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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儿童小说



汤姆大叔的小屋(节选)

哈·比·斯托
  (在肯塔基州,奴隶制度没有南方其它各州残酷。那里的农活儿安静而 有节奏地按季节进行,黑奴们的生活因此也相对合情合理一些,很少看见奴 隶主对黑人的凶残迫害。然而,在黑奴的头顶上,仍悬有把他们当牲畜使唤 和变卖的整个蓄奴制的阴影。
  施尔比先生是个好心肠的白人,他对黑奴很仁慈。但大量投资失误之后, 他落入了奴隶贩子黑利的手中,在黑利的威逼下,只好同意把他的两个黑奴 转让给那残忍的贩奴人。这两个可怜的黑奴就是德高望重的汤姆大叔和年轻 的混血姑娘伊莱扎的儿子,小哈利。)

伊莱扎逃出虎口
               一 汤姆大叔的小木屋建造在主人的大宅旁边。屋前有片小园子,在汤姆大
叔和克萝婶子的精心料理下,每年夏天园中都长满了草莓、木莓和各种水果 蔬菜。
这天晚上,晚饭过后,在宅子里担任大厨师的克萝婶子吩咐其他仆人洗
碗碟和清理厨房后,就回到自家的小屋里。她那黑红的、圆圆的脸庞在浆得 笔挺的包头布下油亮发光,显出十分满足和安详的神气。她是个一流的厨子, 而且打心眼儿里喜爱做饭。她会用玉米粉做出各式各样可口的糕饼,令其他 那些稍稍逊色的厨师望尘莫及。
她和汤姆大叔的小屋里陈设十分简单。在屋子的一角里立着一张大床,
上面罩有雪白的单子,床边铺了一块不小的地毯。屋子的另一角放有一张较 简陋的备用床。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有一幅华盛顿将军画像,还挂满了有关圣 经故事的图片和印刷品。
汤姆大叔和克萝婶子的两个男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凳上。他们长了一
头羊毛般柔软和卷曲的黑发,黑色而水灵的大眼在胖乎乎的脸上闪闪发光。 炉火前面摆了张桌子,虽然桌腿有些摇晃不稳,却覆盖着一方桌布,上面陈 列了擦得又明又亮的杯盘。汤姆大叔坐在桌子跟前,他是施尔比先生最得力 的奴仆,长得高大魁梧,浑身皮肤黝黑,那长着典型非洲人五官的面孔带着 庄重、明理和慈祥的表情。他既显得质朴、卑微,又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自 尊和高贵。这会儿,汤姆正聚精会神地在面前一块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施尔比先生的儿子,13 岁的乔治少爷是他的老师,看上去这小男孩对他的教 师职责一丝不苟。
  “那样写不对了,汤姆大叔,——别那样写。”他看见汤姆把 g 的尾巴 向反面弯过去写成了 q 时,便急忙阻止道:“你写的是个 q,看见吗?”
  “是吗?”汤姆以十分敬仰的神情说。他望着小教员把石板上的 q 划掉, 然后用笨拙的手指握住石笔又耐心地重写了一个 g。
  “他们要我回大宅去吃晚饭,”乔治说,“可我知道哪儿的饭更好吃。 我愿意呆在这儿,克萝婶婶。”
“说得对,亲爱的,”克萝婶子回答说,一边把冒着热气的饼子往乔治

盘子上堆,“你知道你婶婶总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你。” 乔治一边吃饼一边和汤姆移坐到壁炉旁有烟囱的角落里比较舒适的座位
上。克萝婶子烤完一摞饼之后就抱起她的最小的娃娃,一会儿喂小的,一会 儿照管那两个大些的孩子。那两个小淘气把饼拿到桌子下面去吃,还边吃边 嬉闹,在桌子下面揪小娃娃的脚趾。
               二 就在汤姆一家无忧无虑地吃晚餐时,主人的大宅里正进行着一桩拆散这
幸福家庭的交易。奴贩子黑利和施尔比先生坐在饭厅的桌旁,桌上放着笔墨
和纸张。施尔比先生忙着清点大摞的钞票,点完后,又交给奴贩子再点一遍。 “行了,”奴贩子说,“现在你可以在这契约上签字了。” 施尔比先生把卖奴契拉到面前,匆匆忙忙签上名字,就像一个人办了一
件丢脸和可憎的事那样,把契约扔给了黑利。黑利把契约看了一遍,然后说: “成了,这桩买卖办完了。”他把一份文件交到施尔比手里,然后就站起身 来离去。
  那晚,施尔比先生回到卧室后,坐在扶手椅里看文件。施尔比太太正对 镜子梳头。她随便问道:
“喂,亚瑟,今天和我们共进晚餐的那个人是谁?”
  “他叫黑利,”施尔比先生回答说。他在椅子里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身子, 眼睛盯着手里的信。
“黑利!他是什么人?他来这儿干嘛?”
“呃,我邀他来的,我有事同他办理。”施尔比先生说。 “他是个奴贩子吗?”施尔比太太问道。她发觉丈夫脸上显出了尴尬的
神色。
“唉,亲爱的,你怎么了?”施尔比抬起头来说。 “没什么——只是伊莱扎饭后来找过我,她哭得不停,忧心忡忡,说你
同一个人贩子在打交道,听见那人向你出价要她的儿子!”
  “她听见啦,嗯?”施尔比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捏着的那封信, 却没发觉他把信拿倒了。
“我告诉伊莱扎,”施尔比太太一边梳头一边说,“她是个小傻瓜。我
说你绝不会同那种人打交道。我了解你,你不会同意卖我们的仆人,特别不 会卖给那么个家伙。”
  “嗯,爱米丽,”她丈夫说,“我的确一直这么说也这么做的,但事实 是我目前陷入了经济危机,必须要卖几个我的奴仆。”
“卖给那么个坏人!绝不可以!施尔比先生,你说这话不当真吧?” “我很抱歉,”施尔比先生说,“我已同意把汤姆卖给他。” “什么!我们的汤姆?——那么个善良,忠心耿耿的人!他从小就一心
一意地服侍你!噢,施尔比先生!——而且,你已许诺过要给他自由——你 和我不下 100 次地跟他这么说过。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更不 能相信你会卖掉小哈利,可怜的伊莱扎!”施尔比太太又伤心又气愤地说。 “唉,既然你想知道一切情况,让我来告诉你。我已经同意把汤姆和哈 利卖给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怪物。我只不
过做了每个奴隶主每天都在做的事而已。”

  “但是,为什么偏偏挑选了这两个人?”施尔比太太追问,“而且,如 果你要卖,为什么在这么多黑奴里非要卖他们?”
  “因为他们可以带给我最高的收入——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另选一 个,如果你同意,那人也向我提过伊莱扎。”施尔比说。
“这个混蛋!”施尔比太太气愤地骂道。 “可我没有同意——我考虑到了你的感情,我没肯那么做。” 施尔比太太听到这些话后情绪十分激动,她用双手托住脸,发出了一阵
呻吟:“噢,蓄奴制!——这真是个悲惨的事——它既是对奴隶的诅咒,也 是对奴隶主的诅咒!我这个傻瓜还以为我可以在这个制度下做点力所能及的 修正。蓄奴是可耻和邪恶的,我一直这么看,可我以为——我以为我用慈善 和怜悯能使我的奴隶过得像自由人一样——我多么愚蠢啊!”
  “怎么回事,太太,你这些话听起来就同那些废除奴隶制分子的思想无 异了。”
              三 施尔比夫妇丝毫没有料到,他们的这场谈话有一个偷听的人。
当施尔比太太告诉伊莱扎晚上已没事,她可以回家时,这混血妇女把自
己藏在隔壁的屋里。她把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听见了上面谈话的每个字。谈 话结束后,伊莱扎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起身,偷偷回到自己屋里,望着床 上沉睡的儿子,粉红色的小嘴半张着,两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脸上挂着 一丝微笑。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伊莱扎说,“他们把你卖了!但你妈
妈会救你!” 她一滴泪也没有,面对这种残酷的命运,她的心已冻结。她到抽斗里找
出些孩子的衣物,打成个小包,用头巾捆在腰间。叫醒睡得很香的小儿子可
不容易。最后他终于坐起来,手里玩着一个染得红红绿绿的玩具鹦鹉,等着 妈妈戴上帽子,披好披肩。
“你上哪儿去,妈妈?”妈妈不回答小家伙,却把他抱下床,穿起小外
套。然后她望着儿子的眼睛说: “别出声,哈利,我们不能让他们听见。一个坏人要把哈利从妈妈这里
夺走,可妈妈不让他这样做。妈妈给小哈利穿好外衣,戴上帽帽,然后同他
一起逃走,这样那恶人就抓不住他了。” 说完这些话,她抱起儿子,打开通向外面的门,悄悄地溜出了大宅。这
是个霜冻的晴朗的夜晚,寒夜的星空下伊菜扎用大披肩裹紧了怀里吓得一声 不吭的孩子,向汤姆的小屋奔去。她轻轻敲着窗玻璃,汤姆手执刚点的蜡烛 把门打开,望着面色憔悴,眼神发狂的女人。
“老天保佑你,伊莱扎,发生了什么事?你病了吗?”克萝婶子喊道。 “我要逃走??汤姆大叔和克萝婶婶??带着我的孩子??主人把他卖
了!” “卖了!”两个老人大吃一惊。
  “是的,卖了他。”伊莱扎说,“我听主人对太太讲他卖了我的哈利和 您。天一亮主人就躲出去,那人贩子就会来带走你们。”
汤姆站在那儿听着,两只手求助似地举向天空,两眼无光,就像在梦中。

最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伊莱扎说的什么,跌坐在他的旧椅子里,把头深深 地埋在两膝之间。
  “上帝可怜我们吧!”克萝婶子说,“这不像是真的。汤姆做了什么对 不起主人的事,要卖掉汤姆?”
  “他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主人说他也不想卖,女主人——她一向对我 们都很好——我听她替我们求情。但主人告诉她,他身负重债。那人威胁说 要拿主人的房子和奴仆抵债。他说要不就卖这两个,要不就得把全体都卖 掉。”
  “老头子,”克萝婶子立刻对汤姆说,“你也走吧。难道你还要在这儿 乖乖地俯首就擒,让他们把你弄到那种虐待黑人,残忍又饥饿的地方去?快, 我这就帮你打点衣物,你和伊莱扎一起走。”
汤姆慢慢抬起头来,忧伤但平静地环顾了四周,然后说:“不,不成—
—我不能逃。让伊莱扎走吧——这是她的权利。你没听见吗?如果不卖我, 大家都要遭殃。我从来没有辜负主人的信任,还是让我一个人前去为好。主 人会照顾你和这些可怜的——”
  说到这里,他转身去看那床上露出的一个个黑卷毛脑袋,哽咽着说不下 去了。他那双大手捂着脸,全身抽动着哭泣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指 缝中落下来,掉在地板上。
“听着,”伊莱扎说,一边向门外走去,“我下午在地里看见我丈夫,
他那边的主人很凶狠,所以他正在策划逃跑。我不能耽搁了,请你们捎个话 给他,让他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他我要努力向加拿大逃,并会不顾 一切地争取在那边同他会面。”
说完这些话,伊莱扎流着泪,悄悄地抱着孩子离开了。
               四 伊莱扎抱着孩子在林中飞奔。冻僵的大地在她脚下嘎吱作响。树枝的每
一下颤动都带给她新的恐怖,她的脚步越发快起来,自己也讲不清从哪来了 这股力量,手中的孩子全然不觉沉重。
孩子又睡着了。起初他因害怕而睁圆双眼,但他母亲一再安慰他说只要
他不出声,就一定能得救。孩子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悄悄地问道: “妈妈,我不能睡着,是吗?”
“不,亲爱的,你要想睡就睡吧。”
“可是,妈妈,我睡着了,你不会让他们把我抓走吧?” “不会,决不会!”他母亲坚决地回答,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闪闪发光。 “你保证,妈妈?” “是的,我保证。”那孩子的头慢慢依在母亲肩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农场的边界,小矮林子,——在昏暗中掠过去了。她迅速地向前走着,
走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方。最后,她来到离农场数里外的公路上。 她曾多次陪同太太到离俄亥俄河不远的 T 村去访友,所以对公路也很熟
悉。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渡这条河。过河之后怎么办,她可没有任何打算。她 曾想万一路上遇见熟人,也没人会怀疑她是个逃奴,因为人人都知道她的太 太为人慈善,待奴仆很好。再说,她是混血儿,皮肤几乎同白种人一样白, 她的儿子也如此。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混过去,不受怀疑。中午时分,她

停在附近一个农舍休息了片刻,给自己和孩子买了些吃的。 那农舍的主妇心肠很好,似乎很高兴来了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听伊菜扎
说要去朋友家住一周,便什么也没盘问。 在日落前一小时,她到达了俄亥俄河边的 T 村,此时她已非常疲惫,腿
脚酸痛,但是逃走的信念丝毫没有动摇。她头一眼看见的是那条河,它横在 伊莱扎和对岸自由的土地之间。
  这是早春季节,河正涨水,翻着大浪。河上漂着巨大的冰块,它们被浪 冲得左右摇晃。伊莱扎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才能渡过它。她转身向 河岸上的一间酒店走去,想打听些情况。
  老板娘正忙着准备晚餐。当她听见伊莱扎那甜蜜、忧伤的声音时,就停 下来,手中还握着叉子。
“你有什么事?”她问。
“这附近有船摆渡到 B——去吗?”伊莱扎打听。 “没有,的确没有!”女人说,“所有的船这个季节都停业了。” 伊莱扎的脸上露出失望和沮丧的表情,那女人心软了,她又问: “你是不是想过河?——有人生病了?你看起来很着急呢。” “我有个病重的孩子,”伊菜扎说,“我直到昨夜才听到这消息,我今
天一直赶路,希望能从这儿摆渡过河。”
  “唉,真不幸,”那女人说,“我得帮助你。所罗门!”她从窗口朝外 面一座小黑房子喊了一声。一个男人,腰系一条皮围裙,出现在门口。
“嗨,我说,所罗,”女人说,“我们的邻居今夜运不运他的物品过河?”
“他会试试看能不能成功。”那男人回答。 “离这儿不远有个人,今晚要试着过河,他会来吃晚饭,所以你最好坐
下,等待他。那个小家伙真可爱。”女人说着递给哈利一块点心。
但孩子因旅途疲乏,只是啼哭。 “可怜的孩子,我一路上紧催他,他不习惯走路。”伊莱扎说道。 “噢,把他带到这间屋里。”说着,那女人打开了一间小卧室的门,屋
里有张舒适的床。伊菜扎把孩子放在床上,握着他的双手,看着他入了睡,
而她自己却不敢休息片刻。她心里如火烧的,一想到追捕的人可能就要到来, 她就急于往前赶路,她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对岸的自由土地。
               五 奴贩子听说伊莱扎带着孩子逃走,不禁怒火中烧,逼着施尔比先生为他
备马,要率领人去追捕那可怜的女人。但是施尔比的黑奴们想尽了种种办法,
千方百计拖延时间。 一个伶俐的黑人山姆在黑利的马鞍上埋了一个有尖角的小硬壳果,因
此,不论多么轻的份量都会激恼那匹坐骑,并在它皮上留下伤口。黑利一跳 上马背,马就把他掀下地来。黑奴们都奔过去,装出帮忙揪住马缰绳的样子, 而实际上是进一步刺激那匹马飞奔开去。这样折腾了近三个小时,最后山姆 才胜利地把马抓住,牵了回来。这时那马已十分疲劳,所以追捕速度又因此 而不如人意。
  如此这般,直到伊莱扎把孩子安置在小酒店里睡了三刻钟左右,追捕的 人才终于来到了河边。伊莱扎正站在窗口望着河对岸,山姆第一个看见了她。
  
他装作帽子被风吹掉了,大喊了一声。伊莱扎听见喊叫,马上从窗口缩回黑 暗处,追捕的人群就策马绕过窗口,向酒店前门走去。
  伊莱扎浑身抽搐,就好像身上系了 1000 条性命。那间小屋有个旁门通向 河边,她立即抱起儿子,向河上跑去。就在她跑下河岸的时候,黑利一眼就 看见了她。他翻身上马,高声呼唤山姆和其他的奴仆去追赶,就像一只猎犬 追赶一头鹿那样。伊莱扎不顾一切地奔到河边,后面追捕的人已跟上来了。 她狂叫一声,就飞跃上了离河岸最近的一块浮冰上。河水翻滚着,冰块撞击, 滚动,要不是被逼上绝路,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人敢这样去做。追捕者都惊 吓得大叫起来,他们双 手向天上高举,看着伊莱扎在浮冰上跳跃。
  大块的绿色的冰在伊莱扎的重量下吱吱发出裂响,她不敢在一块冰上多 站一刻,就马上跃向另一块。冰块很滑,她好几次险些滑进水里,脚上的一 双鞋也已失落,袜子划破了,脚上的伤口淌着鲜血,但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感觉也没有,她那双呆滞如梦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俄亥俄的那一边岸 上,那是她唯一的活路。
一个男人在岸边看见了她,帮她爬上了河岸。 “你是个勇敢的女人,告诉我你是谁。”他喊道。 伊莱扎认出了这人的声音和面孔,原来他就是伊菜扎家乡附近的一个农
场主。
“噢,西姆斯先生!——救我——请你一定要救我——把我藏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问,“这不是施尔比家的姑娘吗?” “我的儿子——这个男孩——他把他卖了。那边追来的是他的新主人。”
她说着指向肯塔基那岸,“噢,西姆斯先生,您也有个小儿子的。”
  “是的,我也有儿子,”这人说着把伊莱扎拽上陡峭的河岸,“而且, 你是个勇敢的姑娘,我喜欢勇敢的人。”
他们上岸后,西姆斯先生说:“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最好的办法是告诉
你去哪儿。”他用手指着岸上村子里的一所高大的白房子,“去那所房子吧, 他们是善良的人。在那里没有危险,他们会帮助你的。”
女人紧搂着孩子,告辞了西姆斯先生,向白房子走去。
  不久之后,在主张废除奴隶制的白人朋友的地下交通站的帮助下,伊莱 扎与逃出来的丈夫会合,终于逃到了加拿大,获得了自由。

汤姆大叔之死
               一 汤姆大叔先被卖到路易斯安娜州圣·克莱尔先生的庄园上。圣·克莱尔
死后,他落入了红河的植棉农场主雷格里手中。西蒙·雷格里是个极为凶残、 没有人性的奴隶主。汤母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艰难、悲惨的处境。他本来就是 个勤劳、守规矩的黑奴,从不惹是生非,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他便越发检点, 希望能逃避雷格里的迫害。
  雷格里知道汤姆是个一流的农工,但心里不知为什么却特别憎恨他—— 可以说是邪恶之人对善良的一种本能的嫌恶。每当他对那些黑奴施暴时,他 总感觉到汤姆那无声的谴责。而汤姆在奴仆中的威望又引起了雷格里的妒 嫉。他买汤姆时,原计划让他做工头,但很快他就发觉汤姆做 不到他希望的
  
那样凶狠。于是他决定逼迫汤姆按他的意志行事。 一天汤姆在棉田中干活,他身边一个女黑奴身体不适,浑身颤抖,步履
艰难,几乎要跌倒在地。汤姆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跟前,把自己摘的棉花抓出 几把塞进那女人的棉花包里。
  “噢,别这样,别这样!”那女人说,脸上露出了惊吓的神态,“这会 给你我找来麻烦的。”
  就在这时,监工萨姆波走过来,手里晃动着皮鞭,恶狠狠他说:“怎么 回事,露茜,在偷懒?”说完就扬起那穿着沉重皮靴的脚向女黑奴踢去,又 用鞭子抽打汤姆的脸。
汤姆不声不响地转身接着摘棉花,但那个女人却昏倒过去。 “我会让她醒过来的!”监工喊道,脸上露出狞笑,“我有比樟脑水更
有效的清醒剂!”他从外套上取下一枚别针,用针尖戳进露茜的皮肉里。那 女人呻吟着,挣扎着要爬起来。“起来,你这畜生,快干活,否则我就结你 看点别的花样。”
露茜以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站了起来,开始拼命地摘棉花。 “再不许偷懒,”那监工说,“否则你就别想活过今晚。” “我希望我现在就死去!”汤姆听见那女人说,“噢,上帝,你为什么
不帮助我们?”
  冒着极大的危险,汤姆又走到女人那里,把他包里的棉花全都倒给了露 茜。
天黑以后,这群疲惫不堪的黑奴,头顶着棉花筐,到小棚屋里去过秤。
雷格里在那儿,听那两个监工报告白天的情况。 “汤姆会惹出很多麻烦,他把自己摘的棉花放进露茜的筐里。接下去,
他就该煽动黑人们起来造反了!”萨姆波报告说。
  “这个黑鬼,他该吃点教训了,不是吗?”雷格里奸笑道,一边把一撮 烟叶扔进嘴里嚼着。
汤姆走进来时,雷格里把他叫过去说:“听着,汤姆,我告诉过你,我
把你买来不是只为干活用的。我要提拔你做工头,你不如今晚就开始上任。 现在马上把露茜带到外面去鞭打一顿。”
“请原谅,”汤姆说,“我求求您不要让我做这件事。我没做过这种事,
而且永远也做不了。” “你学会了做许多以前没做过的事,不是吗?”雷格里边说边用鞭子抽
打汤姆的脸,立刻,脸上的伤口涌出了鲜血。
“怎么样!”他停下来休息时问,“你还想说你做不了吗?” “对,主人,”汤姆一边擦着脸上流下的血一边回答说,“我愿意日夜
替你干活,只要有一口气就不停止。但是你让我干的事是错误的——我不会 去做,——决不会做。”
  汤姆的声音平稳,说得又很有礼貌,雷格里开始以为他被降服了,没想 到他最后的两句话竟如此坚决,不免大吃一惊。旁边的黑人们都屏住呼吸, 只有露茜不自禁地双手握在胸前喊出一声:“我的上帝!”大家都紧张地等 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雷格里显得很愚蠢地愣了一会才爆发出来: “什么!你这混帐的黑畜生!居然敢评论我做的事是错误的。我养的牲
畜有哪一头对我干的事发表过意见?我决不允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个

绅士吗?汤姆老爷?你说我打这女人是错的?” “我是这么想的,老爷,”汤姆说,“这可怜人生着病,身体很虚弱,
打她是很残忍的。我从不做这种事,也不会开始去做,老爷。如果你想杀死 我,那就杀了我。但是要我亲手折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永远办不到。我 宁可先死掉。”
  雷格里气得全身发抖,那双绿眼睛杀气腾腾,连他的络腮胡子都气得卷 了起来。但是,像野兽捕食时不马上杀死猎物一样,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说: “啊,这儿是一只虔诚的狗,来到我们这群罪人当中。多么神圣和伟大 的人啊!听着,你这混蛋,你没读过《圣经》中主教导仆人们要服从主人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主人?我为你付了 1200 美元,你难道不是属于我的?你的灵
魂和肉体都属于我。”他说着,狠命踢了汤姆一脚。 尽管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汤姆忽然挺直腰,仰面朝向天堂,脸上的泪水
和血混在一起不停地流下来。他大声说道: “不!不!我的灵魂不是你的,老爷!你没有买去我的灵魂——你不可
能买走它!不论你怎么折磨我,你也伤不了我的灵魂!” “我伤不了?!”雷格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们等着瞧。萨姆波,金
姆波,好好替我揍这条狗,让他这个月都好不了。” 那两个巨型的黑人抓住了汤姆。露茜吓得尖叫,其他的黑人都不自觉地
跳了起来,他们看着汤姆毫不反抗地被他们拖了出去。
              二 第二天,雷格里到汤姆的棚屋里来时,汤姆正遍体伤痕躺在垫子上。
  “喂,我的孩子,”雷格里说,并且轻蔑地踢了汤姆一脚,“你感觉如 何?我不是告诉你要学乖些吗?”
汤姆一声不吭。
“给我起来,你这畜生!”雷格里说,又踢了一脚。 这对一个重伤的人是十分艰难的事。汤姆挣扎着坐起来时,雷格里在一
旁哈哈大笑。
“你今天早晨怎么变得这么不灵活啦,汤姆?是感冒了吧!” 汤姆终于站了起来,面对着主人,他脸上一直没流露出什么表情。 雷格里上下打量他,然后说: “我想你还没挨够,汤姆,你给我跪下,求我宽恕你昨晚的那些话。” 汤姆一丝不动。
“跪下,你这条狗!”雷格里用马鞭抽打汤姆。 “雷格里老爷,我做不到你的要求,我只做我认为是对的事,不论发生
什么,我都不会做凶残的事。” “啊,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汤姆老爷,你对捆在树上,用慢火烧
死,感觉如何?那不是令人很愉快吗?汤姆。” “老爷,”汤姆说,“我知道你能做可怕的事,但是——”他双手合在
胸前,“在你杀死了肉体后,你还能做什么呢?” 雷格里气得说不出话。汤姆就像个自由人,他用清晰、安详的声调说: “雷格里老爷,你花钱买了我,我会做一个尽心尽力的仆人,我会把我
的力气、时间和双手都用来为你服务。但是我的灵魂,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

凡夫俗子。我不怕死,我愿意早些死去。你可以鞭打我,饿我,烧我——这 只能使我更快地去我希望去的天堂。”
“你死前,我非让你投降不可。”雷格里怒冲冲地说。 “你永远也做不到。”汤姆安静地回答。 “见你的鬼!”说着,雷格里一拳把汤姆打倒在地。
               三 汤姆的伤离痊愈尚远,雷格里就逼迫他回到地里去做活。每天从地里拖
着伤痛又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小屋之后,汤姆就陷入无望的绝境。从前的宁
静安定的心情已一去不复返了。起初,他以为还能有点时间读读《圣经》, 可很快他就发现,一点空余时间都没有。在忙季,雷格里驱使他的黑奴们周 末、周日都不停止地干活儿。对他来说只要能多卖棉花赚大钱,死掉几个黑 人算不了啥。他可以花钱再去买奴隶。在挨打之后,汤姆下工时总是头昏目 眩,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哪里谈得到读《圣经》。
  一天晚上,他疲惫地坐在火炉旁,热着粗劣的晚饭,突然传来几声恶毒 的笑声,他抬头望见雷格里站在对面。
“好啊,老伙计,”他说,“你该明白自己的错误了吧?我想我总算让
你明白了这一点。” 汤姆不说话。
“你是个蠢货,”雷格里说,“我本想提拔你,你完全可能比萨姆波和
金姆波混得更好,过上松快得多的日子,而且不用起早贪黑,还不会挨鞭子。 不仅如此,你还会有行动自由和鞭答别人的权力,时不时地还能喝上威士忌。 好了,汤姆,你该讲点道理了,好好跟着我,我会给你好处的。”
“不,老爷,”汤姆说,“我不会改变,我永远不会按你的愿望去做的。”
  “你真是不可救药!”雷格里轻蔑地啐了口唾沫,用脚踢汤姆,又说, “没关系,我一定要整治你,让你折服——你瞧着吧!”说完,他就离去了。 汤姆坐着,失落无语地望着火。他不知坐了多久,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 他心里已十分明白,他毫无指望了。汤姆并不怕死,他决定把剩下不多的生
命用来照顾需要他帮助的那些可怜的人。
  天刚放晓,黑奴们一起下地时,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汤姆显得特别镇定。 他把头昂得高高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压服他了。雷格里,你可以试试你的力 量。但是,自从那晚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之后,他没有了希望,也就没有了惧 怕和绝望。他安静地等待走向永远休息的那一天的到来。所有的人都注意到 他面容上的变化。先前那种安详和欢快的神情又回到汤姆身上。
  “汤姆中了什么魔啦?”雷格里对萨姆波说,“前不久他还垂头丧气, 怎么忽然变得像个蟋蟀似的有精神儿了?”
“我不知道,老爷,也许他在打主意要逃跑吧。” “我倒想叫他跑跑看,”雷格里狞笑着说,“对不对,萨姆波?” “哈!哈!”那监工大笑,“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看见他陷在泥沼里,
被狗追得在树丛中乱窜。那一次我们抓住莫利时,我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些 狗在我赶过去前差点把她撕成碎块。现在她身上还有疤痕呢。”
  “她会带着那些疤痕去见阎王,”雷格里接着说,“萨姆波,你给我长 点眼,如果他试图逃跑——你就抓住他。”
  
  说这话时,雷格里正备马要去临近的一个城镇。他决定当天夜里回来时, 去黑奴的棚区巡视一下。
  这是个月光如水的美丽夜晚,地面上洒下了树影,夜空宁静肃穆。雷格 里在离黑奴居住区不远处听见了有人唱歌,声音深沉,浑厚,很不平常。唱 的是首老歌。听出是汤姆在唱歌时,雷格里对这老黑人更是充满了仇恨。他 突然出现在汤姆面前,举起了鞭子喊道:
“你怎么敢此刻还唱歌?闭上你那张黑嘴,滚进屋去!” “是,老爷。”汤姆轻快地答应着,站起身回屋。 雷格里被汤姆欢快的表现激怒了。他赶过去就拳脚相加揍起老黑人来。
但不论他打得多狠,他只能伤害汤姆的身体。汤姆谦卑地立在那里,雷格里 深感自己早已失去了对这黑奴的控制。
  汤姆心里充满了对雷格里农场上受苦的可怜人的同情。他不声不响地帮 助和鼓励着周围的兄弟姐妹们。寒冷的夜里,他把自己的破被拿去给病弱的 妇女盖;在棉花地里,他冒着自己收工时交不出定量的危险,去帮助体力弱 的黑奴摘棉花。逐渐地,大家都对他产生了由衷的尊敬。汤姆用他的人格力 量影响着雷格里的奴隶们。在淡季开始后,黑奴们又有了周末假。他们自然 地聚到汤姆的小屋里来听他讲话。雷格里不止一次来破坏和拆散他们。
有一天,雷格里的两个女奴逃跑了。离开之前,她们来劝汤姆一起走。
但是,汤姆决心已下,他要同其他的可怜人一起留在农场上。 女奴的逃跑惹恼了雷格里,他想拿不反抗的汤姆出气,他知道老黑奴知
晓了逃奴的计划,所以在追捕失败后就盘算着怎么收拾汤姆。但是汤姆是个
值钱的奴隶,干活又好,这一考虑又使雷格里有所收敛,不愿一下子置汤姆 于死地。
第二天,雷格里又带了爪牙和猎犬去追捕。他对自己说如果追捕成功,
那很好,如果失败,他要找汤姆算帐,杀了他。 一天下来,他毫无收获。回到农场,雷格里吩咐金姆波去把汤姆带来。
萨姆波和金姆波对汤姆也怀着仇恨,因为雷格里曾经想重用汤姆,把他们替
换掉,所以一得到这个命令,金姆波迅速奔向汤姆的小屋。 汤姆听到雷格里带他前去的命令时,心里就有了不祥的感觉。他知道逃
奴的全部计划及她们藏身的地方。但是他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他决不背叛逃
跑的可怜人。 金姆波凶恶地抓住他把他拖到雷格里面前。一路上汤姆似乎没有去听金
姆波的叫骂,他望着两边的树丛,奴隶们的棚屋,和他受过折磨的地方。他
感到自己更坚定了。 “喂,汤姆!”雷格里说,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汤姆的衣领,从牙缝里
挤出一句话:“你知道我已决心要杀死你吗?” “你可能这么做,老爷。”汤姆说,十分平静。 “我就是要这么做,汤姆,”雷格里阴森他说,“除非你讲出两个女奴
的情况。” 汤姆站着不说话。
“你听见了吗?”雷格里跺着脚吼叫着。 “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老爷。我可以死。” 雷格里把汤姆打倒在地,折磨了老黑人很久。在我们的国家里,每天在
法律的眼皮底下发生着这些残酷的暴行,连教会也置若罔闻。

  “他差不多报销了,老爷。”萨姆波说,连他也被汤姆的坚毅和忍耐力 所动。
“不要停,接着打,直到他招认——打呀!”雷格里狂吠着。 汤姆睁开了眼睛,望着他主人说:“你这可怜的人!你还能做什么呢!”
说罢他就昏过去了。 “我相信他是真完蛋了。”雷格里走上前去细看,“是的,他的嘴总算
闭上,不再说话了。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但是,汤姆还没有死去。
               四 两天以后,一个年轻绅士乘坐一辆轻便马车来到了雷格里的农场。他就
是乔治·施尔比。在许多年里,乔治少爷已长大,他帮助父亲料理各种事务,
父亲去世后,他想买回汤姆。通过很曲折的追查,终于了解到汤姆的下落, 便急忙赶到红河农场来。
乔治被引到了雷格里的家,这奴贩子正在起居室中。 “我听说你从新奥尔良买过一个黑奴叫汤姆。他曾经是我父亲的家奴,
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将他买回去。”乔治问道。
  雷格里脸色阴沉沉地说:“不错,我的确买过这样一个家伙。他是条最 可恶的老狗,鼓动我的黑鬼们逃跑,两个逃跑的女奴值 1800 美元。我追问他 时,他一口承认是主谋,但不肯讲出她们的下落。我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顿。 他现在正在努力要快点死掉,我可不知道他成功没有。”
“他在什么地方?”乔治喊起来,“让我见见他。”年轻人双颊涨红了,
眼睛里闪着怒火,但他没多说任何话。 “他在自己的棚屋里。”一个给乔治牵马的小家伙告诉他说。 雷格里踢了孩子一脚,对他骂骂咧咧的。乔治不理睬他,转身向棚屋飞
跑,汤姆己昏睡了两天。有时半夜里一两个黑人会偷偷来看望他。那些穷人
没有什么东西给他——有时只是一杯冷水,但总是实心实意的。 乔治进到屋里,他头晕眩,直恶心。 “噢,亲爱的汤姆大叔!你醒醒——睁眼看看,我是乔治少爷——你的
小主人乔治。你认识我吗?”
  “乔治少爷!”汤姆说着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地说,“乔治少爷?”他 脸上显出不解的神情,慢慢地,他开始认出了这是谁。
  “噢,天哪!这,这正是我想要的!他们没有忘记我,这让我的心感到 温暖,现在,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死!你不能死去,别这么想。我来买你回去,把你带回肯塔基 的家。”乔治热切他说。
“不,乔治少爷,你太晚了,我最后的时刻已到来了。” “别,你不能死,这会杀死我的!——想到你受的各种苦,我会受不了
的。可怜的人!” “不要叫我可怜的人,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噢,乔治少爷,我什么
也没对他讲,我胜利了!” 乔治感到他说这话时用了全身的力量。他静静地坐着,汤姆抓住他的手
接着说:“你别告诉克萝我的情形!——她会受不了的,可怜的人。只告诉

她你见着我了??还有我那几个可怜的孩子一想到他们我就心痛。把我的爱 带给他们,少爷,还有好心的太太,还有家里的每个人。对他们说我爱他们。” 这时雷格里走到屋子门口往里张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转过身离
去。
“这个流氓,”乔治愤怒地骂道,“愿魔鬼给他应有的报应!” 就在这时,突然见到小少爷的喜悦给汤姆带来的一点力气消失了。他闭
上眼睛,宽阔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脸上显出一种庄重。几分钟后,他带着 微笑,与世长辞了。
  乔治在死者身边坐了许久,慢慢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看见雷格里站在 他身后。这个恶魔在这时出现真让乔治受不了,他只想尽量少同他说话,赶 快离开这里。
  乔治用眼睛盯着雷格里,指着死者说:“你从他身上已得到你要的一切 了。我应该为这具尸体付你多少钱?我要把它带走。”
  “我不卖死黑人,”雷格里尖刻地回答,“你爱把他埋在哪里,随你的 便。”
  乔治叫来几个黑人,帮他把汤姆大叔的尸体搬上了马车,用自己的斗篷 仔细地将它裹好。在这过程中,雷格里一直在旁边吹口哨。临行前,乔治转 身气愤地对雷格里说:
“我还没对你说我对这件可怕的事件的看法——这既不是合适的地点,
我现在也没这个时间。但是汤姆无辜被害死是一桩谋杀案,我要去找地方法 庭揭露你的罪行。”
“请便吧!”雷格里轻蔑地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这件事,你有见
证人吗?你如何证明是我杀了他?” 乔治明白他是有恃无恐的,黑人的性命一文不值。美国南方没有哪个法
庭会受理这种案件。他转过身猛击雷格里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驱车离
去。
  在一座山丘上的幽静的树林里,乔治埋葬了汤姆大叔,并用绿草皮覆盖 在他的坟头上。然后他跪在坟前说:
“我起誓,从这一刻起,我要全力为推翻这片土地上令人诅咒的蓄奴制
度而奋斗!”
依青 译

汤姆·索亚历险记(节选)




寻找宝藏

马克·吐温



每一个长得健全的男孩,在他一生中,总有那么个时期会产生一种强烈
的欲望,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挖掘一下埋藏的财宝。这种欲望突然有一天降临 到汤姆的心头上。他奔出去找乔·哈波,没找到;接着又去找本·罗杰斯, 可他也去钓鱼了。没多久他遇到了杀手哈克·费恩。他倒是没事。汤姆把他 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向他吐露了这桩事情,哈克很愿意。对于能玩得尽兴 又不花钱的冒险事情,哈克总是乐于干的。因为他有的是用不完的时间,正 让他发愁呢,再说那种时间又不是钱。“我们到哪里去挖呢?”哈克问道。
“嗨,差不多什么地方都可以。” “是吗,什么地方都埋着财宝?”
  “那当然也不都是。财宝是藏在一些非常特殊的地方。哈克——有时埋 在岛上,有时装在一个锈了的箱子里,埋在一棵老枯树的大树枝的尖尖下面, 正好在半夜树影子映在地下的地方。但多半是埋在凶宅的地板下面。”
“谁藏的呢?”
  “嗨,当然是强盗藏的喽!你想还能有谁,总不会是主日学校的校长 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财宝,我就不埋了。我会把它全花了,快快乐
乐地过日子。” “我也会这样。可是强盗们不这么想。他们总是把财主埋起来,让它藏
在那里。”
“他们难道就不再来找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想来,可总是忘记留的标记,要不然就是他们死了也
就拉倒了。不管怎么说,财宝会埋在那里很长时间,还会长了锈;再后来就
是有人发现一张发黄的旧字条,上面写着怎么去寻找那些标记——字条上面 几乎全是些密码和象形文字,所以这种字条要花上一个星期才能弄明白。”
“象形——象形什么?”
  “象形文字——图画和其它的什么东西,你知道,那些玩意儿看上去什 么意思也没有。”
“那你弄到了这样的字条了吗?”
“没有。” “那么你怎么就能找到这样的标记呢?”
  “我不需要什么标记。他们总是把财宝埋在一幢闹鬼的房子下面,或者 埋在一个岛上,要不就是埋在一棵有大树枝伸出来的大枯树的下面。反正我 们已经在杰克逊岛上找过了,什么时候还可以再去找找。还有那幢闹鬼的老 宅里,那里有的是枯树——简直多的要死。”
“所有树下面都有财宝吗?” “你真是的!哪能都有呀!” “那你怎么知道该到哪棵树底下去找呢?” “到所有的树底下都去找!” “哎呀!汤姆,那样要用整整一个夏天了。”

  “嗨,那有什么关系?要是你找到一口铜锅,里面装了 100 块钱,全长 了锈变了色,要是你找到一只都烂了的箱子,里面全是钻石。那你怎么说?”
哈克的眼睛都发亮了。 “那可是太好了。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不要什么钻石,你就把那 100 块
钱给我就行了。” “没问题。可是我要告诉你,我是决不会把钻石扔掉的。有些钻石一颗
就值 20 块钱呢——至少也值六七毛钱或一块钱一颗呢!” “哎哟,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谁都会这么说的。你见过钻石吗,哈克?” “我不记得我看见过。”
“哦,那些国王的钻石可多了。” “嗨,我可不知道什么国王呀,汤姆。” “我想你也不知道,要是你去欧洲就会见到好些国王到处乱蹦达。” “国王都乱蹦达吗?” “乱蹦达?——你奶奶的!他们当然不会乱蹦达!” “那么,刚才你为什么说他们乱蹦达呢?” “你真是的,我是说你会看见他们——当然不是乱蹦达,他们干吗要乱
蹦达呢?我是想说你会看到他们??到处都是,你知道,就像一般情况那样。
就像那个驼背的老理查那样。” “理查?他姓什么?” “他没有姓。国王们是只有名字没有姓的。” “没有姓?”
“他们就是没有姓嘛。”
  “行,要是他们喜欢那样,汤姆,就让他们那样吧。我可是不要当国王, 只有一个名字。可是你说——你准备从什么地方开始挖呢?”
“嗨,我也不知道。咱 们先从河对岸的山上那棵老枯树挖起,怎么样?”
“好呀!” 于是他们找来了一把不好使的镐和一把铁锹,跑了三英里的路程。到了
那里,又喘又热,所以就在附近一棵榆树树荫下躺了下来休息。
“我喜欢干这样的事。”汤姆说。 “我也喜欢。”
“嗨,哈克,咱们要是在这儿找到了财宝,你准备用你的那一份去干什
么?”
  “那么??那我就天天吃吃馅饼、喝喝汽水,只要马戏团来,我就去看。 我的日子准能过得美美的。”
“那么,你就不想留下点儿吗?” “留下点儿?留下点儿干吗?” “嗨,为了以后能有点儿钱好过日子呗。”
  “嗐,那可不行。爸爸早晚会回到镇上来的。我要是不赶快用掉,他就 会把我的钱抢走。我告诉你吧,他会马上花个精光。你准备怎么用你的那份 呢,汤姆?”
  “我要买个新的鼓、一把牢靠的剑、一条红领带和一只小狗,我还要结 婚。”
“结婚!”

“对,是有这个想法。” “汤姆,你——疯啦,你是有毛病吧。” “等着吧,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嘿,你要真干那样的事,可是太傻了。你瞧我爸和我妈。整天打架! 唉,打了一辈子。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两码事。我要娶的姑娘是不会打架的。” “汤姆,我看她们全都会一样的。她们会跟你乱打一气。你可是要好好
想清楚。我劝你千万要小心。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她可不是什么丫头——她是个姑娘。” “反正我觉得都一样;有人叫丫头,有人叫姑娘——两种叫法都对,是
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吧,她叫什么名字,汤姆?” “以后再告诉你吧——现在还不行,” “那好——就这样吧。不过你要是真的结了婚,我可就要更孤单了。” “不会的,你过来和我一起过好了。现在别说了,快动手挖吧。” 他们干了半个小时,累得汗流侠背,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们又卖力地干
了半个小时,仍然是毫无收获。哈克说: “他们总是埋得这么深吗?”
“有的时候——但不总是那样深。深深浅浅没个准儿。我想咱们没找对
地方。” 所以他们又重新选了个地方,开始再挖。这次活儿干得慢一些,但总还
是有些进展。他们闷声不响地干了一会儿。最后哈克靠在铁锹上,用袖子擦
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挖完这地方,你准备再上哪儿去挖?”
“我想咱们或许可以到寡妇的房子后面那棵老树底下挖一挖。”
  “我猜那里倒会是个好地方。可是寡妇会从我们手里夺走挖到的财宝 吗,汤姆?那是在她的地里埋的呀。”
“她夺走财宝?那就让她试试。埋在地里的财宝,只要谁找到就算是谁
的。至于在谁的地里,那倒是关系不大。” 这种说法是叫人放心的。他们又接着干下去。不一会儿,哈克说道:“真
他妈的,咱们准是又找错地方了。你说是不是?”
  “也真怪了,哈克。我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有时候女巫捣乱,我想现 在问题就出在这上了。”
“瞎说,女巫在白天是显不出本领的。”
  “那倒是。我没想到这点。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咱们可真是他妈 的两个大笨蛋!应该找到树枝的影子在半夜里落在什么地方,然后在那儿挖 就对了呀!”
  “真倒霉,白费了这么多的劲。该死的,咱们只好晚上再来了。路还这 么远。你溜得出来吗?”
  “我想行吧。咱们今天非来不可了,因为要是被人看到这些窟窿,他们 立刻就会知道这里有什么,那么他们也就要对这个地方打主意了。”
“好吧,今天晚上我去你那儿装猫叫吧。” “行,咱们把工具藏到灌木丛里吧。” 这两个孩子当天晚上在约定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方。他们坐在树荫下等
着。那地方很荒凉,夜又深,加上那些迷信的传说,更瘆人了。精灵在沙沙

作响的树叶中悄悄地耳语,鬼魂在漆黑的隐匿处埋伏着。一只狗低沉的吠叫 声从远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一只猫头鹰用它那阴沉沉的调子随声附和着。两 个孩子被这种阴森的气氛震慑住了,几乎不说话。不久他们估计 12 点到了, 就把树影映下的地方划了个记号,开始挖了起来。他们充满了希望。兴致越 来越强烈,干劲也随之越来越高涨,窟窿越挖越深,每次他们听到铁镐碰到 什么东西的响声,心就跳了起来,可每次他们都只是忍受一次新的失望。原 来那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最后汤姆终于说了:
“这样挖下去不行,哈克,我们又找错了。” “嗨,咱们不可能错。咱们把树影子映下的地方弄得一清二楚,没有一
点差错。” “我知道,但是还有另外一点呢。” “那是什么?”
“嗨,我们只是估计的钟点,很可能是太晚了或者是太早了。” 哈克把铁锹扔在了地下。 “这倒是,”他说,“问题就出在这上了。咱们得放弃这个地方。咱们
没法摸准时间而且这种事也太可怕点儿了。半夜三更在这种鬼地方,周围尽 是些女妖鬼怪在晃荡。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老在我背后似的。我真不敢转身, 因为没准儿有什么东西正在前面等着机会呢。我一到这里就一直吓得浑身发 抖。”
“哎,我也和你差不多,哈克。他们埋财宝在树底下时总要埋个死人在
边上看守财宝。” “我的老天爷!”
“是的,他们就是这样。我常听别人这么说。”
  “汤姆,我不喜欢老呆在有死人的地方。跟他们打交道准会惹出麻烦来 的。”
“我也不愿意打扰他们。万一这里的这个死人突然伸出他的脑袋说点什
么可就糟了!” “可别,汤姆!太可怕了。”
“嗨,就是嘛,哈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喂,汤姆,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再找个别的地方试试。” “好吧,我想咱们最好那样。”
“再找什么地方呢?”
汤姆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那幢凶宅。对,就是它!”
  “该死的,我可不喜欢闹鬼的房子,汤姆。唉,那种地方比死人还要可 怕。死人或许有可能说话,但他们不会套着寿衣趁你不注意时溜了过来,突 然地从你后面偷偷地瞅着你,像鬼似地磨起牙来。那样真让人受不了,汤姆
——谁能受得了。” “对呀,哈克,可是鬼只是夜里才出来到处游荡。白天他们是不会妨碍
我们在那里挖的。” “是的,没错。可是你要知道,不管白天还是黑夜,谁也不会到那幢凶
宅里去的。” “嗨,那多半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到一个有过凶杀案的地方——可是除了
晚上,没有谁在房子外面看到过什么——晚上也就是些蓝光在窗那儿晃过来

晃过去——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鬼。” “嗨,只要你看到有那种蓝光晃来晃去的地方,汤姆,那儿准有鬼在后
面跟着。这是说得通的。因为你知道只有鬼才用那种蓝的灯笼。” “那倒是真的。可是他们白天决不会出来,咱们还怕什么呢?” “行,就这样。你这么说,咱们就试一下那幢闹鬼的房子——不过照我
看还是得碰运气。” 说着话他们就已经开始往山下走去了。在他们的下面,那幢“凶宅”在
月光照耀的山谷间,孤零零的,围墙早已不存在了。满地是野草,把台阶都 遮了起来。烟囱也倒了,窗户框子全是空空的,房顶有一个犄角也倒塌了。 这两个小伙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生怕会看到蓝光从窗户前闪过;然后 他们用适合此时此情的语调悄悄地谈着话,一面尽量靠右边走,尽量地躲开 那幢凶宅,穿过山后的树林往家走去。

真强盗找到了一箱黄金


  第二天的中午,这两个孩子又来到那棵枯树前。他们是来取那两件工具 的。汤姆等不及地要到那幢闹鬼的房里去。哈克当然也想去——可是他忽然 说:
“喂,汤姆,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了吗?”汤姆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
迅速地把眼睛抬了起来,显得很惊恐的样子。 “坏了!我完全忘了,哈克!” “嗨,我本来也没想起来,可是突然一下子想起了今天是星期五①。”
“真他妈的,咱们可得小心点儿,哈克。咱们要是在星期五干这种事,
弄不好会闯出大乱子来的。” “会闯出大乱子!还不如说一定会出乱子呢!别的日子或许能碰上个大
运,星期五可就没门了。”
“哪个傻瓜都知道这个。这个道理又不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哈克。” “是呀,我也没说是我呀,不是吗?除了星期五这个倒霉日子还有别的
呢。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梦——梦见了耗子。”
“可别!这是不吉利的预兆。耗子打起来了吗?” “没有。”
“哦,那还行,哈克。耗子没打起来,这只是说你身边有倒霉的事,你
知道吧。咱们只要特别小心,躲着它就行了。今天咱们就不要干了,去玩吧。 你晓得罗宾汉吗,哈克?”
“不晓得。罗宾汉是谁?” “嘿,他是英国以前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了——而且是特别好的。他还是
个强盗。” “太伟大了,我真想和他一样。他抢谁呀?”
  “专抢郡长和主教,还有富人和国王他们那些人。可是他从来不碰穷人。 他爱他们。他把抢来的东西都分给他们,而且很公平。”
“那么,他肯定是个好汉。” “我保证他是,哈克。嗨,他可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伟大的人了。可以这



① 星期五是耶稣受难日。基督教徒们认为它是个不吉利的日子。

么说,现在你根本找不到这种人了。他一只手捆在身背后,就能战胜英国任 何一个人;而且用他的水松木弓能射中离一英里半的一个一毛钱的银市,每 次都能射中。”
“什么叫水松木弓?” “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一种什么弓呗。他要是射在银币的边边上,
就坐下来哭——还要咒骂。咱们现在假装当罗宾汉玩吧——可好玩呢。我教 你怎么玩。”
“我同意。” 于是他们假装当罗宾汉玩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时地望望那幢凶宅,而且
还谈了谈对第二天所抱的希望以及可能遇到的运气。当太阳在西边落山的时 候,他们就穿过长长的树影往家走,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里,走得无影无踪了。 星期六刚过中午,两个孩子就又回到那棵枯树前了。他们在树荫下聊了 聊天,把他们最后挖的窟窿又挖了一会儿,但并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因为汤 姆说许多情况下有人挖到离财宝只有六英寸的地方就放弃了,结果来了别 人,仅仅挖了一铁锹就把财宝挖了出来。可是这次他们什么也没有挖到。于 是两个孩子就扛了他们的工具走了,他们并不感到自己是轻易放过了寻宝的
机遇,因为他们完成了寻宝这样一件事所应该做的一切。 当他们来到闹鬼的房子时,那地方死一般的寂静,在灼热的阳光下显得
有些怪异可怕。那里的凄凉和荒芜也使人感到压抑、透不过气,所以一时间,
他们都没有胆量向前走进去。他们悄悄地走到门口,哆哆嗦嗦地向里窥视了 一下。他们看到一间杂草丛生、没有地板的房间,四壁也没有抹墙泥,有一 个古老的壁炉,窗户都是空的,楼梯也毁坏了;前前后后到处布满了横七竖 八的没有蜘蛛的网。他们随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脉搏跳得很快,他们低 声耳语着,警惕地不敢放过一丝一毫最小的响声,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 备迅速地退出去。
过了一会几,他们慢慢地习惯了,恐怖的心理也就减轻多了。于是他们
把这个地方仔仔细细、饶有趣味地审视了一番。他们对自己的胆量相当满意, 同时也为此而感到惊讶。接着他们要上楼看看。这有点儿像要豁出去的味道。 他们相互挑逗,那当然只可能有一个结果了——他们把工具扔到一个角落后 就上楼去了。楼上同样是破烂不堪。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壁橱,很 有些神秘,但这个大有可能成功的希望只是个假相——壁橱里啥也没有。这 时他们却勇气大增,非常振奋。他们正想下楼开始去干,突然间——
“嘘!”汤姆说。
“怎么了?”哈克吓得脸色发白,轻轻说道。 “嘘!??那儿??听到了吗?” “听见了!??呀,天哪!咱们跑吧!” “别出声!别动!他们正朝着门口来了。” 两个孩子趴在地板上,他们的眼睛对准木地板上的节孔,在那儿等着,
真是害怕得要命。 “他们站住了??不——又来了??过来了。别再出声,哈克。老天爷,
但愿我能跑出去就好了!” 两个男人进来了。两个孩子都各自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是那个又聋
又哑的西班牙老头,最近在镇上露过一两次面——另一个以前可没看见过。” “另一个”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家伙,脸上没有任何让人感到愉

快的样子。那个西班牙人裹着一条墨西哥毛披肩;他脸上长着浓密的白络腮 胡子;长长的白头发从他那墨西哥阔边帽下面垂下来,他还戴着一副绿色的 眼镜。他们进来时“另一个”正在低声说话;他们往地上一坐,面对着门, 背靠在墙上,说话的那位继续发表他的议论。他说着说着,态度变得轻松了 一些,他说的话也比先前清楚一些了:
“不行,”他说,“我全都想过了,我不喜欢干这种事。太危险了。” “危险!”那“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发牢骚他说一两个孩子听后大吃
一惊。“你真是个废物!” 这个声音让两个孩子吓得发抖,喘不过气来。原来是尹江·乔!静了一
会,乔又说: “还有什么能比咱们那回在上面干的事更危险——结果不是什么事也没
有。”
  “那可不一样。那是在远远的河上,周围又没有别的房子。咱们试了很 久可是没有成功,所以不会有人知道的。”
  “嗨,还有比白天到这儿来更危险的事!——不管谁看到都会怀疑我们 的。”
  “那我知道。可是干过那件傻事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方 便了。我也想离开这个破房子。我昨天就准备离开的,可是那两个讨厌透顶 的孩子在山上玩,这里的一切他们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呀。”
“那两个讨厌透顶的孩子”听了这句话又颤抖起来了;他们想起了头一
天因为记起了是星期五所以决定再等一天动手,真是太幸运了。哪怕是等了 一年,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的。
那两个人拿了些食物出来吃了一顿。尹江·乔半天没作声,沉恩许久后
说道:
  “喂,你听着,伙计——你回到河上老地方去。等着我的消息。我再到 镇上走一趟,看看情况,四处里打听清楚后,要是情况还好,咱们就动手干 那件‘危险’的事。干完后就去得克萨斯,一跑了之!咱俩一起跑!”
这个主意倒是令人满意。两个人马上打起了哈欠,于是尹江·乔说道:
“我困死了,这次该轮到你站岗了。” 他弯着身子躺在乱草中,不一会儿打起了鼾。他的同伴推了他一两次,
鼾声就静了下来。那位站岗的也接着打起了瞌睡;他的脑袋越垂越低,然后
两个人都开始打起鼾来了。 两个孩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是谢天谢地。汤姆轻轻他说道: “现在咱们的机会来了——快点儿!” 哈克说:“我不行——要是他们一醒,我就没命了。” 汤姆催他,哈克就是不动。最后汤姆终于慢慢地、轻轻地站了起来,要
自己走了。可是他刚迈了一步,那破烂地板就叽嘎乱响,他只好又趴在地上, 吓得半死。再也不敢试一下了。两个孩子趴在那儿,数着缓慢的一分一秒, 直到他们觉得时间一定是完结了,无始无终的岁月也进入暮年;后来他们看 到太阳终于慢慢地下了山,才感到高兴起来。
  这时候有一个人的鼾声停止了。尹江·乔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四下里张 望——他冲着他的同伴嘻嘻地干笑,那位的头正垂到了膝上——他用脚把他 踢醒,说道:
“喂!你是站岗的,不是吗?好在——还没出什么事。”

“哎哟!我睡着了吗?” “哦,差不多吧,差不多吧。伙计,快到咱们挪窝的时候了。咱们剩下
的那点儿玩意儿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看就还让它放在这儿吧。在咱们去南方前,用不着把
它拿走。
650 块银元带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对——就这么着儿吧——再来这里一次,也没太大关系。” “没太大关系——但是我看还是像从前那样,晚上来吧——那样好些。” “是的。但是你听着,我干那件事可能要很长时间才会有机会动手;这
期间准不定会出什么事;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咱们还是干脆把它好 好埋起来——埋得深深的。”
  “好主意。”他的同伴说着,就往屋子的那边走去,跪在地下,把靠后 的炉边石头取了一块下来,拿出一只口袋,里面的银元丁丁当当响得怪好听 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二三十块钱留给了自己,给尹江·乔也拿了同样的数 目,然后把口袋递给了尹江,这时乔正跪在一个角落里用他的猎刀挖着呢。 两个孩子一瞬间把他们的惊恐和倒霉的境遇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以暗自
庆幸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的每一个动作!
  600 块钱可是一笔大数目,足够让半打孩子变成阔佬!这可是在吉星高 照下寻宝,根本不用费心就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在什么地方挖。他们不时地用 胳膊时轻轻地触碰对方一下——碰得既达意又易懂,因为他们的意思很简 单,就是——“嗨,你该高兴咱们在这儿了吧!”
乔的刀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喂!”他说道。 “是什么?”他的同伴说。
“快烂了的木板——不是,是个箱子,我相信。喂——帮个忙,咱们马
上就会知道它搁在这里是干什么的了,没关系,我已经戳了一个洞了。” 他把手伸了进去,又抽了出来——
“老兄,是钱呀!”
  那两个人仔细看了一下那把钱币。是金的。楼上的两个孩子和他们自己 一样兴奋、一样高兴。
乔的伙伴说:
  “咱们得快点儿挖。壁炉那一边角落的草堆里有一把锈了的旧镐——我 刚才看见的。”
  他跑过去把那两个孩子的镐和铁锹都拿了过来。尹江·乔接过镐,认真 地打量了一番,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咕噜了一些什么,就用它干了起来。那 只箱子没多久就从土里取了出来。箱子并不大;外面包着铁皮,在它没经过 年复一年的侵蚀以前,原本是很结实的。那两个人极其快乐,一声不响地注 视了一会儿这份财宝。
“伙计,这儿有好几千块钱呢。”尹江·乔说。 “大伙儿总说英里尔那帮人有个夏天常到这一带来,”那位外乡人议论
道。
“我知道,”尹江·乔说;“要我说这看上去就是那么回事喽。” “你现在不需要干那件事了吧,”
那杂种皱了皱眉头。他说道:

  “你不了解我,至少你对那件事不了解。那根本不是抢劫——是复仇 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邪恶的目光,“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等完事儿 了——就去得克萨斯,一跑了之。你回去看看你的南思和你的孩子们,在那 儿等着,等有了我的消息再说。”
  “好吧——只要你这么说咱就这么办。这东西咱们怎么弄呢——再埋起 来?”
  “对。(楼上欣喜若狂地高兴。)不行!绝对不行!(楼上完全泄了气。) 我差一点儿忘了。那把镐上面有新的土呢!(两个孩子马上吓得要死。)这 把镐和铁锹放在这里是怎么回事呢?那上面还有新土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 人拿来的——人又上哪儿去了?你听见有人吗?——看到过什么人吗?怎 么!再埋起来让他们看出地下挖过了?这可不行,太不行了。咱们把它带到 我的窝里去。”
“唔,当然!咱们早该想到了。你是说一号吗?” “不——二号——十字架下面。另外那个地方不好——太普通了。” “好吧!现在已经天黑了,该可以动身了。” 尹江·乔站了起来,从一个窗户走到另一个窗户,小心地向外窥视,然
后说道: “谁会把那两件工具拿到这里来?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楼上?”
两个孩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尹江·乔把手放在他的刀上,停下来犹豫
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楼梯。两个孩子想到了那个壁橱,可是他们一点儿 力气都没有了。脚步声随着楼梯吱吱嘎嘎地响着——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忍受 的焦虑唤醒了这两个孩子危急中的决心——他们正想冲向壁橱,就在这时突 然哗啦一声,腐烂的木板断了。尹江·乔和一大堆断下来的楼梯破烂木板一 起摔在地下。他一面骂,一面爬了起来;他的同伴说:
“嗨,骂有什么用?假如有人,他们在上面呆着,就让他们在那儿呆着
吧——管它呢?假如他们现在想跳下来,自我麻烦,谁会拦住他们?再过 15 分钟天就黑了——要是他们愿意,就让他们跟着我们吧。我是愿意的。照我 看,把工具扔在这里的人准是看到我们了,还把我们当成魔鬼。我敢打赌他 们现在还在跑呢。”
乔埋怨了一会儿,然后同意了他朋友的意见,也觉得要赶快趁天黑前抓
紧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没过多久他们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溜出了这幢房 子,带着他们那个宝贝箱子向河边走去。
汤姆和哈克站了起来,虚弱无力,但感到极大的欣慰,而且他们从那幢
房子的木头缝隙中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跟着?他们可没胆量。从楼上又跳 到了下面,没有摔断脖子,就已经使他们心满意足了,所以他们翻过了小山 顺着回镇的路走去。他们没多说话。他们一心怨恨自己——怨恨运气太糟, 不该把铁锹和镐带到那里。要不是因为这个,尹江·乔是绝对不会产生怀疑 的。那样他就会把银子连同金子一起埋在那儿,等他于完那件“复仇”的事 后,他就会倒霉地发现所有的钱财都不翼而飞了。倒霉!太倒霉了!怎么会 把那两件工具带到那里去。
  他们决定等那个西班牙人再回到镇上找机会干他那件复仇的事时,就紧 紧地盯住他,跟他到“二号”去,不管那是个什么地方。可是汤姆突然想到 一个可怕的念头:
“复仇?如果他是指咱们俩,怎么办,哈克!”

“哦,别讲了!”哈克差点晕了过去。 他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地谈了一遍。当他们走进镇里的时候,两人
取得了一致的意见,都相信他可能是指的另外一个什么人——最多他也许只 是单指汤姆,不是指的别人,因为只有汤姆出庭作过证。
  汤姆独自一人陷进了险境,这使他心里感到很不是味!他想如果有个伴, 那他的心情将会有明显的好转。
瑾如 译

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

马克·吐温
  我 27 岁的时候,在旧金山为一个矿产经纪人当职员,我精通股票交易, 熟悉一切细节。在这世界上我举目无亲。除了自己的才智和好名声以外,我 别无依靠。但这些长处已经帮我踏上最终可以使我发达的道路。我对自己的 前途很是乐观。
  每个星期六,下午的股票行市一结束,我就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了。我总 是把时间花在小帆船上,在海湾里漫游。有一天,我出海太远,船飘进大海。 夜幕降临,正当我认为生还无望的时候,一艘驶往伦敦的船只将我救起。那 次旅途漫长,又遭暴风雨袭击。我在船上干普通水手的活,靠做工支付了我 的旅费。当我踏上伦敦口岸的时候,我衣衫褴楼,口袋里只有一元美金。我 靠这一元钱付食宿费,维持了 24 小时。以后的 24 小时我没钱吃饭,也没地 方住宿。
  第二天早晨 10 点钟,我又脏又饿,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波特兰街走着,一 眼看见了人们扔在阴沟边上的一只梨子。我向左右看了一眼,正弯下腰预备 把它捡起来果腹充饥时,身后的一扇窗打开了,一个绅士探出脑袋说:“请 你进来。”
我被带到两个年长的绅士面前。他们把仆人打发出去,请我坐下。
  话说到这里,我必须先提一下我进屋以前这里发生的事。这件事我过了 很久才知道,但是现在我不妨先说给你们听。
这两个老人是一对兄弟。几天前他们发生了一场激烈争论。结果,他们
决定用打赌来解决问题。这是英国人处理事务常用的方式。 你们也许记得英国银行为了和某个外国打交道,曾经专门发行了两张面
值百万英镑的钞票。由于某种原因,只有一张钞票被使用过,而且已经作废;
另一张钞票至今保存在银行的金库里。两兄弟在闲谈中,偶然谈到如果一个 诚实、聪明的异国人漂泊到伦敦,没有任何亲友,他的口袋里除了一张百万 英镑的钞票外,没有分文钱,他的命运将会怎样。兄弟甲说他将会饿死;兄 弟乙说不会。兄弟甲说他不会把这张钞票拿到银行去,或者去买任何东西, 因为他会当场被逮捕。兄弟乙却认为这个人凭了这张钞票,无论如何可以活
30 天,而且,不会被关进监狱。两人争论不休,一直到兄弟乙说他愿意用两
万英镑打个赌。兄弟甲同意接受他的条件。于是,兄弟乙去英国银行买下了 这张钞票。然后他们口授了一封信,让秘书写下。两兄弟在窗前坐了一整天, 物色合乎他们要求的异乡客。
  他们看到许多模样诚实的人走过,但是不够聪明;许多人模样聪明,但 是不够诚实;许多人既诚实,又聪明,但是并不贫穷;许多人够贫穷,但又 不是外国人。窗下走过去的人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直到他们看见我。 我进屋以后,他们开始向我提出关于我自己的问题;很快,他们就了解 了我的历史,并认为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中间的一个给了我一封信, 说信会解释一切。我当场要把信拆开,但是他不让我拆,而是要我把信带回 住所,细细地读它,不要草率,不要鲁莽。我迷惑不解,想要多问些情况,
但他们不答应。于是我向他们告辞。 我走出了屋子。一等到看不到那幢房子,我就打开信封。天哪!信封里
装着钱!我一时不知道干什么好,匆匆忙忙把钱和信塞进背心口袋,赶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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