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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儿童小说



献给中国母亲和孩子们

(前 言)


  儿童文学,顾名思义,是指适合不同年龄的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 文学作品。它浅显易懂,生动活泼,适应儿童心理,富有儿童情趣,融知识 性和思想性于娱乐性和趣味性之中,是向少年儿童进行审美教育、思想品德 教育和科学文化知识教育的重要手段。
  古往今来,世界各国产生了浩如繁星、璀璨夺目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 它们在各民族间交流传播,哺有了一代又一代少年儿童,像《卖火柴的小女 孩》、《皇帝的新衣》、《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等著名童话,都早已跨越了 国家的界碑,冲破了时代的藩篱,成为各国儿童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儿童文学丛书”,包括童活和儿童小 说两个系列,荟萃了各国儿童文学作品的精华,为我国的小读者展现了一片 文学新天地。愿它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广大小朋友生活中的亲密伴侣。
编者
1995 年 6月

法兰西儿童小说

巴黎的孩子

——选自《悲惨世界》


                    雨果 在巴黎街上,有不少衣服破烂、身上肮脏,逛来逛去的顽皮孩子叫“街
溜儿”。他们身上没有衬衣;脚上没有鞋子;头上顶的是天空。 巴黎有许多这样的“街溜儿”。他们的爸爸妈妈干的都是非常劳苦的工
作,过着很贫穷的生活,所以也就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孩子。孩子上哪儿去 玩啦,上哪儿去干什么啦,都没人管。巴黎穷人们的孩子是生活在街头上的。 夜晚的时候,巡夜的警察就能在空场子里、没完工的房子里、桥洞底下,成 百的抓住这些小“街溜儿”。
  自然,巴黎街头上的孩子们也就非常熟悉所有的警察。警察的外号他们 知道,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数给你听:这一个叫“奸贼”;那一个叫“坏蛋”; 这一个叫“大个子”;那一个叫“滑稽鬼”。
  虽然这样,参加“街溜儿”集团,可不是件简单事。叫他们瞧得起,那 也不容易。有一位伙伴,曾经看见过一个从高塔上摔下来,因而得到了他们 的尊敬。另一位是亲眼看见过一辆邮政马车翻倒了。第三位是因为他知道: 一个兵士差一点把一个资本家的眼睛弄瞎了。
“街溜儿”当然是些好吵闹的家伙。他们喜欢吹牛,常说:“喂,看看
我的劲头多大!”对“左撇子”他们非常羡慕;对“对眼”他们也非常看得 起。
现在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一百多年以前①在巴黎的唐波里大街上,常
常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那里游荡。同伴们叫他“加弗洛什”,他穿的 衣服非常有意思:男人的裤子,女人的上衣。裤子不是爸爸给的,上衣也不 是妈妈给的。他有爸爸和妈妈,可是爸爸对他并不关心,妈妈也不爱他。
这个孩子就是常爱在大街上溜达。
  加弗洛什脸色苍白,手脚灵活,好吵闹,好讽刺人,天不怕,地不怕, 在街上溜达着,大声唱着歌;有时候在垃圾坑里挖点什么;有时候也像猫抓 麻雀似的,偷一点东西。这孩子脾气也挺怪,谁要叫他“街溜儿”,他就笑 起来;谁要叫他“光棍”,他就生气。他自己没有家,没有面包,谁也不关 心他,可是他却很快乐。
有时候他也想:该去看妈妈了。于是他就离开街道,顺着码头,走过桥,
到了郊外的小屋子里。 加弗洛什回到家里,也同样地碰见了贫穷。一切都是很凄惨的,没有谁
用笑脸欢迎他。他觉得冷清清,像空炉子一样。 每回他来了,就有人问他: “你从哪里来的?” 他回答:“从大街上来” 每回他走的时候,也有人问他: “上哪里去?”
他回答:“到大街上去。”



① 指 1832 年 6 月 5 日巴黎工人暴动。


加弗洛什碰见了小孩子们


  那一年,春天来得很早。三月的时候,天气一下子就暖和了。可是在四 月突然刮了一阵透骨的寒风,于是又大冷起来。在巴黎,这是常有的事。
  四月里一个很冷的晚上,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加弗洛什站在一家灯光 耀眼的理发铺的窗前。加弗洛什冷得发抖。他脖子上围着一条暖和的旧头巾。 他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在欣赏橱窗里摆着的蜡制的模特儿①。这蜡制的女人 头,梳着奇特的头发,还插着花。这头四边打着转,笑眯眯地向着街上的行 人。实际上加弗洛什看中的是摆在窗子里面洗脸的肥皂。他心里在想能不能 偷出一块来。巴黎郊区的理发师曾经买过他偷来的、价钱便宜的肥皂。加弗 洛什卖肥皂得了钱,就能饱饱地吃上一顿。加弗洛什是很精通这一门的,他 管这叫做“给理发师刮脸”。
他一面欣赏着这蜡制的女人头,一面自言自语说: “在礼拜二?不是,不在礼拜二??难道不是礼拜二吗???是的,当
然是在礼拜二。” 加弗洛什想起了,最后的一次午饭,还是三天以前吃的哪!
理发师在给一个资本家刮脸。一面气呼呼地留意着窗外面的野孩子。这
孩子在寒冷中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脑袋里打着什么算盘。 突然,加弗洛什看见两个小孩走进理发铺。这两个孩子非常小:一个约
摸七岁,一个约摸五岁。
两个小孩穿得不坏。不知道他们是要讨点什么吃还是问些什么事。 他们两个同时说话,又大声地哭嚷,谁也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理发师
生气地转过身来,把他们推到大街上,一面用力地关上了门,一面还咕噜着:
“什么事也没有,只带进来一股子冷气!” 孩子们大声地哭着,慢慢地向前走。乌云布满天空,下起雨来了。 加弗洛什冲着这两个孩子跑去。
“孩子们,你们怎么的啦?”
“我们不知道晚上上哪儿睡觉去!”大的一个回答。 “就为这个吗?”加弗洛什说。“那有什么!就为这个哭吗?小傻子!” 过一会儿,他用着大人的语调,很柔和地说: “跟我一块儿去吧,孩子们!”
“好,先生。”大一点的同意了。
小孩们信任地跟加弗洛什一块儿走着。他们不哭了。 走了一会儿,加弗洛什回过头来,冲着理发铺嚷道: “没有心肝的东西,跟蛇一样!喂,听着,剃头的,我要把铁匠找来,
叫他在你的尾巴上钉上铃铛!” 这个念头立刻使他激动了。他走过了水潭,看见了一个拿着大扫帚的老
太太,加弗洛什问她: “老太太,您拉着马溜达哪!”说着,加弗洛什一脚把街道上的雨水溅
起来,溅满了行人油亮的皮鞋。 “流氓!”行人生气地叫喊起来。



① 模特儿是用木头或蜡制的人的模型。

加弗洛什从头巾中伸出了他的鼻子: “先生,您对谁发火呀!” “谁也不是,就是对你!”行人说了。
“办公厅关了门啦!”加弗洛什说,“不接受您这个控诉。” 在一家大门口,他看见了一个冻得直抖的要饭姑娘。她约摸有十二岁。 “可怜的姑娘!”加弗洛什同情地说,“这块头巾你拿去吧!”说着,
他就把那暖和的、毛织的头巾,披在小姑娘的肩上。 这头巾卷着的时候,看不出有多大。一展开来就把小姑娘从头到脚都遮
掩住了。小姑娘奇怪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接受了这个礼物。 “抖,抖,抖??”加弗洛什冷得直抖。他说:“这个小姑娘会暖和了,
她好像穿着大氅一样。” 他的脸发出了光辉。 在这时候下起一阵急雨来。
“还下雨!”加弗洛什大声嚷着,“不,我已经不打算再溜达了。” 他加快了脚步。
“我讨厌你!”他向着乌黑的天嚷着。 小孩子们也竭力地跟着他快走。 走到了面包铺门口,加弗洛什回过头来问: “孩子们,你们今天吃了午饭吗?” “先生,从早晨到现在就没吃过饭!”大一点儿的回答。 “你们大概是没有爸爸妈妈吧?”加弗洛什问。
“我们有妈妈,”大点的说,“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们想在街
上找点吃的,可是什么也找不着。” “明白啦!”加弗洛什说,“狗把街上的东西都吃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们丢了妈妈,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这不好,孩子们丢掉了大人,
这太不聪明了!可是应该找点什么嚼嚼呀。”
别的他什么也没问。没有家的孩子,这有什么奇怪! 他站住了,很热心地摸着自己有洞的口袋。忽然,他带着胜利的神情抬
起了头:
“放心吧,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推着孩子们,走进了面包铺。他把钱扔到柜台上,
嚷着:
“买五个小钱的面包!” 面包铺掌柜的拿起了刀子,正要给他们切一块面包。 “把它分成三块,”加弗洛什要求着。又很神气地说:“要知道,我们
是三个人呀!” 面包铺掌柜的看着孩子们,打算给他们切黑面包,加弗洛什带着生气的
神情嚷道: “这是什么?要白的!要切最好的白面包,我请客哩!” 面包铺掌柜的笑了。 “你以为我们是小孩啊!”加弗洛什生气地说。 面包铺掌柜的给他们切了白面包。 “给你们,吃吧!”加弗洛什说着一面把面包递给孩子们。

两个小孩惊奇地望着加弗洛什,加弗洛什哈哈大笑。 “啊!他们不明白,他们是小孩。”他接着说:“吃啊,我的小鸟儿。” 加弗洛什想着,大点的对他了解,应该特别照顾一些,就把最大的一块
给他,像大人似地说着: “把这块放进你的小嘴里去吧!” 他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块。
  小孩子们和加弗洛什一样,都是非常地饥饿。他 们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 他们站在门边,把顾客们过路的地方挡住了。面包铺掌柜的收了钱,气愤地 望着他们。
“咱们到街上去!”加弗洛什说。 加弗洛什拉着大小孩的手,大小孩拉着小小孩的手。他们向巴斯的尔广
场走去。
在大象那里做客人


  在巴斯的尔广场上,那时立着一个奇妙的纪念物,现在巴黎的人们已经 完全忘了。这个纪念物是一个非常大的、用木头和泥灰做成的象。
  在它的背上有个很美丽的塔。这塔本来涂着绿颜色,但是由于风吹雨打, 已经变成黑色了。
大象立在广场老远的角上。大象的前额很宽,它的长鼻子、象牙、塔、
宽大的肩膀、像圆柱一样的腿,这些映照在布满星星的夜空里,显得奇妙和 恐怖。
在广场的这个角上,微微有些远处灯火照过来的亮光。加弗洛什领着小
孩子们说: “不要怕,小孩子!”
他从围着大象的栅栏的裂口地方爬进去。一面拉着小孩子们也钻进去。
受惊的小孩子,顺从地跟着这个不相识的、衣服破烂的孩子。 靠着栅栏放着一架梯子。这梯子,白天本来是靠在附近的房子上的,现
在加弗洛什就把它立起来,靠在大象的腿上。想不到这个孩子竟有这么大的
力气!梯子顶端靠着大象的肚子,那里有个黑黝黝的洞。加弗洛什指着梯子 和洞,对两个小客人说:
“攀上梯子,钻进洞去!”
两个小孩惊恐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加弗洛什大声地说:“你们害怕吗,小孩子们?”跟着他又说:“你们
看我吧!” 他搂着大象的粗糙的腿,并不用梯子,一下子攀到那个小洞口,钻进去
了,像是一条蛇一样,立刻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的苍白的脸又在暗黑 的洞中露了出来。
孩子们张着小嘴,看着他。 “喂,爬上来啊!看,这里多么好!你先爬吧。”他向大点的小孩说,
“拉着我的手。” 小孩子们紧紧彼此倚靠着,他们对加弗洛什有点半信半疑。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最后,大的孩子决定了。小的看着哥哥已经爬上去了。只剩他一个人站 在这个大兽两腿的中间,他想哭,可是又不敢。
  
大点的孩子,在梯子的横梁上摇晃着;加弗洛什鼓励地喊叫着: “不要害怕。对,对,就是那样!前进!脚放在这里,手上这儿来,加
油!”
  当小孩子刚刚靠拢加弗洛什的时候,加弗洛什就很快地用力抓住了他, 把他拉到跟前。
“真是个好小子!”加弗洛什说。 小孩子钻进洞里去了。
“现在等等我。”加弗洛什说,“你喜欢坐就请坐下吧!朋友!” 他从洞里钻出来,敏捷得像只猴子似的,顺着大象的腿溜下来,跳在地
上。他拉着小点的,扶着他到中间的梯子踏脚上,自己跟在后面。 “我在下面推着他上去,你在上面拉着他吧。”他向着大点的喊着。 小点的小孩,很快地就顺着梯子上去了,也钻进了洞。他没想到这么快
就上来了。” 加弗洛什用脚踢开了梯于,梯子立刻倒到地上。加弗洛什拍着手掌喊: “这就是我们的家,万岁!”
过一会他又说: “孩子们,你们在我这里当客人。”
这个洞在外面是不容易发现的。因为它在大象的肚子下面,同时洞口又
是这么窄,只有孩子和猫才能爬进去。 加弗洛什说:“首先,我们要对外宣布,我们没在家。” 加弗洛什在黑暗中不见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看,他对他的家多么熟
悉啊!
加弗洛什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块木板子,堵住了洞口。 一会他又不见了。小孩子们微微听见了擦火柴的声音。 突然亮起来的亮光,使小孩子们眯起了眼睛。加弗洛什点的是在植物油
里浸过了的灯芯。这叫做:“穷人的蜡”。这种蜡,烟比火焰多,叫人呛得
慌。不过在它晦暗的光线之下,可以马马虎虎看得见大象的内部。 加弗洛什的小客人们,恐怖地向四面望了一遍。 在上头有很长的、发黑的梁。那里排列着并不太圆的粗横木。那上面残
留着一些泥灰和密密的蜘蛛网。
小点的孩子倚偎着哥哥,悄悄地说: “多黑啊!”
这句话使加弗洛什生气了。小孩子们那样的害怕,使得加弗洛什决定给
这些胆小的孩子一顿训斥: “你们在那里咕噜什么?你们不喜欢这里吗?也许是没叫你们到皇宫里
去吧!你们做什么梦呀!哼,以为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哩!” 吵一阵有时也是有好处的。 小孩子们精神振作点了。他们走到加弗洛什跟前去,并且紧紧靠着他。 小孩子们对他的信任,又感动了他。加弗洛什不生气了,又有点可怜他
们了。
  “小傻子!”他向着小孩子们说,“在街上才黑哩。那边还下着雨,可 是这里不下雨。那里冷,可是这里没有风。那边有人,可是这里谁也没有。 那边连月亮都没有,这里却点着蜡。”
小孩子们环顾四周,已经不再那么惊恐了。

  “呶,快点。”加弗洛什说着,就推着他们,走进放着床铺的“房间” 里去。
加弗洛什的床铺是真正的床铺,有垫子也有被。 他的垫子是干草编的,被子是一件灰颜色的、暖和的新马衣。 在床铺的周围,有三根钉在地板上的长柱子。(这地板也就是大象的肚
子)柱子上头是用绳子扎着的。铜丝网就围着那些柱子。网的下边又压上了 大块的石头,因此穿过网是不可能的。
  这个铜网,就像动物园里围着鸟笼子的铜网一样,加弗洛什睡觉的时候, 就像睡在鸟笼里一样。
加弗洛什移开了石头,同时把铜网拉高了一点。 “孩子们,爬进去!”加弗洛什命令说。 他叫客人先钻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然后又把石头移回来,把入口紧紧
地堵住。 笼子是很低的。他们三个当中,连那最小的也不能站起来。加弗洛什举
着蜡照着。 “现在睡觉,”他说,“我要吹灯啦!”
“先生,”大点的孩子指着铜网问,“这是什么?” “这是为了防止耗子。”加弗洛什很郑重地说。“这些都是从公园里搞
来的。你大概知道,那里有个动物园,那里有很多网子,要多少,有多少。
要去搞,只要先攀过墙爬进窗,然后悄悄地溜进去,就可以搞到一大堆的网 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马衣把小点的孩子包起来。小点的孩子喃喃地说:
“啊唷,多么好,暖和得很!” 加弗洛什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被子。
“这也是从公园里搞来的,”他说。“我从猴子那儿拿来的。”他用手
指着又厚又结实的垫子继续说:“这是从长颈鹿那儿拿来的。” 静默了一会,加弗洛什又接下去说: “那些动物们的东西真多,所以我从它们那里拿来一些。它们从来也没
生过气,我对它们说:‘这是送给大象的礼物。’”
  小孩子们又惊奇、又小心、又敬重地望着加弗洛什。他和他们同样是没 有家的小孩,也只是一个人,可是他却这么万能。
“先生,”大点的孩子小心地问他,“您大概不怕警察吧?”
“记着,吃奶的孩子!不要叫他们‘警察’;叫他们‘打手’。” 小一点的孩子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了。加弗洛
什又关心地给他盖好。同时,把一块旧布塞到他的头底下,当做枕头。然后 转过来对大点的说:
“在这里好不?” “啊,好!”大点的孩子回答,非常高兴地望着加弗洛什。 被雨水弄湿了的穷孩子们,现在有一点温暖了。 “你看,”加弗洛什说,“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还哭呢?” 他指着小的一个继续说:“小点的孩子哭还可原谅,可是大孩子哭,就
真难为情啦!你是小牛吗?” 小孩子说:“我们不知道晚上上哪儿睡觉去,也不知道能找着什么样的
房子。”

  “听着,”加弗洛什说,“你永远不要再发愁啦,我爱护你们,你们会 看见,我们将会多么快乐。夏天,我们同纳威(他是我的同伴)一块到塞纳 河去洗澡。并且要光着身子在桥前面的木排上跑着玩。我们一块去看骨头人, 他活着,陈列在爱里赛①。啊呀!那么瘦,那么瘦!这是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我还要请你们上戏院,那些演员我都认识。我自己还在那里参加过表演。我 们有几个小孩在一起,在一块布的下面跑,这块布算是海,我们做着浪,我 也要带你们一块去表演。没有票就偷偷地溜进去看戏,我们一定会玩得很痛 快的!”
这时候蜡油滴到加弗洛什的手指头上。 “见鬼!”加弗洛什嚷道,“啊呀,我的灯芯全烧完了。听着,我不能
为了亮光再多花一个钱。既然躺下了,那就睡觉吧,说不定侦探们会透过窟 窿看见亮光的。”
  “还有,”大点的孩子小心地说(只有他一个敢和加弗洛什说话),“火 星要是落在藁草上,把房子都能烧掉的!”
外面刮着大风,听得见雨点落在大象背上的声音。 “让它下吧,反正淋不着我们了。”加弗洛什说。“让它在房顶上叮冬
叮冬地下吧!雨因为不能把我们弄湿,它生气啦!” 这时候又响起了雷声。小点的孩子叫起来,跳起来,几乎把铜网都移动
了。加弗洛什回过头来哈哈大笑说:
  “安静点,孩子,不要把房子弄塌了。这是很响的雷!美得很!雄壮得 很!这比戏院子里的雷好得多哩!”
他把铜网修整了一下,并把孩子们安顿好。继续说道。
“呶,孩子们,该睡觉了。好好地盖好被子。我要吹灯了,准备好了吗?” “我很好!”大点的咕噜着,“头底下好像枕着鹅毛枕头。” 加弗洛什把孩子们的被子都盖好,盖得紧紧的。 “睡觉,孩子们!”加弗洛什命令着。随后用力把蜡吹灭了。 光亮刚刚熄灭,就听见了奇怪的丝丝声。铜网震得发响,好像有什么东
西用爪子搔、用牙咬着铜网似的。在这种响声中,又从各方面传来吱吱的声
音。
  那个五岁的小孩子,听见他头顶上有这种闹声,吓得要命,忙用胳膊肘 撞他的哥哥。可是哥哥已经睡着了。小孩子吓极了,他决定和加弗洛什谈谈。 小声地问道:
“先生,这是什么?”
“耗子!”加弗洛什回答,“睡觉呀!” 小孩子还不放心。
“先生!” “什么?”加弗洛什呼噜呼噜地已经半迷半醒了。 “耗子是什么呀?”
“这是一种老鼠!” 加弗洛什的说明使这小娃娃安了点心。他看见过白的老鼠。他不怕它们。
但是过一会他又说了: “先生!”



① 爱里赛是巴黎的林荫大道。

“啊,”加弗洛什回答着。 “你为什么没有猫呀?”
“有过的。”加弗洛什回答,“我弄过一个猫来,可是它们把它吃了。” 小孩子吓得发起抖来。
“先生!” “噢?” “吃了谁啦?” “猫。” “谁吃了它啦?” “耗子!” “老鼠?” “是的,耗子!”
“先生,它们不吃咱们吧?” “不要害怕,”加弗洛什说,“它们进不来,况且还有我在这儿。呶,
拉着我的手,不要说话了,睡觉吧!” 加弗洛什把手伸过去,小孩子紧紧地握着它;把它放在自己的身上才放
了心。周围都安静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把耗子吓跑了。过了不久又闹开了。 可是三个人睡得熟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早晨,加弗洛什很早就把孩子推醒。帮助他们从大象的肚子里下来。他
又想法给他们吃了一顿早饭。随后把他们放在街上,自己就走了。(为什么 要放在街上呢?因为加弗洛什就在街上长大的。)当他离开孩子们的时候, 他说:
“小孩子们,我要跑了。你们要是找不到妈妈,晚上还回到这儿来。我
请你们吃晚饭,还安顿你们睡觉。” 小孩们没有回来。大概是警察看见了他们,把他们送到警察分局去了。
不过,也说不定在这个大巴黎市中迷失了。以后加弗洛什再也没见着他们。
加弗洛什常常抓着脑袋说: “我的小孩子们上哪儿去了呢?”
加弗洛什在行军中 这时候巴黎正发生了一件大事情。生活穷苦的工人和手工业工人以及所
有的“小民”们,全都准备好了,要起来反对政府。政府里当权的银行家和
工厂主,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从来也不关心生活在饥寒交迫中的老百姓。 在法国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起义。政府刚镇压下去,可是他们重又开始
了新的起义。 在小酒店里,工人们公开地讨论一个问题;斗争呢?还是等待呢? “我们三百人,”一个工人说,“每个人要是出十个苏,这就可凑成一
百五十个法郎①。这些钱就可以买子弹和火药。” “两个礼拜以后,我们将变成两万五千人。”另外一个人说。“到那时
候,我们就可以和政府比一比力量!” “现在我夜里不睡觉。”第三个说了。“夜里我准备着弹药筒。”



① 苏和法郎都是法国币制单位,每个法郎值二十个苏。

所有这些话都是在白天公开地谈论着。 情况就是这样。
  在巴黎的市郊圣·安东,情形特别紧张,这个古老的地方,住的都是穷 苦人,勤勉和充满了愤恨的人。像是一个大蜂箱一样,他们不能忍耐地等待 着斗争的爆发。
  整个的巴黎就像是已经装满了火药的大炮一样,只要一点火,就可以轰 隆隆地响起来。
  有一天早晨,在市郊圣·安东,出现了一个严重场面。在那热闹的街道 上,发生了骚动。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武装起来了。工人们走在街上,相互悄 悄地说:
“你的手枪在哪里呀?” “在小褂下面。你的呢?” “在衬衣里面。”
  在街上作坊的前面,聚集了大群的人民。工人们等待着从郊区来的革命 代表。
  这个庞大的行列,在巴黎的街道上行进。在这个顽强的行列里,有苦力 工人、石工、木工、泥水工、玻璃工人和排字工人。
资产阶级惊恐地从阳台上、从窗户里看着他们。
  反动政府已经警戒起来,并且准备了军队。二万四千个兵布防在城里, 一万三千个兵布防在郊区。当群众和军队遭遇的时候,就开火了:石头扔开 了,射击开始了,骑兵挥动了军刀。群众向四面八方跑开了。巴黎个个角落 里,都响起了英勇的呼喊:
“拿枪去!”
  圣·马丁街道上的军人工厂和三个贩卖武器的商店被打开了。只一会儿 工夫,成千只手都拿起了长枪、手枪和军刀。革命者打坏了街灯,搜寻了地 下室,把大桶滚出来。在街道上堆起了大小的石头、板子。不到一个钟头, 无数的防御工事就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一样,在各处出现了。
到晚上,三分之一的巴黎都已经属于起义者。资本家们恐怖得了不得,
关上了门窗。军事巡查队在活动,寻找和搜查行人。监狱和警察局已经塞得 满满的,地方已经不够了,许多后来被抓来的人只有躺在露天的院子里。喇 叭吹着,战鼓响着,枪响着,警钟在不断地敲着。
“要弄到一个什么结果啊?”在惊恐中的资本家们互相这么问。
到了夜晚,起义的火焰猛烈地在巴黎燃烧着。 当军队和人民冲突后的第二天早晨,群众从阿尔司那拉广场叫喊着流向
所有的地方。在蒙尼·蒙唐街上,从群众的队伍中跑出来一个衣服破烂的孩 子。他手里拿着一枝花。小孩子看见了一个女商人开的旧货铺,铺里的柜台 上摆着一支手枪。他就把手里的花往街上一扔,嚷着:
“婶子,把你这个东西借给我吧!” 孩子抓起了枪,立刻就跑了。
  这就是加弗洛什。在街上他才看清楚手枪是没有机头的。他用责备的口 气望着它说:
“我准备去打仗,可是你还没有准备。” 在西然市场,加弗洛什加入了工人和学生的队伍。他们的武器是各式各
样的。有的人拿的是双筒猎枪,有的人手里拿着近卫军的枪,腰里还挂着两

枝手枪。有的人拿的是古时候骑兵的毛瑟枪。还有些人拿的是马枪。 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出了鞘的军刀。 他们都喘得很厉害,都被雨淋湿了。眼睛冒着火。加弗洛什悄悄地问: “我们上哪儿去呀?”
他们回答说:“和我们一块儿走!” 加弗洛什最喜欢的是队伍里面一个穿红坎肩的人。他跳着走,好像觉得
自己是游泳在水里的鱼一样,同志们叫他“包格列里”。有一个行人看见了 他的红坎肩,就惊恐地叫喊起来:
“红党来啦!” “红党!红党!”包格列里反驳说。“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看见了墙上贴的政府布告,就把它撕了。 加弗洛什非常高兴。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眼光就没离开过包格列里。
          加弗洛什帮助修街垒 武装了的工人和学生们,跑进了蜘蛛网似的古老的街道。那些街道都很
阴暗、弯曲和狭窄。那里的房子,也奇形怪状,大小下一样,修建得歪歪斜
斜的。
  从新·汀大街走到山福列利街,群众走进了一条窄街。在这条街的尽头 有一些房子,把这条窄街堵住,成了一个死胡同。在顶里面有一个不太高的 房子。这个房子是这城里有名的小酒店。巴黎的革命者,常在这里聚会。
闯入这里的群众,引起了街上的混乱。行人都躲避开了。只一会工夫,
两边小铺子的大门和窗户,从楼下到楼上都关得紧紧的。只有这个小酒店门 开着,群众进进出出着。
没有过几分钟的时间,小酒店窗户上的铁栅栏被拔下了二十几根。小酒
店门前的路被破坏了。路上铺的石头都挖起来筑街垒。离那儿不远,来了一 辆载重车,运着一些装石灰的桶。加弗洛什和包格列里很快地就把它们搬下 来。大桶修街垒是最合适的。在街上堆起从路面挖起来的石头,可是觉得不 够。有一个学生就到地下室去,他从那里滚出来一大堆空桶。工人们把大桶 砌在砂土里,于是街垒堆起来了,不一会工夫就出现了一人多高的墙,把半 条街遮住了。这时,在街角上又出现了一辆驾着两匹白马的马车。
“停住!”
  包格列里一面喊着,一面追过去。赶马车的停下了。包格列里请乘客下 车,同时很客气地扶着女人们下来。然后他拉着马的缰绳,向街垒走去。随 后,他解了缰绳把马放走了。马车就横在街上,遮断了路。
  愉快兴奋的加弗洛什,在街垒的前面后面来回地跑着。一时爬上去,一 时又跳下来。热闹闹地,一会在这儿,一会在那儿,就好像旋风一样。加弗 洛什在各处出现,嘴也不停地嚷着。他讥笑那些不做事的人,催促那些懒惰 的人干活;鼓励那些工作有点疲劳的人。有一些人受到他的安慰、鼓励;另 外一些人生他的气;又有一些人讨厌他,因为他把他们闹得很心烦。他和学 生们吵嘴,他使工人们生气。他脚步不停地从这个人跟前走到那个人跟前。 到处蹦跳着,像苍蝇一样。
  “加油呀!堆石头呀!再来一点!拿大点的桶!你们的街垒大小了,连 鬼也挡不住。一推就倒啦!拆房子吧!看那里还有玻璃门!”
  
“玻璃门!”工人们吃惊地嚷着,“弄它干什么?你这个小笨货!” “你们自己才是笨货。”加弗洛什骂他们。“玻璃门修街垒是特别合适
的,谁也爬不上来。你们没有到过别人的园子里偷过苹果吗?你们去试试看, 那墙上都是玻璃渣子,让反动派的军队来爬吧!玻璃渣子会扎破他们的脚。 他们会说:见鬼!玻璃是危险的东西!”
他生气了。忽然想起了他的手枪没有机头。他向着所有的人诉苦: “给我枪呀!为什么不给我枪呀!” “你要枪吗?”一个革命者笑着说。 “为什么不应该有?”加弗洛什回答。 另一个革命者耸了耸肩膀:“等大人们都有了枪,才给小孩子们!” 加弗洛什神气地扭过身子说:“要是你先死了,我就拿起你的枪!”
  在山福列利街的街垒并不太高。爬到那上面去,只要踩住里面修的石级 就可以。可是在外边看起来就非常森严,难以接近似的。
  在房屋墙壁和街垒之间,有一个窄窄的秘密出口,人可以从那里爬出去。 马车搁在街垒的正面,在马车上面飘扬着红旗。所有这些只是在一个钟头之 内顺利地完成的。
  军队和警察还没有出现。资本家偶然走到这条街,一见街垒就立刻跑了。 当街垒已经修好,旗子挂起来的时候,人们从小酒店里搬出了一张桌子。 一个学生爬到桌子上,他的朋友们就把装得满满的弹药箱拿来了。站在桌子 上的学生,笑嘻嘻地开始给大家分子弹。战鼓在巴黎到处响着:人们已经习 惯了这种响声,所以对它已不再注意。战鼓一会儿远一会几近,变成了不祥
的轰声,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黄昏的时候,在暮色和静寂中,战争迫近了。站在街垒里的武装工人和 学生,坚定地沉静地等待着。
在街垒里,点着很大的树油火把。这火把三面用石头挡着,这样可以免
得被风吹灭了;并且它的光亮,就都映照到旗子上。街道和街垒都非常黑。 只看见那面映得通红的旗子,明亮地闪耀着,就像是一个奇妙的大灯笼。
街垒里的夜晚 到了夜晚,反动政府的军队还没有出现。只听得一些不很清楚的吵闹声;
偶然也听到零星的枪声。这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的。这样长时间的平静,说
明着政府在集中力量。五十个革命者在等着六万军队。 加弗洛什在小酒店的柜台上,在蜡烛微弱的光线下,准备着子弹夹。 从街上是看不见这光亮的。至于上面的几层,就什么灯光也没有。 在加弗洛什提出要枪的时候,嘲笑过他的那个革命者,走过来,说: “你听着,小孩子,现在没有事做,你到街垒外面去,沿着房屋溜过去,
顺着街道侦察一下。看看那边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们。” “小孩也是有用的,”加弗洛什用着傲慢的姿态回答了他,“那好,我
就去。可是现在要忠告你,要多相信小孩子们,要少相信那些大人。”加弗 洛什放低嗓音补充着说:“你没有看见这个大个子?”
“怎么的?” “这是奸细!” “你清楚地知道吗?”

  “告诉你,一礼拜前,我坐在桥栏杆上,他扯着我的耳朵,非拖我下来 不可。”
小孩子向他行了一个军人式的敬礼,跑了?? 圣·玛丽塔上的钟敲了十下。两个拿着枪的学生,在房屋的墙壁和街垒
之间的秘密出口旁边坐着,他们沉默地细听着远方走着的脚步声。 突然,在寂静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孩高高的、快乐的嗓音。听得出那
是从新·汀街上传来的,唱的是一支民歌:


??他们穿着蓝色的军装, 军刀挂在腰上。 向他们开火! 古—卡—咧—古!
“这是加弗洛什。”一个学生说。 “他给咱们打暗号。”另外一个回答。
  急促的步伐扰乱了这条无人的、安静的街道。加弗洛什敏捷得像猴子一 样地在载重马车上爬着。他跳进了街垒,累得直喘着气。他说:
“给我枪!他们来啦。” “你愿意拿我这枝小马枪吗?”一个工人问。 “不,我要一枝长枪。”加弗洛什回答。 他们给了他一枝长枪。
两个哨兵几乎和加弗洛什同时回到街垒里。在桥和市场那个方向站着的
哨兵,只留下一个在桥上。很显然地那方面还没有什么情况。 街垒的守卫者们,都站好了战斗的岗位。 四十三个人,连加弗洛什都算上,都站在街垒里,他们的头部埋着,正
好和街垒的顶端相平。大枪和小马枪的枪口都从头上伸出去,就好像从枪眼
伸出来的一样。所有的人都沉默着,都准备好了。六个拿着枪的,站在小酒 店楼上的两边窗户旁瞄准着。
又过了几分钟,就清楚地听见整齐和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已渐渐逼近。
突然声音静了,听得见街头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可是一个也看不见;只是 在黑暗的深处,靠着火把的亮光映射,隐约地看得出不少金属的细棍子,这 是刺刀和枪筒。
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不祥的声音:
“谁在走?”就在这时候,听得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街垒的指挥员大声地、英勇地喊着: “法兰西革命??”
  一阵轰隆的排枪向街垒射来了,红色的旗子掉下来了。排枪是这样的激 烈和稠密,连旗杆也打断了。射到墙上碰回来的子弹落在街垒里,几个人受 伤了。
  攻击是这样的残酷和激烈。这些英勇的人们心里已经很明白,要和这整 整一团的军队作战,将要发生什么情况。
  街垒的指挥员嚷:“同志们!节省弹药!不发现敌人不开枪!”他补充 说:“最要紧的,把旗杆立起来!”
  他把落在脚下的红旗举起来。他们听见了枪栓击碰的声音,敌人又重新 装上了子弹。
  
  在射击声中,进攻的敌人已经向街垒扑来了。不久,差不多有三分之二 的街垒被敌人占领了。但是他们却不敢越过街垒,好像他们面前是一个陷阱 似的。他们偷偷地往黑暗的街垒里面瞧着,就像是看着狮子洞似的。火把照 亮了他们的刺刀、毛茸茸的帽子和惊慌的面孔。
  很多的革命者爬到第一层楼和阁楼的窗户上去,从那些地方射击是很方 便的。最勇敢的一些人,骄傲地倚靠在房屋的墙边,注视着站在街垒前沿的 敌人。
一个军官拔出了军刀说:“缴枪!” “开火!”街垒的指挥员下了命令。
  当两阵排枪同时放出去以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强烈地叫人感到窒 息的烟雾。
射击以后,听见了受伤的和快要死亡的人在呻吟。 当烟雾消散的时候,看得见敌人的阵线已经打散了。不过,那些没有死
的仍旧站在那里,沉默地往枪里装着子弹。 突然,发生了一个大喊声: “滚开!要不然我就炸毁街垒了!”
  所有的人都向着发出喊声的地方看去。只见街垒的指挥员走进小酒店 去,拿出来一个装着火药的小桶,在烟雾中,他爬到燃着火把的地方。一眨 眼工夫,他就把火把举起来,把装着火药的小桶放在那里。
现在,军官们、士兵们都惊愕地望着他。看见他站在石头上,手里拿着
火把,他的骄傲的脸上带着坚决的意志,把火把倾向火药捅,用着洪亮的声 音嚷道:
“滚开!要不我就炸毁街垒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火把向着火药桶伸过去。 可是在街垒上已经一个敌人也没有了。他们只扔下了死的和伤的。敌人
惊慌得一团糟,退到街道最远的一头,在黑暗中不见了。这是真正的败退,
街垒得救了。 革命者们派出了哨兵,绑扎受伤的同志。街垒的指挥员叫加弗洛什来,
小孩很高兴地跑过去。
“你能帮助我解决一个大问题吗?” “完全听你的命令!”加弗洛什说。 “呶,拿着这封信,现在就离开街垒!” 加弗洛什有点迷惑了,搔着脑袋。 “你拿了这封信,照着这上面写的地址送去,这并不太远。”
  小英雄回答:“好,但是如果街垒在这个时候被敌人占领,我不能在这 里帮助大家了。”
  “敌人当然还会来,大概只在天亮的时候。半天之内他们是占领不了这 街垒的。”
“能不能明天早晨我再给你送这封信去?”加弗洛什问。 “不行,那就晚了,现在就去吧!” 加弗洛什再没提意见,他犹疑不决地站着,悲伤起来。突然,他像小鸟
似地跳跃着,接过信来,说: “好,我去!”
加弗洛什的脑海里起了一个愉快的念头,可是他没把它表示出来。他怕

指挥员反对。 加弗洛什决定了,他想:“现在才只半夜。把信送去,还是来得及按时
赶回来的。” 当加弗洛什拿到了收条,他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路上走。他沿路热心地把
所有的路灯都打坏了。在没有行人的黑暗街道上跑着,他大声地唱起歌来。 这时候他尽量装出许多鬼脸(加弗洛什是可以无尽无休地做出许多鬼脸来 的),可惜的是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谁也看不见他的天才表演,他的表演是 白费了。
  忽然,他站住了。他的锐利的眼睛发现在大门角落有一辆手推车。一个 人睡在那上面。手推车的两个扶手支在大街上。睡觉的人,头在手推车的车 底,身子弯曲着,两只脚搭在地上。
加弗洛什明白了,这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夏天晚上,在这里睡觉是不错的。”加弗洛什想。“这个人在自己的
手推车上睡着了。手推车对于街垒来说是非常需要的。为了咱们人民共和国, 我拉走这辆车吧!把醉鬼放在这儿。”
醉鬼打着呼噜。 加弗洛什小心地拉着他的腿,醉鬼躺在街上了,没有醒。 手推车空了。 加弗洛什从口袋里找出了一块纸和一小截红铅笔。

加弗洛什写着:为了法兰西共和国,我收到了你的手推
车。
加弗洛什


然后他把纸放在醉汉背心的口袋里。他双手推着车,向巴黎的小市场跑
去。他推车前进,一面胜利地高声大笑。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在大街旁的皇家印刷厂里驻着军队,加弗洛
什一点也没想到这些。
  队伍惊醒了,他们在行军床上抬起头来。两排路灯,打坏一个又一个。 还听见有人大声唱着歌。这条街向来是太阳刚一落山就睡觉的,并且有早熄 灯火的习惯。现在已经闹了整整一个钟头了。这个孩子扰乱了这个安静的区 域,就像是蚊子掉进了瓶子,嗡嗡地老不停息。
军官听见了,等待着。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但这个非常吵闹的手推车
使他发火了。 “这完全是土匪!”他嘟囔着。 军官谨慎地、悄悄地走出了哨所。
加弗洛什突然面对面地看见了军衣、军帽和枪。 他站住了,就像钉在地上的一样。 “你好,社会的保护者!”他说。 “上哪儿去,流氓!”
  “公民,”加弗洛什回答说,“你怎么骂人呢?我也没叫你‘资本家’ 呀!”
“你上哪儿去?”军官喊道。 “亲爱的先生,”加弗洛什说,“昨天你或许是一个聪明人,可是今天

早晨你就被降级了。” “回答我,你上哪儿去,小流氓!”
  加弗洛什回答:“你是非常可爱的。真的,真看不出你有这么大年纪。 你大可以出卖你的头发,一百法郎一根,你可以得到五百法郎呢!”
“上哪儿去?上哪儿去?你说,上哪儿去,小坏蛋!” “啊呀,你看你说的话多么野蛮啊!” “小心枪!”军官嚷道。
  一刹那,加弗洛什已把怎样离开这个尴尬的环境的办法想好了:手推车 让他倒了这个霉,那么就让手推车救救他吧。
  军官逼近加弗洛什。可是小孩子立刻就把手推车当做了武器。用他全身 的力气,猛力向军官推去。军官栽倒在脏土地上,枪就朝天响了。
  士兵们听见了军官的啊声,从哨所里跑出来。猛烈的排枪射击开了。一 排、二排??
射击足足进行了十五分钟,很多玻璃窗完完全全被打碎了。 加弗洛什一口气跑了五条街,才喘着气在地面坐下来休息。 他留心地听着。 休息了一会,又回头走向响着枪的方向。一面举起手,五指伸开地放在
鼻子上,弄着玩。忽然他想起了:
  “我还在这里闹着玩哩,迷了路啦,现在要绕着大弯跑回去。能及时回 到街垒才好呢。”
他跑了,像旋风一样地快。
             攻 击 白天很快来到了。但是没有一扇窗户、一扇门是开着的。太阳早已升起
了。但是人们没有出现,就像死了一样。在山福列利街,敌人走了。出现了 一种不祥的安静。邻近的街道上也没有一个人。
谁也看不见,可是大家都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神秘的声音。
敌人又要来进攻了。指挥员命令着每个人守住自己的岗位。 沿着石头墙传过来短促、清脆的上子弹的声音。 没有等多久,听见了锁链的响声;听见了一种什么沉重的东西轰隆隆的
响声和铜器在大街上击碰的响声;也听见了敌人的欢笑声。这些都说明着:
炮兵接近了。 第一门大炮出现了。
“开火,”街垒的指挥员发令了。 从街垒发出了稠密的排枪,烟气就像是雪崩了一样,遮掩了视线,看不
见大炮和敌人。过了几秒钟烟雾散了,大炮和敌人又出现了。 “上子弹!”指挥员命令。 当革命者们在装子弹的时候,炮手们装炮弹了。 大炮射击了,炮弹飞过来了。 “上这来!”发出来一个快乐的声音。
  正在炮弹向街垒飞来的时候,加弗洛什也向街垒飞跑回来,他的出现使 大家吃了一惊,比那颗炮弹更使人吃惊。炮弹落在瓦砾堆里,毁坏了马车的 轮子,并且完全炸毁了大车。街垒里的人都笑了。
  
“再来一个!”一个工人向敌人的炮兵嚷着。 大家包围了加弗洛什,他还来不及说的时候,指挥员就把他叫过去了。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儿?”小孩子张大了明亮的眼睛,神气地回答。 “谁叫你回来的?信呢?你给她了吗?” “公民,我把信交给看门的了,他会转交给她的。” 指挥员叫他送信时,有两个打算:一个是和自己的未婚妻诀别;一个是
把加弗洛什送出去。但是他的目的,只达到了一半。 没有过几分钟,加弗洛什又出现在街垒的另一头。 “我的枪在哪里?”他叫起来。 他们给了他一枝从俘虏那儿缴获来的枪。 加弗洛什警告着同志们:附近的街道上布满了军队。 “我希望你们好好地打他们!”加弗洛什高兴地加了一句。 指挥员靠在他的枪眼上,非常留心地听着。 “低下头来,靠近墙!沿着工事跪下!”指挥员嚷。
  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命令,射击就开始了。排枪朝街垒的出口射 来,打中了墙壁,两个人牺牲,三个人负伤了。这样的攻击,工事是不能长 久支持的。攻击还在继续,步枪和大炮交替着射击,街垒逐渐地毁坏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
  街垒里的一个守卫者,向指挥员问:“我们饿了,难道我们饿死在这儿 吗?”
指挥员站着,两时支在枪眼上,两眼出神地望着街。听了这话,他肯定
地点了点头。 敌人的炮兵们迅速地推来了第二门炮。和第一门炮排列在一起。 这预告着街垒不久就要完结了。 过了几秒钟,两门炮一齐发射了;步兵的枪火掩护着炮兵。 指挥员说:“必须把炮兵压制住,”他又喊道:“向炮兵射击!”
都早已准备好了。街垒开始了激烈的、使人兴奋的射击。六个和七个射
手轮换着一齐发射,街道上充满了烟雾。几分钟以后,透过烟雾可以看得见 三分之二的炮兵们,已经躺在炮车轮子底下了。虽然活着的还在继续开炮, 但是已不是那么紧密了。
“多么成功啊!”一个工人向着指挥员说。“完全成功!”
  指挥员摇摇头回答:“这样的成功只能再坚持十五分钟。街垒里就仅仅 有十来颗子弹了。”
加弗洛什听见了这些话。
小 英 雄 突然,大家都看见加弗洛什从街垒里跑到弹雨纷飞的大街上去。
  加弗洛什手里拿着一个小酒店装瓶子用的筐子,镇静地摘下死人身上的 子弹带,装进筐子里去。
“你干什么呀!”街垒里有人叫他。 加弗洛什抬起头来:“公民,我要把筐子装满。” “你没看见子弹像下雨似的?”

加弗洛什回答说:“下雨有什么大不了的!” 指挥员喊道:“回来!” “就回来!”加弗洛什说着,一面很快地跑走了。
  大约有二十几个战死的人,沿着大街躺着。这就是说有二十几根子弹带。 为了防卫街垒,加弗洛什要把这些搜集起来。
  雾一样迷蒙着街道的烟气,慢慢地升起来,又蔓延开,弄得白天也有些 阴暗,使得交战的双方,在这个很短的街道上,彼此也看不见。
这种阴暗对于加弗洛什来说,是有用处的。 烟雾掩护着他。他的身材很矮,他可以走得很远,敌人也不易发现他。
第一次他搜集了六七个子弹带,没有逢到多大危险。他用嘴咬着筐子,四肢 匍匐着前进。从这一个死人爬到另一个死人,摘下他们的子弹带。
  现在他离街垒还不太远。街垒里的同志没有想招呼他,怕惹起敌人对他 的注意。他愈爬愈远,到达了射击的烟雾并不太浓的地方。
  沿着石墙伏着的敌人们和聚集在街角的敌人们,彼此指点着:有东西在 烟雾里蠕动着。正当加弗洛什从一个战死的敌人身上摘下子弹带的时候,一 颗子弹打在这个死兵的身上。
“见鬼!”加弗洛什嚷着,“他们把我的死人枪毙了。” 第二颗子弹落在离他不远的石板道上;第三颗子弹打翻了他的筐子。 加弗洛什回过头来,看见子弹是从街角射来的。他就站起来挺立着。风 吹散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那个向他瞄准的敌人,他高兴地大声唱着歌。不一 会,他拿起了筐子,把倒翻了的子弹带又装进去。他向射击的地方走去,注
意搜集另外的子弹带。
第四颗子弹从身边唿唿地飞过去,加弗洛什仍旧唱着歌。 第五颗子弹,他用唱歌来回答。 这是令人惊骇的场面:敌人朝着孩子射击,可是孩子毫不畏惧,好像他
是在快乐地游戏一样。对每一次射击,他都回答一段歌曲。敌人不断向他射
击,但总不能打中他。射击他的敌人也不禁笑了。他卧倒又迅速地跳起来。 一会又隐没在门底下,不见了。一会又重新出现,迅速地跑着。一会又跑回 来,举着拳头向敌人威吓着。他又开始搜集子弹带,把它们装进筐子里。同 志们从街垒里惊骇地看着他。子弹追着他,但他好像比子弹跑得还快。他就 好像在和死亡做捉迷藏的游戏一样。
最后,狡猾的子弹终于追上了孩子。加弗洛什摇晃了一下就倒下去了。
从街垒里发出惊骇的叫喊。加弗洛什微微抬起头,血流满了他的脸。他伸出 了他的手,朝枪弹射来的那面,重新又唱起歌来。但是他没有唱完他的歌, 第二颗子弹使他停止了歌唱。
这一次,他栽倒了。脸俯在街上,再也不动了。 小英雄牺牲了。
吴名译

柯赛特

——选自《悲惨世界》


                       雨果 她不再看任何商贩的陈列商品了。只要她走在面包师巷和教堂附近,总
有店铺里的灯光为她照路,可是很快,最后一个小铺子的微光终于落在她后 面了。可怜的孩子走进了黑暗之中,她向黑暗中走去。不过,她心里有点儿 慌,所以她一面走一面用足力气摇晃手里提着的水桶的提环,为的是可以弄 些声音出来和她作伴。
  她越往前走周围越黑。街上连一个人也没有了,不过她还是遇到了一个 妇女,那个女人看见她走过时,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里喃喃地说: “这个孩子还能上哪儿去呢?难道是个小狼人①吗?”接着,她认出了是科塞 特,便说:“噢,原来是小百灵鸟②!”
  科塞特就这样穿过了蒙费尔梅伊村向谢尔方向的像迷宫似的婉蜒曲折、 荒凉无人的大街小巷走去。只要她所走的路的两旁有房子,甚至只要有几堵 墙壁,她还是相当大胆的。不时地,她看到一个窗板缝里透出一缕烛光,那 是光明,那是生命,那里面有人,这使她安心不少。可是再往前走时,她的 步子却自然而然地慢下来了。走过最后一座房子的拐角时,科塞特停了下来, 刚才走过那最后一家店铺已经很不容易,现在要走过这座房子简直是不可能 的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一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慢慢地搔着头;那是惊慌 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们所特有的姿势。这儿已经不在蒙费尔梅伊村里 面,而是在村外的田野里了。她面前是荒凉辽阔的旷野。她失魂落魄地看着 面前漆黑的一团,那里没有人,有的是野兽,也许还会有鬼怪。她看了好久, 听到了野兽在草里行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树丛里晃悠的鬼影。这 时候她的胆子反而被吓大了,抓起了水桶说:“呸!我就回她说,水没有了!” 说完她就果断地回身向蒙费尔梅伊村走去。
走了还不到一百步路,她又停了下来,再次搔头。现在,她眼前似乎看
到了泰纳尔迪埃大娘,那个龇牙咧嘴,满脸横肉,眼睛里冒着火星的泰纳尔 迪埃大娘。孩子用泪汪汪的眼睛向前张望,朝后望望,怎么办呢?会有什么 后果呢?往哪儿走呢?前面是泰纳尔迪埃大娘的魔影,后面是所有黑夜间出 没于树林中的鬼怪。结果她还是被泰纳尔迪埃大娘吓退了。她再回头向取泉 水的那条路走去,并奔跑起来。她跑出村子,奔进树林,什么也不再看,什 么也不再听。一直跑到她喘不过气来时才慢慢停下来,可是她仍然在走,她 一直像发疯似的往前走着。
她在往前赶路时,心里真想哭出来。 四周都是森林在黑夜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不再思想,什么也不看。茫茫的黑夜在对付着这个小生命。一方面是
整个黑暗,另一方面是一粒小得不能再小的原子。 进入树林走到泉水旁边只需七八分钟。科塞特每天要走好几次,因此她
熟悉道路。奇怪的是她没有迷失方向,一些残余的本能模模糊糊地在引导着



① 小狼人:法国民间传说中夜间变为狼的妖精。
② 小百灵鸟:是蒙费尔梅伊人给科塞特取的绰号。

她。可是她既不敢往左瞧,也不敢往右望,生怕在树枝间或灌木丛里看到什 么东西,她就是这样走到泉水旁边的。
  那是一个在粘土里被泉水冲出来的狭小的天然水潭,大概有两尺深,周 围长着苔藓和一些被叫作“亨利四世的打裥颈圈”的有凹凸纹的粗壮的野草, 水潭旁边还铺了几块大石头。一股溪水就从那个水潭里轻轻地流出来。
  科塞特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那时四周一片漆黑,可是她已经习惯于上 这个水潭来汲水。她用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棵斜在水潭上的小橡树,平时 她总是把它当作扶手的。她碰到了一根树枝,便拉住它,弯下身把水桶浸入 水中。此时她心里十分害怕,以致力气猛然增大了三倍。就在她这样弯身汲 水时,她没有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里的东西掉到水潭里去了。一枚值十五个苏 的硬币掉进了水里,科塞特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把汲满水的水桶提 了起来,放在草地上。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精疲力竭,浑身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她很想马 上就走,可是她刚才汲水时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以致现在连一步也走不动了, 她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也就是让自己摔倒在草地上,蹲在那儿。
  她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是又非这样做 不可。在她旁边,水桶里晃动着的水,现出一圈圈涟漪,就像一条条白色的 水蛇。
在她头上,天空中乌云密布,就像一团团烟雾。黑暗的那副惨苦的面容
仿佛就朝着这个孩子。 木星躺在远远的地平线上。
孩子惶惶不安地瞧着那颗她不认识的巨星,它使她感到害怕。那颗行星
这时候离地平线确实很近,透过一片浓雾,变成一种可怕的红颜色。雾被染 成凄惨的红色,使那星辰变大了,就好像是天上一块发光的伤疤。
平原上吹起一阵寒风。树林里一片漆黑,听不到一点树叶的窸窣声,也
看不到任何夏夜里常见的朦胧的清光。高大的枝权在张牙舞爪,枯瘦而丑恶 的灌木丛在林中空地上嘘嘘作响,高大的野草在冷风中像鳗鱼般乱挤乱爬。 荆棘盘曲扭动,就像一些长着利爪的长手臂在抓取猎物。几团欧石榆的枯枝 被阵风吹逐着,迅速掠过,就像因灾难将临,在仓皇逃命一样。前后左右, 都是凄凉惨苦的旷野。
黑暗使人头晕目眩。人非要有亮光不可。人一进入无光的处所心里就会
不舒服。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片漆黑,脑子里就乱了。在日蚀的时候,在夜里, 在一团漆黑之中,人会焦虑不安,即使最坚强的人也是如此。深夜在森林里 走路没有人不感到害怕的。黑影和树木是两种可怕的深不可测的东西。在幽 暗的深处会出现一种虚幻的现实。不可思议的东西会一清二楚地出现在离您 几步远的前面。我们会看到像睡眠中的花朵的梦境似的不可捉摸、虚无飘缈 的景象在空间或者在自己的脑海中浮动。天际会有一些可怕的形象。我们会 嗅到黑暗的天空的气息。我们不敢往身后看,可是又忍不住要回头瞧瞧。黑 夜的空洞,变得怕人的形象,毫无声息;走近去看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侧 影,杂乱无章的黑影,狂怒的树丛,青灰色的水洼,坟墓里的阴森,阴世里 的寂静,可能有的陌生东西,神秘地低垂着的枝条,吓人的树干,颤抖着的 丛丛野草;对所有这一切,我们是毫无自卫能力的。不论胆子有多大,人人 都会感到害怕,感到如有大祸将临。我们会感到难受,就像自己的灵魂已经 和黑暗混杂在一起了。对一个孩子来说,闯入黑暗,是可怕得难以描绘的。

  森林是鬼蜮,在它那阴森骇人的穹隆下面,一只小鸟的展翅声使人听了 也会毛骨悚然。
  科塞特对她所感受到的东西并不理解,只是觉得自己被这种大自然的茫 茫黑暗抓住了。她感到的已经不单单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加可怕的东 西。她浑身都在哆嗦,这种哆嗦一直冷到了她的心坎里,这种奇特的感觉是 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她的眼中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她仿佛感到明天晚上这 个时候,她还不得不来到这里。
  这时候,出于本能,为了摆脱这种她并不理解,但又使她感到害怕的奇 怪状态,她开始高声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十;数完以后,又重 新再数。那样做可以使她对周围的事物得到一个比较实在的感觉。她感到刚 才汲水时弄湿的手很冷。她站了起来,她又感到了害怕,那是一种自然的、 不能克服的恐惧感。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走,拼命地逃,穿过树林,穿 过田野,一直逃到有住家、有窗子、有亮着蜡烛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面前 的水桶。她对泰纳尔迪埃大娘的恐惧感太强烈了,以致她不敢不带着水桶一 起逃。她用双手抓起提环,好不容易才提起了那只水桶。
  她就这样走了十来步路,由于水桶里装满了水,很沉,她不得不又把它 放在地上,她喘了一会气,随后又抓住提环,再往前走,这一次走得比较时 间久一些,可是她还得停下来。休息几秒钟以后,再往前走,她走的时候, 身子前倾,脑袋下垂,就像个老婆子。水桶的重量最后把她两条瘦胳膊拉直 了,也使她的胳膊麻木了。水桶的铁提环把她那双潮湿的手冻僵了,她不时 地停下来歇一口气,可是每次她站住的时候,冰冷的水便从水桶里晃出来, 泼在她赤裸裸的双腿上。那一切发生在树林深处,冬天夜里。
她带着痛苦的嘶哑声在喘着气,阵阵呜咽堵在她嗓子眼里,可是她不敢
哭出来,她太怕泰纳尔迪埃大娘了,即使她在远处也怕。她老是觉得泰纳尔 迪埃大娘就在她身边,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可是她要这样走路是走不远的,而且这样走也太慢了。尽管她减少停留
的时间,尽可能拖长走路的时间,也完全是毫无用处的。她伤心地估计,照 这样走法,回到蒙费尔梅伊村总得要一个多小时,还要遭泰纳尔迪埃大娘一 顿毒打,这种心中的悲痛和半夜里单身在树林里行走的恐惧混杂在一起。还 没有走出树林,她已经累得快支撑不住了。走到一棵她熟悉的老栗树旁边时, 她又最后一次停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一些,为了好好休息一 下,随后她又使出浑身力气,把水桶重新提起,鼓足勇气继续往前走去。可 是这个陷于绝望中的可怜的孩子还是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我的天主!我 的天主!”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水桶失去了重量。有一只手,一只她看来非常粗壮 的手,刚刚抓住了提环,一下子便把水桶提上去了。她抬起头来,看见有一 个高大直立着的人影,在黑暗中和她一起往前走着。那个人是从她后面来的, 但是她根本没有听见他走来时的声音。那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把她手里 的水桶的提环抓过去了。
人类具有一些适应生活中各种遭遇的本能。 孩子并不感到害怕。


  (那个来帮助科塞特的人外表非常寒酸,穿着一件已经磨得经纬毕露的 赭黄色粗呢大衣。他陪着科塞特一直走到泰纳尔迪埃的客栈里,声称要在这
  
里过夜。)
[破烂的衣服使陌生来客受到了无礼的接待。]


  科塞特很瘦,脸色苍白;将近八岁了,看上去却最多只有六岁。她两只 深陷在阴影里的大眼睛毫无神采,因为她经常哭。嘴角边有一条透露她长期 心情悲痛的皱纹,就像那些己被判刑的犯人和自知不起的病人。她两只手, 就像她母亲猜到的那样已经“被冻疮毁了”,炉火这时候正照着她,使她骨 头的棱角更加突出,使她显得格外枯瘦干瘪。因为她总是冷得发抖,她已经 养成了把两个膝盖紧靠在一起的习惯。她所有的衣服就是一堆破烂,叫人夏 天看了可怜,冬天看了害怕。她穿在身上的只不过是一堆千疮百孔的破布, 没有一片羊毛织物。透过衣服上的窟窿,可以看见她这儿那儿露出的身上的 皮肉,那上面到处青一块、紫一块,说明泰纳尔迪埃大娘曾经碰到过这些地 方。两条细长的光腿冻得通红。锁骨的窝深得叫人看了心酸。那个孩子,整 个形象,她的神情,她的态度,她说话的声音,讲话吞吞吐吐,她的目光, 她的寡言少语,她所有的动作,都表示了和透露了一个唯一的心情:恐惧。 恐惧笼罩着她的全身,可以说,她被恐惧包围了。恐惧使她的双时紧贴 在腰部,足跟收紧在裙子里面,尽量少占空间,连大气也不敢出;那种恐惧 可以说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除了程度增强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变化。在
她的眼珠里有一个惊惶不安的角落,恐惧就在这个角落里面。
  科塞特已经恐惧到这样的程度:回到家里浑身已经湿透,却不敢到火旁 去烤烤衣服,而只是不声不响地继续干她的活。
这个八岁的孩子的眼神平时总是那么黯淡,有时似乎还非常凄惨,以致
在某些时候看来,她仿佛正在变成一个白痴或者一个魔鬼。 我们已经说过,她根本不知道祈祷是怎么回事,她从来没有进过教堂。
“难道我有去教堂的时间吗?”泰纳尔迪埃大娘经常这样说。
穿黄大衣的人一直盯着科塞特看。 泰纳尔迪埃大娘突然叫了起来: “咦,面包呢?”
科塞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当听到泰纳尔迪埃大娘提高嗓门,就马上从
桌子底下爬出来;现在她当然也爬出来了。 她已经把面包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她就采用了所有那些生活在恐惧中的
孩子的办法,撤谎。
“太太,面包店关门了。” “那就要敲门。” “我敲了,太太。” “怎么样呢?” “他不开。”
  “我明天就会知道你讲的是不是真话,”泰纳尔迪埃大娘说,“如果你 说谎,你可要大跳其舞了。现在,先把十五个苏还我。”
  科塞特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一摸,脸色一下子发青了:那枚值十五苏的 硬币没有了。
“喂,怎么了,”泰纳尔迪埃大娘说,“你听到了没有?” 科塞特把口袋兜底翻了过来:什么也没有。钱到哪儿去了呢?可怜的小
姑娘吓呆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你把那十五个苏丢了吗?”泰纳尔迪埃大娘尖叫着说,“还是你想吃 没我的钱?”
说话的同时,她伸出胳膊去拿挂在壁炉角上的禅衣鞭。 这个可怕的姿势吓得科塞特大叫起来: “饶了我吧!太太!太太!下次我不敢了。” 泰纳尔迪埃大娘取下了掸衣鞭。 这时候那个穿黄大衣的人在自己背心的口袋里掏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
这个动作。别的旅客都在喝酒或是打牌,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 科塞特惊恐万状地蜷缩到壁炉角落里,想收拢并藏起她可怜的、半裸着
的四肢。泰纳尔迪埃大娘举起了胳膊。 “对不起,太太,”那个人说,“可是我刚才看到有一样东西从这个小
姑娘的围裙口袋里掉出来,滚到了地上。也许就是那枚硬币吧。” 说着,他便弯下腰去,仿佛在地上找了一会儿。 “一点不错,在这儿,”他一面站起来一面说。 接着他便把一枚硬币递给了泰纳尔迪埃大娘。 “是的,就是这枚,”她说。 其实不是这枚,因为这枚硬币值二十个苏,可是泰纳尔迪埃大娘有了赚
头也就算了,她把这枚硬币放进自己的口袋,随后狠狠地向孩子瞪了一眼,
说:
“记住,下次饶不了你!” 科塞特回到了她刚才呆的,也就是泰纳尔迪埃大娘叫做“她的窝”的地
方,她的大眼睛盯着那个陌生客人,脸上现出了过去从来未曾有过的表情—
—还只不过是一种带有稚气的惊愕神色,不过还夹杂着一种不安的信任情 绪。
“喂,您不吃晚饭吗?”泰纳尔迪埃大娘问那个客人。
他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想得走神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泰纳尔迪埃大娘咕哝着说,“肯定是个穷鬼。他
不会有钱吃晚饭的,房钱也不知道付得出付不出?他没有想到把地上的钱偷
去已经要算是上上大吉了。” 这时候,有扇门开了,埃波尼娜和阿兹玛走了进来。 这两个小姑娘的确很漂亮,不像是农民家的孩子,更像是资产阶级的小
姐,很惹人喜爱;一个盘着亮光光的栗色发髻,另一个留着两根一直拖到背
上的乌黑的长辫子。两个人都很活泼、整洁、鲜艳、壮实,使人赏心悦目。 她们两人都穿得很暖和;可是由于母亲心灵手巧,衣服虽厚,却绝不影响式 样的美观,既考虑到御寒,也没有忘记装饰。这两个小姑娘容光焕发,而且, 还很有些儿当主子的气派,在她们的服装、嬉笑和喧闹中都有些高人一等的 味道。她们进来的时候,泰纳尔迪埃大娘用充满慈爱感情的责备语气对她们 说:“哟,你们两个终于来啦!”
  随后,她把两个小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拉到膝盖问,理理她们的头发,重 新结了结她们头上的缎带,再用一种做母亲特有的温柔手法,把她们摇了摇, 放到地上,高声说道:“她们打扮得多难看!”
  她们走去坐在火堆旁边。她们有个玩具娃娃,她们把它放在膝头上转过 来又转过去,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科塞特不时地从她手里的毛 线活上抬起眼睛,神色忧郁地望着她们。
  
  埃波尼娜和阿兹玛连正眼也不瞧科塞特,对她们两人来说,科塞特不过 是条狗。这三个小姑娘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四岁,可是她们已经代表了整个人 类社会:一方面是羡慕,另一方面是蔑视。
  泰纳尔迪埃姐妹的娃娃已经相当破旧了,颜色也褪光了,可是在科塞特 眼里还是非常可爱,因为自从科塞特出生以来就没有得到过一只娃娃,按照 所有的孩子都懂得的一种说法,就是她未曾有过“一只真正的娃娃”。
  泰纳尔迪埃大娘一直在店堂里走来走去,突然发现科塞特走神了,不在 工作,却在看着两个正在玩的小姑娘。
  “啊,我可抓住你了!”她叫道,“你原来是这样干活的!我,我要用 掸衣鞭来教你怎样干活。”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陌生人转过脸来,回头对着泰纳尔迪埃大娘。 “太太,”他微笑着说,神气似乎有些胆怯,“好啦,让她玩玩吧!” 如果是一个在晚餐时吃过一块羊腿、喝过两瓶葡萄酒、看上去不像“穷
鬼”的客人提出这样一个愿望,也许还会被接受;可是现在一个戴着那样一 顶帽子的人竟敢提出希望,一个穿着那样一件大衣的人竟敢表示自己的意 愿,这是泰纳尔迪埃大娘决不能容忍的。她不无好气地回答说:
“她必须工作,既然她要吃饭,我不能白白地养活她。” “她现在在干什么活?”陌生人接着又说,他的声音很温和,这和他叫
化子般的衣衫和脚夫般的肩膀形成了十分奇特的对照。
泰纳尔迪埃大娘竟然肯赏脸回答他说: “不瞒您说,她在打袜子。我两个小姑娘的袜子,就要没有了,她们马
上要赤脚走路了。”
那个人看看科塞特两只可怜的冻红了的小脚,接着说: “她什么时候可以打好这双袜子?” “这个懒姑娘,她至少还得花上整整三四天时间。” “这双袜子打好以后,值多少钱呢?” 泰纳尔迪埃大娘轻蔑地瞪了他一眼,说: “至少三十个苏。” “给您五个法郎,您肯让出来吗?”那个人接着说。
“天啊!”一个在旁边听着的车夫哈哈大笑说,“五个法郎?真了不起
啊,五个响当当的法郎呢!” 泰纳尔迪埃先生认为自己应该开口了。
“好的,先生,如果这是您的爱好,就五个法郎把这双袜子卖给您,对
客人的要求我们总是尽量满足。” “一定得马上付钱,”泰纳尔迪埃大娘语气坚决他说。 “我买下这双袜子,”那个人回答说;接着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五法
郎的硬币放在桌子上说,“我付钱。” 随后他回头对科塞特说: “现在你的工作属于我了,你玩吧,孩子。”
车夫看到那枚五法郎的硬币很激动,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跑过来看。 “嗨,这是真的呢!”他看着那枚法郎叫道,“一个真正的后轮①!假不
了!”



① 当时五法郎硬币的俗称。

泰纳尔迪埃先生走过来,不声不响地把这枚硬币放进了他的背心口袋。 泰纳尔迪埃大娘无话可说了。她咬咬嘴唇,满脸都是仇恨的神色。 这时科塞特还是在发抖,她大着胆子问道: “太太,这是真的吗?我可以玩吗?” “玩吧!”泰纳尔迪埃大娘声色俱厉地回答说。 “谢谢,太太,”科塞特说。 她嘴里在谢泰纳尔迪埃大娘,整个心灵却在感谢那个陌生客人。
  〔科塞特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泰纳尔迪埃两个女儿暂时放下的娃娃 拿了过来。泰纳尔迪埃大娘厉声斥责“这个贱货竟敢动两个孩子的娃娃”。 这时候,那个陌生客人走出了店堂。〕
  门打开了,那个人又回来了,手里捧着那只我们已经谈到过的,全村的 孩子从早晨起一直在盯着看的像仙女般的玩具娃娃,他把娃娃直立着放在科 塞特面前,对她说:
“拿去,这是给你的。” 这个人来到这儿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在他沉思默想的时候,想来一定
曾经通过餐室的玻璃窗隐约地看到过对面那家灯烛辉煌的玩具铺子。 科塞特抬起头来,她看到那个捧着娃娃的人走来,就像看到了太阳过来
了一样,她听到了那句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这是给你的。”她看看他,
又看看娃娃,随后慢慢地往后退去,躲到桌子底下的墙角落里去了。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叫了,她似乎不敢再呼吸了。 泰纳尔迪埃大娘,埃波尼娜,阿兹玛都像泥塑木雕似的呆住了,那些在
喝酒的人也停住不喝,整个店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泰纳尔迪埃大娘目瞪口呆,心里又在转念头了:那老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是一个穷人吗?还是一个百万富翁?也许两者都是,也就是说,是个贼。
泰纳尔迪埃先生脸上显现出一条富有表现力的皱纹,这条皱纹每当主要
的本性以它全部的兽性力量在人脸上流露出来时,便会清晰地出现在这张脸 上的。客栈老板看看娃娃,又看看那位客人;他仿佛在嗅那个人,并嗅出了 一袋银子似的。所有这一切仅发生在一刹那之间。他走向他的妻子,悄声对 他说:
“那个玩艺儿至少值三十法郎。别干蠢事了,对他低声下气吧!”
  粗鄙的本能和天真的本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变化极快,都没有过渡阶 段。
“喂,科塞特,”泰纳尔迪埃大娘说,她的声音假装温柔,可是却包含
着刻毒女人的那种酸溜溜、甜津津的味道,“你怎么不去拿你的娃娃?” 科塞特大着胆子从她的“洞”里钻了出来。 “我的小科塞特,”泰纳尔迪埃也和颜悦色地接着说,“这位先生给你
一个娃娃,拿去吧,它是你的啦。” 科塞特怀着一种近似恐惧的心情注视着那个美妙的娃娃,她的脸上还挂
满了眼泪,可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像拂晓的天空,充满了奇异的欢悦之光。 这时候她心中的感受犹如突然听到有人对她说:“小姑娘,你是法国的王后。”
她似乎觉得,如果她碰到了那个娃娃,就会引起打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想法也没有错,因为她心里想泰纳尔迪埃大娘会
大发雷霆、会揍她的。 可是,引诱力实在太强大了,她终于向前走去,一面怯生生地回过头去

对泰纳尔迪埃大娘轻轻他说: “我可以拿吗,太太?”
任何语言也描绘不出她那种既悲哀、又恐惧、又喜悦的神气。 “那还用说!”泰纳尔迪埃大娘说,“这是你的,既然这位先生给你了。” “真的吗,先生?”科塞特接着又问,“这是真的吗,这个‘王后’是
给我的吗?” 那个外来人的眼睛里好像已经充满了眼泪。他似乎已经激动到了一张嘴
就会哭出来的地步,他对科塞特点了点头,把“王后”的手放在她的小手里。 科塞特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就好似“王后”的手烫着了她的手,她一 动不动地注视着地面。我们还要补充一句,那时候她还把舌头伸出老长老长;
突然,她回过身来,一伸手就把娃娃抓过去了。 “我要叫她卡特琳,”她说。
〔泰纳尔迪埃先生把他最好的房间给了那个神秘的“穿黄大衣的人”, 后者的慷慨引起了他的贪欲。那个客人在去就寝以前,还在科塞特过圣诞节 搁在壁炉里的那只木鞋里放了一枚金路易①〕
王振孙 译
法兰西儿童小说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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