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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儿童小说



腿总是发沉。” “一条好拐杖对走路有很大的帮助,什么东西也比下上拐杖,”这个异
乡人回答,“而我碰巧有一根绝妙的拐杖,你瞧。” 这条拐杖确实是费尔门所看到过的最异样的拐仗。它是橄榄木制成的,
拐杖头上像有一对小小的翅膀模样的东西。木头上刻着两条蛇,它们双双缠 绕在拐杖上,雕刻得非常精致。老费尔门(你们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相当模糊 了)几乎以为这两条蛇是活的,以为他看见这两条蛇在扭曲,在绞动。
  “真是件怪东西!”他说,“长翅膀的拐杖!这要是给小孩子当马骑, 那才是一根了不起的棍子!”
这时候,费尔门和两个客人走到了小屋门口。 “朋友,”老人说,“请在这张板凳上坐下歇歇。我的老伴彼西斯已经
去给你们张罗晚饭了。我们是穷人,但我们食橱中有什么东西都会拿出来款 待你们的。”
  年轻的异乡人在板凳上随便一坐,顺手把拐杖撂到地上。这时候发生了 一件相当奇怪而又很细小的事。这拐杖仿佛自动竖了起来,张开一对小翅膀, 半跳半飞地向小屋的墙上靠了过去。它静静地靠在墙上,那两条蛇还继续在 扭动着。但是我想,恐怕老费尔门的目力又在愚弄他了。
在他想问这些问题之前,那年老的异乡人把他的注意力从神奇的拐杖上
引过来,开始对他说话。 “在很古的时候,这里是不是一汪湖?”这个异乡人问道,他的声调非
常深沉,“就在那现在是村子的地方。”
  “我没看见过,朋友,”费尔门回答,“虽然我是个老人,你瞧。这里 向来是四野和草地,就像它们现在的样子,古老的树,一条小河从山谷中间 潺潺流过。就我所知,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所看见的就是如此,毫无疑 问,老费尔门去世并被忘掉的时候,这里依旧是老样子!”
“这倒不能保险。”异乡人说道,在他深沉的声音中有一种非常严峻的
调子。他还摇摇头,他的乌黑浓厚的卷发也跟着摇动起来。“那村子里的居 民既然丧失了他们本性中的爱与同情,那他们的住处最好还是依旧没入那汪 湖的涟漪之中!”
这过路人样子非常严厉,费尔门几乎吃了一惊,这过路人一皱眉,黄昏
的微光突然更暗了,他一摇头,空中就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这就使费尔门 更加吃惊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异乡人的脸变得很慈祥和温和了,这使老人完全忘
却了恐怖。可是,他不禁觉得这年老的过路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虽然他现在 衣着褴楼,步行走路,但他绝顶聪明。费尔门猜想他定是穿着这身破旧的衣 物漫游世界,蔑视财富和世俗之物,到处寻找见闻来丰富他的智慧。当费尔 门举目去看这异乡人的脸时,他在一瞬间看到了那张脸上流露出来的深邃思 想,似乎比他一生中所观察到的还要多,这就更增强了他上述的想法。
  当波西斯正在做晚饭的时候,两个过路人同费尔门谈得很投机。年轻的 一个实在非常健谈,他说了许多伶俐和诙谐的话,使这个善良的老人不断地 大笑着,并且称这位年轻人是他长期以来所未见过的最快活的人。
  “请问,我的年轻的朋友,”当他们彼此熟悉起来的时候,他说道,“我 怎样称呼你的名字呢?”
“唔,你瞧,我是非常灵活的,”过路人回答,“所以,你如果叫我水

银,这名字将对我很合适。” “水银?水银?”费尔门重复道,一面望着过路人的脸,看看他是否在
开他的玩笑,“这是个非常古怪的名字!那你的同伴呢?他也有个古怪名字 么?”
  “他的名字只有打雷才能告诉你!”水银回答,装出一副神秘的神色。 “没有别的声音比雷声更响的了。”
  这句话无论是当真还是开玩笑,肯定使费尔门对这年长的异乡人怀着很 大的敬畏。毫无疑问,在小屋门旁如此谦卑地坐着的一定是一个最伟大的人 物。当异乡人说话的时候,他的话很有份量,他说话的神情使费尔门觉得不 由自主地要把心里话都告诉他。
  但费尔门是个纯朴而好心肠的老人,他没有许多秘密话可说。可是他滔 滔下绝他说着他过去的生活琐事,在他的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到过离小屋 20 英里远的地方。他的妻子波西斯同他从小就一起住在小屋里,以诚实的劳动 来谋生,永远贫苦,但仍旧满足。他告诉客人,波西斯做的精美无比的黄油 和干酪,他在园子里栽培的极好的蔬菜,他也说,因为他们彼此深深相爱, 他们两人的共同愿望是死神不要把他们分开,他们祈求同生共死。
这异乡人听着听着,脸上绽开了笑容,神情既甜蜜又庄重。 “你是个好老人,”他对费尔门说,“你有个好老伴做你的配偶。你的
愿望当然应该实现。”
  费尔门仿佛觉得,正在此时,落日的云彩从西方发出一线闪光,在天空 中突然燃烧了一道明 亮的光华。
波西斯现在做好了晚饭,她走到门口,为自己拿出这么差的食物来而向
客人们表示歉意。 “要是我们知道你们来的话,”她说,“我的老伴和我宁可自己一口也
不吃,也要给你们吃得稍好一点。可我把今天的牛奶中最好的部分拿去做干
酪了;我们最后一条面包已经吃掉了一半。啊,天哪!除了在一个贫苦的过 路人敲我们大门的时候,我从未感到过自己贫穷得难受。”
“一切都会好的;你别操心啦,我的好夫人,”年长的异乡人和善地回
答,“对客人真实和诚恳的欢迎将使食物产生奇迹,足以使最粗糙的食物化 为美酒和仙食。”
“我们衷心欢迎你们,”波西斯叫道,“还要加一点我们碰巧留下的蜂
蜜,和一串成熟的紫葡萄。” “喂,波西斯大妈,这是筵席啦!”水银一面大笑一面喊道,“一餐地
道的筵席!你看我会尽量大吃的!我想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饿过。” “宽恕我们!”波西斯对她丈夫说,“如果这年轻人胃口那么好,我担
心这顿饭吃不饱呢!” 他们全都走进了小屋。
  你们记得,水银的拐杖自己跳去靠在小屋的墙上。唔,当它的主人走进 门口,这条奇杖留在后面,它怎么样呢?它立刻张开它的一对小翅膀,一跳 一跳地走着,鼓着翅膀飞上了门口的踏步!嗒,嗒,这拐杖在厨房地面上走 着,它也不停下来,最后在水银的椅子旁非常庄重非常有礼貌地直立着。可 是,老费尔门和他的妻子专心致志地侍候客人,他们没有注意到这条拐杖的 动作。
刚才波西斯说过,对于两位饥客只有一顿粗劣的晚饭。桌子中央是一条

吃剩的黑面色,面包的一边有一片干酪,另一边是一碟蜂蜜。两位客人各有 一串很好的葡萄。一只中等大小的土水罐装满了牛奶,放在一张板桌的角上。 波西斯倒了两碗牛奶,放在两位异乡人的面前,这时罐底的牛奶所剩无几了。 唉!当一颗慷慨的好心肠受到穷困的压榨和煎熬的时候,这真是悲哀的事。 可怜的波西斯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只要能够供给这两位饥饿的人一顿更丰盛 的晚饭,她自己宁愿饿上一星期。
  而且由于这顿晚饭如此之少,她不禁希望他们的胃口不要太大。啊,两 个过路人一坐下来就一口气喝光了他们碗中的牛奶。
  “请再给点牛奶,慈祥的波西斯大妈,”水银说,“今天很热,我渴极 了。”
  “啊,我亲爱的客人,”波西斯非常窘迫地答道,“我非常难过,非常 惭愧!可事实上,水罐里几乎一滴牛奶也没有了。哦,老头子!老头子!我 们真不该先吃晚饭!”
“喂,我觉得,”水银叫道,一面站起身来拿着水罐的把柄,“我确实 觉得情况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糟糕。水罐里肯定还有很多牛奶。”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那只几乎空了的水罐倒牛奶,不但倒满了自己的一 碗,也倒满了他同伴的一碗,这使波西斯非常吃惊。这个善良的女人几乎不 相信她的眼睛了。她肯定倒光了几乎全部的牛奶,后来把水罐放到桌子上去 的时候,她还望了一望罐底。
“但我老了,”波西斯心里想,“忘性大了。我想我一定看错了。无论
如何,这水罐给两只碗倒了两次以后现在必定是空的了。” “多好的牛奶!”水银狂饮了第二碗的牛奶之后说道,“请原谅我,我
仁慈的女主人,我还想要点儿牛奶呢。”
  波西斯看得明明白白,水银在倒最后一碗的时候,把水罐都翻了过来, 因此牛奶倒得连一滴也不剩了。当然,不可能再有牛奶了。可是为了让水银 确信牛奶已经倒光了,她就举起水罐,做一个手势,仿佛像朝水银碗中倒牛 奶一样,而完全没有想到会有牛奶倒出来。因此,当牛奶像瀑布似地喷涌而 出,汩汩地倒进碗里,立刻就满到碗边,还溢出在桌子上时,她是多么的惊 奇啊!盘绕在水银拐杖上的两条蛇(波西斯和费尔门都没有注意到)伸出了 它们的头,舐干了溢出的牛奶。
而这牛奶又是香喷喷的,滋味多美啊!好像费尔门唯一的那头奶牛那天
一定在世界上最丰盛的草地上放牧过一样。 “现在来一片你那黑面包,波西斯大妈,”水银说,“加一点儿蜂蜜!” 波西斯马上给他切了一小片面包,虽然这条面包在她和她丈夫吃的时
候,又干又硬,很不好吃,可现在又松又软,好像出炉才几个小时似的。她 把落在桌子上的面包屑尝了一口,那面包比她以前吃过的好吃多了,她简直 不相信这是她自己揉自己烘的面包。然而,还会是别的面包么?
  但是,哦,这蜂蜜啊!我本可以由它去,不去描述这蜂蜜的香味和样子 是多么精美。它的颜色是最纯最透明的金子的色泽,它的香味是一种花酿成 的,这种花是地面上的花园里从来长不出来的,蜜蜂必须飞上九重天才能采 到这种花的花粉。奇怪的是,蜜蜂停在那些无比清香和永不凋谢的花床上, 吸足了花蜜之后,竟然还甘愿飞下来,回到它们在费尔门园子里的蜂房中去。 这种蜂蜜你从来没有尝到过,见到过,或者嗅到过。香气在厨房中弥漫,使 厨房充满令人非常喜悦的气息,你如果闭上眼睛,立刻会忘掉这低矮的天花
  
板和烟熏的四壁,你会以为置身在一座蔓生着天上的金银花藤的凉亭之中。 虽然善良的波西斯大妈是一个单纯的老婆 子,她也禁不住想到这里面发 生了不同寻常的事。于是,她给客人们上了面包和蜂蜜,并且在每个客人的 盘子里放了一串葡萄之后,就坐在费尔门身旁,把她所见到的事低声地告诉
了他。 “你曾经听见过这种事么?”她问道。
  “没有,从来没有,”费尔门含笑回答,“我亲爱的老伴,我却认为你 是在梦境之中。如果牛奶是我倒的,我马上就会明白。事实上水罐里的牛奶 比你想象的要多——如此而已。”
  “啊,老头子,”波西斯说,“无论你怎么说,这两位是很不寻常的人。” “得啦,得啦,”费尔门仍旧笑着回答,“也许他们是很不寻常的人。 他们看起来肯定像见过世面的人,看到他们这顿晚饭吃得这么舒服,我非常
高兴。” 每位客人现在各拿一串葡萄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波西斯擦了擦眼睛,想
看得更清楚些,她觉得这两串葡萄变得大而茂密了,每颗葡萄仿佛就要熟得 涨开来似的。从那攀附在小屋墙上的又老又矮的葡萄树上居然生长出这样的 葡萄来,她觉得这纯属奇事。
“这些葡萄真是妙极了!”水银说道,一面一颗接着一颗地吞了下去,
而葡萄的数目显然没有减少,“请问我的好主人,这葡萄你是从哪里采来 的?”
“从我们自己的葡萄树上采来的,”费尔门回 答,“你看,有一根树枝
还爬过那边的窗户呢。但是我和我妻子从来没有想到这葡萄有那么好。” “我从来没有尝到过比这更好的葡萄了,”这位客人说,“请再来一杯
美味的牛奶吧,那样我这顿晚饭就比王子吃得还要好了。”
  这次老费尔门起了身,他拿起这只水罐,急于想看看波西斯低声告诉他 的奇事是否确有其事。他知道他的好老伴不会说假话,而且她也很少弄错, 但是这件事太奇特了,他要亲眼看看。因此,当他拿起水罐的时候,他偷偷 地朝里面望了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里面不过一滴牛奶。
可是,突然间他看见从水罐底里涌起一小股白色的泉水,泛起泡沫的美
味而芬芳的牛奶很快地注满了水罐的边沿,费尔门在吃惊之中没有失手把这 只神奇的水罐掉到地上,这真是幸运。
“你们是什么人呀,制造奇迹的异乡人啊?”他比妻子更加慌乱地喊道。
  “是你的客人,我的好费尔门,也是你的朋友,”那位年长的过路人用 他那温和而深沉的声音回答道,那声音既甜蜜又带有威严,“请你也给我一 杯牛奶,对于和善的波西斯和你本人,愿你的水罐永远不会倒空,对于有急 需的徒步旅客也永远不会倒空!”
  晚饭吃过了,异乡人要求领他们到睡的地方去,两个老人很想同他们再 谈一会儿,来表达他们惊奇的感觉,以及他们发现自己所做的这顿贫困而粗 劣的晚饭竟然变得出乎意外的优美和丰盛时的欢快心情。但是他们对年长的 旅客所产生的敬意使他们不敢问什么话了。费尔门把水银拉到一边,问他在 一只旧的土水罐里,怎么会产生一道牛奶泉水的。水银指指他的拐杖。
  “全部的奥秘都在这里,”水银说,“如果你能弄清它的缘由,并且让 我知道的话,我将感谢不尽。我说不出我的拐杖是什么东西做的。它总是这 样的恶作剧:有时给我弄来一顿晚饭,却常常又把它偷走了。如果我相信这
  
种无谓的事情的话,我就会说是这根拐杖着了魔!” 他不说下去了,但是非常狡猾地望着他们的脸,这神情使他们觉得他是
在取笑他们。当水银离开这房间的时候,这根魔杖也跟在他的脚后跳着走去。 客人走了以后,这对善良的老夫妻谈了一会儿当天晚上的奇事,然后就躺在 地板上睡着了。他们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客人,自己没有床睡就躺在木头地 板上,我真希望这木板像他们的心一样柔和。
  早上老人和他妻子及时起了床,两个异乡人也随着太阳起身了,他们在 做动身的准备。
  费尔门殷勤地请他们再留一会儿,等波西斯去挤了牛奶来,炉子上烘块 饼,说不定给他们弄几个新鲜鸡蛋做早饭吃。可是,客人们似乎认为最好在 太阳当头照射之前赶一段路程。因此,他们坚持要立刻动身,但他们请费尔 门和波西斯陪他们稍微走一段,把该走的路指给他们看。
  于是他们四个人从小屋中出来,像老朋友似地一路聊着天。出乎意外的 是这对老夫妻竟然同年长的过路人不知不觉地如此熟悉起来了,他们善良而 纯朴的心情同他的心情溶合在一起,就像两滴水融合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一 样,至于水银呢,他有着敏捷、明快、令人发笑的智慧,他似乎能看透他们 的心思,他们每个细微的思想活动在他们自己察觉之前就被他发现了。确实, 他们有时希望他不要那么敏捷,并且希望他扔掉那根上面盘着两条蛇、样子 非常神秘非常会恶作剧的拐杖。但水银又是如此的好脾气,因此,他们将非 常乐意每日每时从早到晚地把他,把拐杖和蛇以及一切都留在他们的小屋 里。
“啊,天哪!唉呀!”当他们离开小屋走了一段路之后,费尔门喊道,
“要是我们的邻居知道对异乡人热忱接待是多么有福的事,他们就会把他们 的狗全都拴起来,也决不会再让他们的孩子们扔石头了。”
“他们这种行为真是罪过和可耻,——真是罪过和可耻!”善良的老波
西斯激昂地喊道,“我今天就要去对他们中的某些人说,他们是多么恶劣的 人!”
“我怕,”水银狡猾地微笑着说,“你在他们家中连一个人都找不着了。”
  正在这时,年长的过路人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肃穆、严厉和使人敬畏的庄 重,然而又是宁静的神情,这使得波西斯和费尔门都不敢说话了。他们恭敬 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他们一直在凝视着天空一样。
“当人们不把最卑微的异乡人当作兄弟相待的时候,”这过路人说,他
的声音非常低沉,像风琴发出来的声音似的,“他们就不配活在地球上,地 球被创造出来,就是给普天之下皆同胞的人们居住的!”
  “顺便问一下,我亲爱的老人,”水银的目光中带有几分开玩笑和几分 恶作剧的神情兴致勃勃地喊道,“你提到的那个村子在哪里呢?它在我们的 哪一边呢?我想我从这里看不见这村子。”
  费尔门和他妻子转身朝山谷望去,那里昨天日落时分他们还看见草地、 房屋、花园、树丛,两边种树的宽阔街道,孩子们在街道上嬉戏游玩,以及 一片忙碌、欢乐和繁荣的景象。可是,他们是多么的吃惊!再没有村子的影 踪了!连村子所在的山谷也不见了。他们看不见村子和山谷,却看见宽阔的 蓝色湖面,湖水灌满了巨大的山谷和盆地,周围丛山的倒影映在湖的深处, 它的平静的影子仿佛自从创世以来就在那里似的。湖面十分平静,光滑如镜, 一阵微风吹来,湖水泛起涟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发光,轻轻拍着湖岸,
  
发出欢乐的喃喃声。 这汪湖看来分外的熟悉,使得这对老伴迷惑起来,他们觉得原来的村庄
不过是一场梦幻罢了,但立刻他们就记起了那些消失的住屋、居民们的脸容 和性格,记得那么清晰,决不是梦境。那村子昨天还在那儿,而现在却消失 了!
“啊呀!”这两位好心肠的老人喊道,“我们可怜的邻居们呢?” “他们不再是男男女女的人了,”年长的过路人说,他的声音庄重而深
沉,远处似乎有一阵雷鸣作为回声。“在他们那样的生活中,既没有有用的 事物,也没有美丽的事物,因为他们从来不以人与人之间的仁爱来抚慰他人 的疾苦。在他们心中全然没有美好生活的形象,因此,那古代的湖又冒了出 来,映照着天空!”
  “至于那些愚蠢的人们,”水银怀着恶意的微笑说,“他们全都变成鱼 类了。其实,这不需要什么变化,因为他们早已经是一群有鳞的恶棍了,并 且是世界上最冷血的生物。所以,慈祥的波西斯大妈,每当你或者你丈夫想 吃一盘烤鲑鱼的时候,只要扔下一根钓鱼线去,就可以钓起半打你的老邻居 来!”
  “啊,”波西斯颤抖着叫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把他们任何一个放 上熏鱼架!”
“不,”费尔门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加上一句道,“我们决不能拿他们
来做菜吃!” “至于你,好心的费尔门,”年长的过路人继续说道,“——还有你,
和善的波西斯,——你们 生活贫苦,却诚心款待并且热情接济无家可归的异
乡人,所以牛奶罐将成为你们饮之不竭的琼浆玉露的源泉,你们的黑面包和 蜂蜜将成为神仙的美餐。神仙已经这样在你们的餐桌上用过膳,吃过像他们 在奥林匹斯山的宴席上饮用的食物。你们做得好,我亲爱的老朋友们。因此, 你们心中最向往的不论什么愿望,请说出来都能实现。”
费尔门和波西斯面面相觑,然后,——我不知道两人中谁说的,但那说
话的人说出了两人共同的心愿。 “当我们活着的时候,让我们一起生活,当我们死去的时候,让我们同
时离开世界!因为我们永远相亲相爱!”
  “就赐你们这样!”这异乡人神情庄严仁慈地回答,“现在,看看你们 的小屋吧!”
他们朝小屋望去。使他们惊奇的是,先前还是一所简陋的小屋,现在却
是一座大门敞开的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高大宅邸了! “那就是你们的家,”这异乡人仁慈地对他们两人微笑着说,“在那座
宅邸里,像你们昨晚在那简陋的茅屋里欢迎我们一样,慷慨地去接济穷人 吧。”
两个老人跪下来感谢他,但是,看呀!无论他还是水银都不见了。 于是费尔门和波西斯住进了大理石宅邸,并使每个过路人都感到快乐而
舒适。他们这样过着日子感到极其满足。我决不能忘记说,那只牛奶罐保持 着永远不会倒空的奇异性质,只要你想倒,牛奶就满了。每当一个诚实的, 好脾气的,慷慨的客人从这水罐中喝一口牛奶的时候,他总感到这是他所喝 过的最甘美最滋补的液体。但如果一个粗暴而可厌的吝啬鬼去喝的话,他肯 定会愁眉苦脸,说这是一罐腐酸的牛奶!

  这对老夫妻就这样住在他们的宅邸里,过了很久很久,年纪越活越老, 真是非常老了。终于,到了一个夏天的早晨,费尔门和波西斯没有出来,没 有像往常的早晨一样,亲切的笑容舒展在两张快活的脸上,邀请过夜的客人 去吃早饭。客人们在这宽大的宅邸中上下到处寻找,没有找到。但是,经过 一阵忙乱之后,他们发现在大门前面有两棵古老的大树,这两棵大树在前一 天谁也没看见过。然而两棵大树挺立在那儿,树根深深地扎入土中,它们的 茂密的簇叶形成一大片树荫,把这座宅邸的前面完全遮蔽起来。一棵是橡树, 另一棵是菩提树。它们的树枝——看上去奇怪而美丽——纠缠在一起,彼此 拥抱着,每棵树似乎活在另一棵树的怀抱里,而不是活在它自己的胸中。
  当客人们正在惊叹着这两棵古老的大树至少要活 100 年才能长到现在这 么高,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高这么古老的时候,一阵微风吹来,这 两棵古树纠缠在一起的树枝摇动起来。于是空中传来一个深沉而拖长的低语 声,仿佛这两棵神秘的树在说话似的。
“我是老费尔门!”橡树低声说。 “我是老波西斯!”菩提树低声说。
  但是,当风刮得猛烈时,这两棵树立刻一起说话了——“费尔门!波西 斯!波西斯!费尔门!”——仿佛两者合而为一,在他们共同的心灵深处一 起说话似的。看来很明显,这对好老伴又重生了,费尔门化为橡树,波西斯 化为菩提树,他们现在打算再度过安静而欢乐的 100 年左右。哦,这两棵树 的周围散布出多么热情好客的树荫啊!每当徒步的路人驻足在树荫之下的时 候,他就会听见头上树叶快活的耳语声,惊奇地感到这声音多么像这样的话:
“欢迎,欢迎,亲爱的过路人!欢迎!”
  有个仁慈的人知道怎样才能使老波西斯和老费尔门特别高兴,他围着两 棵树干造了一圈圆形座位。那些疲乏的人,饥饿的人和口渴的人长久以来就 一直在那里歇脚,并且从那神奇的水罐里开怀畅饮那源源不绝的牛奶。
陈冠商译

吕伯·凡·温克尔的传说


                           华盛顿·欧文 到过哈德逊河的人都会记得卡茨基尔山。它是巨大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的 一个分支。它巍峨地耸立在哈德逊河的西边,傲然地俯视着周围的山村。季 节的交替,气候的变幻——事实上,一天里的每一个时辰——都会使山峦的 颜色发生奇妙的变化。远近的家庭主妇们把这种变化看作最完美的晴雨表。 在持续晴朗的日子里,山峦呈蔚蓝色和紫红色。晚上,它们的线条鲜明地呈 现在清澈的天空。但是,有时周围虽万里无云,可它们的顶峰上却聚积着浓
浓的灰色雾霭,在落日的最后余晖里闪耀着,好像那天使头上的光轮。 在这个神仙般世界的山岗下,过路人会看到淡淡的炊烟从一个村庄袅袅
上升。村庄的木板屋顶在树丛里时隐时现。山岗上的蔚蓝色到了这里变成一 片郁郁葱葱的翠绿。这是一个古老的山村。它是这个省份初建的日子里,荷 兰殖民者聚居的地方。那时秉公执法的彼得·斯图夫桑特——愿他安息!—
—才执政不久。村里现有的几幢最早殖民者居住过的房屋依然保持着原状, 但是看来也不会维持太久了。房屋是用黄颜色的荷兰砖砌成的,有花格窗, 正面有个三角形的凸出部分,屋顶上立着风标。
就在这个山村里,在这样的一所房屋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这个国
家还是英国的一个省份——住着一个淳朴,性格随和,叫做吕伯·凡·温克 尔的人。他的先人,赫赫有名的凡·温克尔在彼得·斯图夫桑特的英勇时代 里,曾经跟随那地方官围攻克里斯钦堡垒。可是,吕伯身上却很少具有他祖 先的尚武精神。我说过吕伯是一个淳朴,性格随和的人。除此以外,他还是 一个好邻居,一个怕老婆的,顺从的丈夫。说真的,正是因为他怕老婆,他 的性格十分温顺,他深深为大家喜欢。因为只要一个男子在家里受到泼妇严 格管柬,他在外边必然是恭恭敬敬,和蔼谦卑的。对他们来说,妻子的训斥 胜过世界上所有劝人忍耐和受苦的布道文。因此,有一个凶悍的妻子可以说 是一种福分。如果这话当真,那未,吕伯·凡·温克尔是福上添福了。
不必说,全山村的妇女都十分宠爱他。晚间,妇女们唠家常,谈起吕伯
的家庭争吵时,像可爱的女性们惯常做的那样,总是袒护吕伯,说凡·温克 尔太太的不是。只要他一露面,村上的孩子们就高兴地向他欢呼。他和孩子 们一起玩耍,给他们做玩具,教他们放风筝,玩弹子游戏,跟他们讲关于鬼 魂,女巫和印第安人的长篇故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在村子里一出现, 一群孩子总是包围着他,有的吊在他的衣服下襟上,有的爬在他的背上。他 们肆无忌惮地戏弄他。村子里的狗没有一条会朝他狂吠。
  吕伯性格中的最大缺点是他对一切能挣钱的劳动表示极大的厌恶。这并 不是由于他缺乏长性,或者由于他不勤劳。他可以拿着一根像鞑靼的长枪那 样又长又重的钓竿,在又湿又潮的石头上坐上一整天,一声也不吭,而鱼连 钓杆上的鱼饵也不碰一碰。为了打几只鸽子或者几只松鼠,他会在肩上扛着 一支鸟枪,步履艰难地穿过树林,蹚过沼泽,攀登高山,翻越峻岭。只要人 们有求于他,他决不会拒绝帮助别人,即便是最最粗笨的活他也乐于去做。 村子里只要有任何欢乐的场面,例如剥玉米皮,砌石头墙,他总是抢在头里。 村里的妇女常常差遣他,让他为她们跑腿,或者替她们做她们的丈夫不屑做 的琐事。总之,吕伯总是乐于为别人效劳,却从来不为自己做什么事情。若 要他干自己的家务活和庄稼地里的农活,他就办不到。
  
  事实上,他声称他的庄稼地已经无可救药。它是全村最坏的一块地。不 管他愿不愿意,他那庄稼地里什么都搞糟了。而且情况还会继续恶化下去。 篱笆一处一处倒塌。母牛不是走失,就是走到白莱地里去。他地里的野草比 任何地方的野草长得都快。每当他要到屋外去干些活时,天公却偏偏下起雨 来。在他管理下,他父亲传下的庄稼地一亩一亩地缩小,直到最后,只剩下 一小块种了玉米和土豆的地,还是村里管理得最糟糕的。
  他的孩子也是衣衫褴褛,像是没有父母照管似的。他的儿子和他同名, 也叫吕伯,相貌长得跟父亲一模一样,儿子看来也继承了父亲喜欢穿破烂衣 服的习惯。他总是像一匹小驹那样,紧跟在母亲的身后。他穿着吕伯扔掉的 一条宽腿马裤,一只手费力地提着裤子,样子像是雨天提着拖裙走路的妇女。 可是,吕伯·凡·温克尔是人间最快乐的人之一。他傻里傻气,生性贪 图安逸,随遇而安,有白面包时吃白面包,有黑面包时吃黑面包,只要不费 脑筋,不花心思,他什么都可以凑合。他宁可只有一分钱而挨饿,不愿为挣 一镑钱而工作。如果由着他自己的性格,他会高高兴兴地浪荡下去;但是他 的妻子没完没了地训斥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说他正在把全家带上绝路。 早晨,中午,晚上,妻子的舌头唠唠叨叨地没完没了。只要吕伯一开口,或 者一干活,总会招来妻子破口大骂。吕伯只有一个办法来对付妻子的训斥, 而且,由于他经常施用这种伎俩,它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他耸耸肩,摇摇 头,眼睛朝上,不吭一声。可是,这种做法常常惹起妻子发动一场新的咒骂, 因此,他不得不鸣金收兵,朝屋外逃窜——这是怕老婆的丈夫的唯一出路。 吕伯在家里的唯一追随者是他的狗沃尔夫。沃尔夫也像主人一样地惧怕 主妇。因为凡·温克尔太太把他们俩看成一对好吃懒做的伙伴。她总是恶狠 狠地看沃尔夫,认为沃尔夫是使主人常常走上歧途的罪魁祸首。说真的,就 一条忠贞的狗的品性来说,沃尔夫在树林中拾回猎物时,可以说是骁勇无双
的。
  结婚的岁月一年年过去,吕伯·凡·温克尔的日子一年年变得更糟。雌 老虎般的老婆那火爆性子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减退;她的舌头却由于 经常使用而变得越发刻薄。有一阵子,吕伯被逼出家门后,常常和村上的一 伙消磨闲日子的家伙们厮混在一起。他们经常坐在一家酒店门前的长凳上, 酒店门前挂着英王乔治三世陛下的肖像,上面是乔治那张红通通的脸。这帮 家伙整个夏天就懒洋洋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没精打采地闲扯村里的流 言蜚语,或者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故事。但是,有时他们 偶然从过路的人那里获得一张旧报纸,就会煞有介事地议论起天下大事来。 政治家们值得花钱听听他们的这种讨论。瞧!他们是如此聚精会神地听村上 的教师戴立克·凡·布曼尔一字一字地念报纸。戴立克矮小机灵,学问丰富。 他决不会被字典中任何一个大字所吓倒!瞧!他们是如此貌似圣贤地讨论着 几个月前发生的天下事!
  这一伙人的观点完全被尼古拉斯·凡窦尔所左右。他是村里的元老,又 是酒店的主人。他从早到晚坐在酒店门口,随着太阳移动,不时挪动地方, 使自己永远坐在阴凉处。因此村上的人可以根据他的位置,像观察日昼一样。 精确地说出一天的时辰。不错,他终日不开口,只是一股劲儿地抽烟斗。他 的追随者们(因为每一位大人物都有追随他的人)十分了解他,知道怎样判 断他的观点。如果所念的或所叙述的内容使他不高兴时,人们可以看到他猛 力地吸烟斗,然后愤怒地,急促地,接连不断地一口口喷烟。如果他高兴,
  
他就慢吞吞地,安详地吸烟,吐出淡淡的,平和的烟雾。有时,他从嘴里取 出烟斗,让芬香的烟雾在他的鼻子上统绕,庄严地点点头,表示他的赞许。 即使在这样的堡垒里,不幸的吕伯最终也抵挡不住老婆的袭击。雌老虎 突然从天而降,打破人们的宁静。她破口大骂,斥责这帮家伙是混蛋,连德 高望重的尼古拉斯·凡窦尔也难逃河东狮吼。他被指摘怂恿她的丈夫好吃懒
做。
  可怜的吕伯最后被逼到几乎绝望的地步。他躲避农田劳动和妻子斥责的 唯一出路是拿把鸟枪,到树林里去漫步。有时他坐在树根旁,和沃尔夫分享 行囊里的东西,他把沃尔夫看成是患难兄弟。
  “可怜的沃尔夫,”他会说,“你的主妇让你过猪狗的日子。但是,孩 子,别在乎。只要我活一天,你决不会缺乏朋友。”
  沃尔夫摇摇尾巴,依依不舍地看着主人的脸。如果狗懂得怜悯,我真的 相信它是在全心全意地回报主人的恩情。
  在秋天的一个美好日子里,吕伯在走了长长一段路后,爬到了卡茨基尔 山的最高处。他一路打松鼠,这是他最喜爱的运动。宁静的四周不时响彻着 他的枪声。到了快近黄昏的时候,他又困又饿,倒在一个长满绿草的土墩上, 绿草一直延伸到悬崖的边缘。从树隙缝间他可以看到山脚下延绵好几里的浓 密的树林。在远处,他看到了壮丽的哈德逊河静悄悄地流淌着,有时河中闪 映着彩云的倒影,有时片片风帆慢悠悠地移动着。风帆好像是睡在哈德逊河 母亲洁白光滑的胸膛上,逐渐地消失在蔚蓝色的山峦间。
在山崖的另一边,他看到深深的峡谷。那里怪石嶙峋,峡谷脚下满堆着
悬崖峭壁上掉下来的石块。这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吕伯若有所思地在土墩 上躺了一会儿。夜幕渐渐降落,山峦黑而长的影子投射在整个山谷上。吕伯 知道如果他回到山村,天一定已经黑了。他一想到凡·温克尔太太气汹汹的 样子,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当他将要下山的时候,他听到远处有个声音叫道:
“吕伯·凡·温克尔!吕伯·凡·温克尔!” 他环视周围,只见到一只孤单单的乌鸦飞过山岗。他想他一定是走了神,
又开始下山。突然他又听见同样的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吕伯·凡·温克尔!吕伯·凡·温克尔!” 这时沃尔夫身上的毛突然耸立,它低沉地叫了一声,爬到主人身边,恐
惧地看着峡谷。吕伯也模模糊糊地感到惧怕。他朝着同一方向看。他看到一
个奇怪的身影缓慢地往山上爬,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东西。在这荒无人烟的地 方见到人使他大为吃惊。但是他想也许是邻村的人需要他帮助,因此他匆匆 忙忙地走下山去。
  等到他走近的时候,陌生人的奇怪外貌使他更加惊讶。陌主人是个身材 矮小,但是长得十分结实的老人,一头蓬乱的头发,灰白的胡子。他穿着古 老的荷兰服装——一件布外套紧紧地绷在腰部——下身穿着好几条裤子,最 外边的一条裤子硕大无比,两侧有着成排的扣子,膝盖部分隆起了一块。他 肩上扛着一只圆圆的酒桶,看来里面盛满了酒;他向吕伯招手,要吕伯帮助 他。吕伯见到素不相识的人,带有几分羞赧和猜疑,但是他像往常一样,还 是很快地同意了助他一臂之力。他们两人轮流着扛酒桶,沿着沟壑往上爬。 这条沟壑显然是山间干涸了的河床。他们爬山时,吕伯听到一阵阵轰隆隆的 响声,像是远处的打雷声。声音似乎是从一个深谷里,或者不如说是从高耸
  
的山石罅隙里传来。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走会,吕伯以为 刚才的声响是山里常有的片刻即逝的雷雨声。通过沟壑,他们来到一个山谷。 山谷呈古罗马时代的圆形剧场形状。周围是垂直的峭壁。峭壁的边缘上长满 低悬下来的大树。它们茂密的枝叶盖住了天空。因此你只能偶尔瞥见蓝色的 天空和夜晚明朗空中的浮云。吕伯和他的同伴默默地走着,一声不吭,因为 虽然吕伯对于扛着酒桶到荒山中的举动十分疑惑不解,但是由于在这个陌生 人的身上有着一种奇怪而又神秘莫测的东西令吕伯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心情, 所以他不敢和他随便闲谈。
  他们走进了圆形剧场似的谷地,又有奇怪的事出现在眼前。在剧场中心 的平地上有一些相貌奇特的人在玩九柱戏。他们穿着奇怪的外国服装。有人 穿着短上衣,有人穿着无袖短外套,大多数人像吕伯的同路人那样穿着肥大 的裤子。他们的脸也长得十分特别。有一个人留着一把大胡子,一个宽大的 脸,一对小眯眼。另一个人的脸上好像只长着一个大鼻子,头上戴着一顶白 色的锥形帽,帽子上插着一根细小的公鸡尾羽。他们每个人都留着各种形状, 各种颜色的胡子。当中有一个人看来是首领,他是一个矮胖老绅士,有一张 饱经风霜的脸。他穿着一件绑紧的紧身上衣,腰间束着一根宽宽的皮带,插 着一把短刀,高顶帽子上飘着一根羽毛,脚上穿着红袜子和高跟鞋,鞋子上 面装饰着玫瑰花。这些人使吕伯想起了挂在村里牧师多米尼·凡·夏伊克客 厅里的一幅古老的弗兰德画上的人物肖像。那幅画是殖民地建立时从荷兰带 来的。
吕伯感到惊奇的是这些人虽然在娱乐,但是他们保持着庄严肃穆和神秘
的静默。他们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一伙最忧郁的游戏者。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周 围的寂静,只有滚球发出的隆隆声。它们滚动时,声音就像打雷一样。
当吕伯和他的同路人走近他们时,他们突然停止了游戏。他们的眼睛一
动也不动,像塑像似地凝视着吕伯。他们的眼睛以及奇怪的、毫无光彩的面 部表情使吕伯胆战心惊,双脚哆嗦不停。此刻,他的同路人把酒桶中的酒注 入大酒壶,并且招手要吕伯把酒端给在场的人。吕伯战战兢兢地照着去做。 这些奇怪的人咕咚咕咚把酒一饮而尽,仍然不作一声。然后又回去玩九柱戏。 吕伯的畏惧心情逐渐减退。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甚至敢于大胆 地饮起酒来。他发现那酒有股上好荷兰酒的味道。他天生就是一个酒鬼,禁 不住一喝再喝。他接二连三地从大酒壶中取酒,很快就支持不住了,感到天
旋地转,脑袋慢慢搭拉下来,呼呼地入睡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他遇见那个古怪老人的土墩上。他揉了揉 眼——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明朗早晨。小鸟在树丛里跳跃着,啁啾着;在清 爽的山风中,老鹰正在高空飞翔。
“怎么搞的,”吕伯想着,“我可别是整个夜晚都睡在这里了。” 他回想他人睡前发生的事——那个扛着酒桶的奇怪的人——山谷——山
间人迹罕至的隐居地——玩着九柱戏的悲哀的小老人——大酒壶。“啊!大 酒壶!那个邪恶的酒壶!”吕伯说道,“我找个什么借口向凡·温克尔太太 解释呢?”
  他寻找他的那支鸟枪。但是他在自己身边看到的是一支古老的燧发枪, 枪筒子长满了铁锈,枪机已经成了碎片,枪托给虫蛀了。他现在怀疑山里那 些庄重的游戏者跟他开了个玩笑,用酒灌醉了他,把他的枪偷走了。沃尔夫 也不见了;它也许捉松鼠或者松鸡去了。他吹起口哨,大声叫沃尔夫回来,
  
但是毫无结果。山上回响着他的哨声和叫声,但是没有沃尔夫的踪影。 他决定再到昨夜那些游戏者集会的地方去;如果他遇见他们中间任何一
个人,他要问他们要回他的狗和枪。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感到四肢僵硬, 不像往常那样灵活。
  “睡在山上究竟不合适,”吕伯想,“如果这趟玩耍使我犯上风湿病而 卧床不起,凡·温克尔太太可不会饶我哩。”
  他费力地往山谷下走,后来又找到了前一天晚上和那个同路人所经过的 沟壑。但是,出乎意外的是,现在沟壑中正咆哮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急流。奔 腾的水从一块岩石跳跃到另一块岩石,峡谷底下发出隆隆的轰鸣声。他设法 沿着沟壑往上攀登,艰难地穿越过树丛,不时被野生的缭绕在树木间的蔓藤 绊倒。
  最后,他来到昨晚的峡谷。但是,那里岩石挡住了去路。昨夜峭壁间的 罅隙毫无影踪。只有一条山间急流从山顶往下倾泻,水花四溅,深不见底, 周围覆盖着黑黝黝的树林。可怜的吕伯惊呆了。他再一次叫他的狗,吹口哨。 回答他的是盘旋在一棵干枯树木上空的乌鸦的叫声。枯树挺拔地耸立着,像 是在嘲笑可怜人的困境。怎么办呢?早晨快过去了,吕伯因为没有吃早饭, 感到饥饿。他为丢失狗和枪而悲痛,害怕回去见老婆。但是在山上挨饿无济 于事。他摇摇头,扛上生锈的燧发枪,心情沉重地向家里走去。
走近村子的时候,他遇见了一群人,但是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一情况使
他有些惊讶,因为他认为自己认得村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穿着也和他平日 所见的不同。他们也同样惊讶地朝吕伯看,一边看一边不约而同地摸他们的 下巴。他们不断摸下巴的动作使得吕伯也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下巴。这使他 惊呆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胡子竟然有一尺长。
现在他已经来到村外。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指着他那灰白的胡子大声嚷
嚷。村里的狗他一条也不认得,对着他狂叫。整个村子已经变了样——它变 大了,人也增多了。有许多排房子他从未见到过,有许多他熟悉的房子不见 了。门上是他不认识的名字——窗子里面是不认识的脸——每样东西他都感 到陌生。他现在开始不相信自己,他怀疑是否他和他周围的一切都中了魔。 他肯定这是他的村子;他昨天刚离开这里。那边就是卡茨基尔山,远处是银 白色的哈德逊河。每座山峦,每一个峡谷都和往日一样。吕伯真是摸不着头 脑。
“昨夜的酒,”他想,“把我整个儿搞糊涂了!”
他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通向自己屋子的道路。 他畏畏缩缩地一步步朝前走,不敢吭一声,每分钟都害怕听到凡·温克
尔太太的尖叫声。他看到屋子已经坍塌,窗户都已破坏,门也从绞链上掉了 下来。一个有点像沃尔夫的饿狗在倒塌的屋子周围蹀躞。他叫沃尔夫的名字, 但是狗嗥叫起来,露出牙齿,然后走开。这对吕伯真是当头一棍。
“我的狗,”吕伯叹息道,“也把我忘悼了!” 他走进屋子。说实在的,凡·温克尔太太一直把屋子保持得很整洁。屋
子现在却是空空荡荡,凄凄凉凉,看来是被人遗弃了。处在凄凉的境地里, 他忘记自己是个怕老婆的丈夫。他大声叫唤他的妻子和孩子。空无一人的屋 子回响着他的叫声,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立即冲出屋子,朝他常去 的酒店跑去。但是酒店也不见了。一个庞大的歪歪斜斜的木结构建筑占着酒 店的地盘。墙上开着很大的窗口,有的窗子破碎了,人们塞进破旧的帽子和

妇女的衬裙。建筑物的门上写着“约纳逊·杜立德合众国饭店”。 在从前那棵覆盖着静悄悄的荷兰酒店的大树的旧址上,现在矗立着一根
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上飘扬着一面旗帜,上面是奇奇怪怪的一堆星星和条子。 吕伯感到奇怪和不可理解。他在店门外的牌牌上仍旧看到乔治国王红红的 脸;他曾在这张红红的脸下安静地抽过许多烟。但是现在连这也变了模样。 国王的红外套变成了蓝色和黄色相间的外套;手中的王杖变成了指挥刀,头 上戴着三角帽,下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华盛顿将军”。
  像通常一样,饭店门前有一群人,但是,吕伯一个也不认识。人们的性 格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吵吵闹闹的辩论代替了昔日慢吞吞的节奏和令人昏昏 欲睡的恬静。他设法寻找博学的尼古拉斯·凡窦尔,想找到他宽宽的脑袋, 双下巴,长长的烟斗,那嘴里一口一口地吐烟,而不是说许多无聊的话。他 还想找一个字一个字念旧报纸的老师凡·布曼尔。但是他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代替他们的是一个瘦削的,坏脾气的家伙。他的口袋里塞满传单,大声疾呼 地在讲关于公民的权利、选举、国会议员、自由、班克山、 1776 年的英雄 等等。这一大堆语言犹如巴比伦的胡言乱语,凡·温克尔一个字也听不懂。 吕伯的出现,他的长长的灰白胡子,生了锈的鸟枪,褴褛的衣着和跟在 他身后的一群妇女和孩子很快引起饭店里政治家们的注意。他们围着他,从
头到脚地打量他。演说家挤到他身边,把他拉到一边,问他:
“你投哪一边的票?” 吕伯愕然地望着演说家。另一个矮小个子,但看来是十分忙碌的人拉住
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耳朵边轻轻问道:
“你属联邦党,还是民主党?” 吕伯对他的问题同样一无所知。这时一个戴着一顶尖角三角帽的,老于
世故,自以为是的老绅士从众人中挤过来,在凡·温克尔跟前站住。一只手
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撑住拐杖;他的尖锐的眼光和帽子上的尖角似乎刺向吕 伯的灵瑰。他严肃地问:
“为什么你带了枪,背后跟着一帮人来参加选举?你是否要在村上煽动
暴动?” “啊,阁下,”吕伯几乎绝望地回答说,“我是个默默无闻的穷人,我
是本地人,我是国王的忠诚臣民,愿上帝保佑国王!”
“他是保王党人!一个间谍!一个逃亡者!把他轰出去!” 那个戴着三角帽的,自以为是的人费了好大气力才维持住秩序。他严肃
地皱起眉头,再次盘问这个谁也不认得的罪犯,问他来干什么,要找谁。可
怜的吕伯低声下气他说他不是前来捣乱的,他只是来找他的邻居,以前他们 住在这个饭店附近。
“好吧,他们是谁?说出他们的姓名。” 吕伯想了一会儿,问道: “尼古拉斯·凡窦尔在哪里?” 人们沉默了一下。一个老人尖声尖气地说:
  “尼古拉斯·凡窦尔?他已经死了 18 年!坟地里本来有个木制十字架, 是为他做的。现在也腐烂掉了。”
“布朗·屠契尔呢?” “噢,战争一开始他就当了兵。有人说他在攻打石岬时阵亡了;又有人
说他在安东尼岬的一场暴风雨中淹死了。我不知道他究竟怎样死的,但是他

再也没有回来。” “学校老师凡·布曼尔呢?”
“他也参战了,成了民兵将军,现在进了国会。” 吕伯听到他的朋友们这些令人伤心的变化,发现只剩下自己孤单单的一
个人,心情十分沉重。人们对他每个问题的回答都使他惊讶不止;时间已经 相隔很长很长了,他对许多事无法理解——战争,国会,石岬。他再也没有 勇气问关于别的朋友的事。他绝望地哭出声来:
“难道这里没有人知道吕伯·凡·温克尔吗?” “啊,吕伯·凡·温克尔!他就靠在那边的树上。” 吕伯看见一个小伙子,和他到山里去以前的相貌长得一模一样,看来是
同样懒惰,同样衣衫褴褛。吕伯现在是完全糊涂了。他连自己也不信了,不 知道自己是吕伯,还是别的什么人。正在他昏头昏脑的时候,那个戴三角帽 的人又问他,要他说出他是谁,他的姓名是什么。
  “天知道!”他叫道,他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不是我自己。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那边的我——不——一定是什么人冒充我。昨天晚上我 还是我,但是我在山上睡了一觉;他们把我的枪换了,每样东西都变了样, 我就变了样。我说不出我姓甚名谁,说不出我是谁!”
旁观者面面相觑。他们点点头,眨眨眼,用手指敲脑袋。有人低声说去
拿枪,防止这个老家伙干坏事。那个戴三角帽的自以为是的人听到这一建议, 马上溜了出去。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生气勃勃的,秀美的妇女挤过人群, 想看看这个长着灰白胡子的老人。她怀中抱着一个圆胖的小孩。小孩看到吕 伯的长相,哇哇地哭了起来。
“别作声,吕伯!”她说道,“别作声,小乖乖!老人不会伤害你的!”
孩子的名字,妇女的相貌以及她的声音勾起吕伯一连串的回忆。 “好太太,你的名字是什么?”他问道。
“裘迪丝·加敦纳。”
“你父亲叫什么?”
  “啊,可怜的人!他叫吕伯·凡·温克尔。20 年前他带了枝枪离开了家, 从此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他的狗独自回来了。谁也不知道他是自杀了, 还是给印第安人抓去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
吕伯只有另外一个问题要问,他颤抖地问道:
“你的母亲在哪里?” “啊,她不久前死去。她向一个新英格兰的小贩发火时,爆了一根血管。” 这个消息至少给了他一点点安慰。老实的吕伯再也憋不住了。他抱住女
儿和女儿的孩子。 “我是你的父亲!”他大声说道,“以前是年轻的吕伯·凡·温克尔—
—现在是老吕伯·凡·温克尔!难道没有人认得我?” 大家站着发呆。一个老妇人摇摇晃晃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手抚着额头,
仔细地端详吕伯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叫道: “是真的!他是吕伯·凡·温克尔——这真是他!老邻居,欢迎你回家!
唉,这 20 年你到哪里去了?”
  吕伯很快讲了他的故事。对他来说,20 年只是一个晚上。邻居们听得目 瞪口呆。有些人互相眨眼睛,用舌头顶起腮帮子做怪像。那个戴着三角帽, 自以为是的人在大家平息下来以后,重新回到原地站着,把翘起的嘴巴两角
  
放松下来,摇摇脑袋——所有在场的人也跟着他摇摇脑袋。 大家决定听听年老的彼得·凡窦东克的意见。他正从街那头慢慢踱过来。
他是一个同名的历史学家的后裔,那个历史学家写了一本关于殖民地的最早 历史的书。彼得是村上最老的居民,对于邻近地区的新奇事情和当地的传统 了如指掌。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吕伯,并且很令人信服地证实了吕伯的故事。 他向大家肯定地说,根据他的祖先,那个历史学家的说法,卡茨基尔山上常 常有一些奇怪的人出现——那个发现这条河流和这一地区的亨特里克·哈德 逊和他的水手们被允许每隔 20 年回来看看他们发现的地方,保护这条以哈德 逊命名的河流——彼得·凡窦东克的父亲曾经见到过他们穿着古老的荷兰服 装在山谷里玩九柱戏——彼得自己在一个夏天的下午听到像雷声一样响亮的 滚球的声音。
  长话短说,大家散开了,重新回去干和选举有关的事。吕伯的女儿把他 带回家,和她住在一起。她有一个温馨的,布置得很好的家;丈夫是一个长 得结实,生性快乐的农夫。这个农夫年幼的时候常常爬在吕伯的背上。至于 吕伯的儿子和他的继承人,可以说是吕伯的翻版,他就是那个靠在树上的年 轻人,他受人雇佣,在田里干活。但是他秉承父亲的习性,样样活动都参加, 就是不务正业。
现在吕伯又恢复了散步和以前的爱好。不久,他找到了许多过去的老朋
友,虽然大家由于岁月的创伤都变得不如从前了。他喜欢在年轻人中交新朋 友。他很快得到他们的爱戴。
他在家里无事可做,并且他已经到了无所事事而不感到内疚的快乐年
纪,他再次坐在酒店外边的板凳上。村里的人尊敬他,把他看作村里的元老 之一,“战前”日子的活历史书。他过了很久才跟得上村里人谈话的内容, 明白在他昏昏沉沉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的种种奇怪的事——革命战争是怎样 发生的——美国是怎样摆脱英国束缚的——他是怎样从乔治三世陛下的臣民 变成美国的一个自由公民的。说真的,吕伯不是个政治家。国家和帝国的变 化对他不产生丝毫影响;但是他曾经长期在一种专制统治下呻吟过——受老 婆的管辖。现在这一统治结束了——他总算出了头,摆脱了婚姻的枷锁,可 以自由地进进出出,再也不必害怕凡·温克尔太太的压制了。当人们提到他 太太的名字时,他总是摇摇头,耸耸肩膀,抬起眼睛——这可以解释成他听 天由命,或者是他为已得到的解放而表示高兴。
他总是对每个到杜立德先生饭店来的陌生人讲他的故事。首先人们注意
到,他每次讲故事,总要更改一些情节——毫无疑问,这是由于他刚刚睡醒。 最后故事就成了我以上所说的样子。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背得出这个故事。有 些人总是怀疑故事的真实性,他们说吕伯是疯了。但是荷兰居民中的老人几 乎异口同声他说故事是真正发生的事。即使到了今天,他们在夏天下午听到 卡茨基尔山上的打雷声,他们总是会说亨特里克和他的水手们又在玩九柱戏 了。山村附近怕老婆的丈夫们感到日子难以度过时,总是希望能尝尝使吕 伯·凡·温克尔昏昏入睡的酒。
路金 译

父亲大闹村镇


                           克莱伦斯·戴 父亲常常说乡下生活最不光彩的事是小村镇买卖人的低效率和懒散。父 亲说他原先以为他们对买卖有兴趣,所以他们开了店,投了资。但是,不, 他们开了店,什么也不做,只是聊大天,睡大觉。他们对文明生活毫无兴趣。 也许,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文明生活。父亲说如果他去非洲草原,或者去北 极冻土带野营,他在生活上一定会有些不方便,他会努力不去理会它们。但
是,为什么出纽约才 20 英里,他竟然生活在蛮荒世界里?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想起了冰。父亲一生当中,每餐在他的碟子
旁边,一定要有一杯冰水,否则他一天也过不下去。家在城里的时候,做到 这一点毫无困难。餐具柜上整天搁着一只银制的盛冰水的大水罐。父亲在家 的时候,水罐外边总是结着一层霜。父亲到办公室去,有时冰融化了,水也 变热了,但是这种事在晚上,或者在星期天决不容许发生,因为父亲时时可 能要喝水。他说他爱喝水;他对我们说水是大自然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之一。 但是他说像大自然的别的礼物一样,喝水要有适当的方式,否则不宜人们吸 收。而最正确的喝水方法就是喝冰冷的水。
喝各种不同的酒,酒必须有不同的温度,这一点比喝水更为重要。而且
酒的温度不能变化。父亲说,文明人每餐必须喝酒。懂得这一点基本常识的 人决不会把酒藏在热的地下室里。母亲认为这是父亲的怪念头。她说父亲过 分挑剔。她问父亲,那些住在公寓里,没有地下室的人怎么办?父亲回答说, 文明人不会住在公寓里。
父亲在乡下度过的头几个夏天中,有一年,他在离纽约不远,哈德逊河
边的欧文敦租了一幢备有家具的房子。房子周围有花园,一个马厩,一、两 英亩树林。父亲把全家安排在那里住,但却总是忧心忡忡。他每天早餐后, 搭乘 8 点 10 分的火车去纽约,5、6 点钟回家,总是带些我们和他都需要的 东西,例如从城里买一篮子桃子,或者一袋他自己喜爱的新鲜的咖啡。
我们一直平安无事,直等到 8 月里有一天送冰的人没有来。那天天气很
热,那人和他的马都疲惫不堪。何况他不愿到我家来,因为我们的房子高, 在山冈顶上。他事后说那一天他不愿让他的马拉着巨大的冰车,为了五角钱 的冰爬上又陡又峭的路。此外,他的冰全都融化了,融化的冰打湿了他一身 衣裳。他还有四五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他没有来。
父亲在城里。家里的人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想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我
们习惯城里有规律的、有板有眼的生活。送冰的人不来,真是不可思议。我 们吃午餐时就谈论这件事。母亲说送冰的人一来,她就要训斥他一顿。午饭 过了一个小时,送冰的人还没有来。母亲焦虑不安,不知道父亲会怎么说。 她决定派人到村里去。
  当然,那时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她尽力不去使用那匹马,因为一周 来它干得挺累,但是这是紧要关头。她把马车夫摩根叫来,要他备好双轮轻 便马车。
  一辆巨大的英国式双轮马车来到了。我们两个男孩和马车夫出发,我们 头上夏日炎炎。沉重的挽具磨擦着布朗尼的皮毛,它身上出着粘糊糊的汗水。 摩根板着脸。我们孩子们在他身边,他不能脱掉硬绷绷的黑帽子,解开他厚 厚的、有衬里的外套。对他来说,更糟糕的是,他不能停下来,到酒吧去喝
  
一杯。这就是母亲为什么差我们和他一同去,他也知道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我们到了小镇。我走进煤炭和冰块商店。一个精瘦结实的
老店员正在一个角落里打瞌睡。他的椅子朝后翘起,下巴顶着衬衣邋遢的前 胸。我们把他唤醒。我告诉他我们家里的危机。
他不情愿地听着。我说完后,他说天气实在太热。 我等着他。他吐了口痰。他说他不知道他能够做什么,因为冰库的门锁
着。
我诚恳地跟他解释,告诉他要冰的是姓戴的,要赶快想办法。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他的嚼烟。他说:“行,小伙子,我
会想想办法。” 我对他千恩万谢,好像一切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走到马车旁边。套在
布朗尼身上的缰绳已经松开。布朗尼搭拉着脑袋。它全身湿漉漉的。如果它 驾的是四轮轻便马车,样子也许不会这样糟,但是一匹垂头丧气的马套着二 人背靠背坐的双轮马车实在寒碜。此外,摩根也不见了,不久,他出现了, 从街一头的一扇边门出来,一边走一边扣上他的外套,但是他的帽子歪戴着。 他的模样比那匹马还难看。
  我们又把缰绳套在马的头上,慢吞吞地回家去。车后吹起微微的热风, 一路扬着尘土。在山冈下,我们孩子们跳下车来,以便减轻布朗尼的负担。 我们再次松开缰绳,布朗尼费力地把笨重的车辆拖上山冈。
母亲正坐在门廊里。我说冰块马上会送到。
我们等着。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5 点钟,布朗尼又被套上了车。马车夫和我重新来到镇上。我们要等父
亲乘的火车。我们还要把坏消息告诉他,他今晚将没有冰水,也没有任何办 法来冷却他的莱茵酒。
乡镇仍然像往常一样地死气沉沉。当父亲抵达后,听到所发生的一切,
他说一定要把大家闹醒。他跟我说他在办公室过了长长的、窝囊的一天。城 里比撒哈拉沙漠还要热,他几乎要彻底垮了。但是如果任何送冰的人认为自 己可以恣意妄为,他,我的父亲,将把这个该死的人的脖子扭下来。他大踏 步地闯进煤炭和冰块公司。
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店员紧跟着他。店员的帽子已经戴上,千方百计地
请父亲息怒。他保证如果他找不到驾车的,他将亲自驾送冰车,把我们要的 冰块统统送来,而且用不了一个小时。
父亲说,“一个小时内不行,你必须更快些。” 店员有点憋不住气了。他说他必须先到马厩,亲自套上马,还得找人把
冰块从冰库里吊出来。他说已经快吃晚饭了,他对这种工作缺乏经验。他这 样答允纯粹是为了讨好父亲。他是为了表示友好。
  父亲说如果他要表示友好,他必须越快越好,因为他不能忍受这一切。 他不懂,冰块公司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店员说这不是他的过失,可不是吗?这是驾车的人的过失。 这种遁词当然很拙劣,因为父亲再次被激怒。他说,他不管是谁的过失。
错误人人有份。 他需要的是冰块,而且是大量的冰块,冰要在晚饭时准时送到。这时已
经围了一些人,他们饮佩地听着。父亲向店员挥舞着手指,说他 6 点半吃晚

饭。
店员蹒跚地走到马厩去套马。父亲看他拐过弯才作罢。 接着,大踏步地走进肉店,后面跟了一群人。 过了将近一刻钟,卖肉的和他的助手走了出来。他们不太情愿地把一件
棺材样的东西搬了出来,东西外边裹了一块防雨布。里面是一大块冰块。 父亲跳上车,坐在前面驾车的位置上,我坐在父亲旁边。他拿起缰绳。
我们驾车出发,车夫坐在后座,背靠着我们的背,小腿夹住冰块,防止它滑 溜下来。父亲沿着大路驾车,过不了几家店面,在一家小小的家具设备商店 门前把车停住,走下车来。
  这一次我跟随他走进商店。我不想错过机会,看父亲怎样和人们打交道。 父亲一开始便说要看店主所有的冰柜。只有几只冰柜。父亲挑了店里一只最 大的冰柜。然后,当买卖看来已经成交,这笔飞来的横财使店主满脸堆上了 笑容时,父亲说他买这只冰柜要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冰柜必须在晚餐前送到。是的,现在马上送。店主一再解 释说这不可能办 到,他保证第二天早上送来。父亲说不行。第二天早上他不 要,他马上就要。他补充说他 6 点半吃晚饭,不能白白浪费时间了。
店主让了步。 第二个条件是斩钉截铁提出来的,使店主大吃一惊。父亲宣布,送来的
冰柜里面必须装满冰块。
店主说他干的不是卖冰的行当。 父亲说:“好吧,我也不要冰柜了。”
店主不放松半点地说那是一个极好的冰柜。父亲说了一番话。那是我们
在家里经常听到的话。他指责乡镇商人懒散疲沓。他越说越激动,话越来越 尖刻,声音越来越大。他最后说,“冰柜里没有冰,对人有什么用。如果你 没有事业心,没有魄力把你那些见鬼的货物卖给顾客,让他们收到货物后马 上能使用,那末,你最好还是关上你的店门,结束你的买卖。你干的不是卖 冰的行当,是吗?你根本不配做买卖!”父亲大踏步地走出商店。
正当父亲登上马车的时候,店主追到外边,着急地大声说:“好吧,戴
先生,我会把冰装满冰柜,马上给你送来。” 父亲飞速驾着马车回家。雷声隆隆,大雨即将倾盆而下。布朗尼因此振
作精神,也许父亲把自己强盛的精力传给了它一部分。可怜的布朗尼再次爬
陡坡的时候,确实需要这种新的力量。我在山冈下跳下了车。我走在车后, 看到摩根费劲地找一个恰当的姿势坐在车上,双臂交叉,两条腿紧夹着冰块。 大冰块不断地往座位下滑,随时随地会掉下马车去。冰块一路碰撞他的小腿。 他的两条小腿一定冻僵了。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父亲还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这时,摩根、女仆和我 又拉又推,搬动冰块。我们早已把防雨布拿掉,把它扔在草地上。不久,摩 根卸下了马具,急匆匆地擦干马的身体,跑到我们孩子这里,帮助我们敲碎 冰块。他把敲下的冰块推到后门,把冰柜塞满了冰块。父亲这时正在换装, 准备吃晚饭。
  这时母亲已经平静下来。莱茵酒正在冷却。“酒不要冰得太冷,”父亲 大声说。
然后,送冰的人来到了。 那个老店员和他同来,像是警察押送着犯人。母亲出来见他们,当场狠

狠地训斥了送冰的人。一天以来他早就该受这顿教训了。 店员问我们需要多少冰。母亲说她现在一块冰都不要了,戴先生已经带
了冰回家,冰柜里再也搁不进冰块了。 送冰的瞧瞧店员。店员想说话,但是他没吭一声。 父亲从窗子里伸出头来说:“维尼,要 100 磅,还有一只冰柜马上会送
到。”
  一大块 100 磅重的冰块搬进屋里,被放进洗衣桶。女仆在冰块上盖上雨 布。送冰的货车这才离去。
正当我们坐下准备进晚餐的时刻,新冰柜送到了,盛满了冰。 母亲发脾气了。她生气地说:“嗨,克莱拉!现在我们怎么打发洗衣桶
里的大冰块?” 父亲笑出声来。
  母亲说他对家务事一窍不通。母亲和女仆一起走到洗衣间去处理这件 事。大雨终于哗啦啦地倾注下来。我们男孩们跑上楼去关窗子。
  父亲已经心平气和。他晚饭吃得很好。在门廊里喝了仆人送上的咖啡和 白兰地。这时暴风雨停止了。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芬芳的空气,然 后抽起雪茄烟。
“克莱伦斯,”父亲说,“关于这件事,所罗门国王说得好:‘不管你
的手想做什么事,你就放开手去干。’” 母亲把我叫了进去。“那块雨布是谁的?”她焦虑地问道,“凯蒂在雨
布上捅了个窟窿。”
这时,我听见父亲在门外拱廊里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是喜欢多多的冰。” 路金编译

咆哮营的“好运”


                           布莱特·哈特 咆哮营地上熙熙攘攘。全营地的人集合在森林里一间简陋的小屋前面。 人们低声说着话。一个妇女的名字经常被提到。这是营地上人们都熟悉的名
字——“茄洛奇·莎尔”。 也许越少提到她越好。她是一个粗俗的,甚至可能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
子。但是她是咆哮营地上唯一的女人,她这会儿要生产了,迫切需要另外一 个妇女的帮助。也许为了抵消她一部分的罪过,她必须吃苦吧。当她最需要 女性的温柔和关心的时候,她周围只有些男人。然而,还是有几个旁观者被 她所受的痛苦所感动。桑狄·蒂普顿认为莎尔“太倒霉”了。此外,她这种 情况也十分罕见。在咆哮营地,死亡并不少见,但是一个生命的诞生倒是件 新鲜事。往往人们从营地上消失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但是这是第一次有 人在这里出生。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这般兴奋。
  “你进去吧,斯顿比,”一个叫做“肯塔基”的公民对另外一个男人说, “进去吧!看看你能帮什么忙。你对许多事情都在行。”
  也许人们选择得对。斯顿比曾经当过两个家庭的家长。在屋外的群众异 口同声地推选斯顿比。斯顿比很识相地接受了大家的决定。“接生婆”走了 进去,关上了门,营地上的人在屋外守着,抽着烟,等待结果。
约摸有 100 个男人围集在那里。他们中间有一两个人是逃犯,有几个曾
经是罪犯,所有的人都是亡命徒。从外表上看,人们无法知道他们过去的所 作所为。最大的流氓也有一副诚实的脸和一头金色的头发。赌徒奥克赫斯特 带有哈姆雷特的忧郁神情,整天若有所思。他是最冷酷,最勇敢的人,但是 他的声音却十分柔和动听。
坐在小屋周围的人们从外表看上去就是这样。营地的位置在山谷里,在
两座山头和一条河的中间。 点燃着的松树枝的熊熊火焰给聚集着的人们增添了几分友好的气氛。有
三到五起人打起赌来,认为“莎尔会挺过来”,孩子也能活下来。正当人们
吵吵嚷嚷,争执不下的时候,从门里传出一声叫喊声,营地上的人都屏息静 听,接着就是一阵比劈啪响的篝火声更为响亮的婴儿哭声。
人们一齐跳了起来!有人建议放一阵排枪;但是由于考虑到母亲的身体
情况,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放了几枪。由于营地上接生的手术不高明,或者 因为别的原因,茄洛奇·莎尔正气息奄奄。过了不到一小时,她便永远离开 了咆哮营地。
  茄洛奇·莎尔的死亡并没有使这些男人们多么难过,只是孩子的未来怎 么办?“他能活下来吗?”人们问斯顿比。回答是模棱两可的。营地上和莎 尔同一性别和同样处于哺乳情况的生物是一头驴子。有人对是否合适用它来 哺乳表示怀疑,但是试验还是进行了。
  这些事情花费了约摸一个小时。当这些事安排妥当以后,门打开了,早 已排成队的、焦急的男子们踏进房间。在躺着母亲尸体的一个低矮的架子旁 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只木盒子,盒子里是穿着红色法兰绒小衣裳 的新生儿,营地上的新客人。盒子旁边放着一只帽子。它的用处很明显。
  “先生们,”斯顿比说,“请先生们从前门进来,绕过桌子,然后从后 门出去。如果有人愿意给孤儿什么东西,请放在帽子里。”
  
  第一个进来的人戴着帽子。但是,他环视了一下室内的气氛,便把帽子 脱下。他为第二个人树立了榜样。队伍一边前进,一边听见人们的议论—— 这些评论似乎是对着斯顿比而发的。
“难道这就是他吗?” “一个非常小的孩子。” “一点血色也没有。”
  人们的捐献也十分有特色:一个银制的烟草盒;一把手枪;一块金币; 一块绣得十分美丽的女人用的手帕;一枚宝石戒指;一本圣经;一块金子打 成的踢马刺;一只银制茶匙(我遗憾地说,茶匙上的名字缩写却不是馈赠者 的);一张面值五英镑的英国银行钞票;还有大约价值 200 美元的金银钱币。 在这一过程中斯顿比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像他左边的死者那样地毫无表 情。只有一件事打破了这奇怪队伍的沉默与单调。当肯塔基弯下腰,好奇地 朝盆子里望的时候,孩子转过身来,在一阵痛感中,抓住了肯塔基的一只手 指,抓了一会儿工夫。肯塔基露出一副憨态,手足无措。
  “这个小毛孩子,”他说道,带着比他似乎可能表达的更温柔、更体贴 的表情。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把被婴孩握过的手指和别的手指稍稍分开,好 奇地端详着。他看起来很高兴地一遍又一遍说:“小乖乖。”“他玩了我的 指头,”他对蒂普顿说,“这个小乖乖!” 营地上的人到 4 点钟才回去睡觉。 小屋里传出灯光,守灵者正在那里守夜。斯顿比那天晚上没有睡。肯塔基也 没有睡。他喝了很多酒,见人便说小乖乖抓过他的手指。人们入睡以后,他 走到河边,大声吹口哨。然后,他朝小屋走去,仍吹着口哨。他在一棵大树 前站下,转过身来,再次从小屋前走过。走到河堤的半路上,他又停下,回 转身子,去敲小屋的门。开门的是斯顿比。
“孩子怎么样?”肯塔基问道,一面朝木盆子方向看去。
“很好!”斯顿比回答说。 “有什么新鲜事?” “沿有”
于是沉静片刻——真是叫人尴尬的片刻——斯顿比老是把着门口,不邀
他进屋。 第二天安葬了茄洛奇·莎尔后,全营地的人郑重其事地开了一次会,讨
论孩子怎么办。
  全体热烈地一致决议要收养他。但是紧接着是一场争论:怎样喂养孩子。 蒂普顿建议把孩子送到 40 英里外的红狗镇,那里他能得到妇女的照管。但是 这一不走运的建议,很快遭到大家猛烈反对。事情很清楚,谁也不愿意离开 孩子。
  “此外,”汤姆·泰特说,“红狗镇的那帮家伙会把孩子调包。”像别 的地方一样。咆哮营地上的人总认为其它地方的人不诚实。
  请一个奶妈来营地的建议也被反对掉了。大家振振有辞地说,有品德的 妇女决不会来咆哮营地安家的。而且说话的人还说他们不需要女人来。斯顿 比默不作声。但是当人们问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和“吉米”(那头驴子)能 够喂养好孩子。这个异想天开的,不求助于人的,英雄的计划受到大家欢迎。 斯顿比得到大家的支持。他们派人到萨克利门托去买了一些东西。“听着,” 保管财务的人说,他拿了一袋金粉给邮递员,“要买最好的,不要吝惜钱。” 说来也怪,孩子日益长大。也许山谷的气候弥补了失去母亲的缺陷。大
  
自然用她宽阔的胸怀哺乳这个孩子。“我和那头驴子,”斯顿比会说,“是 他的父母!”
  孩子满月那天,给他起个名字看来是刻不容缓的事了。过去人们总是叫 他“小乖乖”,“斯顿比的那个男孩子”。但是这两个名字都不令人满意, 最后由于别的原因干脆被取消了。赌徒和冒险家一般都很迷信。一天奥克赫 斯特说孩子给咆哮营地带来了“好运”。的确最近一段时间大家都很顺利。 大家一致同意让他姓“好运”。为了方便,还给他取了个名,叫做汤米。大 家没有提起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就叫他‘好运’吧,”有点 哲人味的奥克赫斯待说道。于是选定了一个日子为孩子命名。一个“波士顿” 人主持仪式。唱诗班也是事先训练了的。桑狄·蒂普顿当教父。队伍奏着乐, 举着旗,来到森林中,孩子被安放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祭坛前。这时斯顿比走 到大家前面。
  “朋友们,我不想扫大伙儿的兴,”小矮个儿看看周围人的脸,“我敢 肯定这件事有些不对头。如果要找一个教父的话,我看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合 适。”
斯顿比说完话,会场上没人吭一声。 “但是,”斯顿比利用没人反对的这个空当儿赶紧说,“我们今天是来
参加命名仪式的,现在仪式立即开始。根据合众国和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
我给你起名为汤玛斯·好运;愿上帝保佑你。” 这是镇上第一次听到上帝这个名字。“汤米”像在基督教教堂里那样庄
严肃穆地被命了名。
  于是咆哮营地开始改变模样了。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变化在这片土地上发 生了。赠给“汤米·好运”——或者大家常叫的“好运”——的屋子首先发 生了变化。它被整治得洁白干净。随后,保持小屋整洁变成了必须具备的条 件。经常来斯顿比处看“好运成长得怎样了”的人喜欢这一变化。斯顿比对 那些有幸获得抱抱“好运”的人,规定了一些必备的卫生条件。这可叫肯塔 基难办了。但是在变化的影响下,他此后每天下午来这里,每次来都换上干 净的衬衣,脸刮得亮光光的。道德和社会文明的规律也没有被忽视。汤米似 乎整天不停地努力睡觉,人们不能打扰他。大喊大叫——这咆哮营地的名字 的来由——在斯顿比小屋的周围被禁止。人们低声说话。抽烟时像印第安人 那样老成持重。唱歌是被准许的,因为人们认为它有一种抚慰作用;一个英 国水手从女王属下的澳大利亚殖民地学来的一支歌曲特别流行,因为它像一 首催眠曲。约克抱着“好运”,像船晃荡一样地左右摇晃,样子特别动人。 或者是由于约克的摇晃,或者由于歌特别长,这支催眠曲总能达到预期的目 的。在这样的时候,人们躺在树林下面,沐浴在温和的夏日夕阳下,抽着烟 斗,聆听着迷人的曲调。营地上的人明白了这就是欢乐。
  在漫长的夏天,“好运”常常被抱到河边。那里男子们在淘金。孩子躺 在铺在松树枝上边的毯子上,男人们在下边的沟里工作。有人还在孩子躺卧 的地方放了鲜花,把周围打扮得漂漂亮亮。人们突然感觉到在这种细枝末节 的小事里包蕴着美。过去他们长时期漫不经心地早已把美践踏在脚下。树林 和山冈赐给小汤米无穷宝藏,它们都要“为小汤米效劳”。这真是奇妙极了。 他身边都是玩具,任何一个不是童话世界里的孩子拥有的玩具都没有像他那 么多。大家希望汤米快乐。他看来很快活,但是他常常露出严肃的样子;他 那双圆圆的灰色的眼睛似乎在冥思苦想。这使斯顿比有时感到不安。孩子总
  
是十分安静。人们常常互相谈论他聪明的故事。 “我刚刚爬上河岸,”肯塔基有一天这么说,“他手掌上有一只小鸟,
他正对它说着话,他和小鸟自由自在,像好朋友一样。” 小鸟为他唱歌,松鼠对他说话,鲜花为他开放。大自然是他的奶妈和伙
伴。
  这是咆哮营地金色的夏天。男人们都很高兴,“好运”分享他们的快乐。 他们找到了许多黄金。营地上的人小心地守护他们的权利,对陌生人十分警 惕。他们不欢迎任何新移民;为了保持营地的安全,他们把山两边周围的土 地全都买了下来。邮递员——他是他们和外边世界的唯一联系——有时跟外 面的人们讲起咆哮营地发生的事。他会说:
  “咆哮营地那边有一条街道,比红狗镇任何一条街道都好。他们屋子周 围开满了花,他们每天洗两次脸。但是他们对外边的人很凶,他们崇拜一个 小孩子。”
  随着营地一天天兴旺,人们要求把它建设得更好些。有人建议下一个春 天建造一家旅馆,为了“好运”请一两家体面的人家过来住,“好运”也许 会从女性那里得到教益。那些对女性的品德和用处持有强烈怀疑态度的男子 汉们不得不作出让步。他们这样做只是出于对“好运”的爱。但是仍然有几 个人反对。人们一直拖延了三个月才作出决定。少数人也让了步,但是他们 仍希望会发生些什么事来阻止执行它。的确,事情就发生了。
1851 年冬天将永远留在山脚下的人们的记忆中。内华达山脉被大雪覆
盖,每条山溪都变成了河水;每条河水变成了大湖。红狗镇两度被水淹没。 咆哮营地也受到警告。
“山洪曾经把黄金送进沟壑,”斯顿比说,“山洪也曾经淹没过这里,
它还要再次淹没这里。” 那天晚上北叉河突然决口,大水淹没了咆哮营地所在的山谷。 在汹涌的山洪中,树被连根冲倒,黑夜和滚滚的洪水混在一起。在这种
混乱情况下,没有办法集合散居各处的人们。天亮的时候,靠近河岸的斯顿
比小屋不见了。在沟壑高处,他们找到了小屋不幸的主人的尸体;但是咆哮 营地的骄傲、希望、欢乐和“好运”也不见了。四出寻找的人们个个怀着沉 重的心情回到了营地。这时,他们听见岸边传来了呼声。
这是一艘从下游驶来的救生艇。他们说,他们从下游二英里处救起了一
个男子和一个婴孩,两人都快断气了。有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是否属于这 里?
  人们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躺在那里的是肯塔基;他已经遍体鳞伤,但是 他怀中依然紧紧抱着咆哮营地的“好运”。人们弯下腰来看这一对人,发现 孩子身体已经冰冷,没有脉搏了。
“他死了。”一个人说。肯塔基张开眼睛。 “死了吗?”他用微弱的声音一再问。 “是的,天哪,你也快死了。” 垂死的肯塔基眼中露出一丝微笑。
“死吧,”他说了几遍,“他将把我带去。请告诉大家我和好运在一起。” 这个强壮的男子紧紧地抱着弱小的孩子,就像快淹死的人紧紧地抓着一
根稻草。他们顺流飘向大河,从大河又冲向了不知名的大海。
路金 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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