是令人失望的是正好有一条丹麦小帆船伏尔卡 利将于 6 月 2 日驶往雷克雅未克。船长布加思在船上,他看到这位未来的船 客一高兴就使劲摩擦双手时,可能会感到有些奇怪。然而,他利用我们的着 急,要我们付双倍的船费——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叔父。
“星期二早晨七点钟上船,”船长说,一面收好这笔相当数目的钱。
我们谢谢汤孙先生的照顾,又回到了凤凰旅馆。 “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叔父重复着说,“找到这么一条就要开的
船是多么幸运的机会啊!我们现在失去吃午饭,饭后再到镇上去看看。”
  我们步行到孔根斯尼妥辅,这是一块空地,停放着两门谁也不伯的无用 的大炮;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家法国餐厅。每人花了两先令吃了一顿既不贵 也不便宜的午饭。我年轻。兴致高,在这个小镇里逛了一圈;叔父叫我带着 他,可是他什么也不看——既不浏览那没有意思的宫殿;又不去欣赏博物馆 对面那横跨着运河的美丽的十七世纪大桥:也不瞻仰一下巨大的托尔发孙① 纪念馆,馆内陈列着托尔发孙的几个雕像,可是馆外桂满了讨厌的图画;他 更不到精致的公园里去看厚纸做成的卢森堡城堡;还有那文艺复兴式的建筑
——汇兑银行,那儿的钟楼是由四条铜龙的尾巴形成,城墙上的风车象帆船 上涨满着海凤的风帆,这一切他都无心观赏。
  如果和格劳班一起在这里游玩该多好啊,可是唉!她太远了,我还能希 望再见到她吗?
  但是叔父虽然不注意这些令人喜爱的景色,他却被哥本哈根西南角的阿 马克岛上一所教堂的尖顶吸引住了。
我接到命令,向这个方向进发。我们登上了一艘在运河中行驶的小汽船, 不久到达了造船所的码头。罪犯们穿着灰色和黄色的条子衣服在马路上被监
地心游记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