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第一章 树林里的小妖精
1
从前,在瑞典的威明海格小村庄里,有一个小孩子,名字叫做尼尔斯。 他到十二岁,就和村子里其他的孩子一样过活:冬季上学念书,夏季放牧鹅 群。但是说老实话,他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小学生,同时又是一个很不好的牧 鹅孩子。学校里的老师 老是责备他,说他从来不曾好好学习功课;鹅儿们呢, 也老是啄他,咬他,因为他老是戏弄他们,把他们翅膀上的羽毛拉下来。他 就这样过着日子,但有一次他碰到了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那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是星期日,爸爸和妈妈到邻村的市集上去了,尼尔斯独自留在家里。尼 尔斯本来也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的。他甚至已经穿上了他那套节日才穿的服 装:方格子布的衬衫和簇新的皮裤子,衬衫上面还有一排几乎像腰带扣子那 么大的螺钿钮。可是这一次,他却不能出去夸耀自己的新衣服了。
好像是故意跟他为难一般,爸爸在出发前突然想起要看看他的记分册。 其实,他的分数并不比上星期差,甚至还比上星期好一些:他一共只得了三 个两分和一个一分。但是,这怎么能使他的爸爸满意啊?爸爸立刻命令尼尔 斯留在家里温习功课。自然,尼尔斯本来可以不听爸爸的话,可是爸爸新近 买了一条又阔又硬的皮带,那上面还有一个坚硬的铜扣子。爸爸曾经警告他: 只要一碰到适当的机会,就要请尼尔斯的背脊尝尝新皮带的滋味。那还有什 么办法啊!尼尔斯只得在桌旁坐下来,翻开了教科书,接着??接着他的眼 睛就望到窗外去了。
在三月阳光的照耀下,雪已经融化了。
整个院子里,雪水不但变成好多条浑浊的“小溪”,到处奔流,还泛滥 成好几个广阔的“湖”。
公鸡和母鸡高高地举起爪子,小心地绕着这些水洼走,但是鹅儿们部勇
敢地涉到冰冷的水中。他们在那儿嬉戏,溅水,把一阵阵的水珠向四面八方 洒去。
如果不是这些讨厌的功课,尼尔斯自己也不会反对到水洼中去涉水的。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厌恶地死记着功课:“有袋类和翼手类①属于哺乳 类。有袋类又可分为??”
但是,门突然呀的响了一声,一只毛蓬蓬的公猫溜到房间里来了。猫不
属于有袋类也不属于翼手类,尼尔斯就因为这一点,对他非常欢迎。他甚至 忘掉了他留在他身上的一切伤痕和爪痕,那还是他们上一次战斗的纪念品 哩。
“呼噜——呼噜——呼噜!”尼尔斯唤着猫儿。 但是,猫儿一看到尼尔斯就突然弓起了背,向房门倒退。因为他十分明
白,他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他并不这么容易忘记:就在三天之前,尼尔斯曾 经用燃着的火柴烧过他的胡须。
“喂,来呀,过来呀,我的可爱的猫儿,来呀,我的胖猫儿!让我们一 起玩一会儿,”尼尔斯劝他。他从安乐椅的靠手上把身子弯了过去,在猫的
① 有袋类和翼手类是哺乳动物中的两个类别,前者如袋鼠,胸前有一个肉袋者如蝙蝠,它的手上有簿膜,
和鸟类的翅膀一般。
耳朵下面轻轻地搔着。这是非常舒适的:猫儿的态度立刻软化了,他开始打 起呼噜来,同时轻轻地用身子擦着尼尔斯的小腿。可是尼尔斯正好等待着这 一着。尼尔斯把手用力一拉——猫儿就倒挂在自己的尾巴上了。
“喵——啊——啊——呜!”猫儿发出刺耳的尖叫。 “啊——哈——哈——哈——哈!”尼尔斯的笑声比猫儿的叫声还响。
他把猫儿向上一抛,猫儿就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但他还来得及用他的爪 子在尼尔斯的身上“抚摩”了一下。
他们的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猫儿逃走了,尼尔斯又开始专心念书。 “属于翼手类的动物有??”
但是,究竟什么动物是属于翼手类的,尼尔斯结果还是不知道,原来他 已经呼呼地睡熟了。
2
尼尔斯没有睡上多久,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尼尔斯抬起了头。挂在桌 子上面的那面镜子映出了整个房司。尼尔斯伸长了脖子,开始注意地察看着 镜子里的一切。房间里没有人。
突然,尼尔斯发觉妈妈放节日穿的衣服的箱子,不知怎么,盖子已经被
人打开了。 尼尔斯不禁大起恐慌。很可能当他睡着的时候,一个小偷已经溜到房间
里,而现在,他也许就躲在箱子或是衣橱后面呢。
尼尔斯吓得缩紧了身子,不敢呼吸。 突然,镜中闪过一个黑影。接着那黑影又闪了一次。然后,又闪了一次?? 在衣箱的边沿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小心地爬着。 是老鼠吗?不,不是老鼠。
尼尔斯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镜子。
奇怪极了!他清楚地看到箱沿上爬着一个小人儿。这个小人儿的头上戴 着尖顶软帽,身上披着直拖到脚跟的长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附有银扣 子的短皮靴。
这不是小妖精吗!真正的小妖精!
妈妈常常向尼尔斯提起那些小妖精。他们是住在树林里的。他们不但能 够说人类的话,而且还能够说兽类和鸟类的话。他们知道一切地底下的宝藏。 只要小妖精们愿意,他们能使冬天的雪地开出鲜花来,也能使夏天的小河一 下子结冰。
但是这个小妖精闯到房间里来干什么呢?他在妈妈的衣箱里找寻什么 呢?
“好吧,等一下!我立刻给你颜色看,”尼尔斯低声说。他突然从钉子 上面拿下那顶捉蝴蝶用的捕虫网。
捕虫网轻轻一挥——小妖精就立刻落到网里去了,好像一只被捉住的蜻 蜒一般。
他的尖顶帽一直滑到他的鼻子上面,他的脚被他宽大的外套绊住了。他 白费力气地挣扎着,挥舞着两手,竭力想抓住网索。但是他刚刚有点儿站稳 身子,尼尔斯把捕虫网一抖,小妖精就立刻坠到网底去了。
“听我说,尼尔斯,”小妖精终于哀求说。“放我自由吧!我一定给你 一块金钱,一块比你衣服上面的钮扣还要大的金钱。”
尼尔斯想了一会儿。 “好吧,这个主张倒很不坏呀,”他说,同时停止抖动捕虫网。 小妖精拉着网索很敏捷地爬了上来。他快要爬到铁圈子那儿了,他的尖
顶软帽已经伸出了捕虫网的边沿?? 可是尼尔斯突然觉得这桩交易似乎太便宜了。除了金钱之外,他有可能
使小妖精一下子教会他功课。同时,还可想出更多的要求来的!小妖精现在 一定会同意一切,一个落在网里的家伙是不能跟他还价的。
于是尼尔斯又把捕虫网一抖。 突然,尼尔斯觉得头上受到了一下极猛烈的打击,捕虫网人他的手中飞
了开去,他自己也像陀螺一般直滚到墙角里去了。
3
一霎时,尼尔斯躺在那儿不能动弹了。接着,他呻吟着,叫旨痛,站了 起来。
小妖精不见了。箱子也盖好了。那顶捕虫网还是挂在老地汀——在墙壁
上,在衣橱和窗子之间。 “这一切都是做梦吗?”尼尔斯说,同时一肢一破地慢慢向刍己的安乐
椅走去。
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房间似乎出了毛病。他们那个小房间的墙壁突 然向四面退了开去,天花板升得很高很高。尼尔斯常常坐的那把安乐椅,竟 变得像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山一般。尼尔斯为了爬到那把椅子上面,不得不像 爬一棵丫丫叉叉的橡树那样,从雕花的椅脚上爬上去。
那本动物教科书仍旧摊在桌上,但它变得非常巨大,使尼尔斯到了书上
面,不能一下子看清楚一个字母。尼尔斯索性把肚子贴在书上,慢慢地从一 个字爬向另一个字,又从这一行爬向另一行。
等到他读完了一个短句,简直连汗也淌下来了。
“真见鬼!这样念下去,念到明天晚上也念不完一页书啊,”尼尔斯用 袖子擦着额上的汗水说。
突然,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小人儿在看他。那小人儿跟他刚才用
捕虫网捉住的小妖精一样大小,只是服装不一样:那个小人儿穿着一条簇新 的皮裤子和一件方格子布的衬衫,衬衫上面还有一排很大的钮扣。
“啊哈,这儿还有一个小妖精哩!”尼尔斯想。“还打扮得这么漂亮! 好像是到我家来做客人似的!”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尼尔斯喊道,同时用拳头威吓那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儿也举起小拳头威吓着尼尔斯。 尼尔斯立刻威风凛凛地叉起腰来,向对方伸了一下舌头。小人儿也威风
凛凛地叉起腰来,也向尼尔斯伸了一下舌头。 尼尔斯顿一顿脚,小人儿也顿了一顿脚。 尼尔斯跳着,像陀螺一般地旋转,挥舞着两手。可是那个小人儿丝毫也
不肯落在他的后面,他也跳着,像陀螺一般地旋转,挥舞着两手。这时候, 尼尔斯就一屁股坐在书上面,伤心地哭起来了。他白了:小妖精已经对他施
了魔法,那个从镜子里面向他看的人儿,正好就是他自己——尼尔斯。尼尔 斯只哭了一会儿就擦干了眼泪,他决定出去找那个小精。如果他好好地恳求 小妖精饶恕他,小妖精也许会使他重变做孩子的吧?尼尔斯向院子里跑去。 一群麻雀正在屋子前面跳来跳去。尼尔斯刚爬到门槛上面,那群麻雀就一下 子飞到篱笆上面,开他们的麻雀喉咙用全力高叫:“快来看尼尔斯啊!快来 看尼尔斯啊!”“咯——咯——红!”公鸡也高兴得直啼。母鸡们拍着翅膀, 争先恐后地咯咯大叫:“那是活该!活该!活该!”鹅儿们团团围住了尼尔 斯,伸长了脖子在他的耳边咝咝叫“好啊!好极了!现在该轮到你害怕我们 了吧?害怕吗?”接着,他们就用硬嘴啄他,敲他,咬他,有的啄他的臂膀, 的啄他的脚。如果那时候没有一群野鹅飞过村子上空,可怜的尼尔斯一要大 大倒霉了。那群野鹅在空中排成一个漂亮的人字形,他一看到他们的亲戚家 鹅,就飞得很低很低,大声叫道:“刚——刚——刚!跟着我们一起飞吧! 我们要飞到北方,到拉伯兰①去!飞到拉伯兰去!”尼尔斯家的那群家鹅立刻 忘掉了尼尔斯。他们显得非常激动,开始刚刚地大叫,而且拍着翅膀,好像 想试一试是不是也可以飞到天上去。但是一只老母鹅——她一定是鹅群中大 多数鹅的老奶奶——却绕着他们大叫:
“你们疯啦!你们疯啦!不要发疯!你们不是像他们那样的流浪汉,你 们是受人尊敬的家鹅!”
接着,她昂起头,向天空中喊道:
“我们在这儿过得不错!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好!” 鹅群中只有一只年轻的公鹅不肯听从老奶奶的忠告。他宽宽地张开又阔
又大的白翅膀,飞也似地沿着院子跑来跑去。
“等我一会儿!等我一会儿!”他叫道。“我要跟你们一起飞去!我跟 你们一起飞去!”
“这不是马丁吗,他是我家鹅群中最强壮的公鹅,”尼尔斯想,“大概
他真的会飞去的!” “停,停!”尼尔斯叫道,他立刻跟着公鹅马丁跑去。
尼尔斯好容易才追上了他。尼尔斯看中了机会,拼命向上一跳,用两手
搂住了那只公鹅的长脖子,把自己的身子整个儿挂上去了。但是公鹅一点儿 也不感到怎么样,好像根本没有尼尔斯挂在那儿一般。他猛烈地搧动着翅膀: 一次,两次,三次??连他自己也料不到,就这么一下子飞起来了。
在尼尔斯还没有清醒过来之前,他们已经高高地飞到天空中来了。
① 拉伯兰就是瑞典,挪威北部和苏联西北部的那一个区域。
第二章 骑在白鹅的背上
1
大风迎面吹来,扯着尼尔斯的头发,在他的耳朵旁边吼叫着、呼啸着。 尼尔斯骑在那只白鹅的背上,好像骑士骑着一匹狂奔的骏马一般:他缩 着头,缩着身子,把整个身体贴在公鹅马丁的脖子上。他牢牢地抓住了鹅毛,
眼睛也吓得紧紧地闭起来了。 “我立刻就要掉下去了,立刻要掉下去了!”每逢马丁又阔又大的白翅
膀向下一拍,尼尔斯就这样喃喃地说。 但是,过了十分钟,甚至过了二十分钟,尼尔斯还是没有掉下去。最后,
他鼓起了勇气,微微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左面和右面,扑动着野鹅们的灰翅膀。就在尼尔斯的头上,飘浮
着一堆堆的白云,它们几乎快要碰到他了。在很远很远的下面,横着黑黑的 土地。但那一点儿也不像土地,好像有什么人在上面铺上了一条极大的花格 子手帕。有一些格子是全黑的,有一些是灰黄色的,更有一些是淡绿色的。 但它们其实是一块块才长出嫩草的草地和一片片耕过的田地。
草地和田地换成了黑色的树林,白色的湖泊又代替了树林,接着湖泊又
重新换成了土地,但野鹅们还是一股劲儿地往前飞,飞,飞。 尼尔斯终于完全丧气了。 “大概,他们真的要把我一直带到拉伯兰去呢!”他想。 “马丁,马丁!”他对公鹅喊道。“快回家去吧!我们飞得够了,够了!” 但是马丁不回答。 于是,尼尔斯施出全身的力量,用小木靴的靴尖踢公鹅。 马丁微微转过头来,咝咝地叫道: “喂,你!好好坐着,要不,我就把你摔下去??那时候让你自己翻着
跟斗飞下去吧!”
尼尔斯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
2
整整一天,白鹅马丁跟那群野鹅飞得一样快,好像他从来不曾做过家鹅, 一生一世就是在飞翔中度过的。
“你这本领是从哪儿学来的?”尼尔斯惊奇地问。 但是到了黄昏,马丁终于觉得累了。现在谁也看得出,他好像是一只初
次学飞的家伙:一会儿落在后面,一会儿突然冲到前面,一会儿好像落到坑 里去一般,一会儿又突然向上窜去。
野鹅们也看到了这一点。 “阿卡!阿卡!”他们叫道。
“你们叫我做什么?”飞在全群野鹅前面的那只母野鹅叫道。 “那个白羽毛落到后面去了!” “他应当明白,飞得快要比飞得但容易!”母野鹅头也不回地叫道。 马丁竭力想把翅膀扑得更有力更快,但是他那对疲倦的翅膀愈来愈重,
再也不听他的使唤了。
“阿卡!阿卡!” “你们又喊我干什么?” “白羽毛落下去了!”
“他必须明白,飞得高要比飞得低容易!” 可怜的马丁用尽全力,尽可能向上飞去。但是这样一来,他的呼吸顿时
窒息了,翅膀也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阿卡!白羽毛掉下去了!”
“不能像我们一样飞,那还不如坐在家里好,你们就把我这话告诉白羽 毛!”阿卡叫道,她丝毫也不肯减低飞行的速度。
“真的,我们还不如坐在家里好,”尼尔斯咕哝着说,同时更加紧紧地 抓住马丁的脖子。马丁好像被箭射中了一般,直向下坠。
幸亏他们的运气好,下面路上有一棵细长的柳树。马丁扑到树顶上,停 在丫杈中间。
他们就这样停在柳梢头。 马丁垂下翅膀,脖子弯了下来,好像是一条破布。他重重地喘息着,大
大地张开了硬嘴,好像想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 尼尔斯不禁对马丁怜惜起来了。他甚至开始设法去安慰他。 “亲爱的马丁,”尼尔斯亲切地说,“用不着为了他们抛弃你感到伤心。
你自己想一想:你怎么能跟他们比赛啊?你再休息一下,然后让我们一起回
家。”
但是这样的劝慰是不对的。怎么!难道旅行才开始,就向困难投降了吗? 不,决不!
“你最好不要再向我说这种话!”马丁咝咝地叫道。“闭嘴!”
接着马丁猛烈地扑动翅膀,立刻一下子冲到高空,很快就追上了那群野 鹅。
但是马丁的运气很好,天已经晚了。
田野蒙上了夜色,在他们绕着飞行的那个湖上面,腾起了厚厚的一层浓 雾。
阿卡领队的那群野鹅,开始飞下去宿夜。
3
野鹅们的脚刚刚碰到湖岸,喘息还没有定,他们就毫不休息地立刻钻到 水中去了。岸滩上只留下了白鹅马丁和尼尔斯。
尼尔斯从马丁光溜溜的背上滑了下来,好像从结冰的小山上滑下来一 般。终于,他又来到地面上了。他先把麻木的手脚搓了一会、顿了一会,接 着向四面张望。
那地方荒凉得很。密密层层的高大松树,好像黑色的围墙一般,一直伸 展到湖边。在阴暗的松林深处,不时传来一阵阵率率声和沙沙声。别处的雪 早已融化了,但在这儿,在屈曲多节、到处伸展的松树根上还留着一层层又 厚又结实的雪。这会使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就是那些松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跟冬季分手。
他们飞得多远!现在即使马丁愿意回去,他们也找不到回家的道路了?? 无论如何,马丁真是好汉子!??可是他在哪儿啊?
“马丁!马丁!”尼尔斯叫道。 没有人回答。尼尔斯惊慌地回过头去。
可怜的马丁!他伏在地上,好像一只死鹅,翅膀无力地复在地上,脖子 软绵绵地伸得长长的。他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浑浊不清的薄膜。
尼尔斯感到非常害怕。 “可爱的马丁,”尼尔斯俯向他说。“喝一口水吧!你可以看到,你立
刻会振作起来的。” 但是白鹅动也不动。
于是尼尔斯用两手抓住他的脖子,努力向水边拖去。 这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在尼尔斯家的鹅群中,马丁是最强壮的一只
公鹅,妈妈把他喂得很肥很肥。尼尔斯自己呢,现在并不比麻雀大上多少。 可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把马丁拉到湖边,而且把他的头浸到冰冷的湖水中去。 起先,马丁动也不动地躺着,接着他睁开了眼睛,喝了一两口水,勉强 地站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摇晃了一会儿,接着就向湖中走去。他一直走 到水齐脖子深的地方,这才浮了起来,在冰块之间游来游去。他不时地把嘴
向水中一啄,把头向后一仰,贪婪地吞下水藻和小虫。 “他倒痛快,”尼尔斯嫉妒地想。“但是我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一
点儿东西哩。”
于是尼尔斯立刻觉得非常想吃东西,好像他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吮吸 一般。
那时候马丁已经游到岸边,嘴里衔着一尾银白色的小鲈鱼。他把鱼在尼
尔斯前面一放,说: “在家里,我跟你并不是朋友。但是你在我遭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
因此我要谢谢你。”
尼尔斯从来也没有尝过生鱼的滋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定得养成习 惯!别的晚餐是没有的。
他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检着,找那把可以折叠的小刀。小刀还是在老地方,
放在他右面的衣袋里,只是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好像扣针那么大,放在袋里 刚好。
尼尔斯拉开了小刀,大胆地剖开了鲈鱼的肚子。
突然,他听到一阵喧闹的叫声和溅水声:那群野鹅已经抖着羽毛走到岸 上来了。
“小心了,不要多嘴说你是人,”马丁对尼尔斯低声说,接着恭恭敬敬
地向前走去,招呼那群野鹅。 现在可以仔细地观察这一整群飞行的同伴了。应该承认,这些野鹅决不
能算是美丽的。他们的个子并不高大,打扮也并不漂亮。所有的野鹅都是灰 色的,好像盖上了一层灰,在他们身上休想找到一根白色的羽毛!
他们走路的样子才难看呢!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跳一下,碰到每一块石头 都要颠一下,他们的嘴几乎要把泥土也耕起来了。
尼尔斯甚至啐了一下。马丁也惊奇得张开了翅膀。正派的鹅难道是这样 走路的吗?走路的时候,应当是不慌不忙,规规矩矩的,蹼足要像打印子一 般地踏到地上,头应当昂得高高的。但是这些鹅走起路来一点不顾到体统, 好像跛子一般。
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母野鹅领着所有的野鹅走来。哈,她才好看呢!脖
子是细细的,羽毛已经掩盖不住它的骨头,翅膀吁像被什么野兽咬过一般。 但是所有的野鹅都尊敬地望着她。她不开口,谁也不敢先说话。
这就是阿卡,这群野鹅的领袖。 她曾经成百次地领着整群野鹅从南方飞到北方,又成百次地从北方飞回
南方。阿卡知道路上的每一个树丛,湖中的每一个小岛和树林中的每一块空 地。谁也不能像阿卡那么选择更好的宿夜的地方,谁也不能比阿卡更善于躲 开那些到处窥伺野鹅的狡猾敌人。
阿卡把马丁从硬嘴的尖端一直看到尾巴的尖端,看了好久,最后她说: “我们这一族不能收留初次碰到的鹅。现在你所看到的、站在你前面的 这一群,是野鹅中最优秀的一族。而你却连飞翔都下会。你是属于什么血统
的,你是什么家族出身的啊?” “我的历史很简单,”马丁悲哀地说。“我是去年在斯万霍尔姆那个小
地方出世的,去年秋天,人家把我卖给了邻村尼尔斯家。我就在他们那儿一 直住到这一次飞出来。”
“你怎么敢大胆跟着我们飞行呢?”阿卡惊异地说。 “我非常想看看拉伯兰是什么样的地方。自从我破壳出世的那一天起,
我就常常听见人家说起它,”马丁羞怯地回答。 “我明白,你是一只勇敢的鹅,”阿卡说,“一只勇敢的鹅,一定会是
我们旅途中的好伙伴。”
突然,阿卡看到了尼尔斯,她诧异地问道: “跟你在一起的是谁?像他这样的家伙,我还不曾看见过呢。” “这是我的小朋友??”马丁支支吾吾地说。 但这时候,尼尔斯大踏步上前,坚决地说: “我叫做尼尔斯。我的爸爸是一个庄稼汉,我本来是人,但是今天早
晨??”
尼尔斯的话还没有说完,野鹅们一听见“人”这个字眼,立刻吓得纷纷 倒退。他们伸长了脖子,恶狠狠地咝咝响,刚刚地叫着,而且不断地拍着翅 膀。
“我们野鹅队伍中是不能容纳人的,”老野鹅阿卡说。“不论是过去,
现在和将来,人永远是我们的仇敌。你必须立即离开我们的队伍。” 这时候马丁忍不住了,他出来调停说: “可是他并不能算是人!瞧,他多小啊!我敢担保,他决不会伤害你们。
让他留下来吧,至少也得让他过了这一夜。”
阿卡仔细地打量着尼尔斯,接着又打量着马丁,终于说: “我们的祖爷爷、高祖爷爷和曾祖爷爷传下来的遗嘱,都叫我们千万不
能相信人类,不论他是小人或是大人。现在你既然能替他担保,那就这样吧
——今天晚上就让他和我们宿在一起。我们宿夜的地方,在湖中一块不大的 浮冰上面。但是到了明天早晨,他一定得离开我们。”
阿卡说完了话,就一下子飞到空中,接着整群野鹅也跟着她飞了起来。 “喂,马丁,”尼尔斯胆怯地问。“你怎么样,就跟他们一起飞走了吗?” “唔,自然罗,我一定得飞走!”马丁骄傲地说。“我们这些家鹅,不
是每天都能获得跟阿卡的野鹅群一起飞行的荣誉的。” “可是我怎么办?”尼尔斯又问。“我独个儿决不能回家。现在我在草
丛中也会迷路,不要说在这片森林里了。”
“你自己也明白,我没有工夫背你回家,”马丁说。“可是我对你有一 个建议:我们可以一起飞到拉伯兰去。我们去瞧瞧那面的情形,然后再一起 回家。我一定要说服阿卡,如果不行,那就瞒过她。你现在很小,把你藏起 来并不困难。好吧,现在来做正事吧!你赶快把树枝和枯草搜集起来,愈多 愈好!”
尼尔斯收集了一大抱去年的枯草,马丁就小心地衔住了他的衣领,把他 带到湖中的浮冰上去了。
野鹅们已经睡着了,他们都把头藏在自己的翅膀下面。 “现在你把这些草铺下来吧,”马丁命令说。“如果没有草,我的蹼足
会在冰上面冻坏的。” 草虽然铺得很薄——尼尔斯现在能拿动多少草啊!——但总算勉强盖住
了下面的冰。 马丁在草铺上面伏了下来,又衔住尼尔斯的衣领,把他塞到自己的翅膀
下面。
“晚安!”马丁说,接着用翅膀把尼尔斯夹得更紧,不使他掉下来。
第三章 黑夜里的贼
1
当所有的鸟儿和野兽都睡熟了以后,狐狸斯密莱就从树林里出来了。 斯密莱每天晚上都要出来打猎,有谁不小心地睡着了,没有爬到高高的
树上去或者钻进深深的洞里去,那就会倒大霉。 斯密莱跨着有弹性的、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向湖边走来。他已在跟踪这
群野鹅,而且早已流着馋涎想象着野鹅肉的美味了。 但是年老的阿卡非常清楚斯密莱的习性,因此把宿夜的地方安排在湖心
中的一块浮冰上面。 一片广阔的水面,横在斯密菜和野鹅之间。 斯密莱站在湖岸上,恨恨地把牙齿咬得格吱吱响。 突然,他看到风正把那块浮冰慢慢地向岸边吹送过来。
“啊哈,无论如何还是要有一只野鹅落到我手中的!”斯密菜微笑了一 下,用后脚蹲了下来,开始耐心地等待着。
他等候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 湖岸和浮冰间的那片漆黑水面,变得愈来愈狭窄了。 斯密莱已经在湖水的气味和发霉的、潮湿的泥土气味中,闻到了野鹅的
香味。
他用舌头舐着嘴唇,咽了一大口唾液。 浮冰沙沙地碰到了湖岸,发出轻微的响声,接着微微向后退了一下。 斯密莱看中了地方,一下子跳到浮冰上面。 他偷偷地向野鹅群无声无息地走去,好像他的脚爪没有接触到浮冰一
般。没有别的野鹅听到敌人的脚步声。只有年老的阿卡听见了。她的尖叫声
响彻了整个湖面,一大群野鹅就立刻跟着她很快地飞到空中。但是尼尔斯立 刻以同样快的速度掉了下来。
尼尔斯的头在浮冰上碰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他在蒙胧之中甚至不明
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他看见一只狐狸咬着 一只野鹅,就立刻向他赶了过去。他已经完全忘记,那只狐狸现在如果要弄 死他,只要用一只前爪就能压死他了。
“贼!贼!我要给你好看!快把鹅放下来!”尼尔斯喊道。
“这又是谁啊?”狐狸斯密莱觉得很奇怪。 斯密菜是非常好奇的,和世界上所有的狐狸一般好奇,因此,他突然停
住了,向尼尔斯回过头来。 起先,斯密莱甚至看不见什么。直到尼尔斯跑到跟前,斯密莱才看清楚
这竟是他最可怕的敌人。 但他又立刻觉得非常可笑,险些儿放掉了那只他才猎到的野鹅。 “快把鹅放下来!听见吗?”尼尔斯喊道,不断地对狐狸挥着小拳头。 但是斯密菜理也不理尼尔斯:狡猾的狐狸把野鹅一放,用前爪踏住了他,
准备咬断他的咽喉。 “这只狐狸显然并不把我当做人,”尼尔斯想,接着就用全力拉着斯密
莱的尾巴。 斯密菜由于这一意料不到的攻打,竟放松了野鹅。他一共只放松了一秒
钟。但是这一秒钟已足够了。那只野鹅毫不丧失时机,奋身飞到空中,接着 用力拍着他的压坏了的翅膀,向湖中飞去。
“啊,你敢这样?”斯密菜咬牙切齿地叫道。“嘿,好吧!现在就该你 自己爬到我的喉咙里来,虽然用你当晚餐并不会太饱。”
接着,斯密莱就竭力想捉住尼尔斯。但这并不是很容易的——尼尔斯用 两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尾巴。
斯密莱向右面一跳,他的尾巴却一下子弯向左面。 斯密莱向左面一跳,他的尾巴却又一下子弯到了右面。 斯密菜像陀螺一般地旋转起来,但是他的尾巴连同拉着尾巴的尼尔斯,
也跟着他一起旋转起来。 起先尼尔斯对这疯狂的舞蹈甚至感到非常快乐。但是一会儿他的手开始
麻木,他的眼睛开始发花,他的头也眩晕起来了。 不!这样下去是支持不了多久的!应当逃走了! 尼尔斯一松手,放掉了狐狸尾巴。 尼尔斯立刻像被一阵旋风远远地吹刮开去一般,一下子撞到一棵高大的
松树上去了。可是尼尔斯一点儿也不觉得痛,他急忙向树上用力爬去——愈 爬愈高,几乎就这么一口气爬到松树顶上。
但是斯密莱什么也没有看见:周围的一切在他眼前飞快地旋转,他自己
也像一个开足了发条的玩具一般,不断地在老地方打转,用他的大尾巴扫着 隔年的枯叶。
“现在你可以略微休息一下了!”尼尔斯从树顶上向斯密莱喊道。
斯密莱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地呆住了,他开始惊异地 注视着自己的尾巴。但是尾巴上面已经什么小人儿也没有了。 “你不是狐狸,是乌鸦!呱!呱!呱!”尼尔斯叫道。
斯密莱抬起了头。尼尔斯从丫丫叉叉的松枝中露出脸来,向他吐着舌头。
“可是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斯密莱说,接着他在松树下面坐了下 来。
2
他们就这么过了整整一夜。尼尔斯在高高的树顶上,倚着松树的丫枝坐 着。他希望狐狸最后饿得忍受不住时,会走开去猎取别的东西。但是在松树 的下面,斯密菜却动也不动地坐着:他认为尼尔斯最后一定会睡着的,那时 候就会从树上滚下来,一直落到他的嘴里。
天亮了,接着出现了玫瑰色的朝霞。太阳升起来了。但他们还是照旧坐 在那儿:尼尔斯坐在树上,狐狸坐在树下。
一阵阵野鹅的叫声从湖面上传了过来,尼尔斯看见整群野鹅从浮冰上飞 了起来,一直飞到树林上面来了。尼尔斯大声喊他们,挥着手,但是野鹅群 一直飞过他的头顶,在许多松树的树顶后面消失了。就这样,连他唯一的朋 友白鹅马丁也跟着他们一起飞走了。尼尔斯觉得自己是这么不幸和孤独,险 些儿哭起来了。
他向下面一看。狐狸斯密菜不但照旧坐在那儿,而且抬起了尖嘴,向他 恶毒地嘻嘻笑着。
“喂,小家伙!”斯密莱向他喊道。“看来你的朋友们并没有把你放在
心上。你还是爬下来的好!可爱的小朋友,我倒有一个又暖和又舒适的好地 方替你准备着哩!”狐狸一面说,一面用爪子抚摩着肚子。
突然,附近传来了扑翅膀的声音。一只灰色的野鹅从密密的树枝中间飞 了出来。他好像害怕树枝擦伤他那宽阔的翅膀,飞得又小心又慢。他似乎没 有感觉到什么危险,竟一直向狐狸飞了过来。
斯密莱呆住了。他缩紧了身子,准备一下子扑上去。 那只野鹅飞得很低,他的翅膀似乎已经碰到地面了。 斯密莱好像一条突然放开的弹簧,纵身向前一扑。那只野鹅的翅膀险些
儿给他抓住了,但是野鹅突然在他跟前猛地一转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直向 湖中飞去,好像一个黑影掠过一般。
斯密莱还没有清醒过来,树丛中又飞出来了第二只野鹅。他跟第一只飞 得一样低一样慢。
斯密莱看中了机会,奋身向前一扑。这一次总该抓住这只笨鹅了吧!?? 但是他又扑了一个空,那只野鹅好像不曾出现过一般,早已在树丛后面消失 了。
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第三只野鹅。他弯弯曲曲歪歪斜斜地飞着,好像 他的一只翅膀已经受了伤。
斯密莱为了不再扑空,就故意让他飞得很近。野鹅已经飞到他的头顶上
了,他的翅膀也已碰到了他。 斯密莱用力一跳——他的爪子已经碰到了野鹅的身子。但是野鹅突然向
旁边一溜,狐狸尖利的爪子只在他光溜溜的灰翅膀上搔了一下。
接着,树丛中又飞出了第四只野鹅,第五只,第六只??斯密莱扑了这 一只又扑向那一只。他的眼睛变得红红的,他的舌头拖在一边,身上的红毛 也皱成东一簇西一团。他由于受到狠毒和饥饿的折磨,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他向树林中太阳光的斑点猛扑,向自己的影子猛扑,在急切之中,甚至向一 只蝴蝶追去。
正当那时候,白鹅马丁飞到尼尔斯的身边来了。他小心地背起了尼尔斯,
直向湖心飞去。 在那儿一块巨大的浮冰上面,整群野鹅已经聚集起来了。
野鹅们一看到尼尔斯,就很快乐地刚刚高叫,并且拍着翅膀。年老的阿
卡走到整群野鹅前面,对尼尔斯说: “你是对我们野鹅做了好事的第一个人,因此我们一致允许你和我们留
在一起。”
第四章 新的朋友和新的敌人
1
尼尔斯和野鹅们已经飞了整整五天。总的说来,他对这种鸟的生活感到 很满意:第一不要念书,第二不要牧鹅,第三不要搬柴。就这么飞呀飞的, 飞个痛快!
蔚蓝色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空气又新鲜又凉快,你在空中,就像在明 澈晶莹的泉水中洗澡一般。看下面的大地也好像看你自己的掌心一般清楚。 你尽管看吧——不论朝哪一面看,都不会叫你打呵欠!一切都自动地向你迎 了过来——高山、河流、城市、村庄。
如果向下面看得厌倦了,就可以抬头看看上面。那也非常有趣。成群的 云块好像在互相追逐:一会儿这一堆追上了那一堆,一会儿这一堆落后了, 一会儿互相混到一块儿去了,一会儿又分了开来,好像牧场上的羊群一般。
一天的光阴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溜过去。 到了晚上,尼尔斯也用不着操心。因为他在晚上总是有温暖的羽毛床睡
——那就是马丁的身体和翅膀。 只有一桩事情很糟:没有吃的东西。不论野鹅们怎样款待尼尔斯,水草
和水虫子还是咽不下去。他的胃口跟野鹅们的不同。
晚上他常常做梦。他梦见自己独个儿吃完整整一铁锅子烫热、松软的马 铃薯(那本来是他的妈妈给他们全家人吃的),接着又喝完一大壶泛着浓浓 的淡黄色泡沫的牛奶,然后又吃甜点心,把一大碗果冻舔个精光。
但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他一醒过来总是想到吃东西。
有时候他的运气好,会在树林中的干叶子下面找到隔年的胡桃。不错, 他自己没有办法敲碎它们。但他把胡桃拿到马丁那儿,放到他的硬嘴里,马 丁就会轧碎硬壳,他的嘴比什么胡桃夹都出色。在家里尼尔斯用差不多的办 法来轧碎胡桃,不过他不是把胡桃放到鹅的嘴里,而是把它夹在门缝中间。 可是胡桃是很少的。尼尔斯为了找到一个胡桃,往往要在树林里找上整 整一个钟头,他得钻过坚硬的隔年的草丛,在枯枝上绊交,而且陷到针叶堆
中去。
他每一步都可能遭到危险。 有一次,当他用一根丫丫叉叉的树枝武装起来,在一堆干枯的树叶中挖
掘的时候,突然遭到了一群蚂蚁的攻打。肥大的、暴眼瞪睛的蚂蚁兵足足有
整整一团。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们咬他,用毒汁腐蚀他的皮肤,爬 到他的身上,钻进他的衣领和袖子。
尼尔斯抖着身子,用手拍,用脚踏,但是,他刚解决一个敌人,立刻又 有十个新的敌人向他扑来。
这场战斗的结果是很不光彩的:尼尔斯终于放声大哭,而且拔脚飞逃。 当他跑近野鹅们宿夜的那片沼泽时,他们几乎认不得他了——他的整个
身体,从头到脚都密密地爬满了黑色的蚂蚁。 “站着,不要动!”马丁对尼尔斯叫道,接着马丁张开硬嘴,很快很快
地把蚂蚁一批又一批地啄光了。
2
那天晚上,马丁对尼尔斯像保姆对孩子那样,关切地照顾了一整夜。
尼尔斯被蚂蚁咬过以后,他的手、脚和脸都变得像糖萝卜那么红,而且 布满了很大的水泡。他的眼睛肿起来了。浑身发痛发烧,好像被火烫过一般。 马丁收集了一大堆干枯的野草,使尼尔斯躺在上面更舒适些,接着又用 浸湿了的有粘性的叶子,把尼尔斯从头到脚都贴满了,使他发烧时不致太痛
苦。
尼尔斯身上的叶子略微一干,马丁就小心地揭去了它们,把它们在沼泽 中的水里浸一下,然后再敷贴到红肿的地方。
将近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尼尔斯觉得轻松得多了,他甚至可以转身了。 “我似乎已经痊愈了,”尼尔斯重重地哼了一声说。 “什么痊愈不痊愈的!”马丁埋怨道。“不论是你的鼻子和你的眼睛都
看不出来,你浑身都肿了。如果你可以看到自己,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你。你 逃回来以后,在一小时之内就胖成这个样子,好像是人家用纯净的大麦喂了 你整整一年。”
尼尔斯一面呻吟着喊痛,一面从潮湿的叶子下面举起了一只手,用肿得 不能屈曲的,好像木块一般的手指去摸自己的脸。
果然,他的脸好像一只打足了气的足球。尼尔斯好容易才摸到了陷在肿
胀的双颊中的鼻尖,接着又搔搔自己像牛蒡叶子一般大的耳朵。耳朵完全不 是在他所想象的原来的地方,而是在另一个料想不到的地方突了出来。他还 想擦一擦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它们了。
“也许,得多替我换几次叶子才行?”尼尔斯羞怯地问马丁。“你以为
怎么样?呃?也许,这样会很快地使炎肿消退?” “还嫌次数下多哩!”马丁说。“就这样,我已经跑来跑去老没有个完。
谁叫你去挖蚂蚁窠啊!”
“难道我能知道那是蚂蚁窠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去找胡桃的!” “唔,好吧,不要动,”马丁说着,把一张湿漉漉的大叶子啪的贴到他
的脸上。“静静躺着,我立刻就回来。”
马丁走开去了。尼尔斯只听见沼泽中的水在他脚下咕嚓、咕嚓、哗啦、 哗啦地响。溅水声愈来愈轻,终于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过了几分钟,沼泽中又传来了咕嚓、咕嚓、哗啦、哗啦的声音,起先声
音很远,好容易才能听出来,接着就愈来愈响,愈来愈近了。 但是这一次,在沼泽中涉水的脚却有了两双。 “和马丁一起来的是谁啊?”尼尔斯想,努力转着头,想把那些盖满了
他的脸的绿色膏药去掉。 “请你不要动!”马丁严厉的声音在他头上响了起来。“多不安静的病
人啊,简直一分钟也不能离开!” “好吧,让我看看他究竟怎样了?”传来了另一只鹅说话的声音,尼尔
斯觉得有人把他脸上的叶子揭了开来。 尼尔斯竭力从微细的缝隙中看出去,看到了老野鹅阿卡。她对尼尔斯诧
异地看了好久,然后摇摇头,说: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蚂蚁会引起这么大的祸害!自然罗,他们决
不敢攻打我们鹅:他们知道鹅不怕他们,而且会一下子把他们啄去几百只。 唔,他们一看见你,那就高兴极了。”
“从前我身子很高大的时候,”尼尔斯生气地说,“我会比什么鹅更厉 害地对付他们。”尼尔斯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哪一个也不怕。”
“现在你也不应当害怕哪一个,”阿卡说。“可是你得十分留神。不要 忘记,现在你有许多敌人。只有机智而又小心的好汉子才能够战胜他们。你 要时时刻刻戒备着。在树林里你得留心狐狸和貂。在湖岸上得留心水獭。在 胡桃树林里得留心青鹰。晚上你得躲过猫头鹰,白天可不要让鹫和雕看到你。 如果你在密密的草丛中走,你得小心地放轻脚步,随时留神倾听,有没有蛇 在沙沙地爬动。如果碰到喜鹊跟你说话,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因为喜鹊老 是会欺骗别人。”
“唉,那我反正活不成了,”尼尔斯说。“我怎么能一下子防备这许多 敌人呢?我好容易躲开一个敌人,另一个敌人就会抓住我。”
“自然罗,凭你一个人绝对防备不了这些敌人,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朋友。 如果在空中出现了鹫,燕雀就会预先警告你;如果在树上隐藏着貂,松鼠就 会告诉你;当狐狸偷偷地跟过来时,野兔立刻会警告你;当蛇逼近你的时候, 纺织娘就会高声叫唤。”
“可是当我撞到蚂蚁窠里去时,他们为什么都一声不响啊?”尼尔斯怀 疑地说。
“但是,你自己也得有清醒的头脑,”阿卡答道。“现在我告诉你:我
们要在这儿住上三天。这个沼泽很不错,水草多得不得了,而我们旅行的路 程又很长。因此我决定让大家在这儿痛痛快快地休息一阵子,而且好好地吃 饱。在这几天内,马丁把你的病医好。到了第四天天一亮,我们就飞出去。” 阿卡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不慌不忙地在沼泽中涉着水走开去了。
3
对马丁来说,这几天是非常辛苦的。他不仅要医治尼尔斯,还要喂饱他。 马丁给尼尔斯换过膏药和整理好床铺以后,还要跑到附近树林里去找胡桃。
第一天马丁去了两次都空着嘴巴回来。
“你大概是连找几颗胡桃的本领也没有!”尼尔斯抱怨说。“你得仔细 地扒开树叶。胡桃总是埋在地下的。”
“我已经掘了又掘,连我的硬嘴也给磨钝了。在急忙之中,一会儿撞到
石头上面,一会儿绊在树根上??离开你太长久了又不行!??树林离这儿 又远。好容易跑到那儿,马上又得回头跑。”
“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脚跑啊?你不是可以飞吗?” “啊,真的!”马丁高兴地叫道。“我自己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这得
怪我的老习惯不好!” 第三次,马丁很快就飞回来了,他显得非常满意。他直接飞到尼尔斯身
边,一句话也不说,就尽量张开了嘴巴。六个又大又硬的胡桃,一个接一个 地从他的嘴里滚了下来。这样漂亮的胡桃,尼尔斯还从来不曾找到过。他在 地上掘到的胡桃常常是有些烂的,或者是因为受潮而变成了黑色。
“你是在哪儿找到这些胡桃的啊?”尼尔斯喊道。“简直跟店里买来的 一模一样。”
“喝,虽然不是从店里买来的,”马丁神气活现地说。“也不会比不上。” 马丁衔起一颗最大的胡桃,用硬嘴钳碎了它。胡桃壳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新鲜的、金黄色的胡桃肉,就纷纷落到尼尔斯的掌心里。 “这些胡桃是松鼠妈妈西尔莱从她的贮藏室中拿出来送我的,”马丁骄
傲地说。“我是在树林里认识她的。当我在她旁边飞过的时候,她正坐在松 树上的一个树洞前面,哗哗剥剥地咬着胡桃,用胡桃肉喂她的小松鼠。她一 看到我感到非常惊奇,竟连嘴里的胡桃也掉下去了。我想:‘好啊,真走运!’ 我看见胡桃落在什么地方,就很快地飞了下去。那位松鼠妈妈也跟着我往下 面窜。她从一根丫枝窜向另一根丫枝,非常灵活,快得像飞。我起先以为她 是在为胡桃可惜,因为松鼠是野兽中最诚俭的一族。但并不是这样,我终于 明白,她只是被好奇心攫住了:她想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我的翅膀为什 么是白的。于是我们就谈起话来。她甚至邀请我上她家去做客人,叫我去瞧 瞧她的小松鼠。我虽然觉得在松枝中间飞很困难,却不好意思拒绝她。我去 看了小松鼠。接着她就拿出胡桃来招待我,临别的时候,还送了我这么些胡 桃,我好容易才把它们塞到嘴里。我甚至不能向她说声谢谢,因为我害怕失 落胡桃。”
“可是这很不好,这太没有礼貌了,”尼尔斯说,同时把胡桃肉塞了满 满一嘴。“我得亲自到她家去谢谢她。”
4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尼尔斯就醒了过来。马丁还在睡觉,他按照鹅的习 惯,把头藏在翅膀下面。
尼尔斯轻轻地动一动手和脚,把头转了一下。没有什么,什么都能动,
而且一点儿也不疼了。 于是他竭力不去惊动马丁,小心地从树叶堆中爬了出来,接着又跑到沼
泽旁边。他找了一个比较干燥、结实的土堆,爬了上去,然后扒在地上,向
动也不动的漆黑的水面望去。 再没有更好的镜子了!在沼泽闪闪发光的泥浆水上面,映出了他的脸。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是老样子:鼻子像鼻子,脸颊像脸颊,只有右面的耳朵
比左面的耳朵略微肿了一些。 尼尔斯伸出手指,在水中搅了一下,镜子里的脸立刻扭歪了,变成一副
鬼脸而且肿大了。
“我生病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尼尔斯想。 他等待着,直到水面平静了,又俯向沼泽。什么都好!脸还是好端端的
像个脸! 尼尔斯站起来,拂掉了膝盖上面的青苔,大踏步向树林里走去。 他决定立刻去找松鼠妈妈西尔莱。
第一,应当谢谢她昨天的胡桃。第二,得再向她要一些胡桃贮藏起来。 第三,去欣赏一下她的小松鼠又是多么好啊??
当尼尔斯走到树林旁边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必须赶快走,”尼尔斯开始急急忙忙地赶去。“我得在马丁醒过来之
前赶回来!他要是知道我已经到树林里去过,跟松鼠妈妈会过面,而且带来 了满袋的胡桃,他一定会大大地夸奖我的!”
但是一切并不像尼尔斯想象的那么容易。 一开头他就交了恶运。
马丁跟他说过,松鼠妈妈西尔菜住在松树上面。但是树林里的松树很多 很多。你去找她住的那一棵松树吧!事实上,你决不能爬遍所有的松树! “应当先向什么人问一问路,”尼尔斯想,同时向四面探望。
突然,就在他身边,发出一阵急促的唧唧唧唧的叫声。 尼尔斯打了个哆嗦,跳了开来。就在他脚边的草丛中,一只纺织娘像一
颗枪弹那么飞了出来。她飞了一阵,唧唧叫了几声,又在草丛中隐没了。 “喂,纺织娘,等一等,”尼尔斯叫道。 但是纺织娘已经在空地的另一头了。尼尔斯也不想去追她。难道能赶上
这样一位跳远能手吗?不等尼尔斯跨上三步路,她早已跳得无影无踪了。 “没有关系,我可以找别一位问路,”尼尔斯想,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竭力绕过每一个树桩,免得再碰上打埋伏的蚂蚁,他不时地倾听着草
丛中的每一阵沙沙声,一听到有什么不妙的声音,就紧紧握住他的小刀,准 备打退蛇的进攻。
他非常小心地走着,时时刻刻地向四面瞧望,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撞 到一只刺猬身上去了。
刺猬立刻用刺刀来迎接他,向尼尔斯竖起了他身上的千万根小针。 尼尔斯连忙向后退去,他离开刺猬好远一段路,接着很有礼貌地说: “我想请问您一桩事情。但是您那好战的姿态,不允许我们进行和平的
谈话。能不能请您暂时收起你的小针呢?”
“不行!”刺猬咕哝了一下,接着蜷成一个多刺的肉球,在尼尔斯的身 边滚了过去。
“好吧,不行就不行吧,”尼尔斯说。“我会找到一个比你容易说话的
朋友的。” 他刚开始向前走,突然从上面的什么地方,向他头上撒来一阵冰雹似的、
真正的垃圾:干燥的树皮啦、树枝啦还有松果。一个松果呼的擦过他的鼻尖,
另一个松果刚巧打中他的头顶。尼尔斯摸一摸头,抖掉身上的垃圾,恐惧地 向上面望去。
就在他的头顶,在一棵枝叶像巨大的爪子一般的枞树上,停着一位尖嘴
长尾巴的喜鹊太太,她正在努力用硬嘴扯着一个黑色的松果。正当尼尔斯看 清楚了树上的喜鹊,打算向她说话的时候,喜鹊太太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那个松果笃的敲中了尼尔斯的前额。
“妙啊!好啊!妙啊!好啊!刚好打中目标!刚好打中目标!”喜鹊太
太急促地喳喳叫着,噗噗地拍着翅膀,在树枝上面跳来跳去。 “照我看来,你选择的目标并不很好,”尼尔斯抚摩着前额,怒冲冲地
说。
“这样的目标还不好吗?非常出色的目标!打个正中,一点儿没有偏差。 你再站一会儿,我还要从这条树枝上面试一下,”喜鹊太太跳到一条更高的 丫枝上说。“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那可以使我知道,被我瞄准的是 什么人!”喜鹊太太从上面对尼尔斯叫道。
“我叫做尼尔斯。只是老实说,您可不值得为这样的事情费劲。我知道 您一定掷得中目标。最好还是请您告诉我,松鼠妈妈西尔菜住在什么地方? 我非常想见到她。”
“松鼠妈妈西尔莱?你想见到松鼠妈妈西尔莱吗?啊,我跟她是老朋 友!我很高兴领你去。我可以一直把你领到她住的那棵松树下。路并不远,
跟着我来吧。我朝左边飞,你就朝左边走,我朝右边飞,你就朝右边走。这 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走到松鼠妈妈西尔莱的家里。”
喜鹊太太说完了这番话,就奋身飞到一棵枫树上面,接着又从枫树上飞 到一棵机树上,然后飞到一棵白杨树上,然后又飞到一棵枫树上,然后又飞 到一棵枞树上??
尼尔斯跟着喜鹊太太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他的眼睛总是盯往喜鹊太 太那条在树枝中间闪来闪去、一翘一翘的长尾巴。他不断地绊交,跌倒,但 是又立刻跳起来,重新跟着那条喜鹊尾巴飞跑。
树林愈来愈浓密,愈来愈黑暗了,可是喜鹊太太还是从一条树枝跳到另 一条树枝上,从一棵大树飞到另一棵大树上。
突然喜鹊太太一直飞到半空中,在尼尔斯头上盘旋起来。 “就在这儿等着我吧,我们明天见!”喜鹊太太叫道,接着就飞进树丛
中不见了。
5
尼尔斯在浓密的树丛中摸索了整整一个钟头。当他来到树林边上的时 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到空中了。
又饿又疲乏的尼尔斯,在露在地面上的一条粗糙树根上坐了下来。
“如果马丁知道我被喜鹊太太作弄时,他一定会笑我的!??可是我对 这位喜鹊太太做过什么坏事呢?不错,有一次我曾经拆坏了一个喜鹊窝,但 那是去年的事,而且是在威明海格,并不是在这儿。这位喜鹊太太怎么能知 道呢!我对刺猬从来没有碰过——不论在威明海格或者在这儿,都没有去碰 过他一下,可是那只刺猬竟连话也不屑跟我说一句。”
尼尔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恨恨地用靴尖在地面上钻着洞。突然在他的
脚下哔剥响了一声。尼尔斯弯下了身子,地上有一片胡桃壳。旁边又是一片。 再旁边又是许多许多片。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胡桃壳?”尼尔斯感到奇怪。“难道松鼠妈妈
西尔莱就往在旁边这棵松树上面吗?” 尼尔斯跳了起来,慢慢地绕着松树走了一圈,向浓密的、绿色的松枝中
间望去。什么松鼠也看不见。于是尼尔斯吸了一口气,用全力高声喊道:
“松鼠妈妈西尔莱是不是住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
尼尔斯用手掌拼成一个圆筒,凑到嘴巴前面,然后,好像对着扬声筒一 般,大声喊道:
“松鼠妈妈!松鼠妈妈!如果您住在这儿,请您回答我呀!” 尼尔斯不作声了,他把“扬声筒”移到耳朵边,开始仔细倾听。起先,
一切是无声无息的跟以前一样,接着,从松树顶上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出 的、尖细的、吱吱唧唧的声音。
“对不起,说得重一些!”尼尔斯喊了一声,接着又静下来仔细倾听回 答的声音。
一阵可怜的尖叫传到他的耳中。但这一次是从松树下面的矮树丛中传来 的。
尼尔斯跳到矮树丛旁边,屏住了呼吸。不,什么声音也没有——既没有
沙沙声,也没有尖叫声。 但是他头顶上面又传来了吱吱唧唧的尖叫声,不过这一次叫声响得多
了。
“让我爬上去看一下,究竟是谁在那儿?”尼尔斯想。他抓住了突出的 树皮,开始向树上爬去。
他很费劲地爬了很久。他把每一条丫枝当做一个车站,在上面停下来休 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向上爬去。他愈向上爬,一阵阵惊惶的尖叫声就愈来愈 近,愈来愈响。
尼尔斯在快到松树顶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树洞。 四只小松鼠的头从那个黑魆魆的树洞中伸了出来,好像从窗口中伸出来
一般。他们尖尖的小脸向四面转动着,互相挤来挤去,争着爬到小兄弟的头 上去。他们长长的、光溜溜的尾巴也绞到一块儿去了。他们那四张小嘴一分 钟也不停地老是吱吱唧唧地一齐尖叫着。
小松鼠看到了尼尔斯吃了一惊,一下子不作声了,接着,好像积蓄了新 的力量,开始叫得比以前还要热闹。
“快停止奏音乐吧,清楚地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尼尔斯命 令道。
但是小松鼠们对他的回答是一阵拼命的尖叫,把尼尔斯的耳朵震得嗡嗡
发响。
“梯尔莱掉下去了!梯尔莱掉下去了!我们也会掉下去的!我们也会掉 下去的!”小松鼠们吱吱唧唧地叫成一片。“妈妈!妈妈!快来呀!我们要 吃东西了!”
尼尔斯甚至掩住了耳朵,使自己的耳朵不致被叫声震聋。
“不要作声!让你们中间的一个说话。谁掉下去了?” “梯尔莱掉下去了!梯尔莱!他爬到狄尔莱背上,皮尔莱推了一把,梯
尔莱就掉下去了!”
“停,我不大明白:皮尔莱—狄尔莱,狄尔莱一梯尔莱!你们替我把西 尔菜叫来吧。西尔莱是不是你们的妈妈?”
“是啊,是我们的妈妈!可是妈妈不在这儿,她出去了,小弟弟梯尔莱
却掉下去了!蛇会咬死他,雕会啄死他,貂鼠会吃了他!妈妈!妈妈!快来 呀!??”
“唔,这样吧,”尼尔斯说。“你们得深深地钻到树洞里去,不要让貂
鼠真的吃了你们。你们得安安静静地坐在洞里。我立刻爬下去,到下面去找 你们的米尔莱——还是什么基尔莱?”
“梯尔莱!梯尔莱!我家的小弟弟叫梯尔莱!” “唔,梯尔莱,就是梯尔莱吧,”尼尔斯说。他开始非常小心地爬了下
去。
6
尼尔斯没有化上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可怜的梯尔莱。他一直跑到他原来 听到过尖叫声的那座矮树丛旁边。
“梯尔莱!梯尔莱!你在哪儿?”他拨开浓密的枝叶喊道。 “啊哈,原来你在这儿!”尼尔斯一面说一面勇敢地向前爬去,一路上
折断了不少干枯的草茎和树枝。 在矮树丛枝叶最浓密的地方,他看到了灰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后面还
拖着一条灰毛比较稀疏的、好像小扫帚似的尾巴。这就是梯尔莱。他正用四 只脚爪紧紧抓住一条细细的树枝。他害怕得这么厉害,那条树枝好像被大风 吹刮着一般,正在不断地颤动。
尼尔斯等待着机会。当梯尔莱的长尾巴的尖端一拂到他跟前,他就用两 手一下子捉住了它,然后像拖船缆一般,把梯尔莱向自己身边拖。
“爬到我的肩上来!”尼尔斯命令道。 “我害怕呀!我会掉下去的!”梯尔莱吱吱唧唧地尖叫着说。 “可是你已经掉下来了,再也掉不到什么地方去了!快爬过来!” 梯尔莱小心地先用一只脚爪放掉了树枝,抓住了尼尔斯的肩膀。接着又
用第二只脚爪搭到尼尔斯的身上,最后他把全身连同那条颤抖的树枝,都移 到尼尔斯背上来了。
“紧紧抓住了!只是你的脚爪可不要掐得太深,”尼尔斯说。接着他在 重压之下弯着背,慢慢地往回走。
“你的身体可真结实!”尼尔斯叹了一口气,钻出了矮树丛。 他小心地把梯尔莱放到地上,开始仔细地打量那棵松树,好像在估计他
是不是能够把梯尔莱背到树顶。
“啊,我的可敬的小人儿,尼尔斯先生!您好吗?我们有好久没有碰面 了!”一阵熟识的、微带沙哑的喳喳声突然从上面传来。 说话的家伙原来就是早上戏弄尼尔斯的喜鹊太太。
“您要不要我替您领路到松鼠妈妈西尔莱家里去?我知道最便利的路
径。”
尼尔斯一句话也不回答。他把梯尔莱重新背到身上,开始向松树走去。 但是,他还没有走上三步,喜鹊太太突然扑着翅膀,用最尖利的声音喳喳地 叫起来了。
“青天白日出了强盗!松鼠妈妈西尔莱的小松鼠被坏家伙偷走了!青天
白日出了强盗!可怜的松鼠妈妈!不幸的松鼠妈妈!” “谁也没有把我偷走,是我自己掉下来的!”梯尔莱吱吱叫着说。 “可怜的松鼠妈妈!不幸的松鼠妈妈!”喜鹊太太像开动了发条的玩具
一般,不断急促地喳喳喳喳尖叫。
接着,喜鹊太太突然飞到空中,直向树林深处飞去,一路上还是不断叫 着那一套:
“青天白日出了强盗!松鼠妈妈西尔莱的小松鼠被坏家伙偷走了!” “这扯谎的家伙!”尼尔斯说了一句,立刻向松树上面爬去。
7
尼尔斯在松树上面已经爬了一半路,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有规则 的喧闹声。
喧闹声近了,变得愈来愈响。一会儿空中就充满了各种鸟儿的叫声和几 千只翅膀的扑动声。
“小坏蛋尼尔斯到哪儿去了?找到他!捉住他!抓住他!” “啊,我害怕!”梯尔莱低声说。“他们会把你啄死,我又要掉下去了!”
“什么也不会的,他们甚至看不见我们在哪儿呢,”尼尔斯勇敢地对小 松鼠说,但他自己却暗暗地想:“啊,真的,他们一定会把我啄死!”
但是,一切都很顺利。 尼尔斯在浓密的松针的隐蔽下,终于背着梯尔莱一直爬到松鼠窠旁边。 在树洞的边沿上,松鼠妈妈西尔菜正坐在那儿,不断地用她那毛茸茸的
棕红色大尾巴擦着眼泪。 在松鼠妈妈的头顶,喜鹊太太正不断地盘旋着,大声地喳喳叫着: “可怜的松鼠妈妈!可怜的松鼠妈妈!” “把你的孩子抱去吧,”尼尔斯重重地喘息着说,一面把梯尔莱像一袋
面粉那样直抛到树洞里去。 喜鹊太太一看到尼尔斯就不作声了,接着她坚决地翘一翘尾巴,更响亮
地喳喳叫道: “幸运的松鼠妈妈!幸运的松鼠妈妈!小松鼠得救了!勇敢的尼尔斯救
了小松鼠!尼尔斯万岁!” 那时候松鼠妈妈西尔菜一把抓起了小松鼠梯尔莱,她用四只脚爪紧竖地
抱住了他,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抚摩着她的小宝贝,而且高兴得轻轻地尖叫起 来了。
突然,松鼠妈妈转过身子对着喜鹊。
“喂,喜鹊太太,停一下,”她说。“刚才是谁说尼尔斯偷去了梯尔莱?” “谁也没有说过这话!谁也没有说过这话!”喜鹊太太不断地喳喳尖叫,
但是每叫一次总要飞得远一些。
“尼尔斯万岁!小松鼠得救了!幸福的妈妈正在拥抱她心爱的孩子!” 喜鹊太太叫道,她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
“哼,把这个最后的消息也捎在你的长尾巴上去传播吧!”松鼠妈妈叫
道,接着就向喜鹊太太掷去一颗隔年的松果。
8
尼尔斯直到天黑才回到家里——自然,这不是他自己真正的家,而是野 鹅进行短期休息的那个沼泽。
他身上所有的袋里装满了干莓子和胡桃,另外还背来了整整两条串满了
干蘑菇的树枝。 这一切都是松鼠妈妈西尔莱在临别时送给他的。
松鼠妈妈西尔莱在树上护送着尼尔斯,一直送到树林边缘最外面的一棵 树上,还用她金色的大尾巴对尼尔斯挥了很久很久。她本来想再送得远一些, 却不能够:因为松鼠在平坦的草地上跑路,跟人在树上爬一样费劲。
但是树林里的鸟儿一直把尼尔斯送到沼泽旁。他们在他的头上盘旋着, 一齐用响亮的歌声赞美着尼尔斯。尤其是长尾巴的喜鹊太太唱得比谁都响。 她不断地到处飞来飞去,尖声地喳喳叫道:
“尼尔斯万岁!勇敢的尼尔斯万岁!”
第五章 狐狸的追踪
1
狐狸斯密莱在攻击阿卡的野鹅群遭到失败以后,就交了恶运。每天晚上 他饿着肚子从树林里出去打猎,但是当他第二天早上回到自己的狐狸洞里来 时,肚子还是空空的。整座树林里的动物好像都死光了。好像从来没有一只 野兔在里面跑,好像从来没有一只松鼠在树上跳,好像从来没有一只鸟儿在 树丛中做窠。甚至最普通的甲虫,在从前斯密莱连正眼儿也不瞧的,现在也 似乎对他变成了滋味鲜美的食物。但是,甚至甲虫也像在故意嘲弄他,他们 会在他的眼前逃走,一下子就钻到地洞里不见了。
变得又瘦又狠毒的斯密莱在大树林里游荡着,不断地换着地方。到了第 三天,他饿得哭起来了。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斯密莱向四面看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家伙在偷看着他,接着摘了一个 很大的松果,很快地偷偷地咬开它,把里面干燥的种子剥出来。
“哈,多有趣啊!哈,多有趣啊!大家都来看啊!都来看啊!狐狸斯密 莱只吃树叶和松果了!”一阵唧唧喳喳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从此以后 野兔可以在草地上自由跳舞了!鸟儿们可以不必藏起自己的蛋了!斯密莱对 谁也不再碰一下,斯密莱只吃树叶和松果了!”
斯密莱恼恨得把牙齿咬得格吱吱发响。如果他不是从两只耳朵直到他那
条大尾巴的尖端都生着棕红色的毛,他一定会由于恼恨和羞愧变得浑身通红 的。
斯密莱连忙丢掉松果,抬起头来。
“啊,原来是你,长尾巴的婆娘!你来得正巧!我刚巧用松果磨快了我 的牙齿!”
“用不着这么费劲,可爱的亲家!你的牙齿碰不到我的羽毛!”喜鹊太
太叫道,接着,她为了更进一步嘲弄斯密莱,索性跳到下面的一条丫枝上去。 但是喜鹊太太这一个行动实在太不小心了。她自己也立刻感到了这一 点。她还没有来得及翘一翘尾巴,斯密莱已经猛一扑,用前爪攫住了她。喜 鹊太太向上一窜,用力扑着翅膀,可是不行了:斯密莱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她
的尾巴。
“轻些,轻些,你要把我的尾巴揪下来了!”喜鹊太太叫道。 “我不但要揪下你的尾巴,还要把你的头也拧下来呢!”斯密莱恨恨地
说,一面把牙齿咬得格吱吱直响。 “你对我太残酷了!我一向认为我们是最亲密的好朋友,”喜鹊太太急
促地说,一面在斯密菜的爪子里扭动身体。“我要立刻告诉你一个非常重要 的消息。”
“嘿,还有什么消息不消息的?快说出来!否则我就把你连同你的消息 一起吞到肚子里去!”
“事情是这样的,”喜鹊太太连忙说。“不久前阿卡的野鹅群飞到这儿 的大沼泽里来了。”
“你这饶舌的婆娘,为什么一直闭住嘴巴不说!”斯密莱怒叫道。“野 鹅群在哪儿?快说!”
“如果您肯稍为把我的尾巴放松一些,我非常愿意把那地方告诉您,”
喜鹊太太低声下气地讨好狐狸。 “可是我偏要你这么说出来!”斯密莱咕哝了一声,为了证实他的话,
就猛烈地挥动喜鹊太太的尾巴。 “我说,我说,自然会说的。”喜鹊太太放出甜蜜的声气说。“可是能
不能允许我存这么一个希望,当我告诉你以后你就放我?” “那还得再看。快把他们住的地方说出来!” “他们已经飞到罗涅比亚河上去了,这是我故意偷听他们的谈话知道
的,因此急急忙忙赶来找您,使您可以及时得到这个消息。您瞧,我这么全 心全意对待您,您对我却这么残酷!难道您为了报答我对您的友情,现在竟 要吃掉我吗?”
“如果你稍为长得肥一些,我早已不管什么友情把你吃掉了,”斯密莱 说。“可是你这么瘦——瘦得只剩下一根尾巴和一条搬弄是非的舌头!嘿, 算了吧,滚吧!可是,你得小心了,不要无缘无故地走漏了消息!我现在向 你发出我狐狸的誓言,凭你逃到天空中,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于是,斯密莱把喜鹊太太的尾巴再猛烈地挥动了一次作为临别纪念,就 放掉了她,开始向前赶路。
2
斯密莱在黄昏时追上野鹅。他从又高又峻峭的河岸上远远地望去,看见 阿卡的整群野鹅都停留在下面狭窄的沙滩上。这群野鹅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马丁的雪白的翅膀,使这群野鹅在很远的地方甚至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到。
“哈,今天晚上我一定可以大吃一顿了,”斯密莱想。“只要我爬下河
岸,他们就要交好运了!” 但是没有地方可以下去。光秃秃的悬崖好像一堵陡削的墙。没有什么树
木可以攀援,也没有地方可以下脚。
“这母野鹅真狡猾!”斯密莱想。“好像她早已知道我要到她这儿来做 客人似的。”
斯密莱在悬崖边上跑来跑去,察看着有没有可以攀援的矮树,或者是可
以停留的突出的岩石。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早已想离开这儿去寻找比较简单的食物了,但结果还是在河岸上打
转,他的眼光舍不得离开那群野鹅。
突然,斯密莱尖尖地竖起了耳朵。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知是什么家伙 正在树上小心地偷偷地爬着。斯密莱并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斜着眼睛向那边 看。
一只瘦瘦的灵活的貂,正扭动着身子,循着光滑的树干直向下溜。在他 的嘴里咬着一只半死的梅花雀。
“我能有这样的爬树本领就好了!”斯密莱羡慕得很。“如果是这样, 这群长着翅膀的流浪汉现在就决不会在沙滩上睡好觉了??无论如何,我要 使他们睡不成觉。”
斯密莱跳了起来,跑到树下。 那只貂一看到斯密莱立刻转过头去,眼睛一霎,他已经呼溜地爬到树顶
上面去了。 “你上哪儿去?停!我只希望你胃口好,”斯密莱殷勤地说。“真的,
我觉得很奇怪,像你这样的打猎能手,竟会对这么可怜的小雀子感到满足?? 但是,自然罗,各人有各人的口味!”
貂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正急匆匆地贪馋地咬着那只不幸的梅花雀。 “无论如何,我对你很不明白,”斯密莱不断起劲地说,虽然他自己的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离开你几步路的地方就是一整群野鹅——任凭你 挑选哪一只!——你却在这儿啃这样的小雀子!”
貂急急忙忙地吞下了那只梅花雀最后的一些骨头,然后爬得比较低一 些。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吃他们?你一定在撒谎,你这红毛骗子!” “如果你不信,那就自己看吧。我早已吃饱了。” 貂呼溜溜地下了树,跑到悬崖的边上,向下望去。 “啊,真的——野鹅!”貂说,他立刻敏捷地沿着陡削的岩壁向下爬去。 斯密莱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虽然我自己什么也得不到,”斯密莱幸灾乐祸地想。“这样也可以对
他们进行报复,洗雪我所受的一切耻辱。” 那时候貂已爬得愈来愈低了。他抓住了岩石上面每一处最微细的凸出部
分,一会儿用一只脚爪悬空挂住自己,一会儿又换上了另一只脚爪,如果碰 到没有什么可以攀援的地方,就干脆像蛇一般在岩缝中间溜下去。
斯密莱一会儿就看不到貂的影踪了。但是,他所看不到的一切是可以用
耳朵听到的。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等待着野鹅临死前的尖叫。 突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溅水声。紧接着这阵声音,好像是回答它一般,
立刻传来了一阵阵喧闹的扑翅膀的声音。于是他看见,那群野鹅很快地飞到
空中去了。 斯密莱还来得及数清楚那群野鹅的数目。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十四只。 “飞走了!又让他们飞走了!”斯密莱嗄声说。“这头笨貂只是吓走了
他们??啊,我要去跟这傻瓜算帐,”斯密莱咬牙切齿地说。“只要他一出
现,我就要跟他算账!” 但是,当貂爬到岸上的时候,斯密莱连看他一眼也不屑了——貂的那副
样子可怜极了。
一股股细细的水流从长长的貂毛上直往下淌;沉重的、湿淋淋的尾巴一 路拖在地面上;他急促地喘着气,不时用两个前爪抚摩着自己的头。
“你简直是一只弯脚掌的熊,不是貂!”斯密莱轻蔑地说。“一切都被
你弄槽了!” “难道这能怪我?”貂很可怜地说。“我已经爬到那群野鹅旁边了,我
甚至替自己选中了一只最大最肥的鹅——一只白鹅??但是,突然另一只鹅 用石头用力掷到我的头上!我就这么扑通掉到水里去了??你想——野鹅竟 能掷石头!如果是别的野兽告诉我这么一回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可是你也用不着相信自己,”斯密莱说。“这并不是野鹅。这都是他
干的好事,那个可恶的小人!” “什么样的小人?那儿只有一群野鹅??”
可是斯密莱再不去听貂的诉说了。他已经飞也似地跑去追赶那群野鹅 了。
3
疲乏的、睡昏昏的野鹅沿着那条河慢慢地飞去。那条河弯来弯去,溅着
白沫,汹涌地向前奔流。峻峭的山岩从两边约束着它,用礁石阻挡着它的去 路,最后干脆把它逼到地下去了。但是河水甚至在地底下也替自己打开了道 路,它一下子钻了出来,变成一大片沸腾的瀑布往下急泻,注满了整个峡谷。 它掀起无数条柱子也似的水花,猛烈地冲击挡路的大块岩石,好像想把所有 的怒气都发泄在它们身上。
野鹅就降到那些巨大的岩石上面,准备在那些水柱的掩护下继续睡觉, 度过这一个夜晚。
于是,跟踪追来的斯密莱又在这儿看到了他们。 可是,看到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光用眼睛看,肚子还是不会饱的。野鹅
从来不曾离斯密莱这么近。他与野鹅之间统共只不过五步路。但是这五步却 抵得上五里。
斯密莱由于焦急和怨恨浑身索索发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野鹅在 汹涌的湍流中太太平平地睡觉。
“您好,朋友!您怎么会光降到我们这儿来的?”不知什么家伙在水中 对斯密莱叫道。
斯密莱由于冷不防打了一个哆嗦。他骨碌碌地转动着小眼睛,竭力想看
清楚跟他说话的那个家伙。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 “也许就是那个小人吧?”他想。 突然,他脚旁的一块光滑的圆石头动起来了。它离开了水面,发出嘶嗄
的声音对他说:
“你怎么啦,朋友,难道瞎了眼睛聋了耳朵?怎么老是像木 桩一般站着,骨碌碌地转着眼睛?”
“啊,原来是你,湿淋淋的水獭!”斯密莱高兴地叫道。“如果我们中
间有一个又瞎又聋的家伙,那就是你自己,决不是我。难道你没有看见你眼 前发生的事情?”
“什么?”水獭问。
“只要把你的头向那块大岩石转一下,你就看到了。” 水獭很快地转过身子,他一句话也不说,立刻钻到水里去了。 水獭一直向那块野鹅睡觉的岩石游去。斯密菜嫉妒地望着他,看他怎样
灵活地用他那条肥大的强有力的尾巴操纵着方向,怎样用他的脚掌在汹涌的
波浪中迅速地划动。 不错,在这样的急流中,甚至水獭也遭到了困难。他不时被冲回来,被
抛掷到岩石上,而且被浪花整个儿地淹没。 终于,水獭达到了目的地。他已经爬上了那块岩石。 “啊,扑上去吧,快扑上去吧!”斯密莱想,一面不住焦急地换着脚。 但是,水獭突然尖叫了一声,翻了一个跟斗,一下子掉到水里去了。 狂暴的湍流立刻攫住了他,开始使他在水中打滚、旋转,而且像玩弄一
只瞎眼的小猫似的,一直把他冲到下游去了。 同时,整群野鹅也高高地窜到空中,立刻飞走了。 “不,今天晚上你们休想睡觉,”斯密莱透过牙齿缝恨恨地说,接着重
新跑去追赶那群野鹅。 一路上他不断地在石头上面绊交,在坑里打滚,但他还是飞也似地跑去,
对自己的四条腿毫不怜借。除了十四只在他头上飞翔的野鹅外,他什么也看 不见了。
突然,他在快跑中撞到一团软绵绵、滑溜溜、湿淋淋的东西上面去了。 斯密莱一下子收不住脚,跌倒了。 “喂,喂,轻些,朋友!”那团东西在他身子下面叫道。“我一会儿就
会被你压死的。” “呸,又是你吗,你这笨蛋!”斯密莱恶狼狠地回答。“你只配住在泥
沼里捉捉蝌蚪??还算是水獭哩!” “嘿,说在嘴上倒容易,我的脚掌险些儿都不成为脚掌了!”水獭鸣呜
咽咽地哭着说。“你得明白,我已经爬到他们身边了??我甚至已经抓住了 一只野鹅的翅膀??突然好像有一枚尖刺刺进了我的脚掌。你自己看吧,我 的伤口多么厉害??”水獭一面说一面举起自己那只受伤的脚掌。
真的,他的脚爪中间的薄膜已经完全撕裂了,正血淋淋地一片片挂在那 儿。
“唉,自然罗,又是那小人干的好事,”斯密莱说,接着,他从湿淋淋 的水獭身上窜了过去,继续向前飞跑。
4
当疲乏的野鹅远远地望见一座孤零零的山峰时,一夜快要过去了。那座 山峰高高地耸立在其余的山峰中间,好像一个直指天空的巨人的手指。
这是一个可靠的避难所,可以防止所有的敌人。因此,野鹅聚集起最后
的力量,向那座光秃秃的山峰飞去。 斯密莱也聚集起他最后的力量,跟着他们跑去。 但是地面上的道路要比空中的道路长得多。当斯密莱跑到那座山峰下面
时,野鹅们早已在山顶上睡着了。
斯密莱用一个老练的打猎专家的眼光,仔细打量着那座山峰。 “这可不能尝试,那会把腿跌断的!”他想。“但是我可以把他们引开
去。”
他蹲了下来,抬起头叫起来了。他一会儿高叫,一会儿咆哮,一会儿哀 嚎;他又格吱吱地咬着牙齿,大声顺着舌头,不断地用尾巴敲打着地面。山 谷中的回音又把他发出来的种种闹声增加了好几倍,这一狐狸的音乐就使周 围的空气震动起来、共鸣起来了。
斯密莱的努力没有落空,野鹅们醒了,他们骚动起来,惊恐地叫起来了。 但是阿卡用严厉的声音阻止他们:
“没有危险!安安静静地睡吧。” 于是,野鹅又睡着了。当斯密莱暂时停下来换气的时候,阿卡一直走到
悬崖的边上,说: “斯密莱,原来是你在这儿游荡吗?”
“是的,是我,”斯密莱回答。“你愿意雇用我给你们守夜吗?这样就 没有一只貂也没有一只水獭来惊扰你们了。要不,我怕你们今天晚上没有好 睡呢。”
“这么说,把貂和水獭派来的就是你了?”阿卡问。 “我不骗你,就是我,”斯密莱说。“我要报答你们在湖边树林中特地
请我参加的那次快乐的游戏。各人有各人的玩意:你们有你们野鹅的游戏, 我也有我狐狸的玩意。但是,我准备和你们讲和。阿卡,如果你把你们带着 的那个小人丢给我,我就让你们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这就是我向你许下的狐 狸的诺言。”
“不,”阿卡说。“你休想得到那孩子。这就是我们野鹅的答复!” “那有什么!以后您只能怪自己了,”斯密莱说。“只要我的腿还能动,
你们就休息睡觉、休息,也休想过太平日子。我这话说了定要做到,否则我 就不是斯密莱!”
第六章 强盗山上的乌鸦
1
狐狸斯密莱不是那种会忘掉耻辱的动物。他对天发誓,一定要向尼尔斯 和他那群生翅膀的朋友报仇,他对自己的誓言充满了信心。
不论阿卡的那群野鹅向哪儿飞,斯密莱总是像影子一般跟着他们在地面 上奔跑。不论他们降落到什么地方,斯密莱总是立刻就到场。
年老的阿卡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煞费苦心地选择宿夜的地方。她不得 不常常离开原定的路线,弯到湖心中的小岛、荒僻的沼泽或者是别的斯密莱 不能够达到的地方去。
自然,斯密菜自己也没有尝到好滋味。他已经很不高兴地承认:最好是 别跟这群野鹅打交道。他不吃也不睡,他两边的腰肋已经瘦得深深地陷进去 了。他一向最感到骄傲的那条棕红色的毛茸茸大尾巴,也变成了一条软绵绵 的、好像丝瓜筋一般的东西了。可是他已把自己打猎专家的荣誉押了赌注, 他不愿意就此屈服。
有一次,斯密莱在侦察清楚野鹅们宿夜的那个小岛的位置以后,就出发 去喊帮手,到他的那批老朋友乌鸦那儿去了。
那群乌鸦是一帮真正的强盗。他们住在一座山上,山的名字就因此叫做
强盗山。他们一清早就分散到四面八方去找寻掠夺的对象,到了晚上就聚集 起来,互相夸耀自己的功绩:一只乌鸦说他打碎了猫头鹰桌里所有的蛋,另 一只说他啄出了一只小野兔的眼睛,第三只说他从村子里偷来了一个锡制的 汤匙。
当斯密莱走近强盗山时,整帮强盗正在那里聚会。那些乌鸦正大声地呱
呱叫着,像一阵浓密的乌云一般,在一个巨大的瓦坛上面绕着圈子飞。 那个瓦坛子的口被一个木头盖子紧紧封住了。这帮强盗的头子,老乌鸦
富姆莱本人,正站在瓦坛子上面,啄着盖子。
“晚安,我的好朋友,”斯密莱说。“你在辛辛苦苦地干什么呀?” “晚安,亲家,”富姆莱很不高兴地回答,一面更起劲地啄着盖子。“看
见没有,我手下的这批小喽罗给我运来了这样一件东西。我很想知道里面是
什么!??但是这可恶的盖子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斯密莱走到瓦坛子眼前,用脚爪推倒了它,开始小心地把它滚动起来。
坛子里顿时发出一种咚咚锵锵的金属声。
“哈,里面都是银元呢!”狐狸说。“找来了宝贝啦!” 贪婪的老乌鸦富姆莱顿时两眼闪闪发光——谁都知道,乌鸦们为了白晃
晃的银元、擦亮了的钮扣,甚至为了一块在太阳下会得闪光的碎玻璃,是不 惜牺牲世界上的一切的。
“你说这里面是银元吗?”富姆菜呱呱地大叫,又开始去啄盖子。 “你得爱惜自己的嘴,”斯密菜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解决这个难题。
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开坛子的人。” “快——说呀!快——说呀!快——说呀!”乌鸦们从四面八方发出呱
呱的叫声。 “有这么一个小人儿,”斯密莱说。“他正跟着阿卡的那队野鹅一起旅
行。这小人儿是一个有名的师傅,有一双极其巧妙的手!”
“他在哪儿啊?他在哪儿啊?他在哪儿啊?”乌鸦们又呱呱乱叫。 “我可以给你们指路,但是你们得把他交给我。我和他有仇恨。” “把他抓去好啦!把他抓去好啦!把他抓去好啦!我们决不可惜,”富
姆莱呱呱地高叫。“只是首先得让他打开盖子!”
2
到了早晨,尼尔斯醒过来了,他觉得非常想吃东西。他掏遍了所有的衣 袋,为了确切起见,还把口袋统统翻了出来,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不论他 怎样节省,松鼠妈妈西尔莱送他的野莓子和胡桃到底不能吃上多久。最后的 一颗野莓子还是他在昨天吃掉的。
“没有关系,像贵族一般吃人家的白食也吃得够了。现在得自己动手找 了,”尼尔斯想,一面在湿润的草地上大踏步走去。
尼尔斯在岛上闯荡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丛才长出来的很嫩的酸模草。 他摘下一棵草开始嚼着草茎,把沁凉的酸汁水咽下去。他嚼完了那一棵以后, 又伸手去摘第二棵。突然,一个尖尖的东西在他的后脑上猛烈地敲了一下, 不知什么家伙的利爪抓住了他的衣领,尼尔斯觉得自己一下子升到空中去 了。
尼尔斯旋转着,挣扎着,好像一个牵线的木偶一般:他挥着手,踢着脚,
想打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但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马丁!马丁!快到我这儿来啊!”尼尔斯大喊大叫。 但是,代替马丁飞来的却是一只很大很大的乌鸦。 那只乌鸦的羽毛比煤烟还黑,他的尖嘴像钩子一般地向下弯,那对圆圆
的小眼睛不时迸发出凶恶的黄色火花。
自然,这就是那帮乌鸦强盗的首领富姆莱。 “闭嘴!”他用沙嗄的声音对着尼尔斯的耳朵喝道。“再叫,我就啄出
你的眼珠!”
于是,他为了使尼尔斯相信他说的话不是玩的,就在他的大腿上面啄了 一下。同时,那只用爪子抓住尼尔斯的乌鸦也替他的头子助威:他把尼尔斯 猛烈地抖动了一阵,使他的头齐耳朵钻到衣领里去了。
“现在,出——发!”富姆莱命令道。
“出——发!立刻出——发!”那只抓着尼尔斯的乌鸦呱呱地叫着回答, 两只乌鸦就猛烈地扑着翅膀飞开去了。
尼尔斯对飞行虽然已经成了习惯,这一次的空中旅行却不能使他满意。 他像一个小袋子那样,悬挂在天地之间晃荡着。乌鸦的尖爪抓伤了他的背脊, 衣领一直遮到他的眼睛那儿。尼尔斯用全力转动着头,想从自己的上衣中间 解脱出来。
“必须记住路径,”尼尔斯想。“刚才我们是怎么飞来的?首先飞过一 个湖,然后飞过一个草地,然后突然向右拐弯。这么说,回来的时候就必须 向左转??啊,飞到树林上面来了!如果能碰到喜鹊太太就好了。她会把我 不幸的遭遇告诉给全世界的动物听,也许野鹅就会因此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他们一定会飞来救我。”
但是喜鹊太太连影子也见不到。尼尔斯简直对她大大地生气了。当你不 需要她的时候,她老是在你的眼前打转,老是唠唠叨叨地叽叽喳喳说话,但
是当她那条多说多话的舌头可能有一些用处时,她就躲得无踪无影了。 尼尔斯看见在一棵大树上面有一对野鸽子。雄鸽子和雌鸽子并排坐在树
枝上,正在起劲地谈恋爱。雄鸽子耸起了全身的羽毛,微微张开翅膀,大声 地咕咕叫着。雌鸽子斜着头听着他,很满意地摇摆着身子。
“装腔作势的恋爱!”尼尔斯怒冲冲地想。“我快要送命了,他们却连 头也不抬一下。”
但是雄鸽子老是咕咕地叫着,由于感情过分热烈而打着呃。 “你是树林里最美丽的姑娘!再没有比你更漂亮的鸟儿!没有哪一个能
有你这样的羽毛!没有哪一个能唱得像你这么好听!” “这都是谎话,都是谎话!不要相信他!”尼尔斯在上面喊道。 雌鸽子大吃一惊,甚至停止了摇摆,雄鸽子却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听见
他的喉咙里在咕噜噜发响。 “谁啊,谁啊,谁啊??谁敢这么胡说八道?”他咕咕哝哝地说,向四
面察看着。 “乌鸦的俘虏!”尼尔斯喊道。“告诉阿卡??”
可是他看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富姆莱恶狠狠的小眼睛和锐利的尖嘴,就 立刻把头缩到衣领里面去了。
当他重新把头伸出来的时候,那座古老的树林已经落到后面去了。他们
现在已飞到一座小小的白桦树林上面来了。树枝上的芽胞已经绽裂了,整座 小树林就像蒙上了一层嫩绿的茸毛。
一只快乐的山雀在桦树林上面盘旋着。他一会儿飞到半空中,一会儿像
一块石子那么坠下去,不断地啾啾叫着: “啊,多痛快啊!啊,多痛快啊!啊,多痛快啊!??” “这得看你是什么人!有的人感到痛快,有的人却并不是这样!”尼尔
斯叫道。
那只山雀高高地抬起头,惊奇地叫道: “这儿居然还有一个不满意的家伙,你是谁?” “乌鸦的俘虏!乌鸦的俘虏!”尼尔斯叫道。 但是这一次他来不及躲开老乌鸦富姆莱了。这个强盗头子一下子扑到他
跟前,用尖嘴在他的前额上面笃的啄了一下。这一啄来势非常猛烈,尼尔斯
立刻像钟摆那样一来一去地摇晃起来了,他的上衣也发出可怕的撕裂的声 音。
换了另一个孩子,一定吓得不敢再违抗乌鸦了,但尼尔斯却不是这么容
易吓倒的。 当他们飞过一个小村庄,尼尔斯看到了一个人造的椋鸟木屋,高高地架
在一棵老梨树的顶上。在椋鸟屋旁边的木架上,坐着椋鸟先生和椋鸟太太。 他们夫妇俩正在快乐地高唱:
“我们有四个小蛋儿!我们有四个漂亮的小蛋儿!我们很快就要孵出四 个又聪明又美丽的小娃娃!”
“乌鸦会把他们拖去,好像他们现在把我拖去一样!”尼尔斯在掠过他 们头顶时大声叫道。
“谁在叫?乌鸦拖着的是谁呀?”椋鸟先生和椋鸟太太急急忙地问,但 结果他们还是躲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了。
“他们拖的是我!是我,是尼尔斯!快把这消息告诉阿卡!”这个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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