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游记



第十七章 开始真正的旅程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行动,没有碰到困难;现 在,每走一步都会碰到困难。
  我还没有往下看我即将进入的那个无底洞,可是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来 到。现在我仍然可以决定到底是参加这次旅行,还是拒绝尝试。然而在向导 面前退回去,我会觉得很惭愧。汉恩斯正在这样镇静、这样毫不在乎、这样 不顾危险地接受这项冒险的旅行,当我想起我不如他勇敢时,我的脸也红了。 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可以提出一连串大道理,可是和汉恩斯在一起,我就只 好不说话了。我一面想着我那可爱的格劳班,一面向着喷烟口走去。
  我已经说过这个喷烟口的口径有一百英尺,圆周有三百英尺长。我靠着 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往下看——不禁毛发也竖了起来!那种空虚使我非常害 怕。我觉得我的重心在移动,好象喝醉了似的,头也晕了。没有一样东西比 这个无底洞的吸引力更令人难以抵抗。我快要跌下来了,可是一只手拉住了 我:这就是汉恩斯的手。显然,我在哥本哈根的教堂里受到的训练,还没有 到家呢。
  虽然我不能长久地往喷烟口里看,可是我已经看出它是什么样子了。几 乎笔直的岩壁上也有许多突出的部分,我们可以把它们当作立足点,如果说 不需要梯子,那末扶手是无论如何要找的!有一根绳子拴在上面就解决问题 了,可是到了下面,我们怎样把绳子解开呢?
叔父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困难。他解开一捆大约有大拇指那样粗、四百
英尺长的绳子;起先他放下一半,在一块坚硬而突出的熔岩上绕了一圈,然 后再放下另外一半。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抓住这绳子的一半下降;我们下 去了大约二百英尺时,便放开一半,抓住另一半把绳子收回来,再没有比这 更方便的事了。这个办法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现在,”叔父做完了这番准备工作之后接着说,“我们来看看行李,
这些行李必须分成三包,每人背一包——我只是指容易碎的东西。” 这位大胆的教授显然没有把我们这三个人也算作容易碎的东西。 “汉恩斯,”他说,“负责管理工具和一部分粮食。你,阿克赛,拿另
外一部分粮食和枪!我自己背剩下的食品和精致的仪器。”
“那末,”我说,“衣服和绳索、梯子呢?” “它们自己下去。” “您怎么说?”我惊奇地问。
“你看着吧。” 叔父做事麻利泼辣,而且从不犹豫。汉恩斯听了命令以后,把不容易碎
的东西捆在一起,干脆就从喷烟口里掷了下去! 我听到了空气移动而发出的又响又总的声音。叔父身靠着喷烟口,满意
地注视着那些行李被掷下去,他站着看得楞住了。 “好,”他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让任何一位诚实的人告诉我,听到了这几个字是否可能不害怕。 叔父把仪器的包裹背在背上,汉思斯背起了工具,我扛起了枪。我们开
始依次下降——先是汉恩斯,然后是叔父,最后是我,我们在极度安静的情 况下下降,只有小块岩百掉下去的声音划破了这一片寂静。
我一手拼命抓住了两根绳子,一千用一根尖头包铁的棍子使身体稳定;

就这样下降。只有一种思想占据了我——恐怕有些地方没有立足点。这根绳 子似乎不够我们三个人用。我尽量少用它,象完成奇迹似地使我自己在突出 的熔岩块上得到平衡,我的脚尽量象手那样地工作着。
每当汉恩斯脚下滑了一步,他就静静地说,“小心!” “小心!”叔父重复说。 半小时之内,我们全部到达了坚实地伸入喷烟口里面的一块岩石的表
面。
  汉思斯拉住了绳子的一头;另外一头飞了上去,穿过上面突出的岩石又 掉了下来,跟着也飞下了一阵象雨点、甚至于可以说象冰雹的碎石子。
从我们的小平台的边缘上往下看,我还是看不见底。 绳子的运用重复着,再过半小时,我们又下降了二百英尺。我不知道我
的这位如此热爱地质学的叔父在往下爬的时候是否还想研究一下周围土地的 性质。反正我对这些一点也没有加以注意,管它是新地层、古地层、铅质的、 沙质的??我毫不感兴趣。然而教授却显然在观察,在注意,因为有一次在 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越向前走,就越有信心了。这里的地质和达成的理论是完全符合的。 我们是在最原始的地层上,这里发生过燃烧的金属和空气、水接触而产生的 化学变化。我完全不同意关于地心热的说法。不信我们以后会看到的。”
还是这个结论,我可没有兴趣再和他争论了。然而我的沉默却被认为是
同意的表示。我们又开始往下走。 走了快到三小时了,可是还看不见底:上面的洞口越来越小,光也几乎
没有了。
  我们继续下降,我认为掉下去的小石子的声音说明这些石子不久就到达 了底面。计算了一下我们用过绳子的次数,我可以算出我们已经到了多么深 的地方,而且花了多少“时间。我们已经重复了十四次,每一次半小时,所 以一共花了七小时,加上每次休息的一刻钟,总共是十个半小时。我们是一 点钟出发的,那未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这根绳子是二百英尺长,也就是说 我们已经下降了两千八百英尺。
这时候汉思斯说道:“停一下!”
我停了下来,差一点踏在叔父的头上。 “我们已经到了,”他说。 “哪儿?”我问道,在他旁边滑了下去。 “到了那个垂直的喷烟口的底面。” “那末是不是没有路可以出去了?”
  “是的,我只能看到斜向右边的一条小路。我们阴天可以看出来。我们 先吃晚饭,然后睡觉。”
  当时还有一点点光亮。我们打开粮食口袋,吃完以后就尽量在这些石头 和熔岩块的床上睡下。
  我仰面睡着,往上一看,只见这长达三千英尺的仿佛是个巨大的望远镜 的管子的未端,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一颗星。
最后我睡着了,睡得很熟。

第十八章 海面下一万英尺


  早晨八点钟醒来,只见一道阳光被上面熔岩壁上的成千个小平面反射下 来,发出一片亮光。这亮光足以使我看出周围的东西。
  “喂,阿克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叔父摩擦着双手悦,“你在家 里曾经度过比这儿更安宁的一个夜晚吗?没有车声、没有街道上的呐喊,也 没有船夫的叫声!”
“当然这底下是够静的;静得可怕!” “来,”叔父说,“我们还没有穿过地球内部一英寸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正在海平面上。” “你有把握吗?”, “非常有把握,你自己看气压计吧。”
我们下降时一直在上升的水银,现在的确已经停在、72.5 厘米上面。 “你知道吗,”叔父说,“我们只有一种大气的压力;我正在等待着我
们可以用流体压力计来代替气压计的时候。” 这仪器对我们真的快失去作用了,因为空气的重量已诀超过它能计算的
范围了。
“可是,”我说,“这种增加了的压力会不会使我们觉得受不了?” “不,我们慢慢地下去,这样我们就会逐渐习惯于在密度更大的空气中
呼吸。飞行员飞到高空中会感到空气不够,我们也许正和他们相反。我情愿
处在我们的情况下。好,不要浪费时间了,快走吧。我们事先扔下的包裹在 哪儿?”
他这一提,我才记起昨晚我们曾经寻找过,可是没有找到。这会儿叔父
又问汉恩斯,汉恩斯用猎人般的眼睛仔细搜寻一遍以后,回答说: “在那上头。” 包裹勾在离我们头顶一百英尺光景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位精神抖擞
的冰岛人象猫一样爬了上去。不到几分钟,我们的行李就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现在,”叔父说,“我们来吃早饭吧,记住我们还有很长的旅程呢!” 我们吃了一部分饼干、肉和几口含有少许杜松子酒的水。 吃完饭以后,叔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然后一件件地拿起他的各
种仪器,做了这样一个记录:
星期一六月二十九日 时辰表:早晨八点十七分 气压计:
73.9 厘米 温度计:六度 方向:东南偏东
从罗盘上得到的最后一次观察,指示着我们就要进入的黑暗的坑道。 “现在,阿克赛,我们的旅行真正开始了!”叔父用一种兴奋的语调说。 说完,他一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路姆考夫电线:另一手把它接在灯丝上,
一道很亮的光照穿了坑道的黑暗。 汉恩斯拿起了另一根路姆考夫电线,它也已经点亮了。这个巧妙的玩意
儿使我们能长久地在人造的光亮中行走,即使周围是些最不能发光的气体。

  “往前走!”他喊道。我们每个人拿起自己的东西;汉恩斯走在第二, 他推着前面的绳子和装衣服的包裹,我是第三个,通过这根很大的管子,我 向上对着我永远不能再看到的冰岛的天空瞅了一下。
  最后一次爆炸,也就是 1229 年的那一次,熔岩穿过了这条坑道。它使里 面铺上了又光又滑的一层,遇到灯光时就更亮了。
  我们的全部困难就在于不能在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上很快地滑下来:幸 亏有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可以让我们当作台阶,我们不得不继续把行李挂在一 根长绳子上面滑下去。
  形成我们脚下的台阶的东西就是熔岩壁上的钟乳石;有些多孔的熔岩形 成了又小又圆的气泡;不透明的石英结晶夹杂着一些比较小而透明的石英结 晶悬挂在顶上,仿佛很多灯架,我们走过的时候,这些结晶体似乎也在发光。 可以说,这里面的妖怪为了迎接来自地面上的客人,正在照亮他们的皇宫。 “大好了!”我不由得喊道,“多好看啊,叔父!看这些从红棕色慢慢
地变成浅黄色的熔岩,以及象透明的圆球似的水晶石,多美啊!” “啊,你来了,阿克赛:”叔父回答,“你说这好看。我希望我们将能
见到更好看的东西。往前走!往前走!” 他还可以更恰当他说,“滑:”因为我们正在使我们自己在这舒服的斜
坡上不费劲地前进——正如维吉尔所说——“很快地降入地狱”。罗盘一动
不动地指着东南——坑道形成了一条直线。 温度并没有大大地增加:这个事实证实了达成的假设。我继续看着温度
计;出发以后两小时,只达到十度,增加了四度。这使我感到我们与其说是
在往下走,还不如说是在往前走。至于究竟下降了多少,是很容易知道的, 因为教授一直在准确地计算着路面的下倾角度,但是他始终不把观察的结果 告诉我们。
下午八点,叔父说停下来。汉恩斯立刻坐下,我们把灯扎在突出来的熔
岩上。我们仿佛在一个洞穴中,里面并不缺少空气,反而有些微风。它们是 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寻求解答,因为饥饿和疲倦已经使得我 无法思索了。一连七小时往下走不可能不消耗大量的体力。我是精疲力尽了。 所以当我一听见“停下来”这句话的时候,真是高兴极了。汉恩斯把一些粮 食放在一块熔岩上面,我们都大量地吃着,有一件事使我很担忧:我们的水 差不多完了一半,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见地下泉源。我不得不请叔父注 意这个问题。
“没有泉源就使你害怕了吗?”他说。
“是的,这使我很焦急;我们的水只够喝五天了!” “别着急,阿克赛:我可以这样回答,我们会找到水的,而且找到比我
们所需要的更多。”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找到?”
“当我们走过这层熔岩的时候。泉流怎么能从这些岩壁里飞出来呢?!” “可是也许下面的熔岩还长着呢,在我看来,我们还没有下降得根深
呢。” “你怎么会那样想?”
“因为如果我们是在地层里面,那还会热得多呢。” “按照你的理论,现在温度计上有多少度?” “只有十五度,也就是我们动身以后,只增加了丸度。~

“那末,你的结论如何?” “我相信,一般他说,每往下一百英尺,温度上升一度。可是也有变化,
接近死火山的地方,可能每往下一百二十五英尺才上升一度。我们按照这种 最有利的估计来计算一下。”
“快算,孩子。” “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我说道,把所有数字都记在我的笔记本
上。“九乘一百二十五等于一千一百二十五英尺深。” “你的计算完全对。”
“那末?” “那末,按照我的仪器,我们已经到达了海面以下一万英尺的地方。” “真的?”
“当然,除非数字本身失去了作用!” 教授的观察是不能驳倒的;我们已经在那些矿山例如提罗尔和波希米亚
以下六千英尺的地方,温度应该是八十一度,而我们温度计上只有十五度。 这是值得思索的问题。

第十九章 “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


  翌日,6 月 30 日,星期二,上午六点钟,我们又开始下降了。我们仍然 随着熔岩的坑道下去,这自然倾斜的坑道正象老式房子里面的楼梯。一直到 十二点十七分,我们才追上了已经停住的汉思斯。
“啊!”叔父喊道:“我们已经来到了坑道的尽头了。” 我环顾四周;我们面前正是两条路交叉的地方,两条路都是既暗又狭,
我们究竟走哪一条呢?这是要决定的难题。 然而叔父不愿在我或者汉恩斯面前表示踌躇;他指着东面的坑道,不久
我们三人就忙着穿过这条坑道。 再说在这两条路面前,犹豫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使你决定
该选择哪一条。完全得碰运气。 这条新坑道的倾斜率很小,它的各部分都很不同,有时在我们面前出现
了一连串拱门,仿佛歌特式教堂的走廊:中世纪的建筑师可能在这里研究过 各种形式的尖顶式建筑。再往前一英里,我们就得在那架一半伸进熔岩壁的 粗柱子上面的罗马式低圆顶下面,低着头前进。
  当时的温度还不是今人不能忍耐。我不由得想象这些熔岩沿着目前很静 的路从斯奈弗喷出来时的景象。我也想象这股汹涌的熔岩流在坑道的四角爆 发出来的情景,还有在这狭窄的空间内高热蒸汽的压力!
“如果现在这座古老的火山,”我想,“在经过这么长时期的静止状态
之后。再开一次玩笑,那会怎么样呢?” 我不把这些空想告诉黎登布洛克叔父——他是不会理解的。他唯一的念
头就是继续走下去、滑下去,在那光滑的路上翻滚着前进,脑子里充满一种
任何人都不得不钦佩的信念。 下午六点钟,经过了一天相当顺利的工作,我们向南走了六英里,在深
度上讲,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叔父表示要休息一下。我们没有多说话,只顾
吃饭,饭后也没有多思索就睡了。 我们睡的条件很简单:每个人裹着旅行毯,蜷起身子。我们用不着怕冷
或者干扰。非洲荒地或新世界森林中的旅行者在夜间一定要轮流值班;这里
却是绝对清静安全——用不着伯野兽或野蛮人。 早晨醒来,觉得精神清爽,也很舒服,我们重新开始旅行,还是象以前
那样,随着熔岩坑道下去。不过这次并不是往下,完全是沿着地平面前进。
在我看来我们只稍微上升了一些。这一点大约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就更显著 了,最后我变得很疲乏,不得不慢慢地走。
“怎么了,阿克策?”教授不耐烦地问道。 “嗯,我累了,”我答道。 “什么,在平坦的小路上才走了三小时就???” “路可能是平坦,不过实在叫人感到疲乏。” “什么!你只是在往下走就觉得???” “请你再说一遍,你意思是还要往上走!” “向上!”叔父说道,耸了耸肩。
  “当然。斜坡在半小时以前就改变了,如果我们还这样继续走,我们一 定会再走到冰岛的地面。”
教授带着不服的神气摇摇头。他没有回答,可是表示继续前进,我知道

他不说话是由于发脾气的缘故。 我重斩勇敢地掮起我的行李,迅速地跟着汉恩斯,他现在也已落在叔父
的后面了。我最关切的就是不要落在后面,找不到我的伙伴,也不要由于想 起流浪在迷宫而害怕。
  此外,由于在上走越来越使人感到疲乏,我就想到这条路会重新把我带 回地面,借以安慰自己。这已经成为希望。并且彼每一步路证实着。
  中午以后,熔岩壁的性质改变了。我注意到它们不再明亮地反射出我们 的灯光。它不再有一层熔岩,岩石也渐渐倾斜,而且岩床也经常是直立的。 目前我们正处于过渡附期——志留利亚时期。
  “显然,”我叫道,“这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都是从水甲留下来的, 而且我们显然是在离开花岗石!我们正象汉堡的人想从汉诺威路到达律伯 克!”
  我应该把这几句话留在心里,可是我的地质训练胜过了我的谨慎,所以 叔父终于听到我喊出了这几句话。
“怎么回事?”他说。 “瞧!”我一面回答他,一面指给他看那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 “怎么样?” “我们已经到达了植物和动物初次出现的时期的岩石旁边。” “哦,你这样想吗,” “你自己看!”我让他一路用灯照着熔岩壁观察一番。然而他不表示意
见,仍然静静地在前走。或者是他不肯承认他选错了这条东面的坑道,或者
是他决定勘探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熔岩的路,我们也不是走在通向斯 奈弗的路上。
我也怀疑我是否弄错了,于是决定搜索遗留下来的原始植物,或许它们
可以坚定我的主张。 当我快走满一百码的时候,终于得到了不可辩解的证明——在志留利亚
时代,河水中包含一千五百种以上的植物和动物。我的两只已经习惯于硬熔
岩的脚,现在扬起了一阵由遗留下来的植物和兽皮组成的灰土。我在岩壁上 清楚地看到海草和石松的痕迹;黎登布洛克教授一定认识它们的,可是我相 信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它们——无论如何他正迈着均匀的步伐前进着。
他未免太固执了一些,我再也不能忍耐。我拾起一块保持得很完善的,
和目前土官相仿的兽皮,然后转向叔父说道:“你看!” “好吧,”他冷冷地说,“这是古代节足动物中一种已经灭绝了的甲壳
动物的皮,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你不能推想一下——?”
  “你推想到什么?我也推想过。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石和熔岩流。我可 能已经错了;可是等我们到达这条坑道尽头的时候,我会明白的。”
  “对,叔父;如果我们没有受到一直在增加的危险的威胁,我一定很同 意。”
“什么危险?” “缺水。”
“那末,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阿克赛。”

第二十章 节死胡同


  的确我们需要实行配给了。据我吃晚饭时了解,我们的存水只够三天饮 用。而且不幸的是我们没有解雇在这志留利亚的河底找到泉源。
  翌日,我们眼前整天展现着坑道那一连串无穷无尽的拱门。我们几乎一 语不发地前进,仿佛汉恩斯的沉默寡言已经染了我们。
  这条小路疟疾不向上倾斜,至少看不出来;有时甚至于显得往上倾斜。 不过这种趋势关不明显,它不能使教授放心,因为地层的性质疟疾没有改变, 而过渡时期却越来越肯定了。
  电灯的光芒使得岩壁上的片麻岩 石灰石和红色的古页岩闪闪发亮。我们 真象是处在德文郡①中的一条露天地道中,德文郡已经把它的名字给了古老的 红沙石。岩壁的表面时常也有一层很能够好看的大理石,有些呈玛瑙灰色并 且带有参杂的白纹,有些呈鲜红色,有些是苏色里面夹杂着一片片的玫瑰色, 更有些是暗红色和棕色斑点混合在一起。
  这些大理石大部分显示着原始动物的痕迹;然而自从前一时期,创造已 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我看到的不是发育不全的古代节足动物,而是比较齐全 的动物的遗骸──其中有硬鳞鱼 古生物学家认为是最古形式的爬虫的晰 蜴。德文郡海中住着大批这种动物,它们都沉淀在目前新时代的河底。
显然我们是在观察各种动物的生活,人是这些动物中最高级的一种;可
是黎布洛克教授似乎并不注意这些,他大概希望遇到一个直立的坑道,可让 他重机关报下降,或者是希望能够遇到障碍,好强迫我们回去。然而傍晚到 来的时候,任何一种希望都没有希望。
星期五,我由于口渴而感到困苦,挨过了一夜以后,我们这一小伙人又
赶紧进发。十小时以后,我观察到岩壁上的反射已经大减少。大理石 /石灰 石和沙石都被一种暗淡无光的东西所代替。
在坑道很狭窄的某一块地方,我身靠着岩壁,我见到我的手已经变得很
黑。我更仔细地环顾了一周。我们周围全是煤! “这是煤矿!”我嚷着。 “这儿从来没有矿工到过,”叔父回答。 “啊!谁知道?”
“我知道,”叔父简短地说,“我肯定煤矿中这条坑道不是人们开出来
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吃晚饭吧。” 汉恩斯准备了一些食物。我吃得极少,喝了配给给我的少量的水。向导
的水瓶中只剩下的一半水是留给我们三人喝的。 晚饭以后,我的两个伙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以睡眠来恢复疲乏。我可
睡不首,数着钟点直到天亮。 星期六早晨六点钟,我们又出发了,不到二十分钟,抵达了一个很大的
洞穴,显然这不是由人们的手掀出来的,否则圆顶的下面一定有所支撑的, 这个洞穴看来似乎是由一种神奇的平衡力支撑着。
这洞穴阔一百英尺,高约一百五十英尺。这里的土地曾经由于剧烈的地 震而裂开了,留下了这一大块缺口。我们是地球上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这 个煤层的全部历史都写在岩壁上,地质学家看了接连着的字句很容易就明



① 德文郡:英格兰西南部一州名。

白。煤床被沙石或细密的页岩分开,上面被它们重重地压着。 我们把这个时代称作中世纪,在此以前,地球受到高热和不断袭来的湿
空气:地球的各个部分都包围在一层蒸汽中,连阳光都不能透射进来。 这个时期根本不存在所谓“气候”,地球的表面上弥漫着一股相当于赤
道和两极的热流。这股热流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从地球内部。 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论相反,地球内部蕴藏着大量的热,它的作用一
直达到地壳的最外层。植物由于没有阳光的照耀,既不开花也没有香味,然 而它的根却从烧热的地球内部吸取到生命力。
  树很少,可是有很多草、羊齿植物、石松、封印木,这些都属于现在的 稀有植物,可是当时却有好几千种。
  煤就起源于这种繁茂的植物。这时候地壳还具有仲缩性,它由于内部液 体的流动而形成许多沟隙和凹陷的地方。
  被淹在水下的植物逐渐地形成巨大的一片。慢慢发生沉淀,水下的大批 植物先变成泥炭,然后由于酞酵的作用完全变成矿物。于是形成这一大片煤 床,供给各国消费,在将来的许多世纪中,仍然是取之不尽。
  然而我对自己说,这些特殊的煤床不会有人来开采——要到达这么遥远 的矿源所需要的劳动力太多了。此外,地面上已经有了许多煤,为什么要到 这里来呢?所以这些煤床将永远是这样的状况,直到吹起了世界未日的喇 叭。
我们继续向前走,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了路途的遥远,完全沉迷在地
质问题的考虑中。温度几乎不变,可是我的嗅觉告诉我面前存在着碳化氢和 沼气,它们的爆炸已经在煤矿中造成了那样可怕的灾祸。由于路姆考夫天才 的发明,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光亮,这是多么幸运啊!如果我们不幸地举着火 炬在这里勘探,可怕的爆炸会把我们这些勘探者全部毁灭,使这次远征半途 而废。
我们在煤层上穿行,直到傍晚,由于一路地面上的障碍,叔父变得越来
越焦急了。这时候周围越来越黑暗,没有办法估计坑道的长度。我开始在想 这条坑道可能没有底,忽然在下午六点钟,出入意料地一垛岩壁出现在我们 面前。左右上下都没有开口。我们已经到达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那更好!”叔父喊道,“我知道现在我是在哪里了。我们并不是在萨
克奴姗的路上,只好回去。我们休息一夜,三天以内回到上次那两条路分岔 的地方。”
“好吧,”我说,“只要我们有力气!”
“为什么没有?” “因为明天水全完了。”
  “那末我们的勇气也完了吗?”教授严厉地看了我一下问道。我不敢回 答。
  
第二十一章 渴!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出发。快是重要的——从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是五天 的旅程了。
  我不愿拿我们退回去时的苦楚的描写来烦扰你们。叔父以一个犯了错误 的人的愤怒来对待这些苦楚:汉思斯镇静地顺从着;我自己呢,应该承认我 一直埋怨和失望,不能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压制我的心情。
  正如我所预见的,水在我们进发的第一天结束时就完了;所以我们只剩 下了杜松子酒,这种烈性的液休可以烧人的喉咙,因此我连看都不想看它。 我觉得热气使人窒息,简直累得要倒下来了。我不止一次地真正失去了知觉: 于是叔父和那位冰岛人停下来,尽量安慰我,给我打气。可是我注意到叔父 也真正受到了疲乏和口渴的煎熬。
  最后在 7 月 7 日,星期二,我们用手和膝盖匍匐而行,终于半死不活地 到达了两条坑道分岔的地方。我象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向前跌倒在熔岩地上。 这是早晨十点钟。
  汉恩斯和叔父背靠着岩壁,想一点一点地咬着吃一些饼干。我那肿胀的 嘴唇发出不断的呻吟。我已经不省人事
一会儿以后,叔父来到我身边,用他的双臂把我抱了起来,带着真正怜
悯的语气说,“可怜的孩子!”我不习惯于这位严厉的教授的温柔,但是我 也被他的话所感动。我抓住他那发抖的双手,他用泪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时候,他拿起挂在身边的水壶,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把它放在我的嘴唇
边,说,“喝吧。”
我听对了吗?叔父疯了吗?我傻了似地看着他,不能理解。 “喝吧,”他重复他说,举起水壶,把里面的水倒进我的嘴。 哦!无比的愉快!一口水就解除了我那燃烧着的干渴 ——一口水就足以
把我的生命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我捏紧了手,谢谢叔父。
  “是的,”他说,“一口水——最后一口,你知道,唯一的最后一口! 我小心地把这一口水一直留在瓶底,一再地抵抗着想打开来喝的可怕的诱 惑!喂,你明白吗,我把这一口留给了你,阿克赛!”
“亲爱的叔叔!”我喃喃他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嗳,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到达上次那两条路的交岔口的时候,你就 要半死不活地倒下来,所以我把这最后几滴水留下来救你。”
“谢谢,叔叔,谢谢!”我喊道。
  虽然不能说我的干渴已经解除了多少,我已经恢复了我的力量。我喉咙 边已经拉紧了的肌肉,现在也放松了;我的嘴唇也不再发烧,而且能说话了。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我们没有水,所以我们
一定要回去。” 在我说话的时候,叔父低着头不看我,尽量避免和我的眼光接触。 “必须回去,回到斯奈弗去。愿上帝赐给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回到火山
口!”我大声说。 “回去!”叔父喊道,好象不是对我说,而是大声说给他自己听。 “是的,而且一分钟也不要浪费。”
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那末,阿克赛,这一口水还没有恢复你的勇气和力量吗?”

“勇气!” “我看你又垂头丧气,又在悦泄气话了!”
我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呀?他又有了什么大胆的计划呢? “你是不是说不愿回去?” “我刚刚看到成功的可能!决不回去!” “那末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找死?”
  “你,阿克赛?不。你回去吧。我不愿意让你死。你和汉思斯一同回去; 我还独自走下去。”
“我不能离开你!” “快,快,离开我吧。我已经开始了这段旅程,一定要争取成功,决不
回去。你回去吧,阿克赛,回去吧!” 叔父说话时十分激动。他的声音虽然刚才是温柔的。可是现在又恢复了
严厉和威胁的口吻,他是在对一件不可能的事发蛮劲!我不忍把他丢弃在这 个深渊里,虽然我的自我保存之心占着上风。
  向导还是照样镇静地倾听着这场争吵。他从我的手势里显然能明白我们 在争辩些什么,可是对于这件关系到他生死存亡的事并不感到兴趣。只要别 人做一个动身的手势,他立刻会向前走,但如果他的主人有一点点想留下来 的意思,他同样地会马上停下来。
假如这会儿我能使他听懂我的话该多好!这样,我一定可以用语言,用
叹息来打动这颗冷漠的心。我们所处的危险境地,看来他一定没有意识到, 我会使他明白,使他感觉到的。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也许可以把固执的教授 说服。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强迫他回到斯奈弗去!我泡到他身边,把手 放在他身上:他动山不动。我向上指着陷口,我的面孔和气喘显示着我的痛 苦,可是他仍然不动。最后他轻轻地摇摇头,偷愉地指着叔父说,“主人。” “‘主人’!”我叫着说,“傻瓜!他不能主宰你的生命!一定得逃回
去!把他拖回去!你懂不懂?你明白吗?”
  我抓住了汉思斯的胳臂。我想迫使他站起来。我们争执着。这时候叔父 插进来了,他说:
“冷静点,阿克策,你从这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向导那里不会得到什
么的。你还是听听我的主意吧。” 我交叉着两臂,一直看着叔父的面孔。
“我们唯一的困难,”他说,“就是缺少水。我们在东面那个由片麻岩、
熔岩和煤组成的坑道里没有找到水。我们在西面的坑道内可能会比较幸运 些。”
我摇摇头,完全不相信。 “听我说完,”叔父说,提高了他的声音,“当你躺在那儿不动的时候,
我正在观察着坑道的来龙去脉。它一直仲到下面,不久会把我们带到花岗岩 的内部,我们在那儿可以找到许多泉源。克里斯朵夫·哥伦布要求他的随从 再坚持三天;他们都答应了,虽然他们有病而且感到害伯——最后他发现了 新世界。我是这些地下区域的哥伦布,而我只要求你们再忍耐一天。如果一 天以后还是找不到我们所需要的水,我向你起誓一定回到地面上去。”
不营我如何恼怒,我被他的这几句话和诺言感动了。 “好吧,”我喊道,“但愿如此,并且希望上帝能报答你这个超人的力
量。你只剩下几小时去尝试命运了,咱们出发吧!”

第二十二章 还是没有水


  我们又开始下降了——这次是从新的坑道下去。汉恩斯和以前一样走在 前面。我们走了不到一百步,教授就把他的灯沿着岩壁照着,喊道:“这是 原始的岩石!我们正在右面的路上!来吧!”
  当地球逐渐冷却的时候,它的体积缩小,因而地壳产生了裂缝和凹地。 我们现在行走着的这条坑道就是这样形成的,从前这里流着花岗石的熔浆。 这条原始坑道的千百个转折形成了一座困人的迷宫。矿物学家从来没有如此 幸运地在这里研究自然。奇妙的地质勘探器所无法带到地面上来的东西,我 们却能亲眼看到,东手摸到。首先有一片片美丽的、绿色的片麻岩,横夹着 曲曲折折的一条条发光的金属——铜、镁、白金或金子。不管人类如何贪婪, 也休想找到埋藏在地球内部的这些财富。这些宝库,由于地球在古代所发生 的变动而被埋得这么深,无论是锄头或是镐,都设法把它们挖出来。
  我们追随着一层一层的片麻岩向前走去,这些片麻岩几乎象水成岩,岩 床也整齐而平行:接着是夹在片麻岩里的平平的薄片云母在闪闪发光。灯光 被大批岩石的小平面反射出来,彼此向各个方向折射,直到景后仿佛只看见 一个人在中空的全刚钻里面前进着。
快到傍晚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光”的节日显然已经减弱!岩壁虽然还
是水晶的,却已经黯淡无光了。长石以及石英和云母在一起出现,表示我们 已经到达了岩石中最老最硬的岩石层,这种岩石承受着其他岩石的重量。我 们简直是被禁闭在花岗石的大监狱里面。
现在已是八点钟了;还是没有水,我实在痛苦极了。叔父走在前面,不
肯停下,一心想听到溪流的潺潺声——但他没有听到。 我的四肢已经无法支持了:为了不耽搁叔父,我只好忍受着苦楚,可是
到了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喊了一声“救命!”就倒了下来。
  叔父转回身来。他交叉着两臂,一面注视着我,一面咕哝着说:“这就 完了!”他作了一个可怕的愤怒的手势,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我的两个同伴一动不动地裹在被窝
里。他们睡着了吗?我可一刻也睡不着。我难过极了,当我想到我的病没有 办法医洽的时候,心里就更难受了。刚才叔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我耳 边响起来了:“一切都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因为在我这样虚弱的悄 况下,要想重新回到地面上去是不可能的事。
地壳有四英里半厚!这一大块东西就好象压在我肩上似的。我感到沉重
极了,压得透不过气来,我费了很大力气,在我的石床上翻了一个身。 几小时过去了。尽管这里静如坟墓,我还是不能入睡。在这垛岩墙内什
么也没有发生。这里的岩壁最薄的也有五英里厚。 然而,正当我蒙眬欲睡的时候,我好象听见一个声音。地洞里一片漆黑,
我使劲地看,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位冰岛人拿着一盏灯,走掉了。 汉恩斯为什么走?他把我们丢下了吗?叔父睡着了。我想喊叫起来。但
是我的干燥的嘴发不出声音来。周围越来越黑了,现在什么声息都没有了。 “汉恩斯丢下我们了!汉恩斯!汉恩斯!”我无声地叫喊着,除了我自
己,没有人听得见。然而当第一阵恐惧过去了。 以后,我感到有点懒愧,我不应该怀疑这位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可
疑之处的人。他并没有往坑道上面爬,而是在向下走。如果他有什么坏企图

的话,他应该往上走的。这个想法消除了我的疑惧,然后我开始想这位镇静 而顺从的汉恩斯为什么要从他的安睡中爬起来。他是不是即将有所发现?在 这安静的夜间,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所没有听到的细微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汉恩斯,对!”


  大约有一小时,我一直在精神错乱地想象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向导的一切 可能的动机。各种最荒谬的想法一齐钻入我的脑海。我想我大概疯了。
最后听到下面发出来的一阵脚步声;汉恩斯又上来了。 他那摇曳不定的灯光先照在岩壁上,然后从走廊的出口处射出来。汉恩
斯出现了,他走到叔父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摇醒他。叔父坐 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Vatten①,”向导回答。
  我猜测到他的意思,于是我喊着“水!水!”拍着手,象个疯人似的指 手划脚。
“水!”叔父重复着说,“哪儿?”他问冰岛人。 “下面。”汉恩斯回答。 哪里?就在下面!我明白了。我捏紧了向导的手,他也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赶快准备,不久就从走廊的三个斜坡中的一个下降。一小时以后,我
们已经横越了六千英尺,下降了两千英尺。 这时候,我们清楚地听到一种新的声音,象远处隆隆的雷声,我走了有
半小时了,但是没有看见已经听到声音的泉水,我又开始悲观失望了。但就
在这时候,叔父对我说明了声音的来源。 “汉思斯没有搞错,”叔父说,“你所听到的是洪流的声音。” “洪流?”我喊道。
“毫无疑问。我们附近就有地下河流。”
  我们赶紧往前跑,由于希望而感到极度兴奋。我不再感到疲乏——水的 声音已经使我们清醒。刚才正在我们头上的洪流,现在已经是在左面岩壁的 后面咆哮和奔腾。我不断地用手摸着岩石,希望碰到一些水气,可是碰不到。
又过了半小时,走了一英里半的路了。
  显然,刚才猎人出去寻找水源的时候,至多也只走到这儿。凭着一个山 里人、一个渴望泉水的人的直觉,他“感觉”到有一股泉水在岩石中流着, 但是肯定地他并没有看到这可贵的液体,他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越是往前走,流水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听不清了。
  所以我们又掉转方向。汉思斯停留在洪流看来最近的地方。我靠着岩壁 坐着,听到就在大约两英尺以外,泉水急流着,可是被一垛花岗岩壁隔开了! 我只好失望,汉恩斯看着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的嘴唇上泛起了一丝微笑。 他站起来拿了灯,我跟随着。他走到上面的岩壁旁边。把耳朵贴在岩壁 上倾听,仔细地从一处慢慢移往另一处。我知道他是在找声音最响的地方。
他发现泉水就在这条小路上面三英尺的地方。 我多么兴奋啊!我简直不敢猜测向导想干什么:可是当我见到他举起镐
来刨岩石的时候,我完全明白并且喝彩 “得救了!”我嚷着,“得救了!”
“对,”叔父以疯狂的语调反复他说,“汉恩斯,对!好小子!我们是 想不出这种主意的!”



① 丹麦文:意即水。

  他说得很坦率;这简单的办法不会钻进我们的头脑。用镐来砍倒世界的 断头台实在是太危险了。它可能会造成可怕的岩崩,把我们完全摧毁!或者 是洪流从岩石里突然冲击出来,把我们卷走!这些优虑并非没有根据;可是 由于我们目前的处境,任何岩崩和洪流的恐惧都不能阻止我们,我们实在太 渴了,为了消除干渴,我们宁愿掘进侮洋的底部。
  汉恩斯开始了这项叔父和我都不能担负的工作——我们这样着急,准会 一下子劈开这垛岩壁的。但向导却镇静而缓慢地不断地用镐对着岩石凿去, 劈开了一条大约六英寸阔的小缝。我听见洪流的声音越来越大,幻想着我已 经在嘴唇上尝到了滋润的泉水。
  不久,镐已经在花岗岩壁中凿进了两英尺;这项工作花了一小时多,我 一直着急地在一边折腾着。叔父想亲自动手;我简直不能阻挡他——他的确 也拿起了他的镐,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声音。裂口里喷出一股水,射 到对面的岩壁上。
  汉恩斯几乎被这突然的冲击撞倒,忍不住疼痛地叫了一声。当我把手伸 进喷水口的时候,我才明自我为什么也大叫一声——水是滚烫的!
“一百度的水!”我嚷着。 “嗯,它会冷下来的,”叔父回答。坑道中满是蒸汽,一道流水正在形
成,并沿着地下曲折的小路流下去;不久以后,我们就尝到第一口。
  啊!多幸福啊!多么无可比拟的喜悦啊!这是什么水?这水从哪来的? 不管它——反正是水,虽然热,它已经把我们即将消失的生命又救了回来。 我不断地喝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享受了大约一分钟以后,我喊道:“里面有铁!”
“对于我们很有利,”叔父说,“这次旅行等于是到斯巴①和吐不列茨②
去的。” “哦,多好啊!”
“我也这样想!这是来自地下六英里的水。它有些并不令人讨厌的墨水
味。由于这是汉思斯为我们找到的,我建议为这个有利于健康的泉水起个名 字。”
“好!”我喊道。泉水的名字——“汉恩斯小溪”——立刻被采用了。
  汉恩斯并不推辞,他恰如其分地使自己清醒了一下以后,又象往常那样 镇静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现在,”我说,“我们不能失去这里的水。”
“为什么?”叔父问道,“我希望这个泉水是用之不渴的。” “没关系,让我们装满了水壶和所有的水瓶,然后把裂口堵住。” 我的建议被接受了。汉恩斯用花岗石和解开的旧麻绳想把他所打开的裂
洞堵住。可是他只烫伤了手;压力太大了。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 “从水的冲击力可以断定泉源一定是在很高的地方。”我说。 “一定是的,”叔父接着说,“恐怕有一干个人气压,那么这条泉水大
约有三万二千英里高。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堵住这个裂口?”



① 斯已:比利时东部小镇,大家称它为水地。
② 吐不列茨:波希米亚的矿泉。

“为什么?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很充足的理由。 “当我们的水壶空了的时候,我们肯定还能再装满它们吗?” 当然我们不能。 “好吧,那末就让这些水流吧:它很自然地会往下流,而且会象解除我
们的干渴一样,还可以引导我们。”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喊道,“我们有了这个泉水的帮助,我们的计
划就没有理由不能成功了。” “啊,你明白了,我的孩子,”教授笑着说。 “事实上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等一等。我们休息几小时再开始。”
  我真已经忘记当时已是夜间。时辰表告诉了我这个事实,不久我们每个 人都恢复了体力,也吃饱了,于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海 下


  第二天我们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困苦。起初我对自己不感到口渴觉得奇 怪,而且不知道怎么会如此的。脚下潺潺的溪流回答了我。
  我吃完早饭,又喝了很可口的含有铁质的水。我觉得很愉快,想走得更 远些:有我叔父这样充满信心的人,又有一个象汉思斯那样机灵的向导以及 象我这样:“坚定”的侄子,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个美好的想法钻进了我的 脑子。
  如果有人建议回到斯奈弗的山顶上去,我一定会很生气地拒绝。然而幸 运的是我们正好是往下走。
  “我们动身吧!”我喊道,我那充满着热情的声调又唤起了这地球的古 老的回声。
  星期四早晨八点钟,我们又开始进发。曲折的花岗石走廊有着各种出人 意料的角度,但是它总的方面一直是向着东南。叔父一直没有忘记观察罗盘, 注意着我们行程的方向。
  这条坑道几乎完全是平行的,每六英尺只有二英寸的倾斜率。泉水静静 地流着,我把泉水当作熟悉的神仙,引导着我们穿过地球的迷宫,我伸手摸 摸又柔和又温暖的泉水,一面倾听着它那陪伴着我们的步伐的歌声。
叔父一直在咒骂斜坡的倾斜率过于微小,并且等待着笔直的坑道。然而
我们不能选择,如果我们正在接近地心,不管怎么慢,总是好的。此外,有 时斜坡的倾斜率就变得大些:泉水翻滚着流下去,我们也很快地下降。然而 这一天和第二天,我们都是平行地前进,没有下去多少。
7 月 10 日星期五晚上,据我计算,我们是在雷克雅未克东南九十英里的
地方,而且是在地下七英里半。这时我们脚下出现了一个形状可伯的坑道, 其陡峭的程度使叔父拍手称快。
“现在我们要继续下降,”他喊道:“这次也很容易,因为岩石突出的
地方可以当作很规则的梯子!” 汉恩斯用最安全而可能的办法安排了绳子,于是我们就开始下降了。我
不应该说它危险,因为现在我很习惯于这样前进的方法。
  这条坑道是大堆岩石中很狭的裂缝,也称为“断层”,是由于地壳冷却 时收缩而形成的。这里没有任何物质由于火山爆发而穿过这条坑道的痕迹。 我们正在从可能是由人的手造成的一种螺旋形梯子上下降。
每隔一刻钟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松弛腿上发痛的肌肉。我们很
喜欢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两腿悬挂着,一面吃一面谈、喝着泉水。当然在这 断层地带,“汉恩斯小溪”由于体积缩小,已经成为瀑布:但是它对我们还 是够用的。泉水在这里很象叔父那样容易着急和发怒,而在和缓的抖坡上的 时候,就象我们这位冰岛向导。
  7 月 6 日和 7 日,我们随着断层的螺旋形前进,穿入地壳六英里,这时 我们可能是在海拔下面十五英里,然而在 8 日,断层的倾斜率又和缓得多, 向东南以四十五度角度斜去。
  路面平坦,也没有什么高低曲折——它也不可能不这样;任何人对景色 的特点是不能期望很多变化的!
  15 日星期三,我们已在地下二十一英里,同时又是在斯奈弗下面一百五 十英里的地方。虽然有些累,我们的身体却很好,我们的药箱没有动过。
  
  叔父每小时都观察时辰表、流体压力计和罗盘(后来这些数字都发表 了)。当他告诉我说我们已经平行地走了一百五十英里的时候,我大声叫着。
“你怎么啦?”他问我。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孩子?”
“如果你的计算是对的,那末我们已不在冰岛的下面了。” “你这样想吗?”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用罗盘和地图的比例测量了一下。 “我是对的,”我说道,我们已经经过了彼得兰海角,我们向东南走的
那几英里把我们带到了海的下面。” “在海的下面,”叔父重复了一遍,高兴地擦擦手。 “你想想,”我说,“海洋就在我们头上!” “那没有什么关系,阿克赛;煤港①的海底下是有煤矿的。” 不管我们上面是冰岛的山脉或是大西洋的波浪,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里也有参差的岩石屹立着,尽管如此,叔父这种想法反而使我感到不 舒服。不久,我就慢慢地也习惯于这种想法了,因为虽然这条有时很直、有 时曲折的坑道的倾斜率时常在改变,可是它一直是向着东南方婉蜒而去,而 且不断地下降,不久就把我们带到了根深的地方。
四天以后,在 7 月 18 日星期六的傍晚,我们到达了一个很大的洞窟;叔
父把汉恩斯每星期三块钱的工资给了他,并且决定第二天是休息的日子。





































① 煤港:英国诺森伯兰州的海港,以输出煤炭著名。

第二十五章 休息一天


  星期日早晨醒来,我不象往常那样必须准备马上出发了。即使在这么深 的地方,放假一天还是很愉快的。此外,我已经习惯于我们的穴居生活,简 直不再想起太阳、星斗、月亮、树木、房子、小镇和我们从前生活中认为必 要的奢侈品。过着这种古老原始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关心那些不必要的了不 起的东西了。
  这个洞窟形成了一个大厅,它那花岗石的地上流着忠实的泉水。泉水从 源口流到这里,它的温度已经和它四周的东西的温度一样了,所以不难饮下。 早饭以后,教授花了几小时忙着整理日记。
  “首先,”他说,“我要计算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回来的时候,我要 为我们的旅行画一张地图,这是一张世界纵断面的地图,同时把我们的行程 也往在上面。”
  “这一定非常有趣,叔叔,不过您的观察能不能达到一个相当准确的程 度呢?”
  “能。所有的角度和坡度我都仔细地记下来了。我有把握不会算错的。 先看一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把罗盘拿来,看看是什么方向。”
我仔细看了一下,回答:“东南偏东。”
  “好吧!”教授一面说,一面记下这个方向,立刻很快地计算了一下, “我们从出发点已经走了二百五十五英里了。”
“那末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大西洋的下面旅行?”
“一点不错。” “也许这时候大西洋里正发生着一场暴风雨,我们的头顶正有船只在风
浪中摇晃。”
“非常可能。” “也许鲸鱼正在用它的尾巴柏击着我们所处的这座‘牢狱’的墙呢!” “放心,阿克赛,鲸鱼动不了这堵墙的。啊,我们继续算下去吧。我们
是在东南方,离开斯亲弗有二百五十五英里,根据这几卢,我们现在在地下
四十八英里。” “四十八英里!”我叫了起来。 “不错。” “这是地壳的限度!” “我敢说这是可能的。”
“这儿按照温度上升的规律,一定已有摄氏一千五百度!” “一定是的,我的孩子!” “那末所有的花岗石一定得熔化了!”
“不过你看花岗石并没有熔化:事实又按照它的惯例推翻了理论。”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不过这确实使我很僚讶。” “看看温度表,有多少?”
“二十七度六。” “所以科学家们算错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度四!所以那种越下去温度越上
升的说法是错误的。所以亨夫菜·达成是对的,我相信了他也是对的。你还 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

  实际上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达成的理论的。我仍旧 相信有地心热,尽管我还没有感觉到它。我倒是同意这样一个说法:这座死 火山的喷道被一层不能熔化的岩质包围着,所以热度传不到里面来。
不过我没有再和他争辩,我只是就目前的情况向他提出一件事: “叔叔,我同意您的计算是准确的,不过请允许我作出一项推论。” “快作吧,我的孩子。” “在冰岛的纬度上,地球的半径大约是四千七百四十九英里,对不对?” “四千七百五十英里。” “给它一个整数,就算四千八百英里。我们已经走了四千八百英里中的
四十八英里,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百分之 一?” “正如你所说的。”
“跑了二十天?” “正好二十天。”
“这样我们就需要两千天也就是说大约五年半才能到达地心!” 教授没有说话。 “此外,如果我们每往前走二百五十英里同时也就下降四十英里,我们
需要好久才能到达地心!” “你这计算真讨厌!”叔父生气他说,“情况会改变的。此外,别人已
经做了,如果他能成功,我也能成功。”
“我希望如此;可是到底我能彼允许——” “你能被允许不开口,而且不说无聊话,阿克赛。” 我也感觉应该安静些。“现在,”他问,“流体压力计上指着哪里?” “压力相当大。” “好吧。你看我们已经慢慢到达这个地步,但是也不觉得不方便。” “不,只是耳朵里觉得有些痛。” “就会好的。迅速地深呼吸,使你肺里的压力和外界的压力相等。” “是的,那当然,”我说,决定不惹他生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听得多
么清楚?”
“是的,这样可以使聋子也能听到。” “不过这密度一定会越来越大吧?” “是的,根据一条还不十分肯定的规律,它会越来越大的。我们越往下
走,重量就会越来越小。你知道,物体在地球表面的时候,它的重量最大,
到了地球中心,就没有重量了。” “这我知道:可是由于压力增加了,最后空气的密度会和水的密度相
等?”
“当然,只要在七百一十个大气压力下,它就会跟水的密度一样了。” “如果再低一些呢?”
“再低,那么密度就会更大。” “那末;我们怎么下去呢:我们要浮起来了!” “我们可以把石子放在口袋里。” “哼,叔父,你总是有话可以回答的。” 我不敢再假设下去了,因为我一定会再碰到一些使教授生气的问题。 不过很明显,当空气在几千个大气压力下的时候,一定会变成固体,那
时候即使我们的身体能吃得消,也无法再往前走而只能停住了,这时候世界

上一切推理都谈不上了。 不过我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叔父一定义会把他的那位不朽的萨克奴姗
提出来反驳我的。其实他举出这位前人是毫无意义的,用一件很简单的事就 可以说明这位冰岛学者的旅行根本不是事实:十六世纪时,还没有发明气压 计。也没有发明压力计,萨克奴栅怎么能断定他到达了地球中心呢?
但是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我只是等待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都在计算和谈话中度过。我经常赞同黎登布浴克教授
的意见,并且羡慕汉恩斯那种冷淡,他一点不考虑原因和效果,命运要他到 哪里,他就盲目地跟到那里。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个人


  应该承认一切事悄还算顺利,我实在不应该再抱怨了。如果我们不再遇 到更大的困难,那么我们会达到目的的。那时候将会得到多大的荣誉啊!我 的看法开始和黎登布洛克教授一致了,真的。这个变化是不是跟我所处的奇 怪的环境有关?也许是的。
  有好几天,陡峭的斜坡有时直得可怕,这些斜坡把我们带到根深的地方: 我们在某些斜坡上,一直向着地心前进了四到六英里。
  在这些可伯的下降的过程里,汉恩斯的技巧和他一直动脑筋想出来的绝 妙的办法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的确,如果没有他,我们绝不能走过这些 斜坡。
  然而他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沉默了。我甚至觉得我们也被感染了。外界的 事物对我们的头脑起着很大的作用。如果有一堵墙把我们和外界隔绝了的 话,人慢慢地就会变得没有思想,也不会讲话了。有很多囚犯由于长久不运 用思想,即使不变成疯子,也成了傻子。
  另外半个月,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事发生,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事,而且我有足够理由不会忘记。
8 月 7 日,我们不停地下降以后,终于来到了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也
就是说,在我们头顶上,有着九十英里高的岩石、海洋、大陆和城市。我们 离开冰岛已经有六百英里了。
这一天,下面的斜坡相当缓和。
  我走在前面,叔父提着一盏路姆考夫灯,我也提了一盏,我检查着花岗 石的性质。我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只剩了我一个人。
“嗯”,我想,“一定是我走得太快了,或者是叔父和汉恩斯在什么地
方停了下来。我一定要回去找他们。幸亏这里不陡峭。” 我开始往后走去,走了一刻钟,看看没有人,我大声地嚷,也没有人回
答,我的声音在山洞的回声中消失了。
我开始感到着急,浑身一阵战栗。 “我一定要镇静,”我大声对自己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只有一
条路,而且我是在前面。所以我只得回去。”
  我这样走了半小时。倾听有没有人的叫唤声,可是在这样密的大气里, 声音传得很奇怪。这巨大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安静。
我停住了。我相信不可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希望只是一时迷了路,
而不是走失了,因为一时迷路还可以重新技到正确的路。 “走吧,”我自言自语他说,“既然只有一条路,而且他们也走在这条
路上,那末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只要回头走就行了。他们不看见我的时候, 他们可能没想到我走在前面,因而折回去了。只要我赶紧跑,我就能够追到 他们的。一定能!”
  我重复了最后几句话来加强我的信心。之后我又怀疑起来了。我肯定是 在前面吗?是的。其次是汉恩斯,再后面就是叔父。甚至于我还回忆到汉恩 斯停下来调整一下肩上的重物。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就又开始前进了。
  “此外”,我想,“在这个迷宫里,我有一位很有把握的向导,它就是 一根不会断的线——忠实的泉水。我只好随着泉水往回走,这样就一定能找 到我的伙伴。”
  
这个想法使我很愉快,于是我决定不再耽误时间,立刻往回走。 我感谢叔父阻止汉恩斯堵住泉水的裂口的预见。这救命的泉水,它不但
解了我们的渴,还将指引我穿过这曲折的坑道。回去以前,在这个泉水里洗 一下,我想对我是有益的,于是我蹲下身来,把头伸进“汉恩斯小溪”。
  当我发现这里只有干的沙土时,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恐惧!我的脚下并 没有泉水!
  
第二十七章 迷失!


  我无法描写我的失望,人类的语言中简直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我被活 埋了,即将受着饥渴的煎熬死去。我那发烧的手摸着地上的土;多干啊!
  然而我是怎样离开“汉恩斯小溪”的吧!现在它显然已经不在那儿了! 无疑的,当我刚走入这条歧途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泉水已经不见。显然在 这坑道中有一个十字路口,我选了其中的一条路,而“汉思斯小溪”却随着 另外一条反复无常的斜坡,把我的伙伴们带到下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我怎么能找到他们呢?我的脚在花岗石上没有留下脚印。我绞尽了脑汁 想找出一条出路来。但是我的处境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我走失了。
  是的,走失了,在这深不可测的地底下走失了。这九十英里厚的地层沉 重地压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诀要被压死了。
  我企图回想一些地面上的事,我费了很大劲才做到这一点:汉堡、科尼 斯街的房子、我的可怜的格劳班,这一切在我的惶恐的回忆中很快地掠过。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幅幻象,我又看见了我们旅行中的种种经历:渡海、冰 岛、弗立特利先生、斯奈弗!我心想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还存着一线 希望,那我准是疯了,一个神智清楚的人应该感到绝望!
有没有办法使我离开这罩在我头上的巨大的圆顶而重新回到地面上呢?
谁能指引我一条路使我找到我的伙伴呢? “啊!叔叔!”我绝望地喊着。
我只能说这两个字,我不能悦其他责备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个不幸的
老人一定也在寻找我,他一定感到非常难过。 当我看到我不可能得到任何人为的帮助,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时候,我想
到了上帝。我回忆起我的童年和我的母亲。我开始祈祷,我那么晚才想到求
助于上帝,他不一定会听我,然而我还是热诚地祈求着,从祈祷中,我的情 绪变得比较镇静,比较能够聪明地回想一下我的处境。
我还有三天的粮食,我的水壶也是满满的。尽管这样,我决不能一个人
在这儿再待下去。但是我应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呢? 当然应该折回去往上走!永远往上走! 这样我就可以回到注定我命运的十字路口。那里有泉水的引导,我可以
重新回到斯奈弗的山顶。
  我怎么不早想到这一层呢?这确是一线生机。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汉 恩斯小溪”。
  我站起身来,倚仗着我那根包铁的棍子,开始抱着希望并且毫不踌躇地 往回走,我也知道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选择。前半小时,并没有什么障碍。 我想从坑道的形状、某些突出的岩石和地面的凹凸来认路。但是我没有看到 任何特别的记号。相反地,我很快看出了这条路不能带我回到原路:这是一 条死路,我的前面出现了一道无法越过的岩壁。我跌倒在石头上了。
  我无法描写我的恐惧和失望。我完蛋了——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在这个 花岗岩壁上粉碎了。丢失在这个四面不通的迷宫里,我是注定要走上最可伯 的死亡之路的;我开拾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我那变为化石的遗体在 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被人发现,那就一定会引起热烈的科学争论。
  我想高声说话,可是只有沙哑的声音从我干燥的嘴唇里发出来,我站在 那里喘气。
  
  就在这个痛苦的时刻里,新的恐怖又袭击了我的精神。我的灯已经摔坏 了。我没有修理的工具,灯光正在暗下去。不久就要熄灭了!
  我眼看着由于灯丝上的电流逐渐减少而灯光慢慢暗淡下来。一列影子沿 着坑道的岩壁经过。我不愿低下头去。
  因为伯失去最后这道正在消逝的光亮。最后只剩下很弱的一点红光:我 一直注视着它直到最后,当它完全消失的时候,我彼留在地球内部十分黑暗 的地方,我发出了恐怖的喊声。
  在地面上,即使是最黑的夜里,也不是一点点光亮也没有的,只是光很 小、很弱罢了,然而不管它怎么小,人的眼睛还是能感觉出来。但是这儿却 一点点光都没有。我是完全变成绝望的瞎子了。
  我迷失了,站起来把手伸在前面困难地摸索着。我要逃出去。我加紧了 脚步,在这困人的迷宫里一直往下走。
  好象一个穴居人似地在这地洞中奔跑着。我叫着,喊着,吼着,彼尖硬 的岩石撞伤,摔下去又爬起来,流着血,直想把头撞在某些障碍物上死去! 我这样发疯似地跑着,究竟会跑到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几小时以后,
我一点气力都没有了,我象死人似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八章 声 音

当我恢复了知觉,发现我的脸上被泪水沾湿了。我说不出我昏迷了多久
——我没有办法知道。世界上没有象我这样孤独寂寞的! 我流了很多血,浑身都是血。我多么悔恨我还没有死去,这种酷刑还会
遭遇到:我不愿再想了。我把一切念头都驱逐出我的脑海。疼痛使我难以忍 受,我滚到了对面的岩壁旁边。我觉得好象又昏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没有 苏醒——此时一个很响的声音在我耳边掠过,仿佛是一阵闷雷。它的音波慢 慢地在这深渊的远处消失了。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一定是地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是某种气体的爆 炸或者某一部分地层坍陷了。
  我仍旧倾听着,想听听刚才的声音会不会再响起来。一刻钟过去了。可 是又静下来了,我不再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我把耳朵贴近我靠着的岩石,我好象听到几个字的声音——模糊、 不清、遥远。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想道:“这是幻觉!”然而不——仔细一 听,我的确听到喃喃的声音,但是我的神经太衰弱了,我听不清说的什么话。 不过我能肯定有人在说话。
我忽然又担心这是不是我自己说话的回声。也许刚才我叫喊过而我自己
不知道。我闭紧了嘴,又把耳朵贴到岩壁上去听。 我又挨近了几英尺,发现这样做,能听得清楚些。我听到低低的几个字,
其中一个就是“迷失了”,这句话的语调很哀伤。
  谁在说呀?显然是叔父和汉恩斯。可是如果我听得到他们,他们也能听 到我。“救命啊!”我使尽了一切力气喊着。“救命啊!”
我倾听着,在黑暗中等待着一句回答,一声呼喊或一声叹息。然而什么
也没有听见。几分钟过去了。我的脑海中涌出了许许多多想法。我想一定是 我的声音太弱了,传下到我的伙伴们那里。
“一定不是他们,”我想,“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还会有什么人呢?”
  我再听着。我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找到了能听到最响的声音的地方。“迷 失了”这个字又传到了我的耳边,我被隆隆的雷声惊醒。
“不,”我对自己说,“声音不是从岩壁传到我这里来的;它们一定是
从坑道本身传过来的——大概是某种特别的传音的效果。” 我再听着,这次清楚地听到我的名字,无疑是叔父喊出来的,显然是他
在和向导说话,而这个“迷失了”是汉恩斯叫出来的。
  于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要沿着坑道说话,它会象铁丝传电那样把我的声 音传过去。然而我一点也不能浪费时间——如果他们离开了这块特别的地 方,那就不能传音了。所以我站在岩壁旁边,尽可能清楚地叫道:“黎登布 洛克叔叔!”
  我极度焦急地等候着。声音传得不太诀,而且这不断在增加着的空气的 密度不能加快它的速度,只能增加它的强度。几秒钟又过去了,这几秒钟犹 如几世纪,然后我听到,“阿克赛,阿克赛,是你吗?”
“是的,是的,”我回答。 “可怜的孩子,你在哪儿呀?” “就在这极黑的地方丢失了!” “你的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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