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金路易:每枚值二十法郎。
塔 芒 戈
梅里美 勒杜船长是一个好海员。他起初只是一个普通水手,后来成为副舵手。
在特拉法尔加海战①中,他的左手被一块飞来的木头碎片打断;断臂被切除 了,他也被辞退,只拿到了证明他服务良好的证书。在家休息对他毫不合适, 重新登船的机会也来到了。他就在一艘私掠船②上当了一名二副。他捕掠了几 次,有了一笔钱,他拿来购买书籍研究航海理论,因为对航海的实践他已经 有了充分的经验。时间久了,他成了一艘沿海岸航行的私掠船的船长。这艘 船有 3 尊大炮, 60 个水手,直到如今泽西岛③上沿海岸航行的船员们还记得 起他的战绩。和平①使他苦恼万分,他在战争期间积聚了一小笔财产,他希望 劫掠英国人来增加这笔财产,现在不得不替那些和平的商人服务,由于他出 名的果断和经验丰富,人家很容易就把一条船托付给他。黑奴贸易被禁止以 后,要从事这种贸易,不仅要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而且要躲开英国的巡洋 舰;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并不太难,要躲开英国的巡洋舰却要冒很大危险,
因此,勒杜在做乌木生意的人②眼中,成了一个最难得的人物。 大多数长期处在低级职位的海员往往无精打采,消沉万分,到他们升上
高级职位时也经常会带上墨守成规的习气。他虽然也曾经长期处在低级职
位,却跟他们截然不同,他对革新并不感到十分厌恶,恰恰相反,勒杜船长 却是第一个要求船主用铁箱子来贮藏食用水的人,在他的船上,像所有贩卖 黑奴的船上一样,都准备着手铐和脚镣,然而他船上的手铐和脚镣却是按照 新法制造,并且还精心地上了漆以免生锈。使他在贩卖黑奴的商人中获得最 大的声誉的,是他亲自监制的一条贩运黑奴的双桅横帆船。这是一艘快船, 又狭又长像战舰一样,可是能够装载数量很多的黑人。他把它命名为“希望 号”。他设计制造的那狭窄而凹入的统舱,只有 108 公分高,他认为这样的 高度可以让中等身材的黑奴舒舒服服地坐着;而且,他们何必要站立呢?
“到了殖民地,”勒杜说,“会叫他们站够的!”
黑人背靠着船舷,面对面地排成两行,当中脚下还留出空隙,这空隙在 别的贩奴船上是用来作交通孔道的。勒杜还想在这片空隙安置另外一些黑 人,同第一徘黑人构成直角躺着。这样一来,他的船就 会比别的同吨位的船 只多装 10 来个黑人。严格说 来,还可装得多一些,可是必须讲点人道呀, 在比 一个半月更长的航程里,必须让一个黑人至少有 162 公分长 65 公分宽 的地方自由活动呀!“因为归 根结蒂,”勒杜向船主人说明采取这样宽大措 施的理由时说,“黑人也同白人一样,是人呀。”
① 西班牙特拉法尔加海战发生于 1805 年 10 月 21 日,由英国奈尔逊率领的英国舰队,在这次海战中打败了
法国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
② 由私人武装的船只,在战时得到本国政府批准,可以掠夺敌国或中立国的船只,与海盗船有区别,海盗 船是不管在战时或和平时都去抢劫任何船只的。因此下文才说:“和平使他苦恼万分,”如果是海盗船他 就不必苦恼,继续掠夺好了。
③ 泽西岛是英法海峡中最大的一个岛,属英国。
① 和平,指 1815 年英普联军入侵法国,迫使拿破仑第二次退位,签订第二次巴黎和约,永远结束了拿破仑 帝国。
② 这是那些贩卖黑奴的人自己给良己取的名字。——原注。
“希望号”是在一个星期五从南特①启程的,迷 信的人后来就注意到这 是一个不祥的日子。验关员 仔细地检查那条船,却没有发现船上有 6 个大箱 子,里面装满了脚镣、手铐和不知什么原故被人称为正 义之棒的铁器。验关 员对“希望号”要运载大量的 食用水也丝毫不觉得惊奇,然而按照船上的证 明文 件,这条船只到塞内加尔去做木头和象牙生意。船 程并不长,一点不 错,可是多预备点食用水并没有 什么害处。如果出乎意料遇到一个平静无风 的日子 呢?那时没有水可怎么得了?
于是“希望号”在一个星期五启程了,船具和人员都配备齐全。勒杜也 许很想有更结实一点的船桅,可是,他在指挥这条船期间,他倒并没有抱怨 什么。这条船平安而又迅速地驶达非洲海岸。等那些英国巡洋舰不在这一带 海岸游大时,它在若阿勒河口下了锚。当地的贩奴掮客立刻来到船上,机会 再好也没有,塔芒戈,这位著名的武士和人贩子,刚刚把一大群黑奴带到海 边,准备将他们贱价脱手;因为他自命为有能力有办法,只要他的商品在市 场上短缺,他就能够给予补充。
勒杜船长叫人抬他登上河岸,去拜访塔芒戈。勒杜在一个草棚里找到他, 这个草棚是人家匆匆忙忙为塔芒戈搭起来的;陪伴着塔芒戈的有他的两个老 婆,几个转卖商人和几个押送奴隶的工头。塔芒戈打扮起来去欢迎白人船长。 他穿着一件旧的蓝军服,上面还带着标志班长军衔的条纹;可是在每边肩头 上,却用一粒钮子扣着两条金肩章,一条在前,一条向后,在那里晃晃荡荡。 由于他没有穿衬衫,那件军服对于像他那样身材的人又太短了一些,在军服 的白色卷边和他的几内亚土布短裤之间,露出了一大段黑色皮肤,像一条宽 皮带,一把骑兵用的大军刀用绳子系在他的腰间,他的手里拿着一枝英国制 的漂亮的双管步枪。这样打扮以后,这位非洲武士就以为自己比巴黎或者伦 敦的花花公子更加时髦了。
勒杜船长一声不响,把他打量了一番。塔芒戈像个掷弹兵接受外国将军
检阅一样站得笔直,自以为给了白人一个好印象而自鸣得意。勒杜以行家的 眼光仔细打量他以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大副说:
“这样一条大汉如果能把他安全无事地运到马提尼克岛①,我至少可以卖
他 3000 法郎。” 大家坐下,一个水手懂得点约洛夫语②,当了翻译。大家交换了几句初见
面时的客套话以后,一个见习水手拿来一篮瓶装烧酒;大家喝起酒来,船长
为了讨好塔芒戈,送给他一个漂亮的黄铜火药筒,上面有拿破仑的浮雕像, 对方客客气气地收了。大家走出草棚,坐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许多瓶烧酒; 塔芒戈一扬手,叫人把他要出卖的奴隶带过来。
奴隶们排成长行走来了,他们的身体由于疲劳和害怕而伛偻着,每个人 的脖子都套在一根长两公尺的叉子里,叉子的两个尖端用一根木棒在后颈处 连结着。开始行走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人把第一个奴隶的叉柄搭在自己的 肩上,第一个奴隶把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奴隶的叉子扛着,第二个奴隶又把第 三个奴隶的叉子扛着,其余的奴隶也都一样。如果要停了下来,带头人把叉 柄的尖端插进地里,整个队伍便停下来。可见逃走是不可能的,因为脖子上
① 南特是法国西部的一个海港。
① 马提尼克岛,西印度群岛的一个大岛,现为法国海外省。
② 约洛夫,塞内加尔的一个大部族。
套着一根两公尺长的粗木棍。 男奴隶,女奴隶,一个个从船长前面走过的时候,船长总是耸耸肩膀。
他觉得男的太瘦小,女的太老或者太年轻,他抱怨黑种人现在退化了。 “全部退化了,”他说,“从前真是大不相同,女的身高一米八,4 个
男的赤手空拳就能把一艘三桅战舰的绞盘转动,把主锚拉上来。” 虽然这样,他一边挑剔,一边还是在那些身体壮健、长相不错的黑人中
作了初步选择。这些人,他肯付通常的价钱;不过,其余的,他则要求大大 的减价。而塔芒戈却维护自己的利益,拼命赞扬自己的商品,谈了找奴隶的 困难和贩卖奴隶的危险。结果他对白人船长准备装上船的奴隶要了一个价 格,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价格。
翻译一旦把塔芒戈的要价译成法语以后,勒杜听了又惊又气,差点儿翻 倒在地;接着,他嘀嘀咕咕,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阵,站起来,仿佛要同一个 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断绝一切交易似的,塔芒戈忙把他留住,好不容易才使他 重新坐下。又开了一瓶酒,谈判又重新开始。这回轮到黑人认为白人的还价 是荒唐的和毫无道理的了。大家大声嚷嚷,争论了许久,拼命灌烧酒;可是 烧酒对订约双方产生的效果很不相同,法国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还得越低; 非洲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让得越大。这样,等到一篮烧酒喝完后才达成了协 议。一些劣质棉布,加上一些火药,打火石,3 大桶烧酒,50 枝没有修好的 步枪,交换了 160 名奴隶。船长为了表示交易成功,拍了拍已有七八分醉意 的黑人的手掌。黑奴马上交到法国水手手里,水手急忙卸下黑奴头上的木叉 子,换上铁制的头枷和手铐。这倒真是足以显示欧洲文明的优越性。
还剩下 30 个奴隶,都是些孩子、老头儿和病弱的妇女。船已经装满了。
塔芒戈对这堆废物不知怎样处理才好,他向船长建议以每人一瓶烧酒的 代价让给他。这个建议很有吸引力。勒杜想起了在南特演出《西西里的晚祷》 时①,他看见过一大群又胖又大的人,走进已经客满了的池座,由于人体富有 弹性,终于坐下去了。他就在 30 个奴隶中接受了身材比较苗条的 20 个。
这时候,塔芒戈对于剩下的 10 个人只要求每人一杯烧酒的代价就行。勒
杜想,在公共车辆上儿童只付半票和只占半个位子,因此他要了 3 个孩子, 并宣称再也不肯多装一个黑人了。塔芒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 7 个奴隶,便 拿起长枪,瞄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妇女,这妇女是那 3 个孩子的母亲。
“买了吧,”他对白人说,“要不我就打死她;给我一杯烧酒,否则我
就开枪了。” “我要了下来有什么鬼用?”勒杜回答。 塔芒戈开枪,那个女奴跌倒在地上,死了。
“好呀,再来一个!”塔芒戈瞄准一个十分衰老的老头儿,“一杯烧酒, 要不??”
他的一个老婆把他的臂膀拉了一下,子弹便横飞了出去。因为她发现她 丈夫要杀死的那个老头儿是一个魔法师,这个魔法师曾经预言她将来要当王 后。
塔芒戈这时已被烧酒灌得发狂,看见有人胆敢违反他的意志,便再也不 能克制自己。他用枪托残暴地殴打他的老婆,然后回过头来对勒杜说:
“喂,我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① 《西西里的晚祷》是法国作家德拉维涅(1793 一 1843)所写的一个五幕悲剧,们出深受当时观众的欢迎。
她长得很俊。勒杜微笑着望着她,然后拉住她的手。 “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她的,”他说。 翻译是一个讲人道的人。他给了塔芒戈一只硬纸鼻烟盒,向他要了剩下
的 6 个奴隶。他卸下奴隶们的叉子,叫他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他们马上就 逃走了,有的往这边跑,有的往那边跑,谁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离海岸有
800 公里的家乡。 这时候船长向塔芒戈告别,急忙叫人把他的货物尽快搬上船。船在河上
停留过久不够安全,巡洋舰可能再度出现,他准备第二天就出航。而塔芒戈, 则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着觉等他的酒醒过来。
塔芒戈醒过来时,那条船已经扯起帆,向下游驶去。塔芒戈由于隔天饮 酒过度,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他叫唤他的老婆爱谢。有人告诉他,说她不幸 得罪了他,他已经把她当作礼物送给白人船长,船长已把她带上船去了。塔 芒戈听见这个消息十分惊愕,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接着他拿起步枪,由于 那条河要转几个弯才入海,他抄着最近的路向一个小港奔去。那小港离河口 约一百公里半路程。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只舢板,他跳上舢板可以追上 那条大船。由于河道弯弯曲曲,大船一定会缓缓行驶。他没有猜错:事实上, 他果然来得及找到一只舢板,追上了那条贩奴船。
勒杜看见他吃了一惊,听见他要索还他的老婆更加吃惊。
“送给人家的财物是不能要回去的,”他回答。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黑人苦苦哀求,提议情愿交还他用奴隶换
来的一部分东西。船长哈哈大笑,说爱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他想把她留
下来。可怜的塔芒戈泪如雨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就像一个不幸的患者在 经受外科手术一样。他忽而在甲板上打滚,嘴里喊着他的亲爱的爱谢;忽而 又把脑袋撞在木板上,仿佛要自杀。船长始终无动于衷,对着他指指河岸, 向他表示现在是他离开这条船的时候了;可是塔芒戈坚持不肯。他甚至于愿 意献出他的金肩章,他的步枪和他的军刀,但一切全部没有用。
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希望号”的大副对船长说:
“昨天晚上船上死了 3 个奴隶;我们有空地方。我们为什么不逮住这个 强壮的浑蛋呢?他一个人抵得上 3 个死去的奴隶。”
勒杜心里盘算:塔芒戈可以卖到 3000 法郎;这次赚大钱的航行大概是他
最后一次旅行了;只要他发了财,他对奴隶买卖就洗手不干,那么,他在几 内亚海岸留下一个好的或坏的名声对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河岸上荒无 一人,这个非洲武士完全是他的掌中之物。唯一重要的就是夺下他手里的武 器,因为他手里拿着武器的时候对他下手是很危险的,勒杜于是向他要了他 的步枪,仿佛要仔细察眷一下以便确定它值不值换取美丽的爱谢。他扳弄枪 机,故意倒掉了导火线的火药。大副这方面也拿起那把军刀玩弄;于是塔芒 戈便被解除了武装;两个身体健壮的水手向他扑将过去,把他翻倒在地,着 手把他捆绑。黑人的反抗十分英勇,他从初惊中清醒过来以后,尽管地处不 利,仍然和那两个水手厮打了很久。凭着他的超人气力,他终于能够立起身 来,他一拳就把那个抓住他领口的人打倒在地;另一个水手抓住他的衣服, 他挣脱出来,留下一片衣服在水手手中,自己像个疯子似的向大副冲过去, 想夺回大副手中的军刀。大副把刀朝他的脑袋一劈,脑袋顿时出现一道很大 的伤口,可是不根深。塔芒戈又倒了下去。大家马上把他的手和脚绑得紧紧 的。他一边反抗,一边发出愤怒的喊声,像只落网的野猪那样拼命挣扎;可
是,等到他发觉一切抵抗都已徒然时,他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只有 猛烈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好呀!”勒杜船长叫喊,“被他卖掉的黑人看见他也成了奴隶,就会 开心地大笑一场了。就凭这一件事。他们会认为冥冥中的确有神灵存在的。” 可怜的塔芒戈血都流光了。昨天曾经救过 6 个奴隶性命的翻译,心地慈 悲,走到塔芒戈身边,替他包扎了伤口,对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对他能 说什么呢?我不知道。黑人一动也不动,像具死尸一样,不得不叫两个水手 把他当作包裹一样抬到统舱里,放在给他准备的位子上。他有两天既不吃也 不喝,甚至很少睁开眼睛,和他一同被囚的伙伴们,原来是他的囚徒,见了 他在他们当中出现,不由得惊呆了。他们怕他怕得厉害,以致虽然是他造成
了他们的苦难,他们也不敢对他的处境加以嘲骂。 趁着大陆上吹来的顺风,那条船很快就离开了非洲海岸。船长对英国巡
洋舰队已经不再担心,现在一心只想着他驶到殖民地时,等待着他的巨额利 润。他的黑檀木在海运中丝毫没有受到折损,没有发生传染病。只有 12 个黑 人,并且是那些身体最弱的,由于中暑死去,这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为了 使他的活人货物尽可能少受航行劳累的痛苦,他留意每天让奴隶们上一次甲 板。这些可怜虫每天分 3 批轮流在一个钟头年贮备他们一整天所需要的新鲜 空气。水手中的一部分人全副武装监督他们,以防他们叛变;同时,也留意 到决不全部除去他们的镣铐。有时一个会拉小提琴的水手还开个音乐会来给 他们享受一下。这时候便会发生一种很奇怪的景象:这些黑色的面孔都转过 来对着音乐家,脸上那种呆滞的绝望表情逐渐消失,哈哈大笑,还在铁链的 许可范围内拍着手掌。体育锻炼对健康是必要的。因此勒杜船长最有益的健 身术之一,就是经常叫他的奴隶们跳舞,就像人们要使上船即将远航的马儿 用前蹄踢蹬一样。
“来吧,孩子们,跳舞吧,娱乐吧。”船长用雷鸣般的声音说,同时把
一根赶驿车用的粗马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可怜的黑人们马上跳跃起来和跳起舞来。塔芒戈因为伤口未愈,在升降
口下面留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终于在甲板上出现了;起初,他在一群胆小害
怕的奴隶中间高做地昂着头,向船四周无边无际的海面悲哀而默默地望了一 眼;然后,他躺下来,或者不如说,他随身倒在船桥的木板上,甚至都顾不 上把铁镣整理一下,免得让铁镣硌得不舒服。勒杜坐在后甲板主桅的后面, 安闲地抽着烟斗。
爱谢在他身边,没有上镣铐,穿着一件时髦的蓝布连衫裙,脚上穿着一
双漂亮的羊皮拖鞋,手中捧着一个盛满各种酒的盆子,准备给他斟酒。很明 显,她在船长身边担任着高级职务。一个憎恶塔芒戈的黑人,向他打手势叫 他朝那边张望。塔芒戈回过头来,看见了爱谢,嘴里一声喊叫,像旋风一般 站了起来,向主桅后面的后甲板奔去,看守他的水手们竟来不及阻止这种严 重破坏航海纪律的违法行为“爱谢!”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叫喊,向爱谢发出 一声恐惧的喊声,“你以为在白人的国度里,就没有‘马马·任博’了吗?” 水手们已经举着木棍赶过来,可是塔芒戈抱着胳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 生的样子,回到了他原来的位子上,而爱谢却眼泪直流,仿佛被这几句神秘
的话吓呆了。 翻译解释了什么是“马马·任博”,为什么光说出这个名字就能把人吓
成这样。
“这是黑人用来吓唬人的吃人妖怪,”翻译说,“一个丈夫如果害怕妻 子不守妇道,做出在法国。或者在非洲,一般妻子所常做的事情,他就用‘马 马·任博’来吓唬她。我,现在同你们谈话的我,曾亲眼见过‘马马·任博’, 我懂得其中奥妙;可是那些黑人??他们头脑简单,什么都不懂。一你们可 以设想,在一个夜晚,女人们兴高采烈地在跳舞,用他们的土语来说,在娱 乐①的时候,突然间从一个茂密的阴暗的小树林里传来一种奇怪的音乐,却看 不出谁在演奏,所有的乐师都躲在树林里。乐器有芦笛,木鼓,打击乐器和 一些用半个葫芦做成的吉他。乐声显得非常凄惨、悲哀。那些妻子听到这种 乐声就哆嗦起来,她们想逃走,因为她们知道马上就要发生的是什么讨厌的 事情,可是丈夫们把她们留住。突然间从树林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 足有我们的第二节桅杆那么高,脑袋像斗那么肥大,眼睛像船上的锚孔那么 大,嘴巴活像魔鬼的嘴巴,里面有一团火。这个怪物慢慢地、慢慢地走着, 决不走出树林 95 公尺以外。妻子们叫喊:
“‘马马·任博’来了! “她们像叫卖牡蛎的女人一样拼命叫喊。这时候丈夫们对她们说: “‘来吧,臭娘们,告诉我们你们是不是品行很端正;如果你们撒谎,
‘马马·任博’,就在这儿会把你们活活吞掉。’有些妻子头脑相当简单, 她们老实说出来,便遭到丈夫们痛打一顿。”
“那么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所谓‘马马·任博’到底是什么?”船长
问。
那是一个小丑,披着一大块白布,拿着一个挖空了的南瓜当作脑袋,里 面放一根木棒,顶端点着一支蜡烛。这种戏法井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要骗 黑人,并不需要十分聪明。可是归根结蒂,‘马马·任博’倒是一种很好的 发明,我真希望我的老婆也相信它。”
“至于我的老婆,”勒杜说,“如果她不怕‘马马·任博’,她倒是怕
大棒的;她也知道如果她骗了我,我会怎样对付她,我们勒杜家的人是不能 容忍人家欺侮的,虽然我只有一只手,我却很会运用打人的鞭子。至于那边 的那个浑蛋,他提起什么‘马马·任博’,你去告诉他放老实一点,不要吓 着我身边的小娘们,否则我叫人鞭打他的背脊,打得他黑皮肤变得同生牛肉 一样红为止。”
说完这几句话,船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爱谢叫来努力安慰她。可是
爱抚也好,打骂也好(因为爱抚到后来,终于失去了耐心,变成打骂),都 不能使那个美丽的黑女人顺从,她的眼泪像泉水般往外涌。船长又登上甲板, 大发脾气,同值日的驾驶员口角,骂他当时驾驶不当。
当晚,船员们都已熟睡,守卫的人起初听见从统舱里传来一阵低沉、庄 严、凄惨的歌声,接着又听见一个女人一声尖锐的喊叫。紧接着,是勒杜的 粗嗓音在咒骂和威胁,他那可怕的鞭子声响彻了全船。片刻以后,一切复归 寂静。第二天,塔芒戈满脸伤痕出现在后甲板上,神气还像以前那样高傲, 那样倔强。
爱谢原来坐在后甲板船长身边,她一看见塔芒戈,马上飞奔过去,跪在 他的面前,用极度绝望的声调对他说:
“请宽恕我,塔芒戈,宽恕我!”
① 原文是葡萄牙语。
塔芒戈目不转睛地对她凝视了一分钟,然后,他发觉翻译不在身边: “一把锉刀!”他说。 接着他就把背对着爱谢躺在船桥上。船长狠狠地责骂爱谢,甚至打了她
几下耳光,禁止她同以前的丈夫说话;可是他丝毫没有怀疑他们交换短短几 句话的含义,对这件事他没有提出任何质问。
在这期间,同别的奴隶关在一起的塔芒戈,日夜不停他说服他们作一次 勇敢的尝试来恢复他们的自由。他对他们说,白人人数少;而且叫他们注意 守卫们越来越放松警惕;然后,又含糊其辞他说他能够把他们带回他们的家 乡,并夸口说他精通神秘法术,这种法术是黑人最为着迷的;然后又威胁那 些不肯帮助他闹事的人,说魔鬼要来找他们报复。他在进行说教时,只使用 伯尔族①方言,这种方言大部分奴隶都听得懂,翻译却不懂得。他本人的声望 以及黑奴们一向对他害怕和服从的习惯,巧妙地加强了他演讲的说服力;黑 奴们催他赶快决定解放他们的日期,比他自己认为有能力举事的日期早得 多。他含糊地回答那些谋叛者说,时机还没有到,向他托梦的魔鬼还没有把 日期通知他,不过他们应该随时作好准备,一得到他的信号就起义。同时他 也不放过任何能考验守卫人员警惕性的机会。有一次,一个水手把步枪靠着 船舷放着,兴致勃勃地在观看一群追随着船只的飞鱼;塔芒戈拿了那枝枪, 滑稽可笑地学起水手们在操练时的种种怪样了。过了一会几水手才把那枝枪 从他手上取回,可是他已经知道可以拿到一件武器而不会立刻引起怀疑。等 到使用武器的时候一到,谁要是敢从他的手里夺回武器,那真叫非常大胆呢。 有一天,爱谢扔给他一块饼,给他使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才懂得的眼色。 饼里有一把锉刀,他的起事成功与否就靠这个工具。起初,塔芒戈注意不让 他的同伴们知道他有锉刀;可是等到夜晚降临以后,他就开始喃喃他说一些 难以听懂的话,同时还做一些奇形怪状的手势。渐渐地,他兴奋起来,还大 声叫喊几句。听着他说话声音的变化多端,会以为他在同一个隐身人热烈地 谈话,奴隶们都战栗起来,毫不怀疑魔鬼正在他们中间,塔芒戈最后快乐地
喊了一声,结束了这个场面。
“伙伴们,”他喊道,“我祈求的神灵终于把他答应给我的东西给我了, 我手里拿着的就是我们求解放的工具。现在你们只要有一点勇气,就可以获 得自由了。”
他让身边的几个人摸了摸那把锉刀,这个狡计尽管十分拙劣,还是赢得
了比它更为拙劣的人们的信任。 经过长时期的等待以后,报仇和自由的伟大日子终于来到了。庄严的誓
言把起义的人们团结在一起。在一次讨论以后,定下了他们的计划。其中最 坚决的人们,以塔芒戈为首,当轮到他们上甲板时,负责夺取守卫人的武器; 另外几个人负责到船长室去夺取长枪。那些成功地锉断了他们身上刑具的 人,应该首先发动攻击。可是尽管几个晚上一直不断地在锉镣铐,大部分奴 隶仍然不能弄断镣铐参加这一行动。因此,决定由 3 个壮健的黑人负责杀死 衣袋里带着镣铐钥匙的人,然后马上去解救那些被锁着的同伴。
那一天,勒杜船长的心情特别好;他一反往常,宽恕了一个该受鞭笞的 见习水手,他称赞值日驾驶海员驾驶得好,他向全体船员宣布他心满意足, 并且告诉他们,再过不长时间便可到达马提尼克岛,到了岛上他给每个船员
① 伯尔族,北非洲种族,过去定居塞内加尔,目前分被在马里及几内亚。
一笔奖金。全体水手听了这番甜滋滋的话,脑子里早已想着怎样使用这笔奖 金。他们想到了马提尼克岛的烧酒和有色女人。正在这时候塔芒戈和另几个 起义者被带上了甲板。
这些黑人在挫断他们的刑具时曾十分留神,锉得镣铐表面上看来好像没 有断一样、可是只要一使劲就可以弄断。而且他们故意使刑具了当作响,叫 人听起来还以为他们身上套着双重刑具。他们呼吸过一会新鲜空气以后,便 手牵着手跳起舞来;这时候塔芒戈便唱起他的家族的战歌①,这是他以前每次 出征时必然要唱的。跳了一段时间以后,塔芒戈似乎跳累了,他伸长身子躺 倒在一个无精打采靠着船舷站着的水手脚边。所有的起义者马上都学着塔芒 戈的做法,这样一来,每一个水手都由几个黑人包围着。
塔芒戈轻轻地弄断了镣铐,猛地发出一声大喊,这就是信号;接着他狠 拉身边那个水手的腿,把他掀翻在地,用脚踏着他的肚子,夺走他的长枪, 顺手一枪把值日驾驶员打死了。与此同时,每个负责守卫的水手都一一遭到 了袭击,被解除了武装后立刻被杀死。四面八方杀声震夭。身上带着镣铐钥 匙的水手长,同第一批人一起被杀害。随后,黑人成群涌上甲板。那些找不 到武器的人便抓住绞盘的木杠,或者救生艇上的桨。从这时开始,欧洲船员 陷入绝境。只有几个水手还在主桅后面的甲板上进行抵抗,可是他们缺少武 器和决断,勒杜还活着,丝毫没有丧失勇气。他发觉塔芒戈是起义的头头, 他想假如能把塔芒戈杀掉,其余同党便不足为虑了。因此他手里拿着军刀, 直奔塔芒戈,嘴里还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塔芒戈立刻向他扑过来,手里抓着 一根枪的枪柄,把它当作棍棒使用。两个首领在连接前后甲板的一条狭窄的 过道上相遇了。塔芒戈最先下手。白人将身子轻轻一闪,就躲过了那下打击。 枪柄猛击在木板上,折断了,反弹力十分猛烈,长枪从塔芒戈手中失手掉下 了。他没有了防御工具,勒杜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军刀,准备一下子把他 砍倒。可是塔芒戈像他家乡的豹子一样敏捷。他冲进对方的怀里,抓住对方 拿刀的手。这一个竭力设法保住自己的武器,另一个拼命抢夺武器。在激烈 的斗争中,两个人都跌倒了,不过是非洲人被压在下面。塔芒戈毫不泄气, 紧紧地抱住他的敌人,咬住他的脖子,用力之猛,竟使血如喷泉,像从狮子 的齿缝里喷出来一样。船长逐渐衰竭,刀从他的手里落下,塔芒戈抓起刀, 满嘴血淋淋地站起来。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声,对着已经半死的敌手猛刺了 几刀。
胜利已经毫无疑问。剩下的几个水手想哀求起义者怜悯;可是全体白人,
包括从来没有对他们做过坏事的翻译在内,都遭到无情地杀害了。大副死得 很光荣,他退到后面,靠近那些里边装着霰弹可以旋转的小炮。他用左手攀 动小炮,右手拿着一把军刀,自卫得那么好,引来了一大群黑人的包围。于 是他把开炮的机关一按,立刻在密集的群众中,开出了一条布满尸体和垂死 者的宽大的道路来。片刻以后,他被砍成碎片。
最后一个白人的尸首被剁成一块块扔进海里以后,黑人的报仇愿望得到 了满足;他们抬起眼睛望着船帆,船帆始终被强劲的风鼓得满满的,似乎还 在听从他们的压迫者的命令,不顾黑人的胜利,仍然把胜利者送到奴隶的土 地上去。
“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悲哀地想,“这个高大的白人神物看见我们
① 每个黑人酋长都有他自己的战歌。——原注。
杀害了它的主人,还愿意把我们带回到我们的家乡吗?” 有几个人说塔芒戈会使它服从。大家马上大声叫喊塔芒戈。 塔芒戈并不急于露面。大家发现他在船尾的舱房里站着,一只手按着船
长那把染满鲜血的军刀;另一只手,他心不在焉地伸给他的老婆爱谢,爱谢 跪在他的面前吻他的手。胜利的喜悦没有减轻完全流露在他外表上的深沉的 忧虑。他不像别的黑人那么粗鲁,更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困难。
最后他出现在甲板上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镇静样子。几百张嘴乱嘈 嘈地叫喊他,催促他去控制船的前进;他慢慢地一步步走近船舵,仿佛要拖 延一下那个对他自己和对别人都是决定他本领大小的时刻。
整条船上,任何一个黑人,哪怕多么愚蠢,都不会不注意到一个轮盘和 放在它对面的盒子对船只行动所起的作用;可是这个机械装置对他们说来始 终是十分神秘的东西。塔芒戈把罗盘针注视了好久,嘴唇不停地动着,仿佛 在念着描在上面的文字;然后他以手按额,似乎在那里思索。所有黑人都围 着他,张着嘴巴,眼睛睁得老大,不安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最后, 由于无知而产生的恐惧和自信的混合心情,使他把舵轮猛力地转动了一下。 漂亮的帆船“希望号”在这种闻所未闻的驾驶方法下,在波浪上直跳起 来,宛如一匹骏马在一个冒失的骑士用刺刀距刺激下用后足耸立起来一样。 简直可以说帆船激怒了,想同它无知的舵手一起沉入海底。船帆的方向和船 舵的方向之间的必要关系遭到突然破坏,船身猛烈地倾斜,使人以为它马上 就要沉没。它那长长的帆架一直浸入水中。好几个人跌倒了,有些人跌入海 中。过了一会儿,帆船又高傲地抬起身来同波浪对抗,仿佛要同毁灭进行最 后一次斗争。风越吹越猛,突然间哗啦啦一声可怕的巨响,两条船桅倒了下 来,折断在离甲板约一米远的地方,碎片布满了船桥,还堆满了像沉重的鱼
网似的粗绳。
黑人们惊恐万状,纷纷朝升降口逃走,嘴里发出恐怖的喊声;可是由于 风再也找不到攻击的对象,那条船又重新昂起头来,在波浪中轻轻晃动。这 时候比较大胆的黑人重新登上船桥,扫清堵塞着船桥的碎片。塔芒戈一动也 不动,手肘靠在罗盘什盒上,弯着臂膀遮盖住面孔。爱谢在他身边,不敢对 他说话。慢慢地,黑人都走拢来;起先只响了一阵低语声,不久这低语声便 变成了一场责备和辱骂的暴风雨。
“不诚实的家伙!骗人的东西!”他们叫喊,“是你造成了我们这一切
灾难!是你把我们卖给白人,是你强迫我们起义反抗白人。你向我们夸耀你 的知识;你答应我们把我们带回家乡。我们相信你的话。我们真是傻瓜!现 在你得罪了白人的神物,我们几乎全都死掉了。”
塔芒戈高做地抬起头来,包围着他的黑人胆怯地向后退缩。他捡起两枝 长枪,作个手势叫他的老婆跟着他。他向群众走去,群众向两旁边分开让他 走过。他一直向船头走去。到了船头,他用空桶和木板筑成一个碉堡,然后 坐在这个像战壕似的东西中间,把两枝长枪的刺刀带有威胁性地从里面伸 出。黑人们让他安静地呆在那里。在起义的人中间,有些哭泣,有些举手向 天祈求他们的神物和白人的神物;另外一些跪在罗盘针前面,对它的永不间 断的运动感到钦佩,恳求它把他们带回家乡;还有一些躺在船桥上,意气消 沉和满脸阴郁。在这些绝望的人中,可以想象,妇女和儿童在惊恐地号叫, 约有 20 几个受伤的人在哀求救助,谁也没有心思去救助他们。
一个黑人突然出现在船桥上;他红光满面,告诉大家他找到白人藏烧酒
的地方了,他的高兴劲头和他的样子足以证明他已经尝过这些烧酒。这个消 息使得那些不幸的人们暂时停止了叫喊。他们奔到粮食库,拼命灌浇酒。一 小时以后,可以看见他们在甲板上跳呀,笑呀,做出烂醉后的一切粗野的举 动。他们的舞蹈和歌声夹杂着受伤的人的呻吟和呜咽。这一天的其余时间和 整个晚上就是这样度过的。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以后,又重新陷入绝望中。昨天夜里大部分受伤的人 都死掉了。船的周围都是死尸,船在中间漂浮着。大海波涛汹涌,天空有雾。 大家商议了一番。有几个学过魔法的人,在塔芒戈面前不敢谈起他们的学识, 现在轮流出来尝试他们的本领。一连试了好几种法力强大的魔法,每失败一 次,失望便增加几分。最后大家又提起塔芒戈,他还不曾走出他的碉堡。无 论如何,他是他们中间最有学识的人,他使他们陷进可怕的境地,只有他能 够把他们拯救出来。一个老头子走近他,这位建议和平的使者请求他出来提 出他的意见;可是塔芒戈简直好像科里奥朗①那样冷酷无情,对他的请求充耳 不闻。昨天晚上,趁着一片混乱,他已经贮藏了足够的饼干和咸肉,似乎决 心单独生活在他隐居的地方。
烧酒还剩下不少,它至少可以使人忘掉大海。忘掉奴隶的身份和即将到 来的死亡。人们睡着了,人们梦见非洲,人们看到了按树林,看到了茅草小 屋和包巴布树①,这种树的阴影可以荫蔽整个村庄。醒来以后又开始像昨天那 样大吃大喝。这样过了几天,先是叫喊,哭泣,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是喝醉 酒和睡觉,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有好几个人由于酗酒而死亡,另外一些人投 海身死或者用刀自杀了。
一天早上,塔芒戈从碉堡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断掉的主桅附近。
“奴隶们,”他说,“神灵托梦给我,告诉我使你们脱离目前境遇,带 你们回到家乡的方法。你们忘恩负义,应当受到我的抛弃;可是我可怜那些 大哭小喊的妇女和儿童。我饶恕了你们,你们听我说。”
黑人们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挤得紧紧地把他围住。
“只有白人,”塔芒戈继续说,“才懂得那些有强大法力的话,这些话 可以使这些大木房子移动;可是我们却可以随意驾驶这些轻便的小船,这些 小船同我们家乡的小船相似。”
他指给他们看那只大型救生艇和船上的舢板。
“我们把小船装满食物,登上船,顺着风划船,我的主人同你们的主人 会使风吹向我们的家乡。”
大家相信了这番话,从来没有比这计划更为愚蠢的了。既不懂得使用罗
盘,又不知道天文,除了漫无目的地漂泊,不会有别的结果。按照他的想法, 他以为只要一直朝前面划去,最后总会找到一片有黑人居住的土地;因为土 地只属黑人所有,白人仅仅居住在他们的船上而已,这些话是他听他母亲说 的。
过了一刻功夫,登船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只有大救生艇和另外一只 舢板完整可用。要装载还活着的大约 80 个黑人,根本就不够。必须将所有伤 者和病号抛弃。其中大部分人要求人们在抛弃他们以前,把他们杀死。
① 科里奥朗,纪元前 5 世纪时的罗马将军,有功于国,反被流放,因而反过来攻打罗马。罗马屡次派遣使
者求和都被他冷酷地拒绝。
① 包巴布树,非洲巨树,树干直径有大至 30 英尺的,又称为猴面包树。
两只小船费了好大劲总算降到了海上,小船上超载得严重,离开大船时 浪涛翻滚,大海随时都有把它们吞没的危险。舢板首先驶了出去。塔芒戈同 爱谢一起坐着那只大艇。大艇比较笨重,又因为装载过多,远远落在后面。 这时还听得见大船上有几个被抛弃的可怜虫的惨叫声,突然一个相当大的浪 头从侧面向大艇打来,艇内顿时充满了水。不到一分钟,大艇就沉没了。舢 板眼看大艇遭难,划手便加倍使劲地划,惟恐要救起几个遭难的人。差不多 所有登上大艇的人都淹死了。只有大约 12 个人回到了大船上,其中也有培芒 戈和爱谢。等到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看见舢板消失在水平线后面,不知道 它的命运怎样。
我为什么要描写这种令人恶心的受饥饿煎熬的景象来使读者厌烦呢?大 约有 20 个人挤在一块狭窄的地方,有时随着汹涌的海水晃动,有时被灼热的 日光烤焦,他们每天争夺剩下为数不多的干粮。每一块饼干都要经过一番战 斗,弱者在战斗中死去。倒不是由于强者杀了他们,而是因为强者让他们自 行死亡。几天以后,在“希望号”船上还活着的,便只有塔芒戈和爱谢两人 了。
一天晚上,海浪很大,风猛烈地刮着,四周一片漆黑,从船尾竟不能看 见船头。爱谢躺在船长室的一张床垫上,塔芒戈坐在她的脚跟旁。两个人已 经沉默了很久。
“塔芒戈,”爱谢终于喊了出来,“你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我的
缘故??” “我没有痛苦,”他粗暴地回答。跟着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扔到床垫上,
在他的老婆身边。
“留给你自己吃吧,”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推开那块饼干,“我再也不 饿了。何况,为什么还要吃呢?我的死期不是到了吗?”
塔芒戈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踉踉跄跄地登上船桥,坐在一根断掉的船
桅脚下。他低垂着脑袋,嘴里吹着他的家族的歌曲。突然间一下猛烈的喊声 盖过了风和海的声音,出现了一道亮光。他还听见了别的喊声,接着是一艘 黑色的大船飞快地擦过他的船,高得那么近,对方的帆架竟然从他的头上飞 过。他只看见两个人脸;被吊在船桅上的一盏灯照亮着,这些人又发出一声 叫喊,马上那条船就被风吹走,消失在黑暗中了。毫无疑问,那条船上守望 的海员看见了这艘遭难的船,可是风势猛烈,使它无法掉头。再过一分钟, 塔芒戈看见了大炮的火光,听见了爆炸的声音;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座大炮 的火光,可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他再也见不到什么。第二天,没有一 片帆影在天际出现。塔芒戈重新倒在床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老婆爱谢当 晚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一艘英国巡洋舰“女战神号”瞥见一艘断了 船桅的船,外表上看起来像是被船员抛弃了的船。战舰派了一条大艇驶近那 条船,在船上发现了一个死掉的黑女人和一个消瘦得皮包骨的黑人,他干瘪 得那么厉害,简直像个木乃伊,他已经失却知觉,可是还有一丝气息。外科 医生收容了他,为他治疗,等到“女战神号”停靠在金斯敦①的时候,塔芒戈 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人家问他过去的事情。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岛上的 种植园主想把他当作反叛的黑奴吊死;可是总督是讲究人道的人,对塔芒戈
① 主斯敦是牙买加的首府。
很感兴趣,认为他的情况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归根结蒂,他只不过行使正当 防卫权而已;何况他杀死的只是些法国人。人们就用对待被充公的贩奴船上 发现的黑人的方法来对待他;给他自由,换句话说,就是叫他为政府做工, 不过他每天除了得到膳食以外还可以赚到 6 个苏。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汉 子。第七十五团队的上校看见了他,叫他在团队军乐队里当了一个铙钹手, 他学会了一点英语,可是他很少说话。另一方面,他喝罗姆酒和塔非亚酒却 喝得很厉害——他后来因为肺炎,死在医院里。
郑永慧 译
马铁奥·法尔哥尼
梅里美 出了波尔托一维基奥①的市区,朝着西北方向,往这个岛②的腹地走去,
就会发现地势相当迅速地升高;沿着婉蜒曲折、经常被巨大的岩石堵塞。有 时被溪谷切断的小径走上 3 个钟头,就到达一片面积十分宽广的杂木丛林的 边沿。杂木丛林是科西嘉的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乐园。科西嘉的农民为了省 去在地里施肥的麻烦,他们放火焚烧一定面积的树林,哪怕火势蔓延得再远 一点也不在乎,不管怎样,在这片用原地生长的树木烧灰施肥的土地上播种, 获得一个好收成是有把握的。由于收割麦秆费劲,农民只割掉麦穗,把麦秆 留下;埋在地下没有烧死的树根,到了来年春天,又会长出十分浓密的幼树 丛;用不上几年,这些幼树丛就会长到二三公尺高。这样长成的茂密的萌芽 林,称为杂木丛林。杂木丛林有各种各样的大树和小树,它们杂乱无章地纠 缠和混杂在一起。人们手里得拿着斧子才能在丛林里开出一条道路,有些杂 木丛林枝节繁茂,密密层层,连野羊也走不进去。
如果你杀过人,那么只要躲在波尔托一维基奥的杂木丛林里,备一枝好 枪,加上火药和子弹,就能够安全地在那里生活,不要忘记还要带一件有风 帽的褐色斗篷,用来做被和褥子。牧人们供给你牛奶、奶酪和栗子,除了你 不得不进城补充弹药的时候,其余时刻,你不必害怕司法当局和死者的亲属。
18??年我在科西嘉时,马铁奥·法尔哥尼的住房离这片杂木丛林两公
里远。他是当地一个相当富有的人,就是说,他什么也不干,光靠着畜牧的 产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牲口由类似游牧民族的牧人赶到漫山遍野去替他放 牧。我看见他的时候,正是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以后两年,那时他最多不过
50 岁,身材矮小而壮健,头发鬈曲,发色像黑玉那么黑,钩鼻子,薄嘴唇,
眼睛大而奕奕有神,面色像皮靴的里子那种颜色。他的枪法很好,即使在他 神枪手云集的家乡也特别有名。举例来说,马铁奥猎野羊从来不用猎兽霰弹,
在 120 步远的地方,他可以一枪打倒一只野羊,随他高兴打在头部,或者肩
部。他在夜间使用武器跟白天一样熟练自如,有人把他的这种神技告诉过我, 没有到过科西嘉的人也许会认为不可信。把一根点着的蜡烛放在 80 步外,前 面放着像盒于那么大小的一张透明影印纸。他举枪瞄准,然后把蜡烛熄灭, 周围一片漆黑,一分钟以后他开枪射击,十有八九总能打穿那张透明影印纸。
凭着这样卓越的本领,马铁奥·法尔哥尼获得了很大的名声。人们说他
既是和善的朋友也是危险的敌人,他对人乐于相助,也肯做好事,因此和波 尔托一维基奥地区的人都能和睦相处。不过人们传说他在科尔特①——他娶亲 的地方——曾经十分有力地扫除过一个情敌,这个情敌无论在战场上或是在 情场上都令人害怕。那天当他的情敌正对着挂在窗口的一面小镜子刮胡子, 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把他打死,大家都说这颗子弹是马铁奥打的。事情平息以 后,马铁奥结了婚。他的妻子朱瑟芭最初给他生了 3 个女儿(他气得发疯), 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福尔图纳托,是他家庭的希望,姓氏的继承人。 几个女儿都嫁得很好,她们的父亲在必要时可以靠女婿们用匕首和喇叭枪来
① 波尔托一维基奥,法国科西嘉岛南部的一个海港。
② 指科西嘉岛。
① 科尔特是科西嘉中部的一个城市。
帮忙,儿子只有 10 岁,已经显得很有出息。 秋季的某一天,马铁奥大清早就和他的妻子出门,到杂木丛林的一个林
中空地去查点一下他的牲口。小福尔图纳托想跟去,可是那个林中空地太远, 而且家里也须留人看房子,因此父亲没让他去,后来父亲为此会不会后悔, 我们看下文就知道。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小福尔图纳托一声不响地躺在太阳底下,望着蓝色 的山峰,想着下星期天他要进城到他的班长①叔父家里吃饭,突然一声枪响惊 破了他的默想。他站起来,转向枪声传来的那片平原。接着枪声又连续响了 几下,间隔的时间各不相等,可是越来越近;终于,从平原通到马铁奥住房 的那条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汉子,头上带着山地居民的那种尖顶无边帽,满脸 胡子,衣服破烂,一瘸一拐地拄着一校长枪走过来。他的大腿上刚中了一枪。 这个汉子是一个强盗②,他趁夜间到城里补充火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 科西嘉巡逻队③的伏击。经过一番猛烈的抵抗,他终于逃脱,巡逻队在后面紧 紧追赶,他不得不躲在每一块岩石后面还击。可是他和追兵之间的距离并不
很远,他身上负了伤,不可能在追兵到达以前躲进杂木丛林。 他走到福尔图纳托身边对他说: “你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吗?”
“是的。”
“我是齐亚尼托·桑比埃洛,黄领子④追着我。把我藏起来,因为我再也 走不远了。”
“我没问过父亲就把你藏起来,他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做得很对。” “谁知道呢?” “快点把我藏起来,他们来了。” “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叫我等?该死的东西!他们再过 5 分钟就到了。赶快把我藏起来,不
然我就杀掉你。” 福尔图纳托十分冷静地回答他:
“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皮腰带①里也没有弹药。”
“我还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样快吗?” 他一跳,就跳到强盗够不着的地方。
“你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你让我在你家门口被抓走吗?”
孩子似乎心动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 强盗向挂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枚 5 法郎的硬币,显然是
① 班长在科西嘉原来是村民反抗封建领主起义时的领袖,现在用以称呼有财产,有亲戚的信徒,在村镇有
一定影响,并实际行使长官职权的入。科西嘉人按照古时习惯分为五等:贵族(其中一部分是显贵,一部 分是地主),班长,市民,平民和外国人。——原注。
② 强盗在这里同被追捕的人是同义词。——原注。
③ 这支部队是近几年政府募集的,同宪兵部队共同维持治安。——原注。
④ 巡逻队的制服是褐色上衣黄领子。——原注。
① 这种皮腰带可作弹药袋和公事袋使用。——原注。
他留下买弹药的。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笑逐颜开;他一把攫住银币,对齐 亚尼托说:
“你只管放心。” 他马上在屋旁一堆干草里挖了一个大洞,叫齐亚尼托蹲在里面。孩子用
草把他盖起来,既留下一点空气让他呼吸,又不会使人(从外表上看来)疑 心草堆里有人。他还想出了一个相当巧妙而狡猾的办法:他去抱了一只雌猫 和几只小猫,把它们放在干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没有人动过这堆干草。然 后,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径上有血迹,他小心翼翼,用尘土把血迹盖没。 等这一切安排定当以后,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阳底下。
过了几分钟,6 个穿黄领子褐色制服的兵士,由一个军士长率领着,来 到了马铁奥家的门口。这个军士长和法尔哥尼有点亲戚关系(我们知道亲属 的范围在科西嘉比在别的地方广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奥多罗·甘巴, 执行任务很卖力气,强盗们十分怕他,他已经抓到过好几个强盗。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来对福尔图纳托说,“你长得这么大了!你 刚才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噢!我还没有长得像你那么大呢,表叔,”孩子傻里傻气地回答。 “你会长大的,告诉我,你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我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是的,一个汉子,戴着黑丝绒的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的
短衣。”
“戴着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短衣的一个汉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复我的问话。”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骑着他的马彼埃洛经过我们家的门口,他问我爸
爸身体好吗,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头!赶快告诉我齐亚尼托往哪儿走了,因为我们找 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这条小路过的。”
“谁知道?”
“谁知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 “难道一个人睡着了还能看见有人经过吗?” “你没有睡着,小无赖;枪声把你惊醒了。” “表叔,你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我父亲的嗽叭枪比它响多了。” “见鬼去吧,坏蛋!你一定看见过齐亚尼托,也许你把他藏起来了吧。
来吧,弟兄们,到屋里看看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
那个坏蛋相当有头脑,不会那么胡涂,会瘸着腿走回杂木丛林里去的,而且, 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尔图纳托冷笑着问,“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 门的时候走进他的房子,他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军士长甘巴拧着孩子的耳朵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笑不 成了。你知道吗?也许我用指挥刀背打你 20 下,你就会说出来。”
福尔图纳托始终冷笑着。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他强调说。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斯蒂亚①,把你关在土牢
① 巴斯蒂亚,科西嘉的商业和旅游城市。
里,睡在草堆上,脚上锁着铁镣;如果你不说出齐亚尼托·桑比埃洛在哪里, 我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孩子用哈哈大笑来回答这个可怕的恫吓。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 “军士长,”一个兵士低声说,“咱们不要得罪马铁奥吧。” 甘巴显得十分尴尬,轻声和他的兵士们商量,兵士们花不了很长时间已
把整个屋子搜过一遍,因为一个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过是一问四方形的房 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张长凳,几口柜子以及猎具或日常用具。这时候 小福尔图纳托在抚弄着那只雌猫,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赏巡逻兵和他表叔的 窘相。
一个兵士走近那堆干草。他看见了那只雌猫,接着顺手向草堆里捅了一 刺刀,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这样谨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动也不动;孩子 脸上声色不动。
军士长和他的兵士们无可奈何,已经认真地对着平原那边眺望,仿佛准 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折回去,这时,他们的领队深信恫吓对法尔哥尼的儿子 不起任何作用,想作最后一次努力,试试甜言蜜语和礼物的魔力。
“小表侄,”他说,“我看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可是 你现在在骗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马铁奥的话,真见鬼,我就要把你 带走。”
“哼!”
“等我表兄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告诉他;为了处罚你说谎,他会用鞭子 把你抽出血来。”
“真的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噢??你只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 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耽搁下去,齐亚尼托就到
达了杂木丛林,那时候就需要不止一两个像你这样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军士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在 10 个埃居以上的银质挂表,他发现小福 尔图纳托的眼睛一见到表就发出亮光,他拿着那只悬在钢表链上的表对他
说:
“小骗子!你一定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胸着吧。那时你就能够像孔雀 那么大模大样地在波尔托一维基奥的大街上行走;人们要问你:‘现在几点 钟?’你就能回答他们:‘请看我的表。’”
“我长大以后,我的班长叔父会送给我一只的。” “对,可是你叔父的儿子已经有了一只??说实在的,不像这一只那么
漂亮??不过他还没你大呀。”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小表侄?”
福尔图纳托斜着眼偷愉望着那只表,那模样儿活像一只看着人家给它一 整只雏鸡的猫。它以为别人在开它玩笑,不敢扑上去,它不时把眼光移开, 惟恐抵抗不住诱惑,可是又不停地敌自己的嘴唇,好像对它的主人说:“你 这样开玩笑多么残酷呀!”
可是甘巴军士长却像是真心诚意的要把表送给他。 福尔图纳托没有伸出手来;他只是苦笑着向军士长说:
“您为什么要跟我开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只要告诉我齐亚尼托在哪儿,这只表就
是你的了。” 福尔图纳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双黑眼珠盯着军士长的眼睛,拚命
想从军士长的目光里看出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长嚷起来,“我就丢掉我的官
职,弟兄们都是证人;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把表挪近来,挪得越来越近,几乎碰到了孩子苍白
的脸颊。孩子内心的贪欲和对收容的客人保持信义的一场斗争,很明显地流 露在他的脸上,他的裸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来快要窒息,而那只表却在晃 动着,旋转着,有时碰到他的鼻尖。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慢地举起来伸向 那只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着整只表已经躺在他的掌心里。可是军士长没 有放松表链??表面是淡青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亮晶晶的??在阳光 底下,整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同时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一指。 军士长一目了然,他松开了表链。福尔图纳托觉得已经成为表的主人,他像 只鹿那么敏捷地立起来,走出那堆干草 10 步以外,兵士们马上就翻动干草。 没有多久,干草堆就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从 草堆里出现;可是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冷却的伤口并不容许他这样做。 他跌倒了。军士长扑到他身上,夺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样反抗,他马上
就被紧紧地绑住了。
齐亚尼托躺在地上,被绑得像一捆柴一样,他向走近来的福尔图纳托回 过头来。
“婊子养的!”他冲着孩子骂了一句,鄙视的成分超过愤怒。
孩子把从他手里得来的那块银币掷还给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享 有这块银币了;可是那个亡命者仿佛没有觉察到孩子的这个举动,他十分冷 静地对军士长说:
“我亲爱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们得把我抬到城里。”
“你刚才跑得比狍子还快呢。”冷酷无情的胜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 逮住了你我已很高兴,即使要我背着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会感觉疲倦。何 况,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拿树枝和你的斗篷为你做一副担架;到了克列西波 里农庄,我们就能找到马匹了。”
“好,”囚犯说,“希望你在这个担架上铺上一些干草,让我躺得更舒
服一点。” 兵士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树枝做担架,有的为齐亚尼托包扎伤口。
正在这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杂木丛林的一条小径 的转弯角上出现了。妻子的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她弯着腰吃力地 向前走着,她的丈夫却很优游自在,手里只拿着一枝长枪,身上用皮带斜挂 着另一技;因为一个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一看见那些兵士,马铁奥首先想到他们是来逮捕他的。为什么会有这样 想法呢?马铁奥和司法当局有些什么纠葛吗?不,没有。他享有很好的名声。 他,就像人们所说的,是“一个声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 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要仔细回忆一下过去,总能找出一些轻 微的过失的,诸如动过枪、动过刀和打过架之类。马铁奥的良心比任何人都
清白,因为他有 10 年以上没有拿枪对准过任何人;然而他还是谨慎从事,立 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很好地保卫自己。
“老伴,”他对朱瑟芭说,“放下袋子,作好准备。” 她马上听从,他把斜挂在皮带上的那枝枪交给她,生怕它会妨碍他行动,
他把手上的那枝枪上了弹药,然后挨着路边的大树,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 去;他已经作好准备,只要发现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 树干后面,隐蔽着向对方开火,他的妻子紧跟着他,手里拿着替换的枪和子 弹袋。在战斗的时候,对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来说,她的职务就是为丈大上 子弹。
在另一边,军士长看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紧扣扳机,一步一步地走 过来,心里很担忧。“假如,”他想,“凑巧马铁奥是齐亚尼托的亲戚,或 者朋友,而他又想保卫齐亚尼托,那么,他两枝枪的子弹就要打到我们当中 的两个人身上,像把信投进邮筒那么准确无误,假如他不顾亲戚情份,向我 瞄准呢!
他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中,决定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那就是独 自一个人像个老朋友一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可是他觉得 他和马铁奥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长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着,“你好吗,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
巴,你的表弟。” 马铁奥一言不发,停下脚步;随着军士长边走边说,马铁奥把枪口慢慢
向上抬起,等到军士长走到他跟前时,他的枪口已经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①,”军士长一边说一边向马铁奥伸出手来,“我好久没有 看见你了。”
“你好,兄弟。”
“我是顺便到这儿来向你和朱瑟芭表嫂问好的。我们今天赶了好长一段 路程,可是我们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捉到了一头大野兽,我们刚逮住了齐 亚尼托·桑比埃洛。”
“感谢天主!”朱瑟芭叫起来,“上星期他还偷走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这两句话使甘已高兴起来。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他饿呀。”
“这家伙像头狮子那样反抗,”显得有点羞愧的军士长继续说,“他打
死了我的一个兵士,还不满足,又打断了查尔车班长的一只胳膊;不过关系 不大,班长只不过是一个法国人而已??后来他就躲起来,躲得就连魔鬼也 甭想找得着。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尔图纳托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找到 他。”
“福尔图纳托!”马铁奥惊叫。 “福尔图纳托!”朱瑟芭也跟着叫了一声。 “是的,齐亚尼托躲在那边的一堆干草里面,可是我的小表侄给我戳穿
了他的诡计。因此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班长叔父,好让班长送一件漂亮礼 物来酬谢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写在我呈给代理检察长先生的报告里。”
“真倒霉!”马铁奥低声说。 他们和部队会合。齐亚尼托已经躺在担架上,马上就要动身。他一看见
① 这是科西嘉人通常的敬礼用语。——原注。
马铁奥由甘巴陪伴着走过来,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把脑袋转 过来对着马铁奥家的大门,朝门槛上啐了一口唾沫说:
“奸贼的家!” 只有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才敢对法尔哥尼说出“奸贼”这个词儿。一匕
首扎去,本可以回答这个侮辱,而且决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马铁奥却一手按 着脑门,像一个心情沉重的人那样,并没有别的举动。
福尔图纳托看见他的父亲回来就走进屋里,端了一大碗奶出来,他两眼 低垂把奶送给齐亚尼托。
“滚开!”亡命者声似雷鸣向他大叫。 然后,犯人转过来向一个兵士说: “朋友,给我水喝,”他说。
兵士把水壶递到他手上,强盗就喝刚才和他枪战过的这个人给他的水。 然后他请求他们改变绑法。把他的两手交叉着绑在胸前,不要绑在背后。
“我喜欢躺得舒服一点,”他说。 兵士们赶紧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军士长下了动身的命令,向马铁奥道了
别——马铁奥没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约莫过了 10 分钟,马铁奥还是一言不发。孩子神色不安,时而望望母亲, 时而望望父亲,他的父亲拄着长枪,怀着满腔怒火逼视着他。
“你的人生开头开得很好!”马铁奥终于开了口,声调很平静,可是了
解他的人就知道这声调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里噙着眼泪走过来,仿佛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马铁奥喝住了他:
“别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来,呜咽着,一动也不动地停在离他父亲几步远的地方。 朱瑟芭走过来。她瞥见了福尔图纳托衬衣上露出的半截表链。 “谁给你的这只表?”她用严厉的声调问。
“军士长表叔。”
法尔哥尼一手抢过那只表,用力把它向一块石头上掷去,把那表砸得粉 碎。
“老伴,”他说,“这孩子是我的吗?”
朱瑟芭褐色的双颊变成了红砖头的颜色: “你说什么?马铁奥,你说话还有分寸没有?” “既然这样,这孩子就是他家族中第一个有背信弃义行为的人??” 福尔图纳托越发哭得哽咽起来了,法尔哥尼的眼光犹如两把尖刀始终盯
在他的身上。最后,法尔哥尼用枪柄猛击了一下地面,然后把枪托上肩膀, 重新走上那条通到杂木丛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尔图纳托跟着他走。孩子 服从了。
朱瑟芭追上马铁奥,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儿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一双黑眼珠盯着她丈夫的
眼睛,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 “放开我,”马铁奥回答,“我是他父亲。” 朱瑟芭拥抱了她的儿子,一边哭一边走进屋子。她跪倒在一幅圣母圣像
前面,虔诚地作祈祷。这时候法尔哥尼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两百步,一直走到 一块小洼地前面才停止。他走下洼地,用长枪的枪柄敲了敲地面,发觉泥土
松软,容易挖掘。他觉得这块地还适宜于执行他的计划。 “福尔图纳托,到那块大石旁边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后跪了下来。
“念经吧。” “爸爸,爸爸,不要杀我。”
“念经吧!”马铁奥用可怕的声调再说一遍。 孩子呜咽着结结巴巴地念起《天主经》和《信经》来。做父亲的在每段
经文的末尾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阿门!” “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经文吗?” “爸爸,我还会背《圣母经》和婶母教我的祷文。” “这祷文很长,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极度轻微的声音念完了祷文。
“完了吗?” “唉!爸爸,开恩吧!宽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尽量请求班长
叔叔饶恕齐亚尼托!” 他还在说着,马铁奥已经上了子弹,托起枪,对准孩子说: “愿天主饶恕你!” 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拥抱他父亲的膝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
铁奥开了枪,福尔图纳托当场倒地身死。
马铁奥望也不望死尸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铲子来埋 葬他的儿子,他走了没有几步,就遇着被枪声惊吓而奔跑过来的朱瑟芭。
“你干了什么?”她喊道。
“伸张正义。” “他在哪儿?”
“在洼地里。我马上就来埋葬他。他是祈祷以后才死的,我要献一台弥
撒给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奥多罗·贝昂基,叫他来和我们一起住。”
郑永慧 译
保尔·阿斯纳
乔治·桑 保尔·阿斯纳又来看我了。我料想他有苦衷。当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
我好不容易才使他把隐藏在心里的苦衷吐露出来。他向我介绍了他的经历。 下面就是他说的话:
“正如我对你说过的,先生,我父亲在外省当鞋匠。我们一共五个孩子, 我是老三。父亲年迈时,我大哥已经成年,所以父亲得以告老退业。他家业 微薄,与一个女人重婚。那个女人既无漂亮的外表,又无善良的心肠;既不 年轻,也不富有。但是,她支配了我父亲的思想,损害了他的声誉,挥霍了 他的钱财。父亲上了当,感到很不幸,尤其他又是个很钟情的人,那个女人 行为极不检点,使他十分嫉妒。于是,他就像我们这个阶层里一般心情忧郁 的人一样,成天以酒浇愁,借以麻醉自己。可怜的父亲!我们对他都很宽容, 因为他实在令我们怜悯。我们知道,他过去是很明智,很和善的!后来,他 终于完全不能自持了。他的性格完全变了,稍不称心,就向我们扑过来,揍 我们。我们已经不是孩子,对这个忍受不了。再说,我们是在温柔的爱抚中 长大的,习惯不了挨打受气。后来呢,唉!父亲又对我大哥产生了嫉妒心。 因为我大哥是个又漂亮又和善的小伙子,后妈向他献媚取宠,但大哥威胁说, 他要到父亲面前去告发她。那女人于是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就像悲剧《费德 尔》①里的女主人公一样。尔后,我每次看这出戏就止不住落泪。后妈诬蔑我 大哥对她动邪念。大哥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家,卖身顶替别人服兵役去了。 二哥预感到同样的命运将落到他头上,也背井离乡来到了巴黎寻找出路,临 行时对我说,一旦他生活有了着落,就捎信叫我来。我和两个妹妹留在家里。 我的日子过得倒还算平静,因为我拿定了主意,不管那个恶毒的女人如何吵 闹,我横竖不理她。我自有一套消遣办法,过去在学校里学的东西我还记得 相当牢,每当店里没有活儿时,我就看书或者找一些废纸画画,因为我从小 就喜欢图画。但由于我觉得图画这玩意儿永远不会有什么用处,所以我尽量 不把时间耗费在这方面。有一天,一位在我们那个地区漫游并研究风景的画 家,向我们店里订制一双大号皮鞋,我被派去给他量尺寸。到了那位画家下 榻的旅店里,我看见他窄小的卧室里的桌子上,摊着几本画册,便请求他允 许我看一看。我这种好奇心引起了画家的注意,他塞给我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叫我凭想象给他画一张人像。我以为他想嘲弄我,但那支铅笔是那样黑,那 张纸是那样光滑,能用它们画一张画多来劲!这种诱惑压倒了自尊心,我凭 着想象画了一个人。画家把它端详了一会儿,并没有笑话我,甚至乐于把它 贴在他的画册里,在上面写上我的姓名、职业和住址。‘你不应该继续当工 人。’他对我说,‘你天生是从事绘画的。假如我处在你的地位,就会抛弃 一切,跑到某一座大城市里去求学。’他甚至表示愿意把我带走,因为那位 年轻画家是个善良慷慨的人。他把自己在巴黎的住址告诉了我,让我在心里 想离开家时,就去巴黎找他。我感谢他一片好心,但既不敢跟他走,也不敢 对他说的话寄任何希望。我回到店里继续与皮革和鞋子打交道,和父亲在一 起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
① 拉辛一六七七年发表的悲剧,取村于希腊神话。费德尔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向义子伊普利特倾诉爱情,
遭到拒绝,便在丈夫泰赛面前诬陷义子,致使义子被处死。——译者注
“后妈很恨我,但由于我在她面前老是忍让,所以架老吵不起来。但是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我的已十五岁的妹妹路易松出落得很俊俏,并且发现左 邻右舍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把路易松视为眼中钉,骂她是个小骚 货,甚至比骚货还坏。然而,可怜的路易松就像一个才十岁的孩子一样纯洁, 而且像我们可怜的母亲一样骄做。她绝望之下,把我教她不声不响地躲开的 劝告抛到脑后去了,一下子火冒三丈,与后妈对骂起来,并且威胁说要离开 这个家。父亲想维护路易松,但马上被他妻子制服了。路易松横遭了呵斥、 辱骂。拷打。可怜啊!先生。我最小的妹妹苏栅纳也想站在姐姐一边,大吵 大闹轰动了邻居。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我便一手牵着大妹妹路易松,一 手牵着小妹妹苏栅纳,三个人没带一分钱,没带一件衬衫,顶着烈日,哭哭 啼啼地徒步上了大路。我打算去找姨妈昂里埃特,她住在离我们那座城市四 十公里远的地方。我一见到姨妈就说:
“‘姨妈,快给我们吃喝吧,我们饥渴死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啦。’ 姨妈让我们吃了饭,我又对她说:
“‘我给你把两个外甥女领来了,如果你不肯收留,她们只好挨家挨户 去讨饭或回家去被打死。我父亲一共有五个孩子,现在统统离开了他。男孩 子可以去找活儿干,凑合着活下去,但这两个女孩子,如果你不可怜她们, 等待着她们的只有我刚才说的两种可能性啦。’
“‘唉!’姨妈叹口气说:‘我已经年迈力衰,又一贫如洗。但是,我
宁可自己去讨饭,也不能抛弃两个外甥女。再说,她们俩都挺乖,挺勇敢, 我领着她们一块干活儿来?口吧。’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可怜的姨妈拿出二 十法郎,非塞给我不可,我只好接受了。然后我步行来到了巴黎。一到巴黎 我就去找二哥让。他在一家修鞋铺里工作,为我找到了一份活儿。接着我就 去找那位年轻画家。画家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主动要借钱给我。我谢绝了, 因为我有活儿干,可以?口。但是,该死的美术已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再 也赶不跑。我多么希望去摆弄画笔,而不蹲在店里使鞋锥啊!我每天都这么 想,一想就止不住唉声叹气。我在绘画方面取得了一些进步,因为每当有空 闲或每逢星期天,我总是要画几张人像,或者照着母亲留下的几本书里的图 画,临摹几张,那位年轻画家经常鼓励我,并且免费给我上课,我没法拒绝 他的好意。但是,我必须生活。拿什么东西来?口呢?画家认识一位文学家, 那位文学家让我帮他誊写手稿。人们都说我有一双灵巧的手,这话倒是不假, 但我不懂文法。文学家口授了四五行,叫我写给他看看,结果没有错误。我 阅读过不少书,因此粗略地懂得一点语文,但对文法一窍不通,又不敢说自 己不行,生怕人家不叫我干。然而,我誊出来的东西,从来没出现过错误, 这完全是靠认真二字。一笔一画地抄写,时间花得特别多。我醒悟到,应该 挤出时间来自学语法,并且练习写作。结果果然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但 由于睡眠太少,我病倒了。哥哥又让我回到他栖身的阁楼里去住,他一个人 干活维持兄弟俩的生活。我所挣得的一点誊写费,统统买了药。我不愿意把 自己的处境告诉年轻画家,因为我亲眼看到过,他手头也常常很拮据。他还 没有获得名望和金钱。我知道,他那颗善良的心会促使他接济我,就像他违 背我的意愿,已经给了我不少帮助那样。我宁肯病死在床上,也不能再叫他 破钞。画家以为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便趁着一个机会,赴意大利旅行去了, 这是他向往已久的。画家没有来看望我就走了,带着对我的误解走了,这使 我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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