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谢兰岛(Zealand):丹麦东部群岛
① 托尔发孙(Thorwaldsen, 1770-1844):丹麦雕刻家。
督着做工,我们穿过这几条狭窄的马路以后,到达了辅发菜沙科克,这里除 了它外面那绕着尖顶婉蜒而上的楼梯(唯有这楼梯吸引住叔父)外,没有什 么稀罕的。
“我们上去,”叔父说。 “会头晕的!”我答道。 “这么多理由。” “可早——”
“不管它,孩子,别浪费时间。” 我不得不服从。坐在马路中间的管理人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于是我们就
开始登楼了。 叔父精神抖擞地首先迈上了一步。我害怕地跟随着他,我非常容易头晕。
然而,当我们在里面登上楼梯时,一切都很顺利;一直走上一百五十级以后, 就有风迎面吹来——我们已经到达了尖顶的平台。这时候我们开始要登外面 的楼梯了,楼梯只安有细细的铁栏杆作为防护,台阶越高越窄,似乎可以伸 到无限高的空间。
“我也许不行了!”我喊道。 “要我说你是胆小鬼吗?上去!”毫不怜悯的教授说。 我不得不紧挨着栏杆上去。风吹得我昏昏沉沉。我感到尖顶在空中摇摆:
我的腿受不住了,我发现自己用膝盖往上爬,后来干脆就匍匐而上了!这无
边无际的高空,实在可怕,我闭上了眼睛,真受罪啊! 最后,叔父的手抓住了我的领口,我到达了顶端的圆球。 “喂,”他说,“往下看!你应该学学往下看深陷的地方!”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到下面的房子在烟囱的浓烟中间,仿佛由于倒
坍而都摊开了。我的头顶上是一朵朵飘浮着的白云:由于错觉,这些白云似
乎都不在飘动,而尖顶、圆球和我都以了不起的速度被带动着前进。远处的 一边是翠绿的田野,另一边是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波罗的海峡一直伸 展到厄尔息诺尔,数点白帆犹如海鸥的翅膀,在烟雾腾腾的东面,瑞典的港 湾刚巧能分辨出来。
叔父叫我站直了,向四周眺望。我第一次学着控制头晕,只能延续一小
时。最后当我彼准许下来,两脚踩在大街的坚实的人行道上时,我简直不能 直起腰来走路
“我们明天再来,”教授说。
事实上,这种令人头晕的练习我重复了五天之久,我自己也想不到,对 于这种“居高临下”的艺术,我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进步。
第九章 在冰岛
我们离开的日子到了。前一天,和善的汤孙先生把致冰岛统治者特朗勃 伯爵、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孙先生和雷克雅来克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的介绍 信带来给我们。为了表示谢意,叔父至诚地和他握手。
6 月 2 日早晨六点钟,我们宝贵的行李被装入伏尔卡利的船舱,船长把 我们带到略微显得狭窄的尾部。
“是不是顺风?”叔父问道。 “风向不能再好了,”船长布加恩回答,“刮东南风。我们将张起全部
风帆离开波罗的海峡。” 几分钟以后,我们果然扬帆启航,一小时之内我们就穿过了埃尔西诺尔
港口。我神经质地期望在那块著名的平台上见到《哈姆莱特》一剧(莎士比 亚的剧作)中出现的鬼魂。
“崇高的狂人!”我说,“你无疑会赞同我们!你或许会跟随我们,在 地心找到解决你的永恒的问题的答案!”
然而在那古老的墙垣上,什么也没有出现;那古堡也比英勇的丹麦王子 要年轻得多。它现在是这个每年有一万五千条各国船只经过的海峡的管理人 的豪华寓所。克朗葛保古堡很快地消失在浓雾中了,矗立在瑞典岸上的海尔 新堡塔也消失了。在卡特加特①的微风的吹拂下,我们的帆船稍稍有点倾侧。 伏尔卡利是一条很好的帆船,但是坐在帆船里任何人都不能肯定会遭遇 到些什么。这条船把煤、日用品、陶器、羊毛衣和小麦带到雷克雅未克去:
全船人员都是丹麦人,一共只有五人。
“要多久才能到达?”叔父问船长。 “十来天,如果在穿过弗罗埃②时不遇到大多风暴的话。”船长回答说。 “即使遇到也不至于耽搁很多天吧?” “不会的,黎登布洛克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到那儿的。” 傍晚时刻,帆船围绕着丹麦北端的斯卡根海角航行,晚上穿过了斯卡格
拉克,接近了挪威南端名叫那池的海角,并且到达了北海。
两天以后,我们在苏格兰港湾见到了彼得黑德,然后我们从奥克尼和设 得兰的中间驰过,并向费罗群岛进发。
到了费罗群岛以后,我们又一直驰向冰岛南岸的波得兰岬角。
不一会儿,我们的船就受到大西洋海浪饲冲击了,它逆着北风,困难地 到了费罗群岛。3 日那天,看见了这个群岛最东面的岛屿——米刚奈斯岛。 这以后,船就一直驰向位于冰岛南岸的波得兰海峡。
全段航程中没有发生意外;我没有晕船,可是叔父却完全被晕船所折磨, 这使他感到很大的烦恼和更大的惭愧。
因此他无法向船长询问有夫斯奈弗、交通工具和旅行上种种方便的问 题;这一切只得等上岸时再问了。他一直躺在船舱中,船的颠簸把船舱的板 壁震得咯吱咯吱直响。
我认为他活该受罪。
11 日,我们驰过了波得兰海角,并且见到了高出在波得兰海角的米杜
① 卡特加特(Cattegat ):丹麦瑞典间的海峡。
② 弗罗埃(Feroe)丹麦的岛屿,气候恶劣,多雾和大风。
斯·姚可,这里的海峡十分昏暗,岸很陡,孤零零地突出在海滩上。然后伏 尔卡利从距离港湾还有相当一段间隔的地方,在大量鲸鱼和鲨鱼之间继续向 西航行。不久我们见到一块仿佛凿穿了的大岩石,汹涌的浪涛在裂缝中穿过 去。西萌小岛看来似乎是浮在清澄的海面上一般。我们的帆船从这里围绕着 形成西萌小岛西南角的雷克牙思斯海角航行。海浪很大,它使得叔父无法到 甲板上去欣赏那在西南凤吹拂下的锯齿形的海岸。
四十八小时以后,一阵暴风雨迫使我们收下所有的帆,暴风雨平静了以 后,我们在危险的斯卡根见到了浮标。斯卡根的危崖长长地延伸在海中。一 位冰岛的领港员登上了我们的船,三小时以后,伏尔卡利在雷克雅未克以外 的法克萨港口抛锚。
教授终于走出了船舱,脸色有点苍自,有点憔悴,但仍旧很兴奋,两眼 现出满意的神色。
镇上的人们都聚集在码头上,对一条给他们每一个人带来一些东西的帆 船,感到很大的兴趣。
叔父赶紧离开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监狱,可是在他离开以前,他向北指给 我看一座双峰高山,有一个重迭的尖峰上盖满了积雪。“斯亲弗!”他喊道, “斯奈弗!”
这时候,叔父做了一个手势,叫我保持绝对安静,于是他爬进一只小艇,
小挺把我们带到了冰岛海岸。统治者特朗勃先生立刻出现:叔父把来自哥本 哈根的介绍信交给他,接着他们就以丹麦语作了一次简短的谈话,我有足够 理由不参加这次谈话。结果这位统治者完全满足了黎登布洛克教授的要求。 叔父受到了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接待。市长不仅和统治者一样穿着军 装,住情也同样十分温和。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孙先生正在冰岛的草原上旅 行,我们暂时不能见到他。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位十分讨人喜欢和最有帮助的 弗立特利克孙先生,他在雷克雅未克学校里教自然科学。他只能说冰岛语和 拉丁语,他和我以拉丁语相处得很好,并且成了我在冰岛逗留期间唯一能交
谈的人。
这位善良的人把我们安顿在他家的三间房子中的两间里面。我们立刻把 行李搬进去,在那里住下来,我们行李之多有些引起当地居民的惊讶。叔父 对我说:“现在最困难的事情也解决了!”
“最困难的事情?”我说道。
“当然,”他回答,“我们一到了那地方,就得下去!” “可是怎么上来呢?” “哦!别管那些。来吧,别浪费时间。我要到图书馆去;那里可能有萨
克奴栅的手稿,如果真能找到一些手稿,我还得仔细查考一下。” “啊!对这个我不大感兴趣。在这块土地上,有趣的东西不是在地底下,
而是在地面上。” 我走了出去,无目的地走着。
雷克雅未克一共只有两条街,不至于迷路,所以我就不必指手划脚地问 路而惹来很多麻烦了。
这个长形的市镇躺在两座小山之间,地势相当低,土地潮湿。小镇的一 边覆盖着一大片火山喷石,缓缓地伸入海去。小镇的另一头就是宽阔的法克 萨悔湾,北面是巨大的斯奈弗冰山,海湾中现在只停泊着伏尔卡利。平时英 国和法国的渔业巡逻船都停在那里,但是现在它们正在东部岛岸巡逻。雷克
雅未克仅有的两条马路中比较长的那条是和海岸平行的,两边尽是商人和店 员住的、用横叠起来的红木柱头造成的房子:另一条马路比较偏西,通向小 湖,每边都住着主教和非商人家。
我迈着大步在那荒凉寂静的路上走着。不时看见一块好象旧地毯似的发 黄的草坪或者一个果园。园中的那一点点蔬菜、土豆和莴苣只能做一些简单 的饭菜,园中还有几株瘦瘦的丁香也在生长。
靠近那条没有店铺的街,有一个用土墙困起来的公墓,它的面积倒不小。 再过去几步,就到了统治者的住所,它限汉堡的市政大厦比起来只是一幢破 屋而已,但在冰岛居民的茅屋相映之下,却如一座宫殿。
在小湖和市镇之间矗立着一座礼拜堂,是基督教堂的格式,它是用火山 爆发时开采出来的石灰石建成的。屋顶铺着红瓦,一旦遇到巨大的西风,必 然会彼刮得向四处飞散,使教徒们遭受巨大损失。
在礼拜堂旁边一块隆起的高地上,我看见了国立学校,后来我从我们的 房东那里知道,这所学校里有希伯莱文、英文、法文和丹麦文四种语言课。 惭傀得很,对于这几种语言,我连一个字母都不知道。和这所小小的学校里 的四十个学生比起来,我算是成绩最坏的学生。我也不配和他们一起睡在那 些象衣柜似的双人床上——在这种床上,娇气些的人睡一夜就会闷死的。
不到三个小时,我把这座小镇连它的四周围全都参观完了。整个小镇显
得异乎寻常地惨淡。没有树木,也没有花草。到处是尖耸的火山岩。当地居 民的茅屋是用土和草盖起来的,墙在中间倾斜,好象是些直接放在地上的屋 顶。不过这些屋顶却象一片田野,由于里面住着人,比较暖和,所以草在屋 顶上长得比在寒冷的土地上要繁茂得多,而且每到割草期,人们就小心地把 草割下来,要不然家畜就必然会把这些绿色的屋顶当作牧场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大部分人都在晒、腌和包装他们主要的出口货——
鳖鱼。这些人看来很结实但很笨拙,头发比德国人的还黄,神色优郁,仿佛 他们觉得自己和人类几乎没有接触似的。他们偶然大笑一下,可是我从来没 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微笑过。
他们的服饰包括一件用大家都称为“瓦特墨尔”的粗糙的黑羊毛织成的
卫生衫、一顶阔边帽子、红条子裤子和盖着脚的一块折迭起来的皮。 女人们的脸都显得优愁而消沉,可是很随和,也没有而部表情,她们芽
着紧身胸衣和用暗色的“瓦特墨尔”做的裙子;女孩子们都梳着辫子,头上
戴着棕色羊毛织成的帽子: 出嫁了的女子都用彩色的头巾包着头,头巾上面还有一块亚麻布。 散步回来,我看见叔父和我们的主人在一起。
第十章 冰岛的一次晚餐。
晚饭准备好了,叔父由于在船上被迫吃素,这次他饱餐了一顿。这顿算 是丹麦式而不是冰岛式的饭,并不怎么出色:可是我们这位是冰岛而不是丹 麦的主人却使我想起古老的好客的故事来了。显然我们已经比主人更显得没 有拘束了。
谈话是用冰岛语进行的,叔父夹进几个德语,弗立特利克孙则夹迸几个 拉丁语,好让我也能听得懂。谈话以科学为话题,可是谈到我们自己的计划 时,叔父就完全保留了。
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立刻就问起叔父在图书馆里研究工作的结果。 “你们的图书馆啊!”叔父喊道,“那些差不多空空的书架子上只有几
本古怪的书!” “哦,”他的主人答道,“我们有八千卷书,其中有许多是贵重而稀罕
的书。” “我不知道你能用什么来证明你这句话,”教授说道,“据我估计——” “哦,黎登布洛克先生,它们大都被借走了;我们古老的冰岛上面的人
都爱看书!农民和渔夫都是看了再看。所以这些书不是老放在门后面,而是 由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看,他们看了再看,经常是一两年以后才国到书架 上。”
“同时,”叔父有些恼怒他说,“一些外地人——”
“首先,外地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图书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农民也要受 教育。我再说一遍:对学习的爱好是渗透在冰岛人的血液中的。所以在 1816 年,我们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它发展得很好;也有外国学者参加。协会也 出版书籍,都是些能教育我们的同胞和真正为我们国家服务的书。如果您也 加入,黎登布洛克先生,我们将感到很荣幸。”
叔父已经至少是一百个科学协会的会员了,这次他还是欣然加入,所以
感动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 “那未,”他说,“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助你找。” 我瞧着叔父。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因为这直接接触到他的计划。但是经
过考虑后,他还是回答了:“你那些古书里面,有没有阿思·萨克奴姗的著
作?”
“你指的就是那位十六世纪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炼金术士 和旅行家?”
“对。” “冰岛文学和科学的光荣之一?一位著名人士?”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他的勇气能和他的天才相比?” “是的:我觉得你很熟悉他。”
叔父又说道:“你有他的作品吗?”这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光。 “不,没有。”
“冰岛没有?” “冰岛或别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阿恩·萨克奴栅当时被当作异教徒处死刑了:他的作品都在哥本
哈根彼绞刑吏烧光了。” “好——太好了!”叔父喊道,把这位冰岛的教授吓了一跳。 “请再说一遍?”这位冰岛教授说道。 “对,这说明了一切;我现在知道萨克奴栅为什么被排斥并且被迫隐瞒
了他的发现,还不得不把他的秘密藏在密码里面——” “什么秘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有兴趣地问道。 “一个秘密??它??”叔父吞吞吐吐地说。 “您是不是有些什么特别的文件?”我们的主人问。 “不??我说的完全是一种假定。” “我明白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说,他太客气了,所以不敢坚持,“我
布望,”他又加上一句,“你能去调查一下我们岛上的一些矿藏。” “当然,”叔父答道,“但是我来得已经晚了一些;这里已经有学者来
过了吧?” “是的,黎登布洛克先生,已经到这垦来考察过的有奉王命而来的奥拉
夫生和鲍弗尔生两位先生,有特罗伊尔先生,有坐法国搜索号军舰①来的盖马 尔和罗勃特先生的科学调查团,最近还有坐奥当斯皇后号军舰来的一些学 者:他们对冰岛的历史地理作了不少贡献,不过,请相信我,这里还有考察 工作可做。”
“您这样想吗?”叔父装作者无其事地问,一面竭力压住眼中的闪光。
“是的。还有人们不太知道的很多山岭、冰山和火山值得考察!不用说 远的,您就看:突出在那边的那座山吧,那是斯奈弗山。”
“啊,斯奈弗。”叔父说。
“不错,这是最奇怪的火山之一,它的火山口很少有人访问过。” “是死火山吗?”
“哦,是的,已经有五百年了。”
“那未,”叔父说,他把腿交叉起来,竭力使自己不跳起来,“我想我 应该到赛弗——哦,斯奈弗——究竟是什么
——去进行地质研究!”
“斯奈弗,”好心的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说。 这一段对话是用拉丁语进行的,所以我能听懂,当我看到叔父心中得意
洋洋,可是表面想不露声色,而又掩饰不住的时候,我自己的面部表情简直
也很难控制。 “是的,”他说,“你的话使我决定登上这座山,甚至于还要研究这个
陷口!” “我很抱歉,”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答道,“我的职务不允许我陪你去;
如果能陪你去,我既感到高兴,又能获得利润。” “哦,不,不!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叔父喊道,“当然你的职务要紧。
虽然你那渊博的学问对我们极有帮助。” “我非常赞成你从这座火山着手,黎登布洛克先生。“他说,“你这番
考察一定会得到很多收获,发现很多新鲜东西。不过,请你告诉我,你们打 算怎么样到斯奈弗半岛去呢?”
① 搜索号军舰:1835 年法国杜贝菜海军大将为了寻访一支夫踪的远征军而派出去的一般军舰。关于这支由
勃洛斯维勒和拉里洛阿斯率领的远征军,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原注
“穿过海湾,渡海过去。这是最短的一条路。” “也许是的,不过这条路没有办法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儿一条汽船也没有。”
“真糟!” “只有沿着海岸打陆地上过去。这条路长一点,不过一路上更有趣些。” “好吧,我想法去找一个带路的。”
“我正好有一个可以介绍给你。” “是靠得住的机灵人吗?”
“是的。他是半岛上的居民。是个非常熟练的猎手。你一定会满意的。 他丹麦话讲得非常好。”
“那未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呢?” “明天,如果你同意的话。” “为什么不是今天呢?” “因为他要明天才能来。” “那就明天吧。”叔父叹了一口气回答。
晚饭结束了,这位德国人对冰岛教授衷心感谢。这位德国人已经知道了 许多最重要的事情——其中包括萨克奴姗的历史、文件神秘的原因。他的主 人不能陪我们一同去,但明大我们将能找到一位向导。
第十一章 我们的向导——汉恩斯·布杰克
傍晚我在悔滨作了一次短距离的散步,然后很早就爬上又宽又厚的铺 板,呼呼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叔父正在隔壁的房间里高谈阔论。我立刻起床,赶 紧加入他们的谈话。
他正在用丹麦话和一位看来身强力壮的高个子谈话,这位高个子给人的 印象就是体力出众。他那单纯而聪明的眼睛陷在他那巨大的脸盘上,呈暗淡 的蓝色。他那些在英国会被称为红色的长发披在坚实的肩膀上。这位冰岛人 举止温柔而沉着,不常用手势代替说话。他的性情看来是十分镇静的,但是 并不懒惰。任何人都会理解他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做着适合自己的工作,他 有一种哲学,那就是不让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来使他惊奇或忧虑。
当这个人倾听着叔父那番激烈的口若悬河的谈论时,我观察着他的这些 特点。他的双臂交叉着,别人粗野地指手划脚的时候,他也是丝毫不动;如 果他的意见相反,他的头从左面向右悄悄地转动;假若意见相同,他的头就 略微向前低下,他的长发不会因此而移动。他对动作也是精打细算,几乎已 经到达了吝啬的程度。
当然我从来不会想到此人是个猎手;他是绝不会吓跑乌兽的,可是他又
怎么能打得中呢? 当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告诉了我如何得到棉凫绒毛以后,我对这问题才有
些明白过来。棉凫是一种可爱的小鸟。初夏时经常在许多峡湾的岩石里作窝;
作好窝以后,它就从前胸拔下美丽的羽毛铺在窝的里层。每逢猎人或商人来 攫窝时,可怜的棉扁只好重新再作一个!这个窝一直要作到它不剩羽毛为止; 如雌凫光秃秃地没有羽毛;就由雄凫来代替;雄凫的羽毛又硬又粗又不值钱, 作出来的窝不会有人来攫取,所以能一直平安地屹立在岩石里。雌凫生下蛋, 不久就孵出了小棉凫,第二年就能再收集到一批棉凫绒毛。
由于棉凫不去选择峻峭的岩石,而偏偏在那些伸入海面的低平的岩石里
作窝,猎人们比较容易找到棉凫绒毛。 这位严肃、镇静而沉着的人名叫汉恩斯,布杰克,他将是我们的向导。 他的性格和叔父大不相同,可是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双方从来没有想
到条件——一方准备给什么就接受什么,另一方准备要什么就给什么,所以
这项交易不久就谈妥了。 汉恩斯忙着带我们到斯奈弗半岛的南部、大山山脚的斯丹毕村庄去。他
说陆地上的距离大约有二十二哩,叔父估计俩天可以到达,可是后来他发现 丹麦的哩比起我们的哩来,每哩要长四倍!析以我们准备跋涉七八天。
我们有四匹小马——叔父和我各一匹,两匹运行李。汉恩斯按照他的习 惯步行,并且答应劳我们走最短的路。
他的任务并不是仅仅把我们带到斯丹毕,他仍得继续帮助我们搞研究工 作,他要每星期三块钱(约值十三先令)的酬劳,而且明言约定必须在每星 期六晚上付钱。
我们决定 6 月 16 日出发,叔父想把酬劳费先付给猎人。但是他一口拒绝 了。
“以后,”他用丹麦话说。 “以后,”教授翻译给我听。双方说定以后,汉恩斯就走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叔父叫道,“可是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多么 新奇的事呢。”
“他和我们一同到——” “地心,阿克赛。”
离开出发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小时,但是使我十分遗憾的是这些时间得花 在包装行李上。我们开动脑筋把每样东西都用最合适的方式装好:仪器放在 这边,武器放在另一边,工具放在这个包里,书放在另一个包里。一共分成 四组。
仪器包括:
1.一根高达一百五十度的摄氏温度计,这个温度在我看来既大高又太 低。如果空气的温度升到一百五十度,伐们都死亡了;假若用这根温度计去 测量高热的水或者熔化的物质,这个限度还嫌不够。
2.一个压缩空气的压力计,用以测量比海面上的大气压力更高的压力, 因为我们到地底下去的时候,越下去气压就越增加。平常的气压计是不够的。
3.一个日内瓦的布埃桑纳斯制造并在汉堡的经线上检验过的时辰表。
4.两个罗盘,一个测量倾角,一个测量偏角。
5.一具晚上用的望远镜。
6.两支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 武器方面有两支来福枪、两支左轮手枪和相当数量的不怕潮的火棉“为
什么要带武器呢?‘在我看来,我们既不会遇到野人也不会遇到恶兽。但是
叔父对于他的武器和仪器却似乎同样重视,尤其对于那些不伯潮的火棉更为 小心,因为它的爆炸力要比普通的炸药强得多。
工具方面,有两把十字锹、两把镐、一把丝绳梯子、三块包铁的侧板、
一把斧子、一把铁锤、几把螺旋、一些螺钉和几板编得很长的绳索。这些东 西形成一个很大的包裹,因为单单那个梯子就有三百英尺长。
最后就是干粮,干粮的包裹并不大,可是已够人满意了,据我所知,压
缩的猪肉和饼干够吃六个月。惟一的液体就是杜松子酒——没有水,可是我 们有水瓶,我向叔父表示如果我们能找到我们所应该找到的水,其质量和温 度恐怕有问题,但是我的忧虑完全被忽视了。
有一点我还应该补充:我们有一只旅行用的药箱,内有几把钝剪刀、护
骨板、丝带、绷带、膏药、盛血器(真可怕)、几瓶湖精、纯酒精、铅醋酸 盐、乙醚、醋、阿摩尼亚、各种在危险状况下用的药品以及制造路姆考夫线 圈的必要化学用品。
叔父还很仔细地记住要带烟单、火药、人绒和一条系在腰间的皮带,里 面有相当多的金子、银子和钞票,还有拿橡皮和柏油做的不透水的皮鞋以及 一些工具。
“配备了这样的穿着和装备以后,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叔父对 我这样说。
14 日白天都用在包扎行李上,晚上我们在统治者那里吃饭,作陪的有市 长和当地的名医亚达林先生。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没有在座,事后我获悉他跟 统治者由于在一个行政问题上意见不台而互不往来了。由于他的缺席,在这 次半官方的宴会上所进行的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看到叔父一直不停 地在谈话。15 日我们准备就绪,并且从我们的主人那里收到一张比我们自己 的好得多的四十八万分之一的地图,叔父很喜欢这张地图。
动身前一天的晚上,我和弗立特利克孙先生作了一次亲密的谈话,我对 他很有好感。
晚上我没有睡好,早上五点钟就被窗前的四匹马吵醒了。我匆匆忙忙地 穿上衣服,走到外面,见到汉恩斯,他刚装好我们的行李,他装行李的时候, 不需要很多动作,非常熟练。六点钟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和弗立特利克孙 先生握手,叔父热烈地感谢他的殷勤招待。我尽力用拉丁语说话,我们动身 的时候,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浮奇尔的一句话:命运叫我们走哪一条路, 我们就走哪一条路。
第十二章 去斯奈弗的路上
这一天多云,可是还算晴朗——旅行的好日子,用不着受热或冒雨。 骑马穿过一个不知名的乡村是很有乐趣的,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开头;
我沉涸在旅行的乐趣中,充满着希望和自由。我开始参加了这次远征。 “此外,”我自言自语说,“我在冒怎么样的险呢?难道就是穿过一个
很有趣的乡村、登上一座很突出的山,也许还可能钻入一座死火山的陷口的 底层?显然这些就是萨克奴姗过去所做的。至于一条通向地球中心的甭道, 简直完全是幻想!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尽可以好好利用这次远征,用不着 忧虑。”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雷克雅未克。汉思斯在前面走,步伐迅速、均匀而 且不会感到疲乏。两匹运行李的小马跟随着他,再后面是叔父和我,我们骑 在矮小而强壮的马背上,看来并不显得太可笑。
冰岛是欧洲最大的岛屿之一;面积有一万四千平方英里,人口只有六万。 地理学家把它分成四块,我们不得不沿着西南角斜穿过去。
汉恩斯一离开雷克雅未克,立刻选中了一条沿着海岸的路;我们骑着马 在贫瘠的牧场之间行驰。要绿化这些牧场是很麻烦的——它是一片黄色。伸 出在地平线以上的粗面岩小山的那些嶙峋的山顶在迷茫东去的云雾中看来是 一望无际;一片雪海不时聚集了道道散光,在遥远的山腰上闪闪发亮;险峻 的山顶伸入灰色的云头,然后在移动的蒸气之间重新出现,仿佛天上的海里 面的暗礁。
“这些层层叠叠的光秃秃的岩壁一直伸进海面,插入牧场;可是中间也
有足够的空隙可以通过。此外,我们的马经常出乎本能地选择最好的道路, 而且不放慢步伐。叔父也从来不必喊叫或用马鞭催马诀跑;这次他没有机会 可以着急了。当我看到他骑在那匹小马上显得多么高大,而且两脚又碰到地 面的时候,他好象是一个长着六条腿的半人半马的怪物。
“好马!好马!”他说,“你看,阿克赛,再没有一种野兽比冰岛的马
更聪明的了;大雪、风暴、无法通行的路、岩壁、冰河——没有一样可以阻 止它。它勇敢、镇静而坚毅。从来不会跌跤,也不会忽然来一阵抽筋。如果 有河流或峡。湾横在面前必须经过,它就毫不踌躇地下水,象个两栖动物似 地游泳而过。我们不必为它操心,让它去吧,我们一天准能走三十英里。”
“可以的,我敢说,”我答道,“可是我们的向导呢?”
“哦,我不为他着急。这些人简直象机器似的行走,全身不大动,所以 他也不会感到疲乏。此外,必要时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他。如果我的四胶不 运动运动,不久就要抽箭的。两条胳臂还可以,但是还得给两条腿着想。” 当时我们迅速前进;我们经过的乡村实际上已经没有人烟了。到处是一 片与四周隔绝了的田野,几所偏僻的拿木头,泥土和熔岩盖成的农舍①,这些 房子和田野就象缩在冷巷尽头的乞丐。这些破烂的茅屋给人一种印象,就好 象在等待着行人的施舍,任何人也真想给它们一些救济品。在这些地方,既 没有大路,也没有小路,那些植物不管长得怎么慢,至少担负着消灭那些稀
少的旅客的踪迹的简单任务。 然而本省中接近首都的这一块地方,已经算是冰岛上有人烟、有耕种的
① 农舍(boer):冰岛乡下人住的房子。
地方之一。那未比这块荒地更荒凉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在茅屋门口 还没有遇到过一位农民,或是收放着比自己更粗野的羊群的,一位牧童;只 有几头牛和羊留在那里,没有人管。那些受到爆发的震动、经历过大山爆发 和地震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命运往定了以后会知道这些地方的;看了奥尔逊地图,我发现这些 地方由于接近海岸线躲开了火山爆发和地震,特别在这个岛的内部,的确发 生过爆发的现象;在这些地方,地平面的表面上几层叫火成岩的岩石、粗面 岩层、爆发过的玄武岩、凝灰岩、全部火山的砾岩和熔岩流和熔合斑岩结成 了不可思者的可伯形状。这时候我对我们将要看到的斯奈弗半岛上由于变化 留下的自然痕迹所形成的一片可怕混乱的奇观还毫无概念。
离开雷克雅未克两小时以后,我们就到达了叫做奥阿克夹、也就是主要 教堂所在地的基弗恩小镇。这地方只有几所房子,在德国只能称为小村庄。 汉恩斯建议在这里停歇半小时;他跟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经济便饭,叔父 问他一些路名的时候,他只回答是或者不是,问他准备在哪里过夜的时候;
他只回答了两个字“加丹”。 我查阅地图,在赫瓦尔福特海岸找到了这个小村庄的名字,离开雷克雅
未克有十八英里。我把地图交给叔父香。 “十八英里!”他喊道,“一百英里里面的十八英里!这是个微不足道
的距离!”他开始和向导谈论此事,向导并没有回答,马上带着马向前进发。
三小时以后,我们仍然在牧场的苍白色的草地上旅行,我们绕着柯拉峡 湾行驰,这样前进比横穿的麻烦稍微少些,不久我们进入了名叫埃米尔堡的 村镇,如果冰岛的教堂富裕,都备有钟的话,这里教堂的尖顶上却是从来没 有发出过钟声,他们就象来这里做礼拜的教友一样,虽然他们没有手表,倒 也过得挺不错。
我们在这里喂了马;后来到达了布莱泰的奥阿克夹,下午四点钟我们又
抵达赫瓦尔峡谷的南面,这块地方只有半英里宽。 波浪打在陡峭的岩石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峡湾的周围都是一层层被微红
色的凝灰岩隔开的高达三百英尺的岩壁。我不想骑着四足兽穿过海湾,于是
就回来了,可是叔父相反地一定要骑着小马来到海边。它叫着,不肯下水, 并且摇摇头。接着叔父又骂又打,小马就一个劲儿乱跳,最后弯着四肢从教 授的胯下逃了出来,让他站在两块岩石上,活象罗得岛上的巨像①!
“你这该死的畜牲!”骑在上面的人嚷着,这时候他已经成为徒步者了。
“摆渡,”向导碰碰他的肩膀用丹麦语说。 “什么!船?” “那儿,”汉恩斯指着一只船回答。 “是的,”我喊着,“那儿有一只船。” “你早就该说了。好吧,我们出发!” “Tidvatten,”向导说。 “甚么意思?”我问。
“他指的是潮水,”叔父翻译着这个丹麦字说。 “我想我们一定要等潮?” “非等不可吗?”叔父问。
① 罗得岛,在爱琴海中,巨像是指阿波罗神的巨像。
“是的,”汉恩斯回答。 叔父轻轻地用脚打着地,这时候四匹马都对着船走去。 我很懂得必须等潮到达某种状态才能渡过去,也就是一定要等到潮涨到
最高的时候。当时既不涨潮也不退潮,所以我们的船既不能把我们带到峡谷 的端头,也不能把我们送出海。
这个好时辰一直到晚上六点钟才到来;叔父和我、向导、两个船夫和四 匹马都走进一条看来很怪的平摆渡船。由于我已经习惯于易北河上那些摆渡 的汽船,我觉得我仍现在的船夫所用的桨实在很笨。这次摆渡超过了一小时, 最后平安渡过。
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加丹的奥阿克夹。
第十三章 近 山
应该是晚上了,可是在这纬线六十五度上,我对这么长的白天不应该惊 奇;在冰岛的六七月里,太阳从来不落下可是温度已经下降;我觉得冷了, 更觉得饿。当地的茅屋开着门,客气地接待了我们。
这是一个农民的家,可是从客气的角度上看,等于是个皇官。我们一到, 主人就和我们握手,不经过什么仪式,他就表示要我们跟着他走。
要和他并着肩走,实在是不可能的。一条长而狭窄的黑暗的过道通向用 粗糙的四方横梁建成的房子,这条过道可以把我们带到四间屋子的每一间—
—厨房、纺织间、卧房和最好的一间客房。盖这所房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 有叔父这样的身材,所以他的脑袋不幸地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撞了三四次。
我们被带到客房,这是一间大屋子,有踏平的土做成的地板,有用摊开 的不大透明的羊皮代替玻璃的窗子。床就是把干稻草堆在写有冰岛谚语的两 个红漆木头架子上做成的。我并不期望极端的舒服;房间里充满了烘干的鱼、 咸肉和酸牛奶的味道,我的鼻子实在受不了。
我们把旅行装备放在一边的时候,听到主人的呼唤,他请我们到厨房去, 只有这间屋子在最冷的天气才有一个炉子。
叔父决定接受这个友好的邀请,我跟随着他。这是个原始的炉子——屋
子中间放一块石头,屋顶上有一个出烟的洞!这间厨房也兼作餐厅。 我们一进去的时候主人向我们表示欢迎说:seellvertu,意思是“祝您
快乐”,并过来吻我们的腮帮子,就好象他还没有看见过我们似的。
他的妻子同样也说了这个字,接着也来了这样一个仪式;然后他们俩把 右手放在心口,低低地鞠了一个躬。
我赶紧要补充的是这个女子是十九个孩子的母亲,这十九个孩子大大小
小都挤在满屋子的烟雾中。每一分钟我都看到有些可爱的小脑袋在烟雾中现 出一副忧虑的表情。它使人想起一群没有盥洗干净的天使。
叔父和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不久就有两三个爬到我们的肩膀上,有许
多缠着我们的双膝,其余的就依偎在我们的双膝中间。会说话的孩子用各种 可以想象的语调重复他说:“祝您快乐”。不会说话的就大声嚷着。
因为宣布吃饭,这个音乐会被打断了。我们的向导干脆让马走出去吃草,
他把马安排好以后就回来了;可怜的小马只好满足于乱啮岩石上稀少的藓苔 和不太丰满的海藻;第二天它们还不得不自动回来继续劳动。
“祝您快乐,”汉恩斯进来时说。
然后他平静而机械地顺序和主人、女主人以及他们的十九个孩子接吻, 每一次接吻都不比另外一次热烈些。
这项仪式完了以后,我们都坐下来,整整有二十四个人,而且是真正的 一个压着一个。最荣幸的一位有两个小孩坐在他的膝盖上。
汤一到,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开始静默,这种对于冰岛人甚至对于青年讲 来都是很自然的静默,重新又开始笼罩着大家。主人把地衣煮成的并非不台 口味的汤分给大家,然:后是一大块泡在酸牛油里面的干鱼,这种酸牛油已 保存了二十多年,按照冰岛的观念,它比鲜牛油更受欢迎。此外。还有饼于、 和杜松浆配在一起的凝乳;至于喝的,有他们称为“布伦德”的牛奶和水。 我不能决定这顿怪饭的好坏。我只知道我饿了,所以一直狼吞虎咽地吃到最 后一匙的浓养麦汤。
饭后孩子们都不见了;年岁略大的聚集在烧着泥煤、羊齿、牛粪和干鱼 骨的炉子旁边。大家取暖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按照习俗,女主人跑 来替我们脱袜子:由于我婉言谢绝,她也不坚持,最后我钻进了我的稻草床。 翌晨五点钟,我们和这位冰岛的农民道别,叔父花了很大工夫要他接受
适当的一笔酬劳,汉恩斯向我们表示赶紧动身。 离开加丹一百米,地的外形开始改变了,它已成为一片沼泽,行走也比
较艰难。右页的山脉延续到无限远的地方,看来好象是一长串天然的堡垒, 我们沿着外崖前进;经常有些溪流横在我们的路上,所以我们不得不趟水过 去,可是又不能溅湿了我们的行李。
这时候四周越来越荒野了:但是常常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影似乎要逃走, 当婉蜒曲折的小路把我们意想不到地带到这些令人恐怖的怪影之一的附近 时,我突然见到一个光秃秃的臃肿的脑袋,皮肤闪闪发光,从他那可怜的破 烂衣服的裂缝中,可以看出讨厌的脓疮,不由我一阵恶心。
这个可怜的家伙并不过来,也不伸出他那变了形的手,反而逃跑了,可 是逃得不太快,只是不希望汉恩斯对他说,“祝您快乐”。
“麻疯病!”他解释着。 “是个麻疯病人!”叔父重复着说。 单单这几个字就令人生厌。
可怕而痛苦的麻疯病在冰岛很流行;它并不传染,只是遗传,所以当地
禁止和这些不幸的人结婚。 这些现象并不能点缀这里越来越沉寂的景色,脚下最后的几根草已是奄
奄一息。除了一些矮得象灌木的桦树以外,一棵树也没有。除了主人没有饲
科喂养因此在野地上乱跑的几匹马以外,什么兽类也没有。有时,鹰在灰色 的云端翱翔,迅速向着阳光较多的地方飞去;我完全沉迷在这块荒野地方所 特有的凑惨的景象里,回忆又把我带到了故乡。
我们很幸运地正遇到潮水对我们有利的时候,便趁此横过几个小的和一
个大的峡湾,这时发现我们不得不在一所荒凉的房子里面过夜,这是北欧神 话中属于一切妖魔的适当的住处;自然,霜魔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住所,所以 在晚间撒下了霜粉。
翌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奇遇——同样的沼泽、同样阴郁的景色。然而那天
傍晚,我们已经走完了通达斯奈弗的一半路程,我们睡在克劳沙尔勃脱。
6 月 19 日,我们脚下的熔岩几乎长这一英里;熔岩表面的皱纹好象锚链, 有时伸展出来,有时卷缩起来;山谷间有巨大的瀑布,这证明了现在这些死 火山从前的活动。目前到处上升着的水蒸气显示了地下的热流。
我们没有时间调查这些现象;我们不得不急忙前进。被小湖交叉着的沼 译地带不久又出现在我们的小马脚下。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正西——我们绕了 法克萨港湾一周,斯亲弗的白色双峰在云端里出现,离开我们大概还有二十 多英里。
马走得很好,没有被地面上的障碍挡住。我已经开始疲乏,可是叔父还 象第一天那样精神抖擞,他和向导把这次远征只当作小小的旅行,我不得不 佩服他们。
6 月 20 日傍晚六点钟,我们抵达了保蒂尔岸边的一个村庄,汉恩斯向我 们索取了说妥的工资。叔父和他住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家,他们——包括 他的叔父和堂兄弟都很客气:我们被招待得很周到,不等他们好意邀请,我
就想在他们家稍事休息,以恢复旅途中的劳累。然而叔父不需要恢复劳累, 他也不会在这方面考虑,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们又骑上了我们忠实的小马。
这里的地面显示着离斯奈弗已经不远了,它的花岗石的山根伸出地面, 仿佛老橡树的须根一样。我们已接近火山的巨大的基地。教授不断地注视着 它,指手划脚地似乎并不看得起它,并且说:
“那就是我们要征服的巨人!”最后马自动地停在斯丹毕的收师公馆门 前。
第十四章 无效的辩论
斯丹毕是由大约三十间茅屋形成的村庄,建立在熔岩上,经常可以享受 到从火山上反射过来的阳光。它一直伸展到被一垛形状奇特的岩壁所圈住的 小峡湾的尽头。
大家都知道玄武岩是棕色的岩石,起源于火成岩;它的形状整齐得令人 吃惊。这里,大自然都合乎几何的规律,跟人一样地工作着,仿佛也具备了 三角规、罗盘和铅垂线。如果说大自然在别的地方用了艺术手腕,制造了一 片杂乱无章的景象,设计了圆锥体或不完备的角锥体,那未大自然在这里却 要创造整齐的例子,并且期待着我们早期的建筑师,她所造下的一切都是井 井有条,即使巴比伦的华贵和希腊的珍奇也不能超过这里。
我的确听到别人谈起过爱尔兰的巨人堤道·斯塔法地方的芬葛尔山洞①,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玄武岩的结构形状,现在这种壮观却在斯丹毕出现 了。
峡湾的两边和半岛的全部海岸都是接连着一行行高达三十英尺的垂直 物。这些笔直而匀称的柱子支持着平放着的横梁,横梁的影子正好射在住子 上,并且伸出到海面上。在这个自然的屋顶下,人们就幻想到美丽的弧形大 门,空旷的海里的波浪在大门下翻来滚去,冲撞得满是泡沫。被海洋里的怒 涛冲击下来的一块块玄武岩,都留在海滨上,仿佛是古代寺庙的废墟,这些 废墟永远显得很年轻、不受世纪的影响。
这是我们旅程的最后阶段。汉恩斯聪明地引导着我们,这使我认为他一
定还会继续和我们在一起。 牧师的家是所很低的小屋,不比邻近的房子美观舒服。我们在门口看到
一个人手中拿着铁锤,身上穿着皮围裙,在给一匹马钉马掌。
“祝您快乐,”向导说。 “你好,”铁匠用完善的丹麦话回答。 “牧师,”汉思斯转过身来对叔父说。
“牧师!”叔父重复着说,“阿克赛,这位好人好象就是牧师。”
当时向导把我们的情况讲给牧师听;牧师停止了工作,发出无疑对马和 马商很熟悉的叫喊声,一位象泼妇的女子立刻从小屋里出来。如果说她身长 不到六英尺,那肯定她不会比六英尺矮很多。
我怕她对所有的旅行者又要照常来一番冰岛式的接“吻:但她并没有这
样,并且确实不是非常真诚地请我们进去。 会客室是牧师的房子中最坏的一间,又小又脏,有一股怪味道。我们不
得不忍耐一下——牧师看来不象要来一次传统的客套——似乎根本没有这个 意思。夜晚以前,我发现我们在和铁匠、渔夫,猎手、木匠而不是一位上帝 的臣仆打交道。然而,也可能他在星期日是有所不同的!
我不愿意说这些可怜的牧师们的坏话,因为他们的境遇实在是很可悲 的;他们从丹麦政府那里得到的钱很少,还要把教堂的收入上缴四分之一: 教堂的全部收入也不过六十个马克①。因此,他们必须做些别的工作来谋生。
① 芬葛尔山洞在苏格兰的斯塔法岛上。人口就是长达二百二十七英尺的拱道,由高达二十到四十英尺的玄
武岩支持着。
① 马克:德国钱币名,台九十金法朗。——原注
他们捕鱼、打猎、钉马掌。结果,他何的言语、举止、习惯也就眼渔夫、猎 人和其他比较粗鲁的人二样了。当天晚上我就发现我们的主人并没有把节制 饮食这一项列为他应遵守的道德之一。
叔父不久知道了他的底细,于是决定不顾疲乏,继续进发,所以我们到 达后的第二天,就准备上山。汉恩斯雇了三个冰岛人来代替马搬运我们的动 产;双方约定一到陷口的底部,这三位冰岛人就回家,不管我们。
这时候,叔父只好把他要到他尽可能去的远地方的火山深处去勘探的企 图吐露给向导。
汉思斯只是点点头。到此地或波处、深入岛的内部或者只在表面走走, 对他讲来都是一样的;至于我呢,已经由于一路上发生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 现在我再一次地被激动的感情拆磨着。然而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有可能抗 拒黎登布洛克教授,我在汉堡就尝试了,绝不会在这斯奈弗山脚来尝试。
我东想西想,有一种想法使我大为激动,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想法,足以 刺激神经还不象我那样脆弱的人。
“让我看看,”我说,“我们得登上斯奈弗。好。我们还得由火山的陷 口下去。好。别的人这样做了而且能保存生命。然而并不完全如此。如果我 们能发现一条小路通到地球的内部,如果倒霉的萨克奴姗说了真话,我们就 要死在火山的地下坑道中。我们如何能肯定斯奈弗是熄灭着的呢?谁能证明 不会发生爆炸?如果说那位巨魔自从 1229 年就已睡着,是不是说他永远就不 会再醒了呢?假定他醒来的话,我们便会怎么样呢?”
看来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题目,而且我也真的考虑了。我一合上限就梦到
爆炸;我不能随随便便只从一方面着想。 最后我忍无可忍,终于跑去找叔父,我把这件事当作最不可能的假设,
可是我和叔父之间仍保持一段相当的距离。以免他突然发作。
“对,我也正在那样想,”他简单地回答。 难道他真的能开始听我讲道理,并且放弃他那疯狂的计划吗?要真是这
样那不是大好了吗?他静默了几分钟,我不敢打断他,最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一到斯丹毕,我就注意你刚才对我谈到的这个严 重的问题了。我们不能鲁莽。”
“不能,”我强调说。
“斯奈弗已经静止了六百年,但它也可能会醒的,爆炸总是先呈露很明 显的现象;我已经问过当地居民,也已检查、过地面,我能向你保证,阿克 赛,它不会发生爆炸。”
一听到这句话,我可愣住了,我说不出话来。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叔父说,“好,你跟我来!” 我机械地听从了。他把我带入一条通向内部的小径,夹道都是由火成岩、
玄武岩、花岗石和其他火成物质组成的大岩石。我到处见到有气往空中喷。 冰岛人称为 Reykir 的一行行白气从热流中升起,这种状况说明了此地火山活 动的情形。看来这证明了我的恐惧,所以我吓了一大跳,这时候叔父说。
“你看见这些烟了,阿克赛,很好。它们证明我们不用担心火山爆发!” “这是怎么说?”我大声嚷着。 “你记住,”教授说,“快爆发的时候,这些烟会加倍活动,然后全部
消失,因为被关住的气体一旦失去压力都从陷口逃走了,而不会利用这些裂 口。那时候这些蒸汽如果情况正常,如果它们的能量不增加,而且你如果注
意到风和雨并没有被一种低沉而静止的空气所代替,那么你可以断定不会发 生爆炸。”
“可是——”
·别说了。科学的结论我们就应该听从。” 我带着这句刺耳朵的话回到牧师家里:我现在的一个希望就是不要有路
通到下面的陷口,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场可怕的恶梦,梦见我正陷于火山深处, 我又象一块爆炸出来的岩石似的从火山里被射到星际空间。
翌日是 6 月 23 日,汉恩斯和他那些身上装满了粮食、工具和仪器的伙伴 们已经为我们准备就绪。两根包铁的扦子、两支枪和子弹带是留给叔父和我 的。小心仔细的汉恩斯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个皮袋,加上我们那只水瓶,足够 我们一星期喝的。
这是早晨九点钟。牧师和他那位身材很高的泼妇正在门口等我们,无疑 是主人要和旅客道别。可是这次道别所采取的形式是一张甚么也没有漏掉的 庞大的账单。叔父没有讲价就付了钱,一个要往地心去的人是不会太注重那 几块钱的。
账单付清以后,汉恩斯表示要走了,于是不到一两分钟我们已经离开了 斯丹毕。
第十五章 斯奈弗山顶
斯亲弗高达五千英尺:它的双峰形成了在本岛外围线以外的一群祖面岩 石的极点。从我们的出发点,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尖峰衬托在灰色的天空里
——能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雪遮住了巨人的本来面貌。 我们列成单行前进,向导在最前面:他在两人不能并肩通行的狭窄的小
路上走。所以谈话简直是不可能的。 在斯丹毕峡谷的玄武岩壁的另一边,起先有一层由纤维性泥煤组成的土
壤,,这是从前沼泽地上的植物的遗迹。这种还没有用过的燃料的数量,足 供冰岛全部人口取暖一百年;这一大片估计源出某些峡谷的泥煤田,处处都 有七十英尺深,并且显示着一层接一层被大块浮石或凝灰岩分开的炭化遗 迹。
大概因为我是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侄儿的缘故吧,我尽管心事重重,还是 很感兴趣地观察着展现在这里的一切有关矿物学的新鲜东西。我一面观察, 一面就想起冰岛的全部地理史。
这个奇特的岛看来是在一个不大远的时期从水底涌出来的,也许是使人 不觉察地逐渐露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定是地底下火山爆发的 结果。这样,亨夫莱·达威的理论、萨克奴姗的文件以及叔父的看法就全都 化为泡影了。由于这个假定,我仔细地观察土地的性质,我很快明白了在这 个岛形成过程中所发生的一些主要现象。
这个岛没有一点儿沉渣地层,完全是由凝灰岩组成的,也就是说是由一
大堆石块、山岩堆成的。最初它是一大片绿石,受中心力的推动而慢慢露出 水面。这时内部的火浆还没有爆发出来。
但是慢漫地从岛的西南到西北产生了一条很宽的缝,这条缝越来越往下
陷,岛内的岩浆就慢慢地从这条缝里冒出来了。因此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 然而后果却是很惊人的;这些岩浆慢慢地四散漫溢,有些地方是平铺的一大 片,有些地方则高高隆起。这个时期就出现了菩萨石、花岗石和云母石。
由于火山岩浆的漫溢,岛的地层就大大地加厚了,它的抵抗力也跟着增
强了。然而当溢出来的岩浆冷却以后,那条缝就被封住了,里面的岩浆不能 再溢出来了,于是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冲破了地壳而从很多个 窟窿里冒出来,这些窟窿就形成了火山口。
从此以后,岩浆漫溢的现象就为人山爆发所代替了。从所形成的火山口
中最初喷出来的是熔化石质,就是现在我们正在穿过的这片平地,在这块平 地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最奇妙的石头标本。这里的岩石都是深灰色和六角形 的。远处则有许多平顶的圆锥形岩石,在以前都是喷火口。
熔化石质喷射完以后,从火山口出来的是灰和矿渣。它们在火山口的四 侧留下了一条条散射的长痕,好象一簇簇浓密的头发。
以上就是冰岛的形成过程,整个过程都是由地球内部的火所引起的。要 说地层底下不是一团灼热的熔液,完全是一种谬论,要想到地心去就更加荒 谬绝伦了!
所以我一面向斯奈弗爬去,一面更加肯定我们此行的结果了。 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我们开始往上爬,挑开一些碎石子,这些石子劈
劈拍拍地在下滚去,我们只有极度小心才能躲开这些石子。 汉恩斯如走平地般稳步前进:有时他在一大块木头背后消失,我们有一
段时间看不见他:然后他唇边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告诉我们跟他在哪个方 向走。他也时常停下来,捡些石子,铺成一条路线,帮助我们认识回来的路
——这样的仔细本身是好的,可是将来的事情很难预料,可能使他仔细地为 我们回来铺下的路线变为无用。
三小时疲乏的跋涉已经把我们带到山脚下。就在那儿,汉恩斯建议休息 一会儿,于是我们赶紧吃了饭。叔父为了赶时间,加倍地快吃。但是吃饭也 是休息,所以他不得不等到一小时以后,等汉恩斯高兴时才带我们重新出发。 三位冰岛人和汉恩斯一样一言不发,也是吃得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我们开始爬斯奈弗的斜坡,人站在山中很容易产生饿觉,因此它的雪峰 看来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要走到雪峰附近,还需要多长的时间和多少精力啊! 那些小石子既不跟泥土也不跟野草依附在一起,而是在我们脚下不断地掉下 去,以山上雪崩的速度冲落到下面的草原上。
在某些部分,这座山的斜坡和地平面造成的角度至少有三十六度,这是 不可能爬上去的,所以只得沿着边缘上那些陡峭而多石的斜坡,不无困难地 爬上去。在这些地方,我们用杆子互相帮助。
我应该说叔父一直尽量地靠近我;他从来不让我跑到他的视线以外,他 的手臂好几次给了我有力的支持。至于他自己,显然有一种平衡的天赋,因 为他从来没有摔倒过。三位冰岛人不管身背多少行李,还是象生来就是爬山 者那样精力旺盛地往上爬。
我看到斯奈弗山峰的高度时,感到似乎不可能从边缘上爬到上面去,除
非斜坡不象现在这样陡峭。很幸运地,经过一小时的劳动和困难的斗争以后, 在盖满了火山肩部的一大片雪中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条梯级似的东西, 它使我们的登山方便不少。这是在火山爆发时喷射出来的、当地人民称为“斯 丹那”的、几条奔流的石子中的一条所形成的。如果这一条奔流的石子没有 形成山上这种形式的山路,它可能掉到海里形成新的岛屿。
这种形式的山路帮了我们很大忙:斜坡的陡峭程度继续增加;可是这些
台阶使我们很容易地登山,而且可以快得在别人往上爬时,只要我在后面稍 微停顿了一分钟,就看到他们已经变得很小了。
当天晚上七点钟,我们已经在这个“梯级”上爬了两千级,最后我们站
在一块圆丘上面,可以说陷口尽端的圆锥体就是从这块圆丘上升的。 下面的海有三千二百英尺宽:我们已在雪线以上,这条雪线在此地的纬
度上讲并不算太高,可是气候很潮湿。此地冷极了,而且刮着很大的凤。我
已经精疲力竭;教授见我已经不能再走,不管他如何着急,他也停了下来。 他做手势叫向导也停下来,可是向导摇摇头,说:“上去!”
“看来我们一定还得上去些。”叔父说。 然后他问汉恩斯为什么要作此决定。 “Mistour,”向导回答。
“Ja,Mlstour,”①一位冰岛人带着恐惧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
“你看,”叔父说。 我向前看看草原,只见一大条粉状的浮石、沙粒和尘上象个旋云筒似地
旋转着上升:凤把它吹向斯奈弗的边缘,这正是我们急忙前进的地方:我们
① 冰岛文“Ja”的意思是“对口”, “Mistollr”的意思是“大风”。
和太阳中间这块不透明的屏凤在山上投下一个很大的影子。如果这条浮石、 沙粒和尘土向我们的路上吹来,那未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阵旋风。 当凤从冰河吹起来的时候,冰岛人把这种很平常的现象叫做“Mistour”。 “Hastigt,hastigtt”向导喊道。我虽然不懂丹麦文,也明白这是要我 们尽快地跟随汉恩斯。向导开始从圆锥的边缘往上爬,弯弯曲曲地前进,这 样上去比较容易些:不久尘暴打在山上,一阵震动使全山摇撼;被旋风卷起 的石子仿佛经过爆发似地象雨点子那样打在地上。我们正好幸运地站在对 面,所以没有遭遇到危险;如果没有向导的小心,我们会被打得血肉模糊,
尸体也会化为灰尘,象剩下的陨石彼抛到很远的地方。 汉恩斯认为我们在圆锥的边缘上过夜是不聪明的。我们继续弯弯曲曲地
向上爬;爬过剩下的一千五百英尺,大约花了五小时。不算那些曲曲折折的 路,至少也有九英里,我实在精疲力竭,而且饥寒交迫,当时稀薄的空气又 不够灌满我的肺。
在晚上十一点最暗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斯奈弗的山顶,我们到陷口 过夜以前,还有时间可以看看半夜的太阳在最低点上把它那暗淡的光射到睡 着了的岛上。
第十六章 陷口里
很快地吃完晚饭以后,我们几个人尽量想办法安顿下来。因为是在海拔 五千英尺以上,这儿床很硬、地方也不够大、环境又糟。可是那天晚上我睡 得特别熟,比以前许多个晚上都睡得好,甚至于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几乎被那凛冽的风吹僵了,可是阳光很明朗。 我从花岗石的床上起来,跑去享受眼前美丽的景色。
我站在斯奈弗比较偏南的群峰之一的山顶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岛的大部 分景色:从所有最高的地方俯瞰,地平线显得比真正的更高些,而中间部分 则相当低。任何人看了,一定会说赫尔勃斯墨的模型地图就在我的脚下;我 看到深邃的山谷都是四处相连着的,峭壁就象刚刚掘出来的井,湖象池塘, 小河宛似溪流。右面是一连串数不清的冰何和一群山峰,有些山峰的四周是 一层薄薄的烟雾。那无穷无尽的、起伏的山峦以及东一点西一点象泡沫似的 雪,使我想起波涛汹涌的海面,当我转向西看,只见海洋展示着一片壮观, 似乎和山波接连在一起。陆地尽端和海洋起始的界线也是历历在目。
只有在这个大山峰上才能看到的美丽景色,使我心醉神迷:这次我没有 眼花缭乱,因为我终于习惯了这种雄伟的俯瞰了。我那发晕的目光投瓢透明 的一道一道阳光中间,我几乎忘记了我是惟,也忘记了我在哪里,我好象北 欧神话中的小神和风情的生命:我也不管我不久会注定陷入深渊,我已经迷 恋于这种站在高处的紧张情绪中了。叔父和汉恩斯的到来,把我带回到现实 的境界,他们和我一同站在山峰的顶上。
叔父转向西面,用于指着明亮的水蒸汽、雾或者在海线上而的陆地的暗
淡轮廓。 “格陵兰,”他说。 “格陵兰?”我喊道。
“是的,我们离开那里只有一百零五英里,融雪的时候,北极熊呆在流
冰上,从这里飘到冰岛去。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现在是在斯奈弗的 顶上;这里有两个山峰,一个在南部,另外一个在北部。汉恩斯会告诉我们, 冰岛人管我们现在站在上面的山峰叫什么名字。”
问题刚提出来,向导立刻回答:“斯加丹利斯”。
叔父胜利地看了我一眼。 “到陷口去!”他说。
斯奈弗的陷口是个倒着的空圆锥,开口处的直径长约一英尺半。我估计
它有两千英尺深。任何人都能想象这种客器如果充满了雷电和火焰,将是什 么样子!这个圆筒底的圆周不会大于五百英尺,所以斜坡很和缓,可以很容 易地进入比较低的地方。我偶然想起大口径的短枪,这种比拟使我毛骨悚然。 “走进枪的口径,”我想,“如果它正好装着子弹,那末稍微一碰,我
们就会被打出来,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然而我不能回去。汉恩斯勉强地再带领着我们这几个人。我跟在后面,
一语不发。 为了便于下去,汉恩斯把圆锥里面很长的椭圆形的情况描述给我们听;
我们在喷射出来的岩石中间走着,有些岩石由于洞口受到震动,冲跌到深渊 的底面,最后跳了一下,接着又跳了一下。掉下去以后,立刻发出异常响亮 的回声。
圆锥里面的某些部分的确有冰层,汉恩斯极小心地穿越过这些冰层,他 总是先用他的铁棍试试是否有裂口。在某些可疑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用一根 长绳子彼此系住,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出于意料地跌了下去,他就可以被 他的伙伴们拉住。这个办法很谨慎,但也不能消除所有的危险。
从汉恩斯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斜坡下去,不管如何艰难,我们总算没有遭 到意外,而且也成功了,全程只掉了一捆绳子,那是从我们一个人的手中掉 下去的,我们选择了最短的路往深渊的底部下降。
我们终于在中午到达了。我抬起头看看圆锥上面的洞口,这个洞口划出 了一块大大地缩小了的、圆得几乎毫无缺陷的天空。就在一点上,斯加丹利 斯的高峰矗入云霄。
陷口的底部出现了三条小道,斯奈弗爆发的时候,中间的熔炉曾经通过 这三条小道,喷出熔岩和蒸汽。这三条小道的某些地方大约有一百英尺宽。 它们都在我们的脚下张着大口。黎登布洛克教授立刻很快地依次检查了它们 的位置;他一面喘着气,一面从一条小道冲向另一条小道,指手划脚,并且 结结巴巴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汉恩斯和他的伙伴们坐在一排一排的熔岩上 注视着他,显然相信他已经神志昏迷了。
忽然叔父发出一阵叫喊,我以为他已经失足掉进了这三个洞口中间的一 个。然而不,他还是张着手臂,分着腿,笔直地站在陷口中间的一块花岗石 上面,那花岗石仿佛阎王神像的庞大的像座。他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可是不 久就转为不可遏上的欢乐。
“阿克赛!阿克赛!”他喊道,“来,来!”
我赶紧跑到他那里。汉恩斯和三位冰岛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你看,”教授说。 之后,我在西面的一块木板上看到几个卢尼字,我如果不是和他一样高
兴,就是和他一样地惊奇了;其中一部分已经由于年代久远而剥蚀了,它们
就是那最倒霉的名字
“阿恩·萨克奴姗!”叔父喊道,“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怀疑吗?” 我没有回答,惊惶失措地回到刚才坐在熔岩上的那块地方,思想完全被
这个证据占据了。
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一直沉思了多久。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我一抬起头 来,只看见叔父和汉恩斯站在陷口的底面上。三位冰岛人已披辞退,他们现 在正沿着斯奈弗外面的斜坡向下走,回斯丹毕去。
汉恩斯安详地睡在熔岩流里的一块岩石脚下,我也在烙岩流里临时做了 一个床位;叔父在陷口的底部打转,仿佛陷阱里一只被捕兽器捉住的野兽。 我既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我模仿着向导,沉迷在无可奈何的瞌睡里, 蒙眬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并且觉得山的深处似乎在震撼。
第二天,灰色、多云而低沉的天空悬挂在圆锥顶上。我注意到这一点, 主要并不是完全由于天空里面一片漆黑,而是由于叔父的大声吵闹。 我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于是我心中感到又有回去的希望了。
下面三个洞口中,有一个就是萨克奴姗的洞口。据冰岛的聪明人说,从 密码中所提到的条件,知道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份的最后几天才射到边 缘。事实上,任何人都能把这个尖峰当作一个大日规,在固定的某一天,日 规的影子就会指出迅向地心的道路。
现在,如果阳光消失,就不会有影子,而且也就无所指引了。这是 6 月
25 日。如果天空再这样阴暗六天,我们的观察就要推延到下一年。 我不想描述一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日子一天一天过
去,可是陷口底部没有影子出现,汉恩斯不动声色地一直呆在他自己的老地 方,虽然按理他应该奇怪我们这次为什么老等在此地,如果过去他曾经对某 些事感到奇怪的话:叔父一句话也不对我说。他的视线永远对着天空,消失 在它那灰色和多云的远处。
26 日还是不见太阳,反而整天下起冰雹来了。汉恩斯用几块熔岩盖了一 间小屋。看着圆惟边缘上成千条小而急的瀑布倒也有趣,这些瀑布打在每块 石头上,发出的回声震耳欲聋。
叔父不能再忍耐了。这足以惹怒一位比较能忍耐的人,因为这完全是为 山九切,功亏一篑。
老天爷往往把大乐和大悲交集在一起,这一次要让黎登布洛克教授在着 急得绝望之余,也能享受到一些喜悦的滋味。
翌日,天空仍然多云,可是在 6 月 28 日,星期日,也就,是这个月的倒 数第三天,月亮起了变化,接着天气也变了。大量的阳光照耀着陷口每一个 小丘陵、每一块岩石、每一块石头,每一件粗糙的东西都分享着和蔼的阳光, 而且立刻把影子投射在大地上。最主要的是,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显示着清晰 的山脊,它也和发光的天体一同慢慢地移动着。
叔父一直追随着影子。
中午,当影子最短的时候,它柔和地照耀着中间洞口的边缘。 “那儿!”教授喊道,“就是路!通到地球中心的路!”他用丹麦语加
了一句。我看着汉恩斯。
“往前走!”向导镇静地说。 “往前走!”叔父回答。这正是下午一点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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