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好好感谢你,想了好久,决定送给你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你知 道是什么吗?”
幸子调皮地看着铁志的脸,微笑着。铁志被幸子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 浑身不自在,他觉得那双眼睛亮得叫人眼花,不由得避开了。
“这个。” 幸子把紧握的拳头伸到铁志眼前,铁志一愣。幸子像花朵一样的手张开
了,手掌上放着一枚樱花贝,其实,这就是铁志偷偷放在冰柜上的那枚樱花 贝。
“这是美人鱼送给我的,美人鱼来买汽水,把这校贝壳当作钱送给我, 我把它看成是护身符,只要拿着这枚樱花贝,我觉得就能得到幸福。所以, 它是我的宝贝。但是,我把它送给你,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幸子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雪亮的牙齿。铁志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幸子说:
“你别客气,在这里樱花贝可能并不珍奇,但这枚贝壳和普通的不一样, 是美人鱼送给我的。”
说着,幸子把樱花贝塞到铁志的手中,并且用双手握着铁志的手说: “谢谢你,铁志!”
铁志顿时感到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
“铁志,你也应该相信,只要有了樱花贝,就会有好运气,我想,你的 口吃马上就能好,我为你祈祷,你也努力。”幸子热诚地说。
铁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铁志又高兴又震惊,激动极了,他紧紧地握住樱花贝,抬腿就跑。 他觉得脚踏在早晨的海滩上,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铁志边跑边笑,笑声越来越大,约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对着那像刚刚
擦洗干净的琉璃瓦似的天空笑个不停。
现在握在乎里的这枚樱花贝,确实是自己送给幸子的那一枚,形状和大 小完全一样,肯定没有错。可是,幸子却说是美人鱼送给她的,真逗死了! 幸子为什么这样想呢,铁志并不知道,可是,幸子却说这是她最珍贵的
宝贝,对这点,铁志高兴极了!
幸子说,拿着这枚樱花贝,就能得到幸福,还说口吃马上就能好。 幸子说,为铁志祈祷,铁志也要努力! 努力!再努力!口吃就会好的。
第十章 美人鱼送来的樱花贝
那一天,幸子的妈妈事先没有通知,突然来了。当时,幸子正在床上写 日记,姥姥喊着跑进来:
“幸子,妈妈,妈妈来了??” “啊?妈妈来了?”
幸子像触了电似地从床上蹦起来,扔下铅笔和日记本,向前屋跑去,这 时,妈妈正好走进客厅。
“妈妈!” 幸子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身体一晃,不过她马上紧紧地抱住幸子。 “妈妈,妈妈!” 幸子抱住妈妈的脖子,头一个劲儿地妈妈的胸前蹭着。 “哈哈,这个大宝贝!”
妈妈笑了,幸子没完没了地撒娇,妈妈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了。 “过得怎么样?”
“妈妈??” 幸子刚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怎么啦?”
妈妈亲切地问。幸子觉得虽然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她还是那么漂
亮。
“嗯,没什么。” “幸子,你可真逗啊!”
幸子想说我不愿意让妈妈结婚,不过这句话要是说出来,大家肯定会笑,
所以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穿着睡衣?” 妈妈不放心地问。
幸子怕说出事情真相后姥姥会生气,就偷偷地瞟了瞟姥姥的脸色。
“老实说,这件事我很过意不去??” 姥姥断断续续他讲了幸子溺水的事。姥姥讲话时,幸子一直紧紧地抱着
妈妈,像不好意思似地把头埋在妈妈的胸前。
“是吗?我有一种预感,突然特别想看一看幸子,所以就硬请了三天假 跑到这里来了。本来想打个电话告诉你们,又怕吓你们一跳,就没打。不过,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牢牢记住教训啊!”
幸子点了点头说: “妈妈,原谅我。”
“果然不出所料,幸子是个毛手毛脚的冒失鬼,一个人出来了,实在不 放心。那一带很危险。妈妈小时候,决不敢到那里去玩儿,不过,有点教训 也好,你这个野丫头。”
妈妈说着,用前额碰碰幸子的头。 “嘻嘻嘻??”
幸子耸了耸肩膀。 这时候,妈妈突然开口说:
“你想让我永远抱着你吗?躺下躺下,我的大宝宝。”
妈妈说着,把幸子放在席子上。 “妈妈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野丫头吧,我可从海豹先生那里知道了您不
少的事。” “海豹先生?” “怎么?不行吗?”
幸子咋了一下舌头说。 “‘野丫头’是山下医院的海豹先生给我起的外号。嘻嘻,怎么样?妈
妈?这个名字好不好?” “我看倒挺合适的!” 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吧!”
嘻嘻嘻,哈哈哈??母女俩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呢?”
姥姥奇怪地问。 “你从海豹先生那里还听说了什么?”
“妈妈在做阑尾手术时大叫大喊,差不多把医院都震塌了;妈妈从树上 掉下来,磕了一个大包,昏了过去;妈妈还和男孩子打架,把人家的脸都挠 伤了,还有,??”
“行了!”妈妈打了个手势,“已经够多的了。海豹先生真糟糕,那么
大年纪了,还这么多嘴,这回妈妈的权威扫地了。” “可是,这都是真的啊?不光海豹先生讲,姥姥也是这么说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不过,海豹先生还夸你呢!” “夸奖?说了些什么?”
“你不想听,我也不想说了。”
“幸子够坏的。” 妈妈瞟了幸子一眼。
“你说‘幸子先生请说吧!’我就告诉你。”
“好吧,幸子先生,请告诉我!” 妈妈给幸子行了个礼。
“那我就告诉你。海豹先生说,妈妈小时候很坚强,很倔犟,调皮,但
心地善良,是个可爱的孩子。还说,幸子很像她的妈妈,将来会成为像妈妈 那样漂亮的好姑娘。”
“海豹先生是这么说的吗?可过去他见到我就叫我野丫头,不过,应该 改变对他的看法,他是个名医。”
妈妈一本正经地说。 “还说呢,幸子也是个任性的孩子,你们娘儿俩半斤对八两,都够呛。” 姥姥看见幸子和妈妈亲热得不得了,把自己冷落在一旁,有点吃醋。 第二天,幸子和妈妈一起到美梦湾去散步。妈妈去看了自己的小学母校,
为姥爷扫了墓,又在八幡神宫的林荫道上走了一会儿。 好久没有和妈妈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了,幸子真快活!妈妈离回东京的
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幸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想大喊一声:时间,你停下来 吧。
幸子本来想让妈妈体验一下幸子不在家时的孤独和寂寞,但现在却反过
来了。 不肯认输的幸子气得不行,但她又不得不认输。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不能没有妈妈的。
不过,在这种时刻,妈妈虽然没说什么,尽情享受着母子在一起的幸福, 但同时也感到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自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当妈妈说要回东京的时候,幸子迫不及待地说要一起回去。 “什么?这就是那个说如果不让我去九州,就离家出走的孩子吗?” 妈妈笑着说,但她悬在半空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娇气包,你还不能独立生活,真拿你没办法。” 不管妈妈怎么说,幸子并不在乎,如果妈妈一个人走了,她会觉得妈妈
离开自己,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会坐卧不安的。 “直没办法,好吧,我们一起回去吧!”妈妈说。 铁志一直看着幸子乘坐的那辆汽车上了坡,直到在山顶上消失。 “再见,我还会来的。”
幸子上车的时候,对失望的铁志说: “铁志,祝你健康!” “也祝你健康!”
铁志看了一眼幸子说,铁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发觉自己说得很流
利,幸子也没发现。铁志的这句话,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任性的幸子到底走啦!” 姥姥无法掩饰内心的寂寞,烦恼地说。不!姥姥已经不是寂寞,而是生
气,“我那样喜欢她,但她还是和妈妈亲啊!”
“铁志,到我家去吧,喝点可乐,我给你做好吃的!” 姥姥想叫铁志到家里去说会儿话,但铁志不去。 铁志想自己呆一会儿。一个人跑到海里去游泳,他尽情地游啊游啊,不
游到筋疲力尽决不罢休。不这样,他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孤独得难以忍受。
“好不容易成了好朋友,又走了!” 铁志见到幸子和妈妈又说又笑地上了车,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铁志在海里没目标地游着,直到游不动了才上岸,他觉得身体像铅块一
样沉重,连抬脚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无精打采地跪在沙滩上,然后轻轻地坐
下了。
海浪哗哗地涌过来,撞在铁志的屁股上,溅起雪白的飞沫,然后,又哗 的一声缩了回去,好像要把铁志拖回到大海里似的。
波浪连续不断地涌来,撞着铁志,在铁志的身体四周漫溢。但铁志就像 退潮时留下的一块岩石。一动也不动。
“哎呀,这不是铁志吗?” 听到这个声音,铁志一惊,清醒了。在海边站着一个妇女,头上盘着一
圈一圈的长头发。 “啊,你是胜妈妈?” “哎哟,你还记得我?”
胜妈妈说,她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胜君呢?”
铁志这么一问,胜妈妈脸上的一丝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的眼泪好像 就要掉下来了,摇了摇头说:
“他死了!” “什么?”
“他在交通事故中死了。” 太可怕了!铁志去年和胜成了好朋友,他们一起在海里玩儿,铁志教他
游泳,他学得很快,游得相当好,胜很高兴,和铁志握手告别的时候说,明 年暑假还要来。
铁志怎么也不敢相信,活蹦乱跳的胜会在交通事故中死去。 “他很喜欢这里的海,盼望今年夏天到这里来。可是??” 胜妈妈说到这里,抽了一下鼻子。又接着说: “一个月前,他在放学的路上被撞了,一个醉汉把汽车开到人行道
上??” 胜妈妈再也说不下去了,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胜妈妈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摇晃着。 铁志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只是默默地坐着,凝视着胜妈妈在海风中飘
拂的连衣裙。 海浪涌过来,淹没了铁志的膝盖,又向前涌去,打湿了胜妈妈的凉鞋,
但她只是抽抽嗒嗒地哭着,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胜妈妈停止了哭声,急忙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
“对不起!”
“去年胜和铁志在一起时拾到的樱花贝,回去时不知掉到哪里了,他心 疼死了,他说,以后来,一定要找一个更好的。可是??,我来到这儿,就 是替他找樱花贝的,不过,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
胜妈妈到胜生前喜爱的海滨来,以为能使悲伤的心得到一点安慰,可是
来到这里,她心情格外沉重,好几次想跳进大海了此一生。 胜妈妈就是幸子误认为是美人鱼的那个妇女,那天晚上,她喝了从未喝
过的酒,到海边去,中途醉了,觉得难受,所以来买汽水。
不过,胜妈妈并不知道自己被当作美人鱼,铁志也不知道幸子说的美人 鱼就是胜妈妈。
铁志站起来,向扔在沙滩上的裤子走去,他从裤兜里掏出了装着八幡神
护身符的小口袋,打开口,底朝下一倒,里面掉出一枚樱花贝,这就是幸子 送给他的那枚樱花贝。
“把这个送给你吧!” “真的?” 胜妈妈眼睛闪着光,接了过来。 “谢谢,真漂亮啊!”
胜妈妈把樱花贝握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说,在夏天的阳光下,樱花贝 玲珑剔透,闪闪发光。
铁志看着看着,有一种把心爱的宝贝送给别人的失落感,他知道这宝贝 一去不复返了,不由得后悔起来。
“拿着它就一定会走运,铁志的口吃也马上能好。” 铁志眼前浮现出幸子说话时的神情。 “这个??”铁志说,“这个樱花贝,是美人鱼给的。”
说到美人鱼时,铁志心里想着幸子,没有口吃,说完之后,铁志才突然 发觉自己说得很流利。
“啊,这回没口吃!” 铁志一惊,他决定继续说下去,可是,他说得太快,在说到“得到幸福”
时,又卡住了。 不过,这次铁志没有着急发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慢慢地
说了出来: “会保佑你得到幸福的!”
“啊,终于说出来了。”铁志的脸上闪着喜悦的光。 胜妈妈并不知道美人鱼是怎么回事,但“保佑你得到幸福”这句话使她
感到振奋。 “谢谢你,尽管胜死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但总愁眉不展的,
胜也不会回来了,应该坚强地活下天,坚强地活下去,把胜活着时想干的事 干完,这样,他会高兴的。”
胜妈妈像说给自己听似地一板一眼地说,说完,她的神色开朗了许多。 “衷心感谢你。”
她向铁志低头行礼。 “可是,这样珍贵的宝贝,我要好吗?” “嗯,好的,已经??”
铁志觉得没有樱花贝,自己也会走运,而且这种自信越来越强。
这时,幸子正坐在火车上跟妈妈讲遇到美人鱼的故事,她说美人鱼把樱 花贝当作钱给了她,而她把这枚贝壳当作礼物,送给了铁志。可是,妈妈怎 么也不相信,笑着说:“幸子是不是睡糊涂了!”
陈喜儒 寒梅 译
画的悲哀
国木田独步
不喜欢图画的孩子是很少的,尤其是我,在孩子的时候对图画更是比任
何东西都喜欢。(这是冈本某的开场白。) 俗语说得好:喜欢哪一门,就会成哪一门的能手。在学校里的各项课程
中,图画这一门同班同学中没有一个比得过我。只要是图画和数学,对不起, 随便你们哪一位来比一比好啦——我对此真是感到得意非凡。当然,所谓得 意,也多少包含着一些竞争的意思。我之喜欢画画,也许可以说完全是出于 天性吧。只要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老是画画。
独自一个人在画画,尽管听来这是一件非常文静的事情,但事实上我的 淘气,不但在自己班级中无与伦比;就以全校来说,我也是名列第一,这只 要看校长对我感到无法处理,因而常常以退学来威吓这一事实,也就可以知 道了。
不论是淘气也好,数学也好,我都是全校第一。但在天性爱好画画这一 点上,这个全校第一的名誉却被一个姓志村的少年夺去了。这个少年在数学 方面不必说,就是其他学科方面,在全校同学中也只属于二三等;可就是画 画的天才,却几乎没有一个人赶得上他,唯一可以和他较量一下的,那只是 我一个人而已,其余的同学们,都只有向志村的天才表示崇拜。不过,我可 并不崇拜志村,我只是以“等着瞧吧”这种意志来不断地激励着自己。
本来,论年龄,志村是我的兄长;论班级,他也比我高一年。可是,我
因为自己的学力属于优等,而原来应该对我的班级和志村的班级平等看待的 校长,对我却加以特别处理;因而我也自然地把志村看作自己的竞争者了。 而且,以人缘来说,自校长和教员开始,以至全校的几百个同学,也都 是倾向着温顺的志村一面。志村是一个肤色白皙、性情柔和而有些像女性似 的少年。而我呢,虽然也有美少年之称,可是性情粗暴傲慢,喜欢吵架,再 加上在班级里学习第一,考试时的成绩也总是最优等,以至教员对我这种高 傲的态度感到生气,同学们对我这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也感到不顺眼,于是, 我的人缘也非常之坏。因此大家的心里都在这样想:至少在画画方面志村占 着第一,可以打击一下冈本的气焰。我对这种情绪是完全了解的,但心里暗 暗地感到不平的是,志村的画有时即使不太好,校长以至所有的人还是那样 欣赏他;而我的画即使非常出色时,大家也不来称赞一句。我当时虽然还是
个少年,对人缘这件事也就感到非常厌恶。
某天,学校里举行学生成绩展览会。展出的作品主要是习字、图画和女 生的针线活。来参观的父兄们,从一清早开始就络绎不绝,评判意见也分歧 不一。有作品展出的学生都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在展览室里一会儿进一会儿 出的,兴奋得安静不下来。我也特地为这一次展览会画了一幅画,那是一个 很大的马头的侧影。对一个少年来说,这一画题当然是太深了些,但我却存 心要借此来一举把志村打下去,因此在这幅画上也花尽了心血。想当时,放 学一回到家里,我就独自躲在一问屋子里画着、照着画帖临摹还不够,甚至 狂妄地还去实物写生。幸亏那时离我家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处桑园,那里面 就有一个专门出租马匹的马厩,我到那里去了不知多少次。我自信,这幅画 无论从轮廓、阴影、笔触等各方面来看,不但确实地超过了我自己过去所有 的作品,而且在志村所作的画里面,也没有一幅可以比得上的,今番的这幅
画,一定可以胜过他啦。无论怎么样不公平的教员或同学,这一次总要被我 的实力所压倒。我期待着一次伟大的胜利,展出了自己的作品。
当时,大家都是在自己家里制作展品的,各人都守着秘密,谁也不知道 谁在画什么。尤其是志村和我两个人,都对自己的画题绝对保守秘密,决不 让对方知道。我在画马的时候,老是猜测着:志村在画什么呢?
因此,展览会开幕的那天、在全校几百个同学中,以最激动不安的心情 走进展览室的,恐怕要算我了。在展出图画的那问屋子里,已经挤满了同学 们以及父兄们。尤其是在并排放着的两幅大画(在今天来说也就是所谓”大 作”)面前,聚集的参观者也最多。不用说,这两幅大画也就是志村和我的 作品了。
我向那边一望,自己先就吓慌啦!志村的画竟然是一幅哥伦布的肖像! 而且是粉笔画!原来,我们学校里教的只是铅笔画,粉笔画从来没有教过。 我对粉笔画简直想也没有想过。所以,画的好坏暂且不论,单是粉笔画这件 事就先把我吓倒了。何况,以一个马头来和髭髯满面。威武堂堂的哥伦布肖 像来比,那一看就知道是无法比拟的了。而且,笔法再高超,铅笔的色彩终 究是抵不上粉笔的。因此,我自己也觉得,不论画题也好,色彩也好,以一 个少年所作的画而论,志村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货色。不谈技术的好坏,单就 可以拿出来放在众人面前供展览的作品这一点而论,不管我平日怎么自负, 今天也不敢说自己的画比志村的更好了。本来就崇拜志村的同学们,看到了 他的作品更是一致欢呼。“马头固然不错,可是人家画的是哥伦布,你说怎 么样!”这一类话随处可以听到。
我奔出校门,也不回家,径直向田野问走去。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忍也
忍不住。自己也不知道是恼恨呢,还是悲痛;只是茫茫然地来到了河岸边, 就在那里的草丛中躺倒下来。
我顿足大哭,这还不够,又爬起来捡起脚边的石块向四面八方投掷着。
在这样暴跳如雷的时候,我心里还只是在不断地想着:这家伙是什么时 候学的粉笔画啊!是谁教给这个家伙的啊!
像这样哭啊跳啊的,等到胸中多少舒畅一些之后,也就感到疲倦了,于
是不知什么时候重又就地躺了下来。我仰面望着那蔚蓝的天空,倾听着河滩 边淙淙的流水声。微风吹拂着嫩草,一阵阵难以形容的春天的芬芳气息掠过 鼻尖,我心里感到很舒畅。就这样呆了一会儿。对!对!——我突然想起来
——我也来试试粉笔画看。打定主意,我跳起身来急忙回家;得到父亲的同
意之后,我立刻去买了粉笔,于是提着画板,转身又飞奔着出门去了。 到这时候为止,我是连粉笔也从来没有上过手的,怎样画法,那更是一
无所知了。但是,我又这样想:用粉笔画的画却是常常看到的,至于说自己 过去没有画过,那是因为自己认为力量不够,所以没有去碰它,现在既然志 村能够画到那个程度,我大概也可以画画的吧?
我又来到了河岸边,当时首先想到的画题就是水车。我想,这个水车我 过去是画过铅笔画的,现在何不再用粉笔来试一试。于是我就沿着堤岸向上 游的方向走去。
那个水车坐落在河对岸,环境非常古雅。水车有一半覆盖在繁茂的树木 下面,四处都爬满了常春藤。我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心里也觉得这是个很有 意思的题材。因为必须从对岸来写生,我就先走下堤岸,来到河岸斜坡的草 地上,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被柳荫遮没的地方,已经有一个少年坐在草丛
中,正在对着水车写生哩。虽然和这个少年还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但我一 看就知道这是志村。他正专心于写生,似乎并没有发觉我走过来。
好,好!这家伙也来啦!为什么这家伙老是赶在我前面转来转去啊!真 是太可恶啦!我虽然感到非常生气,但要回头走,我却更不愿意。看他能把 我怎么样!我就这么停下步,向志村看着。
他正在热心地画画,只有上半个身子露在草外面,画板就搁在耸起着的 膝盖上。柳树的阴影从后面遮住了他整个身子,只有白哲的脸颊到肩头一带, 承受着那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淡薄的阳光。这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就把他画 下来吧!我这样想着,于是就地坐下来,把志村这个人作对象,开始写生。 而最使我惊异的是,当我在画板上动笔作画时,志村是一个可恶的家伙这类 念头早已消失,我的心已全部放在画图上了。
他一会儿抬头望望水车,然后又低下头来在画板上画着。而且仿佛感到 很愉快似的,脸颊上不时地浮现出微笑。而我呢,每当他微笑时,也禁不住 跟着露出了微笑。
这样地过了一会儿,志村突然站起来,这时候他看到了我。他望着我, 带着一种温和得难以形容的神情向我微微地笑着。我也不由得向他笑着。
“你在画什么?” 我听到他这样问,就答道:“画你啊!”
“我已经把水车画好啦。’”是吗?我还没有画好哩。”
“是吗?”志村这样说着,就重新坐了下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说:“你 画吧,我也趁这会儿工夫把自己的画修改一下。”
我又动笔画起来。就在这样写生的时候,我原来那种厌恶他的心理已经
完全消失了。不多一会儿,画已经完成了,我就向他喊道:“画好啦!画好 啦!”
志村来到我身边一看。又说:“喔,你是画的粉笔画哩。”
“这是第一次,简直不像一张画哩。你的粉笔画是跟谁学的?” “噢,我是跟前些时候从东京回来的奥野先生学的;但也是才开始,所
以什么也画不成哩。”
“那张哥伦布画得很好啊,我吃了一惊哩。” 这样,我们俩人就一起回学校去了。从此以后,我和志村完全成了好朋
友,我从心底里佩服他的天才;他原来就是一个温顺的少年,因而也就把我
当作知己,对我非常亲热。不知有多少次,俩人带了画板携手到山野去写生。 不久以后,我和志村都进了中学,离开了故乡的小村,寄宿在县城中央 的某市镇。在中学念书时,我们俩还是以画画为最大的乐事,和从前一样常
常结伴出外写生。 从这个市镇到我们的村落有七里路程,如果沿着车马通行的大道,就得
绕路走十三里。因此我们在中学时期,从寄宿的地方回家时,绝不搭车;每 逢冬夏两季的定期休假,我们总是穿着草鞋,在这条七里长的小路上步行。 这七里尽是山路。沿途有斜坡,有山谷,有溪涧,有深渊,有急流,有 村落,有儿童,有树木,也有森林。一清早从宿舍出门,日暮时分回到家里, 在这一日之间见到的种种形象、色彩、明暗。雅趣,我将怎样把它们画下来 才能解除像梦也似的深锁在心底的谜呢,一路上我尽转着这种念头。志村的 心情也和我一样。他有时走在我前头,有时落在我后面。我们俩走着走着, 小时地又在路旁坐下,拿出铅笔来写生。他不站起来,我也不想起身;我没
有停笔时,他也不肯停笔。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发现时间已经晚了,吃惊之 余,两个人只好拔腿跑上一里路。
这样地过了几年,志村因故辍学,回到村子里去了;我则远离故乡,来 到东京游学。我们俩没有通信,一晃又过去了四五年。自从来到东京之后, 我对于画画虽然还是心向往之,但也自然地不能再画了;因此也只得欣赏一 些都会里大画家们的名作,聊以满足一下自己爱画的心情而已。
记得那是我二十岁时的事情: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偶然在家里的壁橱 中发现了自己曾经带着它到处去过的画板,同时也就想起了志村这个人。我 赶快向人打听他的结果,哪里知道他已在十七岁上因病去世了,这怎能叫人 不感到吃惊呢?
我提起长久以来没有碰过的画板和铅笔走出家门。故乡的风景依;比只 是我早已不是过去的少年了。也不知道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我不但已经长 了几岁,而且人生问题,生死问题都深深地苦恼着我,因而现在面对着这种 和以前一样的自然景色,我的情趣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我感到一种难以言 喻的哀愁,心里一时平静不下来。
那正是仲夏时分,我只是手里提着画板,心里却没有想画什么,就这样 漫步来到了原野的尽头。这是常常和志村一起来写生的地方。
黑暗中也有欢乐,光明中也有悲哀。我把头上的草帽推起一些,远远地
眺望着那边的山丘、这边的树林,但见阳光照耀下,一片眩入眼目的景色。 我禁不住啜泣起来。
金福 译
少年的悲哀
国木田独步
倘若少年的欢乐是一首诗,那么少年的悲哀也是一首诗。倘若蕴藏在大
自然胸怀中的欢乐值得诵吟的话,那么向大自然的胸怀细细叙说的悲哀也是 值得诵吟的吧。
总之,我想讲述我少年时代的一个悲哀——一个男人这样说着。 从八岁到十五岁,我寄居在叔叔家里。那时,父母亲都住在东京。 叔叔家是本地的豪族,有许多山林。土地,家里常常雇佣着七八个男女
仆人。
父母亲让我在乡村度过少年时代的这番厚爱,我不能不表示感谢。如果 八岁那年我随父母亲去东京居住的话,那么我的今天就会有很大的不同。至 少我会比现在更富有智慧,但我的心灵却不能享受鸟屋兹奥斯第一卷起的那 种远大而充满清新的诗情。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我在山野的怀抱里生活,度过了幸福的七年。 叔叔的家坐落在山岗的山麓下,近郊树林茂密,有河川、山泉、水池,
不远处还有濑户内海的海湾。无论是在山野、田问,还是在海河、小溪,我 都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记得我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名叫德二郎的男仆说今夜要带我去一个有趣
的地方,问我是去还是不去。 “什么地方啊!”我问他。
“什么地方你就别问了,我德二郎带你去的地方肯定是很有趣的。”德
二郎脸带微笑他说道。 这个名叫德二郎的男仆当时大约二十五岁,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
是个孤儿,从十一、二岁起就被叔叔家雇为仆人。德二郎皮肤微黑,体形很
漂亮,一喝酒必定要唱歌,不喝酒时也是一边唱歌一边干活的,他是个精力 极其充沛而又招人喜欢的男仆,看上去心情总是那么愉快、温和。叔叔及当 地人都很感动,说在孤儿中像德二郎这样的人极为少见。
“对你叔叔、婶婶可要保密啊!”
德二郎对我说着,他一边唱着歌一边爬上了后山。 时值盛夏,那个夜晚皓月当空。我跟在德二郎的身后,穿过庄稼地,在
稻穗飘香的田埂上跑着,然后来到了河堤。河堤比庄稼地高出一截,从那儿
爬上去的话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天刚黑,明月高垂,皎洁的月光洒满 了原野、山冈。田野尽头,烟雾缭绕,如在梦境,树林仿佛飘浮在雾中。低 矮的河柳的叶梢上,挂着露珠,宛如珍珠熠熠闪光。小河尽头的不远处便是 江湾,那儿已经涨满了潮水。船板搭在岸边,似架起的一座小桥,由于水面 上升,看上去好像变低了,河柳半泡在水中。
河堤上徐徐微风,但河面上却没有漾起涟漪。水面宛如一面镜子,映着 万里晴空。德二郎下了河堤,解开系在桥下的小船的缆绳,轻快地跳了上去。 顷刻间,刚才还是平静的水面上即刻荡起细波。
“少爷,快点快点!” 德二郎一面催我一面摇起橹来。 我一跳上小船,小船便向江湾方向摇去。
随着海湾的临近,河面渐渐地宽阔起来,月亮把其缕缕清光泻在河面上,
两岸的河堤渐渐远去。 回首眺望,上游已隐没在雾霭之中,小船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江湾。 穿越这宽阔的如同湖泊的江湾,唯有我们这条小船。今夜,德二郎不像
平时那样引吭高歌,而是轻声地哼着。他一边唱着一边静静地摇着橹。退潮 时如同沼泽的江湾,眼下因满潮和明亮的月光而完全改变了模样,似乎已经 不是我平时看惯的有着土腥味的江湾了。南侧山影幽暗,倒映水中。月色苍 茫,北侧和东侧的平原水陆难辨,小船径直朝西而去。
西边是江湾人口,水面狭窄且水深,陆地逼近且地势又高,把此处作为 港口停泊抛锚的船只为数不多,大都是些船体庞大的西洋帆船,装运当地海 滩出产的食盐。此外,还有不少本地人拥有的船只,他们从事和朝鲜进行贸 易,也有些来往于内海的日本式船只。两岸有数百户人家,居屋依山傍水, 或在高处或在低处。
从江湾深处望去,高悬的舷灯犹如星斗,灯影低低地映在水面上;如同 金蛇。这一片景色浮现在山爸月影之中,看上去宛如白昼一般。
随着小船的前进,渐渐地听见了这个小港的声音。现在我虽然不能详尽 地描绘这个海港景色,但我仍要尽可能地把那晚亲眼所见至今仍能清晰地回 忆起来的情景讲一讲。那是个月色明媚的夏夜,船上的人走上甲板,岸上屋 里的人来到室外,临海的窗子洞开着,灯火随风摇曳,水面光亮。有吹笛子 的,也有唱歌的,好一片欢腾。喧闹的景象。但是,同时我不能忘怀隐藏着 这幅华丽画卷的寂寥的月色、山影、水光。
穿过西洋帆船的暗淡的影子,德二郎把船摇向微暗的石阶。
“上岸吧!”德二郎催促着我。在河堤下,自他对我说过一句“请上船 吧”之后,在船上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上这儿来, 只是照着他说的下了船。
系好缆绳,德二郎随即上了石阶,他走在前面快步拾级而上。我默默地
跟着他向上走去。石阶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上完石阶,来到了一家人 家的像是里院的地方。四周是木板围墙,院角放着盛水的木桶。一棵像是酸 橙的果树把它微暗的、茂密的枝叶露出墙头。地面上印着清晰的月光,四周 寂静,寥无人迹。德二郎停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竖耳静听,然后他毫无顾 忌地走近右侧的木板墙,向里推了一下。原来这里是便门,黑乎乎的门无声 无息地被推开了。我看了一看,紧挨着门的是个楼梯。在门开开的同时,响 起了下楼梯的轻轻的脚步声。
“是阿德吗?”一个年轻女子看了我们一眼。
“你在等我们吧。”德二郎对那女人说道,随后特意朝我看了一眼。 “我把少爷带来啦。”他补充说了一句。 “少爷,请进。德二郎,你也快进来吧,不要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女
人催促着德二郎,德二郎随即上了楼梯。 “少爷,这儿暗得很。”德二郎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和那女人一起上了
楼。我毫无办法,只好跟着他们上了光线暗、又窄又陡的楼梯。 女人把我们引进一间临海的屋子,凭栏远眺,不仅港内的一切一目了然,
就连海湾深处,田野尽头,甚至西面的海边都尽收眼底。 这屋子只有六张席子大小,席子也显得很旧,一眼就可看出这并不是什
么好房间。 “少爷,请这边坐。”说着,女人便把座垫放到栏杆下,并拿出酸桔等
水果、点心让我吃。接着。她又打开旁边一间屋子,那儿已经备好了酒菜。 女人把这些搬了过来,然后和德二郎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我把对你说过的这位少爷带来啦,你好好看看吧。” “刚才我已经打量了一番,你说的不错,确实长得很像,真叫我激动啊!” “和谁长得一模一样?”我惊讶地问道。 “像我弟弟啊,说少爷像我弟弟实在有点惋惜。可是,你瞧这张相片。”
女人从衣带间掏出一张相片让我看。 “少爷,这位大姐让我看过这张相片,我说这和我家的少爷像极了,我
这么一说她就要我把您带来,所以今夜我就把少爷带到这儿来了。因此,咱 们得让她做好多的好吃的菜。”德二郎说着,他不住地喝着酒。
“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当然可以请客,少爷,什么菜合你的口味啊?”女 人向我跟前凑了凑,亲切他说着,然后微微一笑。
“什么也不想吃。”说着,我转过了身子。 “那么坐船吧,和我一起坐船吧。”说着,女人先站起来走了,我顺从
地跟随在后面下了楼梯。德二郎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嘻嘻地看着。 一下先前的那个台阶,女人让我先上了船,她解开缆绳,轻轻一跃上了
小船,然后轻巧地摇起橹来。我虽然是个孩子,对她的一系列动作感到惊讶。 小船离开了河岸,抬头一看,只见德二郎凭栏俯瞰。室内的灯光和月光
射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姿看上去十分清晰。
“不留神的话可危险啊!”德二郎在楼上喊着。 “不要紧。”女人在下面答道,又说:“我们很快就回来,你等着啊!” 我们乘坐的小船在六七艘大小船只间的缝隙中穿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
宽敞的海面。月亮越来越清朗,总让人感到似秋夜一般。女人停止了划船,
坐到我的身边。她仰望着明月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少爷,你多大了?”她问我。
“十二。”
“我弟弟的照片也是在十二岁时照的,现在该是十六岁了吧,对了,是 十六岁了。十二岁那年,弟弟和我分开后一直没有见过面,我觉得他就像少 爷现在这个样子。”女人说着,她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我的脸,不会儿眼眶 里热泪饱满。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面色看上去更显得苍白。
“死了吗?”
“没有,要是死了我就断了思念他的念头。分别之后不知他境况如何, 下落不明啊!父母早早去世,就剩下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分别了这么久, 生死未卜。再说,最近我就要被人家带到朝鲜去。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能 见到弟弟。”她说着,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一下眼泪,就那么老 看着我的脸,不住地抽泣着。
我望着陆地,默默地听着她的这番话。万家灯火辉映在水中,闪闪发光 地摇曳着。划驳船的男子轻轻地摇着橹,用清脆的歌喉唱起了船夫曲。此情 此景,使我这样一个少年的心中也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
突然,一条小船迅疾地向我们靠近,是德二郎。 “我拿酒来了。” 德二郎在离我们两三间屋子远的地方大声说道。
“我太高兴了,刚才对少爷说了弟弟的事,还哭了。”女人说着,此时 小船已划到了我们的旁边。
“哈哈哈,我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拿酒来了。喝吧,喝吧,我来给 你们唱支歌。”德二郎说着,他好像有点醉了。女人接过德二郎递过来的大 酒杯,把酒斟得满满的,一口气就干了一大杯。
“来来来,你再干一杯。”德二郎给女人斟了一杯,女人又一饮而尽。 她面对着月亮,嘴中冒出一股酒气。
“嗯,唱得尽兴,下面我唱歌给你们听。” “不不,阿德,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在这儿既没有人看见也没人听
见,你就让我哭个痛快吧。” “哈哈哈,那么你就哭吧,我和少爷两个人听你哭。”德二郎望着我笑
了起来。 女人竟趴着大哭特哭了起来,泣不成声,身子不住地颤抖着,似乎十分
痛苦。
德二郎突然表情严肃起来,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霍地转过脸默 默地望着山那一边。
“阿德,回去吧。”过了一会儿,我对德二郎说道。 我这么一说女人立即抬起头来,并且说道: “真对不起,少爷看我哭泣是很没有意思的??因为少爷来了,我好像
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少爷身体健壮,会很快地长大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她呜咽地说着:“阿德,说真的,回去大晚对府上可不好,你快点带少爷回 去吧。刚才我已经哭过了,从昨天起我心里就不好受,现在心里好像痛快多 了。
女人送了我们一程,因德二郎的训斥她停止了划船,两只小船渐渐地分
开了。和她的小船行将告别时,女人对我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少爷,别忘了我啊!” 十七年后的今天,那个夜晚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永远难以忘怀。那女人
可怜的脸庞仍在我眼前若隐若现。那个夜晚宛如淡淡的彩霞裹着我心灵中的
一片哀愁。这哀愁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沉重起来,至今只要想起当时的心情, 我就会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深沉的。闷闷不乐的哀伤。
其后,德二郎在我叔叔的照顾下成了一个很出色的农民,他现在已是两
个孩子的父亲了。 那漂泊的女人流落到了朝鲜,后来又漂泊到天涯海角。她过着渺茫。虚
幻的生活呢,还是已经辞别了这个世界走向静谧的死亡天国呢?当然,对这
些我一无所知,德二郎好像也不知道这些事。
张国强 译
野 马
今江祥智
太郎家有一个极为精致的屏风,爸爸总是说这是先祖一代一代留传下来
的珍贵宝物,只在每年的赏花节才摆设在屋里。 六岁的时候,大郎第一次看见这个屏风,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屏风上画着一头雄壮的骏马,浅棕色的皮肤,浑身是劲,好像是马上要
从屏风上跳出来似的。抚摸它的肌肉紧绷的腹部,它一动不动,十分温顺。 那双亲切的眼睛宛如真马的双眸,紧紧地注视着太郎。
那一天,太郎几乎在屏风前呆了半天,寸步不离。 爸爸发现了太郎的神情,说: “到屋外去玩玩吧、和小朋友玩会儿再回来,你们这些小孩子能看懂这
屏风上的画吗?” 爸爸想把太郎哄到外面去玩,其实他担心的是如果太郎在屏风上乱写乱
画的话那可就损坏了珍宝了。 太郎在想:到外面去玩,和谁一起玩呢?以前常在一起玩的朋友——惠
子已经搬家了?? 没有办法,太郎只好听爸爸的话。他走到屋外,在通往山里的小路上蹒
跚地走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太郎一个人摘起草来了,准是他心里又在想
着屏风上的那匹马了,他肯定是在想:如果让马吃点草的话,也许那马就 会??
当太郎回到家里的时候,那个珍贵的屏风已被收起来放在仓库的尽里头
了。太郎如果还想看那匹马的话,只能等到来年的赏花节了。 但是,太郎始终在惦记着那匹马,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匹马。在梦中,
太郎骑上那匹高大的骏马在像大海一样辽阔的草原上飞跑着。
第二年的赏花节来到了。当屏风又摆设出来时,太郎整整一天都在屏风 前站着,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屏风上的马和大郎梦中的马一样的肤色,一 样 的光彩夺目,它雄赳赳地站着,一眼不眨地看着太郎。多遗憾啊,太郎不能 骑上去飞跑一下。
太郎感到有点悲伤,这么好的一匹马却置身于屏风上的全是白的底色
中,这大不协调了。 想到这里,太郎看了看四周。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他走进了自
己的房间,拿来了绿色的蜡笔。太郎在屏风上画了起来,他一口气地在马的
身后画了一条粗粗的线条。啊,太郎画的是草原上的绿色的地平线啊。太郎 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画一条地平线,骏马就置身于草原中了。
太郎又一次深情地望了望屏风上的马,并轻轻地抚摸着。也许是心理作 用的缘故,马的眼睛闪烁着生命之光,全身看上去都是活灵活现的。那条绿 色的明亮的地平线在不断地延伸,一会儿就形成了一片辽阔的大草原,温柔 的风轻轻吹拂。太郎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在抚摸马鬃毛。太郎情不自禁地抚摸 了一下马脖子。
“混蛋!”随着愤怒的吼声,爸爸的大拳头挥了过来,把太郎从屏风前 赶走了。
爸爸狠狠地盯着太郎:“你在屏风上画什么线条,就是画这么一条线你 也会遭到先祖的惩罚,给你说过多少次了!”爸爸怒吼着。
太郎被关进了仓库。在这里关一个晚上,当然晚饭也别想吃了。 我画一条地平线,这对马该有多好啊!太郎只想到这一点,他不明白爸
爸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仓库,还不让吃晚饭。他心里难受极了,眼泪掉了下 来。太郎也愤怒了,他在仓库里大喊大叫,可没有一个人理他,也许爸爸不 准任何一个人把太郎从仓库里放出来。闹着闹着,大郎感到累了,他睡了起 来。
半夜里,太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从仓库里那高高的窗子上射来一 道月光,借着这月光太郎在仓库里搜寻了起来。在修理屏风之前,屏风肯定 放在仓库的一个什么地方。
屏风放在仓库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太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比自己身 高还要高好多的屏风拖到月光下。在明亮的月光中,骏马静静地看着太郎, 太郎在屏风前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阵凉风掠过太郎的脸颊,他仰起头,但风并不是 从那高高的窗子吹进来的。会不会是??,大郎心里想着,把眼光投向了骏 马。
一切都在晃动,风是从马的身后那片无垠的草原上吹来的,马的鬃毛在 风中飘动。
“太棒了!”太郎把手搭在了马脖子上。真的,太郎通过手感感到了马
的体温,他好像在抚摸一匹真正的骏马。不仅如此,太郎还听到了马的鼻息 声,马腿底下的草也在晃动。啊,屏风上的马活了。
太郎激动了,他像每晚在梦中所看到的那样,踢了踢地面,飞身跃上马
背,紧紧地抓住马鬃,轻轻地踢了一下马肚子。 骏马向着屏风中的原野笔直地飞跑起来,就像草原上掠过一阵浅棕色的
风。
风的气息、充满光明的草原、杰出的骏马,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太郎梦中 的一切一模一样。骏马驮着兴奋异常、发出欢呼声的太郎,向着大草原的另 一头飞奔。
第二天早上,爸爸认为惩罚太郎已差不多了,他来到了仓库里。爸爸惊
讶了,不见太郎的踪影,原来放在角落里的屏风却被拖到了二楼的中央。 爸爸飞快地上了二楼。 太郎从屏风中望着爸爸。当爸爸站在屏风前时他慢慢地掉转马头向草原
的尽头飞去,一点一点地加快了速度??
“大郎!” 爸爸的喊声震动了仓库,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太郎决不回头。骏马飞跑着,渐渐地在草原的尽头消失了。 屏风上只留下了随风轻轻荡漾的大草原。不一会儿,这大草原上的青草
在呆呆地站着的爸爸面前停止了晃动,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泽。然后,大草 原也消失了。屏风上只留下了太郎用力画的那条用绿色的蜡笔画的地平线。
张国强 译
少 爷
今江祥智
阿洋和哥哥洋次郎,走在路上。阿洋身子仍有点飘飘然,眼前不时地出
现无垠的宇宙。刚才他俩去天文台参观,灯关后,四周一片漆黑,在一架机 器控制下,眼前展现了无数颗星星。“大家看哪!现在我们眼前出现五万年 前的星象。”讲解员说着,转动开关,一会儿又变成了五万年后的情形。“嗨, 可真神了!”阿洋头一回上这儿,他看得眼花缭乱了,要不是闭馆,他真想 再呆上一整天。
“你们都到哪儿去了,你爸爸头碰伤了!”他俩路过伯父家,听到这消 息,连饿也忘了。
还好,爸爸的伤没有想象的厉害,三天后,出院回家休养。奇怪的是, 没几天,爸爸莫名其妙地去世了。
爸爸死后不久,由内田伯父作主,给他们请来了一个帮手,叫佐胁仁平, 虽然六十多了,可很能干,做饭烧菜是他的拿手好戏,画画、开车也在行。 阿洋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战争仍在进行,大贩却十分平静。暑期里,阿洋拉着哥哥上伯父家,去 附近的河里游泳。洋次郎是中学游泳队的成员,而阿洋对游泳却一窍不通, 他常常做梦也在游泳。二人穿着短裤,坐上小船,向河中央飘去,这时,洋 次郎猛地把毫无准备的阿洋推下河去,阿洋还没明白过来,嘴里已灌进了水, 眼睛也睁不开了。“救救我!”阿洋吓得大叫起来,洋次郎照样稳稳地坐在 小船上,光看没动手。阿洋在水里沉浮了十来次,渐渐觉得没力气了,没法 子,只能挣扎。他拼命舞动身子,这下行了,终于游了上来。那年夏天,阿 洋过得十分愉快。
阿洋的大哥叫洋一,在当兵,为了给大哥洋一祈祷平安,佐胁老人带着
阿洋到上贺茂神社。在回家路上,碰到了阿诸同学,她是阿洋小学里的好朋 友。“阿洋,桃花节上我家玩啊!”阿诸大大方方地请阿洋,阿洋怕难为情, 佐胁老人代他答应了。
桃花节那天,阿洋鼓着勇气去了。“恭喜桃花节!”他本想说谢谢招待,
一紧张,把词忘了。除了他,还有三个女同学也来了,她们反倒落落大方。 吃午饭时,阿洋不会喝酒,却不想在女孩子面前丢丑,便硬着头皮喝。不料, 一杯下肚,眼前的桌子、椅子马上翻个了。等他睁开眼,已经上灯了。时间 不早,他草草地吃了些饭,就告别了,阿渚送他,正当他俩分手时,冷不防 五六个男孩围了上来:“在这非常时期,带着女朋友大吃大喝的,真不赖啊!” 看情形,他们还想动手呢,阿洋心里焦急,忙催阿渚离开。“阿洋怎么啦! 还不回家。”佐胁老人来得巧极了,给阿洋他俩解了围。
为了酬谢阿诸同学,星期天,佐胁老人带着他俩,一同来到六角寺,他 们顺便走进一个小祠庙,见到了一个老人正弯着腰在为孩子保平安呢!吃过 饭,他们来到了贵船神社,、这儿环境优雅极了。“要是大阪受到空袭,到 这儿来躲躲,真不错啊!”阿洋他们却不同意佐胁老人的意见,他们不相信 日本大阪、东京之类的城市,会遭空袭。
孩子们的想法太天真了,形势日益严峻起来,报纸。电台天天在大谈战 争,对老百姓的管制也严厉了。阿洋有一位同学的哥哥,在家闲着,做了一 些模型飞机。舰艇,却给警察带走,说是泄漏了军事秘密。学校也充满了战
争气息,不光要进行军训,连上课内容也增加了不少战争宣传。 最苦恼的要数洋次郎了,音乐是他的爱好,可是,有一天他回家后,啥
也不想干,光愣愣地坐着。佐胁老人以为他挑食,特地给他做爱吃的布丁。 “哥哥不听音乐,连布丁也不爱吃了,真怪呀!”其实,洋次郎在为游泳池 的事犯愁。往年到三四月份,他们游泳队就到学校去训练,今年,陆军部却 宣布禁止使用游泳池,而且,不让学生们接近。同学们不服,去问校长,校 长也一副哭丧相。他们又到军部去,回答很简单:这是帝国军队的秘密,必 须服从。六月起,游泳池四周派出了哨兵,从那以后操场上不时有军队进来, 简直把这当成练兵场了。
战争的消息日益不妙,大贩城开始挖防空战壕,同时组织人员疏散,有 的地区还采取强制措施,硬把一些房屋拆除。不仅如此,政府还频繁地进行 防空演习,唱片放些敌机刺耳的声响,让人们辨别。
新学期开始不多时,桃花节又来临了,阿洋渴望能像去年一样,欢快地 度过这一天!
男女同学分开上课后,一天校长把新来的中谷老师,介绍给阿洋他们班 级的同学。“他叫中谷老师,原先当过军曹!”接着中谷老师一本正经地自 我介绍起来,他说以后要对同学们严格要求。不知怎的,他对学生的发型也 爱挑剔,平田同学的发型,他看着别扭,逼着要平田剃掉。第二天,平田就 倒了霉,中谷老师大发雷霆,顺手还打了平田一个耳光:“你为啥不剃?” 阿洋在一旁看不过去,来代为道歉,也挨了打。
五月的一天,阿洋上平田家玩,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联合舰队司
令长官,山本五十六阵亡!阿洋,这可是秘密,对谁也不能说啊!”平田一 副神秘样,山本大将死了,联合舰队不就完了!阿洋心里这么想。
由于战争,钢铁不够用,政府号召人们要为“圣战”出力,学校开展了
收集铁钉活动。阿洋跟同学们一样,每天上课时,随身总带着一个小榔头, 到处“叮叮当当”地乱敲一通,发现有铁钉。马上收集,等积多了,一块拿 到学校。
不久,广播播出了一个让孩子伤心的消息:为了防止空袭,上野公园的
狮子、豹等动物全给毒死了。洋次郎的学校,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把游泳 队全解散了。而且,当局规定,从秋天开始,禁止开运动会。当时,晚报登 出了“学生出征”的内容,还附了不少照片。
现在洋次郎也够忙的,不时地得到军工厂去帮着干活,有时一个星期都
不见人影,真叫家里人担心。一次,他回家后,兴致勃勃地向阿洋透露起军 事秘密来,什么飞机形状啦,性能如何之类的。母亲和佐胁老人在一旁听着, 没搭话,但他们心里清楚,防空体制的建立,意味着空袭迫近了。
周未,阿洋很幸运地跟阿渚同学和她父亲一起到天文台看火星。那架望 远镜真够大的,那天天气真好,通过望远镜,阿洋看到了火星在闪烁着红色 的光彩,他直觉得整个身子部叫火星给吸住了,仿佛这世界只属于他和火星。 “火星上,大概没有战争吧!”他自言自语地感叹着。
在紧张的战争气氛中,阿洋升到了六年级,现在学校成立了军队式的编 制,阿洋还是第五分团的团长呢!每天早上,他必须带着同学们排队进校。 中谷老师调走后,来了川岸老师。
“你可回来了,佐胁老人叫宪兵队带走了。”一天,阿洋刚回家,洋次 郎便用担心的口气告诉他。阿洋真想不通,为啥要带走佐胁老人。”听说是
因为我家养的那只猫,名叫东条,跟首相名字一样。”“是吗!”阿洋瞪大 了眼睛。
佐胁老人走后,一直没回家,家里人全都忐忐不安,阿洋每天回家就问 妈妈。对小哥俩来说,这简直是场噩梦。“唉,真没想到大日本帝国的军队, 也会于这种事!”阿洋有些后悔,当初不该给猫取名叫东条的。
1945 年开始后,飞机频繁地袭击大贩、东京。一天,警报响过后,阿洋 他们三人赶紧钻进防空洞,不多时,飞机扔下了炸弹和燃烧弹,城市一下子 给炸毁了不少建筑物。警报过后,阿洋和洋次郎走出防空洞,眼里看到的只 是些废墟,可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将是整个日本的战败。
李耀年 译
少年总编
中山光义
距今大约九十多年前,一群贫穷的孩子在纽约市的一所小学求学。每年
寒冬一到,这些并没有生病的孩子们都不去上课。他们决不是偷懒、逃学, 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鞋穿,即使有鞋也只不过是大窟窿小眼的破鞋,大雪天和 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冻得孩子们走不了路。
这群孩子中,有个名叫迪罗·达贝里的少年。一天,放学回家路上,达 贝里想了许多许多。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同学们要是能穿上袜子那该多暖和啊!” 达贝里自己的袜子补满了补丁,鞋底也快磨破、再过些日子就不能穿了。 一天晚上,寒冷使达贝里冻得直发抖。达贝里在油灯下认真地写着信,
桌子上放着一张又一张写满字的纸。 “你写这么多的信,要往哪儿寄啊!”半夜里,妈妈醒来了,她不可思
议地问道。 “妈妈,我打算把这些信寄给纽约州的州长、法院的院长。市长、警察
局长,还有医院的院长。” “你究竟为什么要给这些知名人士写信呢?”
听了妈妈的问话,达贝里有点难为情了,他向妈妈谈了自己的计划。
“我打算一个人发行一份杂志,用赚来的钱给同学们买双袜子。因此, 我给纽约州的知名人士写信,请求他们写一些能刊登在我的杂志上的文章。”
“哟,你这个孩子??”
“妈妈,我有一件事,请求妈妈原谅我。我没买邮票的钱,今年年初我 向妈妈许诺要给妈妈买个新的披肩,您的披肩大旧了。为此,我把一年的零 花钱都积攒起来了,但有这些钱就可以买邮票了。很对不起妈妈,请妈妈再 等一年,那时我一定给妈妈买个新披肩。”
妈妈听了达贝里的话,眼眶里涌出了热泪,她把达贝里紧紧地搂在胸前。
两个星期之后的星期六的下午,达贝里来到了印刷厂。 “什么,你想一个人发行一份杂志?” 印刷厂的老板听说达贝里只有十二岁时,他又是惊讶又是感动,不知什
么时候起他已把稿件拿在了手中。
“达贝里,办杂志是要付很多的纸张费和印刷费的啊!” “如果杂志卖不出去,请让我在你的印刷厂干活,干一年或者两年都行,
用这样的方法来代替支付纸张和印刷的费用。” “这样的话,你妈妈会很难受的吧!” “不,我已经征求妈妈的意见了,妈妈说这是件好事,她还鼓励我。” 老板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少年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好吧,我的印刷厂替你印刷吧!”老板果断地说道,他承担了印刷任
务。
“叔叔,谢谢您。” 达贝里紧紧地抓住了老板的手。
十二岁的少年总编创办的杂志《阳光》一发行,顷刻之间就引起了纽约 市民的极大好评。因为这份杂志的许多撰稿人都是知名人士,那些一流的报 社记者、杂志记者无论怎样请求都不能得到这些知名人士的稿件。
这贝里把卖杂志的钱集中起来,他飞快地跑进印刷厂,除去纸张费和印 刷费,只剩下能买 5 双袜子的钱。杂志的订价太便宜了,因此赚的钱并不多, 尽管如此达贝里仍高兴万分。
“回家路上我就去买结实的袜子,这样的话从明天起不来上课的人就减
少 5 个。谢谢叔叔,请您再印第二期的杂志。”达贝里说着。他刚要转身离 开的时候,老板急忙抓住达贝里的肩膀,把桌子上的钱塞进了达贝里的口袋 中。
“你脚上的这双鞋已破烂不堪,穿不了一个月了。你用这些钱买鞋吧, 算是我的捐赠,这样总行吧,另外,你再组些好的稿子来吧!”
达贝里客气地向老板鞠躬致谢。一出印刷厂他马上就去了大街,用所有 的钱买了 50 双袜子,这时他丝毫没有想到为自己买双鞋。
达贝里发行了《阳光》杂志,他组织了一个团体——“光脚会”,并把 自己的家做为这个团体组织的总部。很多人听说了达贝里的事迹,他们纷纷 为达贝里写稿,并给予了莫大的鼓励。
《阳光》杂志连续发行了两年,达贝里买了一万多双袜子和五百双鞋, 他把袜子和鞋都分给了那些困难的人们。
不幸的是,达贝里十四岁时得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疾病而突然去世。生前, 他以“光脚会”的名义在银行里存了五千美元,从未为自己花过一个美元。
张国强 译
马戏团的雄狮
川村隆司
村外的广场上来了一个马戏团,有狮子,老虎,还有禁闭这些猛兽的笼
子。人们好久没有欣赏马戏了,因而来观看的人络绎不绝。 “过来,奥拉!奥拉,这边来!从这儿回你的笼子里!”训兽员呼唤着
猛兽的名字,把它们一一送回笼子里。 训兽员住在一顶帐篷里。寒风把帐篷吹得鼓鼓的,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宛如在大海上行驶的大帆。 雄狮已经上了岁数,它常常轻轻地扇动两只大耳朵在帐篷后面的笼子中
睡上整整一天。酣睡之际,雄狮经常梦见自己在非洲草原所度过的岁月。梦 中,它见到了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梦见自己在草原上风驰电掣般飞奔 的情景。
当轮到雄狮表演时,它一下子站立起来。笼子被抬到帐篷的中央,十五 根铁条组成了一扇格子式的门,雄狮表演节目的舞台就算搭好了。
舞台中央,五个圆环在熊熊燃烧。 “准备,开始钻火圈!”
训狮员叔叔劈劈啪啪地挥舞着鞭子。雄狮跳了,它向着火圈冲去。真棒,
它钻过了两个火圈、三个火圈。尽管训狮员叔叔不看着它,它仍主动地重复 钻了三、四回。
夜幕垂落,观众们都回家了,马戏团的小屋显得格外寂静。老虎有时怒
吼一阵,发出像狂风呼啸一般的声音。 训狮员叔叔来看望雄狮,他对雄狮说:”你多无聊啊,整天地睡着,总
有一天你的眼睛会显得灰白混浊不清的。今天你钻火圈的时候,跳得不带劲
啊!”
“那当然啦,每天老是重复这些单调的动作,我都衰老了。”雄狮说道。 “噢,也许是这样。好吧,我让你换换口味,你到笼子外面去散散步吧!” 于是,雄狮穿上了人穿的衣服,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它还戴上了一
只大口罩。它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外面。
“外面的景色多美啊,繁星闪闪发光,好像要被北风刮跑似的。”正当 雄狮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一个男孩子走到雄狮面前问道:
“叔叔,马戏团的叔叔,雄狮已经睡了吗?我想走近一点看一看。”
听了小男孩的话,雄狮不由得大吃一惊,它用含糊不清的话问道: “怎么,你很喜欢雄狮?” “嗯,非常喜欢!可是,白天我们来看表演的时候,雄狮好像有点无精
打采,所以我特意来看看它。” 雄狮感到胸口一阵发热。
“我很喜欢看马戏,等我把零花钱攒起来,还是要来看表演的。” “是吗,你来吧,狮子一定会高兴的!不过今天晚上可太晚了,回家去
吧!” 雄狮拉着小男孩的手,决定把他送回家去。
小男孩的爸爸上夜班,不在家。妈妈因病住院,姐姐因为要陪伴妈妈, 傍晚时分就去了医院。
“就我一个人看家,已经习惯了。请你给我讲讲马戏团的事??”小男
孩说着。 “那当然可以了。你看,丑角演员总是这样的雄狮作出一副逗人取乐的
样子,拉着小男孩往前走。谁知一不小心,脚踩进了一条看不太清楚的沟里。 “哎哟,还真疼、丑角演员可不欢迎光线暗淡的地方啊!” 雄狮用毛巾包扎挫伤的脚脖子。小男孩歪着脑袋说:“叔叔的脸上好像
长着毛!” “哪里是毛啊,天太冷,我披着件毛皮衣服。”说着,雄狮急忙转过身
子重新把帽子戴端正。 小男孩居住的公寓在路边石墙上面,他回到了家里。
雄狮抬头看了看,屋里点起了灯,小男孩从高高的窗口探出脑袋大声他 说着:“马戏团的叔叔,再见,明天我去看狮子好吗?”
“行啊,你来吧!它一定会很高兴的。”雄狮在底下挥手答道。 第二天,小男孩来到了狮子宠前。雄狮急忙悄悄地把裹着毛巾的那条腿
藏了起来,脚脖子仍然钻心般地疼痛,看来晚上连短暂的散步都去不成了。 小男孩伸出手,把掰开的巧克力递给狮子。 “吃吧,咱俩一人一半!”小男孩说道。 雄狮不喜欢吃巧克力,但它仍笑眯眯地接过了巧克力,显得十分高兴。 打那以后,小男孩每天都来看狮子,狮子也不睡觉了,每天都等着他的
到来。小男孩每次来时总要带些巧克力来,并对雌狮讲述他妈妈的事情。雄
狮探出身体,津津有味地听着,还不住地点着头。 明天是马戏团结束在这一带演出的日子,小男孩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他对雄狮说:
“妈妈很快就要出院了,再说我又攒了点零花钱,明天我还来看马戏, 看你钻火圈。”
小男孩回去之后,雄狮感到浑身都有了劲,眼睛炯炯有神。“好,明天
我要像年轻时候那样,钻过五个火圈。” 这天深夜,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警笛四响,一阵阵叫喊声:“着火了,着火了!” 似睡非睡的雄狮猛地跳了起来,它从被风掀起的帐篷的空隙中看到了外
面的情景:小男孩居住的公寓那一带一片火海。
见此情景,雄狮的身体一下子高了许多,它砸坏了陈旧不堪的笼子,迅 猛地跑到了外面。它忘记了脚的疼痛,像以前在非洲草原上飞奔似的,宛如 一团风,向着起火的地方飞去。
和雄狮所想象的一模一样,石墙上的公寓正在燃烧,消防车尚未赶到, 人们正在吵吵嚷嚷地往外搬运行李。
“屋子里有小孩,快救小孩!”一个人叫了起来。 “不行,火太大,已经进不去了!” 雄狮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它向火海扑了过去。 “谁?危险!快回来!”雄狮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叫喊声。 然而,雄狮却自言自语地说:“这算什么啊,对火我已经习惯了。” 呼呼地往上直窜的熊熊大火已经烧到了台阶,浓烟在每一个屋子里翻
滚,并不断地往外冒出来。雄狮拖着受伤的脚、来到了小男孩的屋里。 小男孩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倒在屋子里。雄狮迅速地抱起小男孩,想冲
到屋外。但是,大火已经封住了屋门。雄狮从窗口探出脑袋看了看,不禁全
身一阵哆嗦。太高了,就连雄狮都无法往下跳。 雄狮用尽全身力量,大吼一声。这吼声引起了消防队的注意,消防队急
忙把消防车开到墙下,架起了云梯。雄狮把小男孩递给一个爬上来的男子, 随后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因为浓烟的缘故。雄狮什么也看不见了。 抬头注视着抢救小男孩的人们齐声大叫:“快跳下来!快跳!”可是, 火势顺着风向越烧越烈,公寓已在一片火海之中。火笛四起,雄狮的身姿被 烈火吞没了。不一会儿,人们的面前扬起一团火,这团火顷刻间呈现出狮子 的形状,直往高空而去,并闪闪发光,这就是雄狮,它身上已经没有刚才的
那种深黑色了。 闪烁着金光的雄狮在空中飞奔,霎那间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第二天是马戏团表演节目的最后一天,然而狮子钻火圈的节目却使人觉 得十分伤感。训狮员一个人啪啪地挥舞着鞭子。五只火圈熊熊地烧着,唯独 不见钻火圈的雄狮。虽然大家知道雄狮再也不会回到观众的身边,但人们仍 然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张国强 译
一支有伤痕的钢笔
池田宣政
一天,我收到一位外国妇女寄来的信和一个小包裹。这位妇女我没有见 过,也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小包裹里有一支带伤痕的钢笔。 这支钢笔大约是三年前在柏林的大街上丢失的,是谁为了什么缘故特意
给我寄来呢?寄来这支钢笔的人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和姓名的呢? 我感到不可思议,拆开了信封。
信上这样写着: 池田宣政先生:一个从未见过。毫不相识的德国妇女给您写信,您会感
到很惊讶吧!三年前,一个名叫卡尔的孩子在乌思达林但向您借了一支钢笔, 我是卡尔的母亲。
我的儿子卡尔已经去世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惦记着向您借的这支 钢笔。卡尔这样说:
“德国孩子不诚实,借了人家的钢笔不还,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 个日本人如果这样认为的话,我心里多难受啊!这是全体德国少年的耻辱。 妈妈,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支钢笔还给那个日本人。”
卡尔每天都到大街上去寻找您的身影,但是始终没有遇见您。
“那个日本人肯定已经不在柏林了,因此必须把这支钢笔寄到日本他的 家中去。”卡尔心里这样想着。在大街上,他看见日本人就跑过去,让他们 读你的签名。
“妈妈,我一定要把钢笔送还池田先生!”卡尔下定决心说道。尽管如
此,还是无法找到您的家庭地址。我和卡尔都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卡尔打听到了您的地址,三年的苦心总算有
了结果??
知道了您的地址,我作为母亲也十分高兴。 “这下太好了,可以让那个日本人知道你和其他德国儿童是诚实的孩子
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帮卡尔缝好寄钢笔的小包裹。 “妈妈,我看应该向池田先生写一封表示歉意的信,可是写些什么好
呢?”卡尔问我。
“毫不隐瞒,将事情的真实经过告诉池田先生。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归 还钢笔,向他表示歉意,这么写最好了。”
“这可太难了!好吧,今天晚上我好好地写一封信,这支钢笔必须早一 天寄出去。妈妈,您说对吗?”
说着,卡尔就去寄包裹了。我这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开始编织带 网眼的花边了。
不一会儿,猛地响起一阵许多人急促地上楼的脚步声,有两三个男人走 进了我的家里。
他们抬来了一个孩子——我的儿子卡尔。 卡尔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鲜血,一看到卡尔的这种模样我顿时失去了
知觉。
卡尔满怀喜悦上了大街,他没有注意看对面的车辆,刚一拐弯就碰着了
卡车,被卡车撞了一下。 我好像疯了一样,使劲地呼唤着卡尔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
地睁开了眼睛。当他认出我时,他说: “妈妈,对不起,请原谅我!”
卡尔快要咽气的一瞬间,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断断续 续他说着:
“钢笔??这个小包裹,请妈妈寄到日本去。妈妈,请您代我??代我 写一封??道歉的信他把被鲜血染红的小包裹紧紧地抱在胸前,停止了呼 吸。
我的文字不好,这封信您读起来一定很费解吧! 我最心爱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牵挂着您的钢笔,我要把事情的经
过告诉您并向您表示道歉,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才拿起笔给您写这封信的。 读完这封信,我沉默了,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张国强 译
掏鹰窝
千叶省三
据说有只大老鹰在大尺望山上的牡丹杉树上做了一个窝。
“喂,你见到过老鹰吗?”我问小仙。 “当然见过,我在割草的时候见过。”小仙洋洋得意地回答我。站在一
旁的小个助治也开口说:“我也见过,那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张着大翅膀, 我还亲眼见到它由西山向大尺望山飞去。”
“助治,你见到的大概是只乌鸦吧。”我半开玩笑他说了一句。他却生 气他说:“谁说是乌鸦,我看你才没见过老鹰呢,谁都知道老鹰和乌鸦的展 翅扇动的方法是根本不一样的。小仙,你说是不是。”
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自己见过。其实我们这几个人谁也没见过,不知道 真正的老鹰是怎么样的。于是,我们决定去寻找老鹰,看个明白。
“听说还有小鹰雏呢。” “是的,没错。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已去逮了。” “他们能逮,我们为什么不能逮?” “我们也一定能逮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最后我们五个人一致决定瞒
着家长,悄悄地去大尺望山掏鹰窝。 小仙、小三、喜作、助治还有我分头准备了麻绳、小刀、柴刀、铁棍等
工具。助治还带来了准备放小鹰雏用的竹笼,喜作带来了跳舞用的假面具。
“这干啥用?”我问。他说:“戴上它,就不怕老鹰抓啦,我们可要防止大 老鹰的袭击啊!”
五人排成一队,唱着旧时的歌,雄赳赳地穿过田地,直向山下奔去。要
去牡丹杉树这地方,必须先上一座山峰,然后再从那儿下山谷。上山峰有一 条小道,但是,山顶上却是杂草丛生。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吹着口哨,大声 地吆喝着,精神饱满地向山下走去。
过去我们一直从远处眺望牡丹杉树,如今在那么近的地方见到这棵牡丹
杉树,大家还是头一回。 “啊!真高啊!”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赞叹起来。用惊奇的眼光抬头往树
顶看去,一眼望不到顶。怎么办,商量结果,决定先爬上旁边的那棵小杉树,
然后再登到牡丹杉树下面的树权,继而再往上爬。刚说完,善于爬树的喜作 就噌噌两下先爬上了小杉树,接着我们几个人也跟着爬了上去。
一登上牡丹杉树就好爬多了,那横七竖八、粗细不匀的树枝好像组成了 一阶阶的梯子,从边上伸了出来。我们只要像爬单杠那样往上爬就可以啦。 我们爬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了,各自坐在树杈上休息起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们简直像在寺院中看树枝呢。”仔细一瞧,可 不,不管哪个树枝,只是在枝头上长着树叶,那树叶像圆桶一样把四周包围 起来中间却是空荡荡的。光光的树权像一把伞骨向四周伸展。
突然,小三高喊起来,“你们看,这不是鹰窝吗。”大家朝小三所指的 方向望去,只见小三所指的那根粗壮的树枝上有一个乱莲蓬的东西,现在回 忆起来,那也许是槲寄生(一种植物)。但当时我们都说这就是鹰窝。
小三为自己先发现目标而高兴万分,迫不及待地向那根树枝爬去,那是 一个十分难爬的树枝,他却很麻利地、一下子就爬了过去。再努一把力,就
能到手了,小三洋洋得意。就在这时候,小三一不小心身体一歪,顿时人失 去了平衡,一下子从树上摔了下去。
大家都没吱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才醒悟过来,个个吓得脸刷白。 都以为小三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不是重伤就是??
出大事啦!我们几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全部从树上滑了下来,怀 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朝着估计小三可能摔倒的地方慢慢地找去,结果没有找 到。
“小三、小三,”我们轮流地叫唤着。但不见有人答应。我们心里发毛, 不用说小三肯定是死了。但我们还是沿着微微发暗的森林中的斜坡,开始向 山谷方向找去。
啊!我们在离谷底很近、一堆发臭的树叶中间见到了小三,他呆呆地坐 在树叶上面,半身己埋在下面,我们高兴得大叫一声“小三”急急忙忙向小 三奔去。
“怎么啦?小三!” “没事吧!”
“伸出手来看看,手还在吗?还在、还在。” “把脚也伸出来看看,好!好!脚也在。” “快站起来看看,还能站起来吗?” “啊呀,小三,我们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这下可好啦!” 我们尽力安慰他,一齐动手把他拉了起来,慢慢地带他出了森林。我和
小仙在左右两边架着小三,喜作从后面扶住小三的腰,助治走在前面,清除
挡路的树枝和蜘蛛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带到了路边,最后终于送到 山下。
小三哪儿也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已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路也能走
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由于我们的过份照料反而使他撒起娇来了。 每当我们对小三说起:“小三,你受苦了。”之类的话,他总是说,“嗯,
受苦了。”我们也明白了,这是小三在撒娇。
下了山,喜作问他:“小三,我们村在哪个方向你明白吗?”小三故意 转了一个身,朝着反方向指了一指,娇滴滴他说:“那一边。”我们忍不住 大笑起来,把小三夹在中间。“那一边,那一边,”边说边笑,来到了村里。
从比以后,“那一边”就成了我们伙伴中最时髦的流行语了。
“小仙,你知道我的帽子在哪里?”当有人这样问小仙时,小仙就故意 一转身,指着对面说:“那一边!”每当此时,我们都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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