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长鼻子、丑指爪,她都加在他身上了,只有那个颤巍巍的长脖子她算是省 略了。
“嗨,您现在照够了吧,我的王子?”理发匠说着,走到他旁边看着他
笑。“真是,做梦也见不到这样滑稽的人。我愿意向您提出一个建议,小矮 子。我的理发室虽然主顾很多,但近来人数已不符合我的愿望了。因为我的 邻居,理发匠邵姆,不知在什么地方弄到一个巨人,把顾客都吸引到他家里 去了。呶,变成一个巨人并不怎么稀奇,但要变成像您这样的小矮子,那就
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我家里来干活吧,小矮子,我管您住,管您吃,管您喝,
管您穿,什么都管您,您每天早上只要站在我的店门口招徕顾客,打肥皂沫, 替客人递手中,保证这样对于我们两人都有利。我得到的顾客会比那个理发 匠和他的巨人得到的多,而每一个顾客也会另外赏您一点酒钱。”
小矮子内心非常愤怒,竟有人建议他替一个理发匠当广告。可是这种侮 辱他不是只好忍受下去吗?因此他镇镇静静地回答理发匠说,他没有时间干
这一类的工作,接着他就走开了。 虽然这个恶毒的老婆子镇压住了他的形体,却奈何不得他的灵魂,这一
点他感觉得很清楚;因为他的思想和情感已经和七年前下一样了;不,他相 信他在这段时间内已变得更加聪明,更有理智;他感到悲哀不是因为丧失了
美貌,不是因为现在长着一副丑相,而是因为他像一条狗一样从父亲的门口
被赶了出来。因此他决定再到母亲那儿去试一试。 他到市场上去找她,恳求她稍安勿躁,听他把话说明。他向她提起了他
跟老婆子去的日子,向她提起他童年时候的每一件事情,然后一一告诉她,
怎样在妖妇手下当了七年的松鼠,妖妇怎样改变了他的相貌,因为那时他骂 过她。鞋匠婆不知怎样办才好。他向她提起的儿时情况一点也不错;但当他 说到当了七年松鼠时,她说:“那不可能,也没有妖妇存在。”而且她一看 见他,就很憎恶这个小丑矮子,不相信这会是她的亲生孩儿。最后她觉得最
好与丈夫商量一下。于是她收拾起篮子,叫他跟着去。他们来到鞋匠的铺子 里。
“你看一看,”她向鞋匠说,“这人说他是我们丢失了的雅各。他向我
提起七年前他怎样被拐走,怎样着了一个妖妇的魔道儿。” “是吗?”鞋匠怒冲冲地打断她的话,“他向你这样说过吗?好哇,你
这小流氓!我一个钟头以前才告诉他这些话,他马上拿去讥笑你!您着了魔
道儿吗,我的小儿子?好吧,我替你将魔道儿解除掉。”于是他拿起一捆刚 剪好的皮带,扑到小矮子身上,朝他高高的背脊和长胳膊上抽,小矮子疼得 喊了起来,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座城市里也没有几颗慈悲的心灵,愿意帮助一个不 幸的、同时样子有些古怪可笑的人。因此不幸的小矮子整天没得吃,没得喝, 晚上不得不选择教堂前面又硬又冷的台阶过夜。
第二天早上,初升的太阳照醒他后,他严肃地考虑到,既然父母不认他,
他怎样才能维持生活呢?他不能那么没有自尊心,去替一个理发匠当招牌, 他不愿为了弄几文钱,让人把自己雇去当小丑。那么怎么办呢?这时他突然 想起,他当松鼠时在烹调技术上有很大的进步,他有理由可以相信,许多厨 子会收用他。他决定利用这种手艺。
天大亮后,街上行人多起来,他首先走进教堂,作了晨祷,然后上路。
当地的领主是一位公爵,是著名的馋嘴汉,喜欢吃好菜,在世界上每一个角
落物色厨子。小矮子向他的宫廷走去。当他走到大门口时,门警问他来干什 么,并拿他开起玩笑来。他请求见见大厨师。他们哈哈大笑,领他走过前院, 每到一个地方,仆人们都站住脚瞧他,笑得前仰后合,跟住他不放,渐渐聚 集了一大长串各式各样的仆没,向宫廷的台阶上涌来。马夫扔下马梳子,听 差拼命乱跑,铺地毯的人忘了掸地毯,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一团,好像门 口打来了敌人似的,一片呼声震天价响——“矮子,矮子,你们看见那个矮 子没有?”
宫监板起狰狞的面孔,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鞭子,跑到门口。“该死, 你们这些狗头,干吗这样大声吵闹!你们不知道爵爷还在睡觉吗?”于是他 挥动鞭子,狠命打在几个马夫和门警的背上。“嗨,老爷,”他们叫道,“您 没有看见吗?我们带来了一个矮子,一个矮子,您还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矮子 呢。”宫监看见小矮子时,好容易抑制住自己,没有大声笑出来;因为他害
怕,笑会损害他的尊严。于是他用鞭子将其余的人赶散,把小矮子领进宫里,
问他来干什么。当他听说他要见大厨师时,他回答说:“你错了,我的孩子, 你应当来见我,来见宫监;你是想替公爵当贴身小厮,是不是?”
“不,老爷!”矮子回答说,“我是一个高明的厨子,会做各种名贵的 食物;带我去见大厨师吧;或许他用得着我的手艺。”
“随你的便,小人儿;你到底是一个不知世故的孩子。到厨房去吧!当
贴身小厮什么事情也没有,可以尽量吃尽量喝,还有漂亮衣服穿。不过,我 们将来再看,你的烹调技术能不能达到一个爵爷的厨子必须具有的水平。当 厨工未免糟蹋了你。”宫监一面说,一面握起他的手,领他向大厨师的房间 走去。
“老爷!”小矮子在那儿说道,同时一躬到地,鼻子都触着了地毯。“您
不需要精巧的厨子吗?” 大厨师从头至脚打量他一番,接着纵声大笑起来,说道:“怎么一一你
是一个厨子?你以为,我们的灶是那么矮小,你只要踮着脚尖儿,拼命把头
伸出肩膀,就能看得见上面吗?啊,亲爱的小人儿!送你到我们这儿来请求 当厨子的人拿你当傻瓜玩弄了。”大厨师说完后,笑得都弯了腰,宫监和房 里所有的仆役都跟着他捧腹大笑。
小矮子保持着镇静。“一两个鸡蛋,一点点糖浆和酒,面粉和香料,在 这样一个家庭里算得什么?这些东西你们有的是。”他说,“让我做一两种 鲜美的食物吧,只要给我一些必需的东西,我可以在您眼前很快就做好,您 一定会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厨子!’”小家伙儿说着这一类话,两只小眼 睛闪闪发光,长鼻子晃来晃去,一面比画着蜘蛛腿般的细手指,样子非常有 趣。“好吧!”大厨师说道,同时挽起宫监的胳膊,“好吧,就算开个玩笑 吧;我们一起到厨房去。”他们走过许多厅堂和廊道,最后来到了厨房里。 厨房是一间宽大的房子,收拾得很漂亮;二十个炉灶上燃着不熄的火焰,一 道清朗的泉水流过厨房中央,兼作养鱼之用;橱柜是用大理石和贵重木料做 的,里面摆着各种必须经常准备着的食物;左右两边有十个房间,储藏着各 种食品,在佛兰哥尼亚各地甚至在东方认为是名贵的、爽口的东西,都应有 尽有。各种厨工忙忙碌碌,弄得锅呀釜呀叉呀匙呀叮叮当当一齐响。大厨师 一走进厨房,大家就站着不动了,只听见炉火还在熊熊地燃着,泉水潺潺地 流着。
“爵爷今天吩咐做什么早点?”大厨师问一个年老的厨子一一第一早点
师说。 “老师!他吩咐给他做丹麦汤和汉堡红丸子。”
“好,”大厨师继续说,“爵爷要吃什么你听见了吗?你敢做这两种难
做的食物吗?你绝对做不出汉堡丸子来,这是一种秘传手艺。”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小矮子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回答说,因为他当
松鼠时常常做这两样东西,“没有更容易的事,给我这一样和那一样蔬菜、 这一种和那一种香料、野猪油、根菜和鸡蛋做汤,做丸子。”他把语调放低,
只让大厨师和早点师听见,“做九子需要用四种肉,一点点酒,鸭油、生姜
和一种名叫‘爽胃菜’的东西。” “哈哈!圣贝内迪克特!你是向哪一个魔术家学来的?”厨子惊异地问
道,“你说的完全对,‘爽胃菜’这种东西连我们都不知道;不用说,加上 它丸子会更好吃。你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子!”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大厨师说,“不过我们还得试他一试。他
要的东西部给他,用具和每一样物品,让他做做早点。” 厨工按照他的命令,把每一样东西端到灶上放好;可是小矮子不够高,
连鼻子都伸不到灶上来。因此大家将两张椅子并在一起,上面放一块大理石 板,请这个小异人动手做早点。厨子、厨工和仆役等人围着他瞧,很惊异他
的手艺那么熟练,一举一动都很干净、利落。他配好料后,命人把两口锅放
在火上煮,等他叫时再端下来。接着他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五百, 他叫道:“好!”锅端开了,小矮子请大厨师尝尝。
厨子叫一个厨工取来一把金匙,在泉水里洗干净,递给大厨师。他大摇
大摆地走到灶边,舀了一勺尝尝,眯一眯眼睛,愉快地咂了一下舌头,说道: “真妙,我以爵爷的生命发誓,真妙!您也尝一勺吧,宫监?”他鞠了一个 躬,拿起金匙,尝了一口,鲜美得了不得。“您的手艺是令人佩服的。亲爱 的早点师,您是一个有经验的厨子,可是您从来没有做出过这么美妙的汤或
汉堡丸子!”现在早点师也尝了一口,佩服得五体投地,握起小矮子的手摇 着说:“小鬼!你真是一位烹调大师。一加‘爽胃菜’就特别有滋味。”
这时公爵的侍卫来到厨房里,告诉大家爵爷叫端早点。于是大家将这两
种食物放在银盘上,给公爵送去。大厨师领着小矮子走进自己房间里,和他 攀谈起来。他们在那儿还不到念半篇《圣父经》的时候(老爷《圣父经》是 佛兰克人的祈祷文,不及信友的祈祷文一半长),就来了一个差人,叫大厨 师去见公爵。他赶快穿上礼服,跟差人走了。
公爵样子很高兴。大厨师走进去的时候,他已吃光了银盘里的东西,正
在揩拭他的胡子。“听我说,厨师,”他说道,“我一直很满意你的厨子; 不过告诉我,今天的早点是谁做的?自从我继父亲的位子以来,从没有吃过 味道这么好的早点,告诉我,这个厨子叫什么名字,我要赏他几个杜卡登。” “爵爷!真是一件奇闻,”大厨师回答说,于是将今早上有人领一个矮
子来见他,矮子坚决要当厨子,以及后来发生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公爵听。
公爵非常诧异,派人把小矮子叫到跟前,盘问他是谁,从哪儿来的。可怜的 小雅各当然不能就说他被妖术改变了形状,一度替人当过松鼠。不过他还是 老老实实说,他现在已没有父母,曾经在一个老太婆家里学习过炊事。公爵 没有再问,觉得他的新厨子这副奇怪的相貌很有趣。
“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这儿,”他说,“我每年给你五十杜卡登,一套礼
服,另加一条裤衩。不过你得天天亲自给我做早点,得指明午饭应该怎样做,
并负我的饮食全责。宫里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今后我叫你做“鼻儿”, 赏给你一个下厨师的光荣职位。”
矮子“鼻儿”跪倒在伟大的佛兰哥尼亚公爵面前,吻吻他的脚,答应做
他忠实的仆人。 小矮子现在第一次生活有了着落,自己的职务干得很出色。因为当矮子
“鼻儿”住在公爵家里的时候,可以说公爵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厨子 替他端东西来时,他往往将盘盘碟碟摔在厨子头上,有一次他生气,连大厨
师也在脑门上狠狠地挨了他一下烤牛蹄子,当时就被打倒,躺在床上三天起
不来,原因是牛蹄子烧得不够烂。公爵生气时干的事,虽然用几大把杜卡登 就弥补过来了,可是仍然没有一个厨子替他端食物来时不害怕得发抖。自从 小矮子进宫后,情况完全不同了,像用魔术变换过一般。爵爷现在不是一天 吃三餐,而是吃五餐了,尽情受用他的小仆人的烹调手艺,从来没有皱眉头
不高兴过。不,他觉得每一样食物都鲜美可口,脾气变得和蔼可亲,一天一
天发胖了。 他往往在进膳的时候,派人把厨师和矮子“鼻儿”叫来,让他们一个坐
在他的右边,一个坐在他的左边,亲手将几块名贵的食品塞入他们嘴里。这 样的恩典不用说他们两人非常珍视。
小矮子哄动了全城。有人一再请求大厨师,让他们看看小矮子烹调。几
个最体面的人物甚至获得公爵的许可,让他们的厨子跟小矮子学习。这使小 矮子赚了不少的钱,因为每人每天付给他半个杜卡登。为了和别的厨子保持 友好关系,使他们不嫉妒他,“鼻儿”拿出这些老爷们替自己的厨子付给他 的束隋,听凭他们花费。
“鼻儿”当了将近两年的厨子,生活很富裕,名望很崇高,只是惦记着
父母,心里感到很悲哀。他过着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可记的事,直到发生 了下面一件事情。矮子“鼻儿”买东西特别精,特别幸运,因此只要时间许 可,他总是亲自到市场上去购买鸡鸭蔬果。一天早上,他又到鹅市去搜罗肥 大的鹅,因为爵爷喜欢这种美味。他到处挑选,来回走了好几趟。他的相貌
在这儿一点也不受人嘲笑和讥讽,而是令人肃然起敬,因为大家都认识他是
公爵的著名厨师。如果他将他的鼻子转向一个卖鹅的女贩,这个女贩就会觉 得运气来了。
突然他看见,街角上有一排小贩,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也是卖鹅的;
但与别人不同,她不向顾客吆唤,吹嘘自己的货物。他向这女人走去,仔细 瞧了一下她的鹅,拿在手里掂掂,觉得很符合他的要求。他连篮子买了三只, 扛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向宫里走去。他觉得很奇怪,三只鹅中只有两只嘎嘎 地叫,像是真正的鹅,第三只安安静静坐在笼里默不作声,只叹了一口气,
像是人一样。“这只鹅大概有毛病,”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得赶快回去, 宰掉它做成菜。”可是这只鹅清清楚楚地高声回答说:
你敢宰我,
我就咬你, 你敢拧我的咽喉, 我叫你不得长寿。
矮子“鼻儿”大吃一惊,忙将鹅笼放在地上。这只鹅用美丽明亮的眼睛 望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了不得!”“鼻儿”叫道,“您会说话,鹅小姐?
我做梦也想不到。呶,请您不要害怕!我很通情理,不会杀害这样一只奇异
的鸟儿。不过我打赌说,您绝不是一向就披着这层羽毛的。我自己也曾经当 过一只微不足道的松鼠。”
“你说对了,”鹅回答说,“我并非生来就披着这层可耻的皮囊。唉,
做梦也没有想到,伟大的韦特博克的女儿米米会断送在一个公爵的厨房里!” “放心吧,亲爱的米米小姐,”小矮子安慰她说,“我是一个老实人, 是公爵殿下的二等厨师,包您不会受人宰割。我准备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指定 一个棚让您住,供给您足够的伺料,利用空时间和您谈谈话。我会对其他的
炊事员说,我在用各种各样的特殊菜叶替公爵饲养一只鹅。一有机会我就把
您放掉。” 鹅含着眼泪向他道谢。小矮子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杀了另外两只鹅,替
米米单独搭了一个棚,借口说是特为公爵饲养的。他并不喂她普通的饲料, 而是让她吃面饼和糖果。他一有空时间,就去和她谈天,安慰她。他们彼此
讲了自己的故事,“鼻儿”才知道这只鹅的来历。原来她是哥得兰岛魔术家
韦特博克的女儿。韦特博克和一个年老的妖妇发生了争端,中了她的阴谋诡 计失败了。妖妇向她进行报复,把她变成一只鹅,带向远方,一直来到了这 里。矮子“鼻儿”向她讲了自己的故事后,她说:“我也懂些魔术,我父亲 曾经在许可的范围内教过我和我妹妹们一些初步知识。根据菜篮的争端,根
据你嗅菜时突如其来的变化,和你刚才谈起的老婆子说的几句话,可以看出
你是中了菜蛊,就是说:如果找到妖妇用来向你下蛊的菜,你的蛊就会解除。” 这对于小矮子并没有多大的安慰,因为他到哪儿去找这种菜呢?不过他还是 向她道了谢,并怀着一线希望。
这时候,公爵的朋友——一个毗邻的侯爵来拜访他。他命人把他的矮子 “鼻儿”叫到跟前,吩咐他说:“现在是要你证明,你是不是诚心诚意替我
效劳,是不是精通你这行手艺的时候了。到我这儿来拜访的这位爵爷,是除 了我而外有名的最讲究吃的人,是优良厨艺的大鉴定家,是一个精明人物。 你必须将每天的菜做好,务要使他越来越感到惊异。当他住在这儿的时候, 不许有两样菜相重复,否则我决不宽恕你。只要做到这一点,无论需要什么
东西,都可以向我的司库员要,即使要猪油炸金子和钻石都成。我宁可变成
一个穷光蛋,也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公爵这么说了。小矮子规规矩矩鞠了一个躬,回答说:“我一定照着您
的吩咐办,爵爷!上天保佑,我一定做到每一样菜都使这位讲究口福的侯爷
感到满意。” 小厨师现在使出全副本领。他毫不吝惜主人的钱财,更不吝惜自己。你
看呀,他整天裹在蒙蒙的烟云火雾里,他的声音震撼着厨房的圆屋顶。因为 是统帅,向炊事员和下级厨子发号施令。老爷!我本可以学学亚勒波的驼夫, 他们替旅客讲故事,吹嘘他们招待客人大吃大喝,把上的每一道菜都列举出 来,一直列举了整整一小时,弄得听众口角流涎,腹中更是饥肠辘辘,不知
不觉取出干粮,聚起餐来,驼夫也大大沾了光。不过我不愿意这样干。
陌生的侯爵在公爵府中住了十四天,大吃大喝,痛快极了。他们一天至 少吃五顿,公爵很满意小矮子的手艺。因为他在客人的前额上看到了满足。 第十五天,公爵派人将小矮子叫到桌子前面,给他引见他的贵客侯爵,并问 侯爵是否对于小矮子感到满意。
“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子,”陌生的侯爵回答说,“知道什么叫做好
吃。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你从来没有重复一道菜,而且每一样菜的味道都
好极了。不过请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做食品中的皇后——苏泽 雷纳①馅饼给我们吃呢?”
小矮子大吃一惊。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馅饼皇后。但他还是镇镇静
静地回答说:“啊,爵爷!还早呢,我是希望你的神采照耀着这座宫廷,所 以迟迟没有献上这种食物。因为在分别的那天,除了馅饼皇后外,一个厨子 拿得出什么向您祝贺呀!”
“是吗?”公爵哈哈大笑道,“至于我,想必你要等我身死才祝贺我了? 因为你连我也从来没有孝敬过这种馅饼。你另外想一种东西送别吧,因为你
明天必须做好这种馅饼端到桌子上来。” “谨遵你的吩咐,爵爷!”小矮子回完话就走了。但他心里并不愉快,
因为他出丑和倒霉的日子到了。他不知道怎样做这种馅饼。他回到自己房间 里,自伤命苦,哭泣起来。鹅儿米米走到他身边——她可以在他房间里自由
走动——问他为什么啼哭。“不要流泪了,”她听说是苏泽雷纳焰饼的事,
就回答说,“这道菜是我父亲桌子上经常有的。我还隐约记得用什么作料。 你这样那样各用若干,虽然必需的材料配不齐全,爵爷们也不会有那么细腻 的胃口的。”米米这么说。小矮子高兴得跳起来,祝福他买到这只鹅的日子。 接着,就动手做起馅饼皇后来。他先做了一个小的试试,嗨,多好吃吁。他
给大厨师尝了一块,大厨师又一次夸奖他手艺高,什么都会做。
第二天,他烤了一块较大的馅饼,装饰着花圈,热腾腾的像刚出火炉一 般,派人送到餐桌上去。他自己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也到餐厅里来。他走进 去的时候,大俎切师正在切饼,放在一把小银勺上,递给公爵和他的客人。 公爵塞了一大块在嘴里,瞪大了眼看着天花板,咽下后说道:“啊!啊!啊!
难怪叫做馅饼皇后;我的小矮子也算得是厨子大王,是不是,亲爱的朋友?”
客人放了几块小的在嘴里,仔细尝着,脸上露出讥讽的、鬼鬼祟祟的笑 容。“饼确实做得很不错,”他回答说,同时推开盘子。“不过并不完全像 苏泽雷纳饼;我认为是这样。”
公爵很不高兴,皱起眉头,羞得满脸通红:“你这狗头!”他叫道,“你 竟敢拿这个来蒙混你的主人?你做出这种不像样的东西,我不该叫人砍掉你
的大脑袋以示处罚吗?” “啊,爵爷!这张饼我的的确确是按照规则做的,绝对不可能缺少什么!”
小矮子颤抖着说。
“撒谎,你这恶棍!”公爵回答说,同时一脚将他踢开。“我的朋友不 会平白说缺少东西。我要叫人把你自己剁成肉酱,烤成一块馅饼!”
“可怜可怜我吧!”小矮子叫道,扑倒在客人面前,抱住他的脚。“请 告诉我馅饼缺少什么,以致不合您的口味?不要叫我为了一小块肉和一小撮 面粉送掉性命。”
“这也帮不了你多大忙,我亲爱的‘鼻儿’,”客人笑着回答说,“我 昨天就觉得,你做这种馅饼赶不上我的厨子。告诉你吧,缺少一种菜,这一
带没有人认识,就是‘喷嚏菜’,没有这种菜馅饼就没有香料,你家爵爷也 就享受不到我那种口福了。”
佛兰哥尼亚公爵大发雷霆。“我一定要吃到这种馅饼,”他叫道,两眼 冒起火花,“我用我的公爵荣誉发誓,我明天拿不出您要的这种馅饼——就
① 苏泽雷纳(Suzerraine),原为法语,有“皇后”、“女王”之意。
将这恶棍的脑袋叉在我的宫门口。滚你的蛋,狗东西,我再一次给你二十四 小时的期限。”
公爵这么叫着,小矮子回到自己房间里,向鹅哭诉大祸临头,保不住这
条性命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菜。“如果只是这么回事,”她说, “我还能帮帮你的忙;因为我父亲教我认过各种蔬菜。要是在别的时候,恐 怕你非死不可了,幸亏现在正当月初,恰巧是这种菜开花的时候。宫廷附近 有没有古老的栗树?”
“有的!”“鼻儿”回答说,心情轻松了些:“在湖边上,离这幢房子
两百步远的地方,长着一大群;你问栗树干什么?” “只有古老的栗树脚下才长这种菜,”米米说,“别耽搁时间,找你需
要的东西去吧;你把我抱在胳膊里,到了空旷地方放我下来。我会替你找的。” 他依照她的吩咐,抱着她走到宫门口。门警向他举起枪说:“我的好‘鼻
儿’,你完蛋了,你不许出宫,我奉到严厉的命令,不放你出去。”
“我总可以到花园里去吧?”小矮子回答说,“请派你的一个伙计去问 问宫监,我可不可以到花园里去寻找几样菜?”门警照着办了,并得到了许 可;因为花园四面是高墙,休想逃得出去。“鼻儿”带着米米到了空旷地方, 将她轻轻放下;她带头向长着栗树的湖上飞快地跑去。他跟在后面,心怦怦
地跳个不住;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希望。如果她找不到这种菜,他坚
决打下主意,宁可投湖而死,也不受那一刀之苦。鹅到处寻找,在所有的栗 树问奔忙,用嘴壳翻转每一棵小草。可是没有用,什么也没有发现。她心里 很不忍,很着急,不禁哭了起来;因为天已变得更晚更黑,周围的东西更难 辨认了。
小矮子偶尔向湖的那一边望去。突然他叫道:“快看,快看,湖的那一
边还有一株高大的老栗树;我们到那儿去找找吧,或许那边有我的好运。” 鹅连飞带跳在前疾驰,他跟在后面,迈着两只小腿以最快的速度狂奔。栗树 根下一大片阴影,周围很黑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到了那儿后,鹅突 然站住脚,兴高采烈地拍动翅膀,把头迅速钻进丰草中,摘下一根东西含在
嘴壳里,毫不含糊地递给惊异的“鼻儿”说:“这就是那种菜,这儿长着一
大堆,你再也不会缺少小矮子看着菜出神。一阵扑鼻的清香,使他不知不觉 想起改变形状时的情况来。菜的茎和叶都是淡青色,开着鲜红的花。花瓣上 镶着一道黄边。
“谢天谢地!”最后他叫了出来,“真是奇迹!告诉你吧,我相信,把 我从一只松鼠变成这种可耻形状的,就是这种菜。我可以试一试吗?”
“慢着,”鹅请求说,“你先摘下一把菜,我们先回到你的房间里,收 拾好你的钱和别的东西,再试这种菜的力量如何。”
他们照此行事,回到他的房间里。小矮子非常紧张,连心跳的声音都听 得见。他将节省下的五六十个社卡登,几件衣服和几双鞋子打成一个包裹,
然后说道:“但愿上天保佑,使我解脱这副重担。”他把鼻子伸入菜心,吸
了一阵香气。 他周身的关节立即震动起来,噼噼啪啪裂开了,他觉得他的头伸出了肩
膀,他斜脱他的鼻子,看见它越变越小,背和胸脯开始变平,腿也变长了。 鹅惊异地看着这些变化。“哈!你多么高大,多么漂亮呀!”她叫道,
“谢天谢地,你完全不是原先那种模样了!”雅各高兴得了不得,合掌祈祷
起来。他的快乐并没有使他忘记,他应当深深感谢鹅儿米米。虽然他迫切希
望回家见父母,但感激的心情战胜了这种愿望,他说:“我能够死里逃生, 不感激你感激谁呢?要不是你,我决找不到这种菜,我就得永远是那副模样, 或许死在刽子手的斧锁之下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我要带你去见你的父 亲;他精通各种魔术,很容易替你破除妖法。”鹅流着愉快的眼泪,接受了 他的建议。雅各带着鹅愉快地走出宫门,启程向米米的家乡——海滨地方走 去,谁也没能识破他。
我还得继续交代一下:他们一路平安,到达了目的地。韦特博克替他女 儿破了魔法,赠给雅各许多礼物,打发他走了。他回到故乡,他的父母看见 这个漂亮的青年就是他们失去的儿子,真是喜出望外,他用从韦特博克那儿 带来的礼物买了一所铺子,生活渐渐富裕、安乐起来。
还得说明,他离开公爵府后,产生了一场大乱子。因为第二天公爵正要 履行他的誓言——如果小矮子没有找到那种菜,就要叫人砍掉他的脑袋,小 矮子已经无影无踪了。侯爵以为公爵暗中放他逃掉,以免丧失他的最好的厨 子,抱怨他说话不算数,结果引起这两位爵爷之间的一场大战,就是历史上 有名的“青菜战争”。他们打了许多次仗,不过最后讲了和,这次和平叫做 “馅饼和平”,因为在和会上侯爵的厨子做了馅饼皇后苏泽雷纳饼,公爵大 大亨了一次口福。
微小的原因往往引起重大的结果。啊,老爷,这就是矮子“鼻儿”的故 事。
(傅俍寰译)
冷酷的心
●[德]豪夫
第一部分 凡是路过斯瓦本的人,不应忘记到黑森林里逛逛,倒不是为了看树木(虽
然那儿有许许多多参天的枞树,绵绵不绝地耸立着,不是任何地方都见得到
的。),而是为了看看森林里的人,他们显然与附近的居民不同。他们比普 通人高大,肩膀宽阔、肢体粗壮,好像每天清晨从机树林里流出的清爽的气 息,从幼年时代起就使他们能更自由地呼吸,使他们有更明亮的眼睛,更坚 强,虽然是更粗野的气质,这是河谷居民和平原居民所不同的。他们不但在 举止和体格上与森林以外的居民有极大的不同,在习惯和服装上也是如此。
巴敦黑森林的居民衣服穿得最漂亮,男人都蓄着胡子,让它自然地长在下巴
周围。他们穿黑紧身衣,肥大的、密镶着褶边的裤子和红长袜,戴一顶宽檐 尖顶帽,样子相当古怪,但也很有气派,很令人起敬。那儿的人通常从事玻 璃生产,也制造钟表,运到各地去卖。
森林的那一边住有一部分同族人,但由于工作的不同,他们的风俗习惯 与玻璃匠也就不一样。他们是贩卖木材的,把机树砍下来编成木筏,经纳哥
尔河放入尼卡河,由尼卡河上游到莱茵河,再顺莱茵河而下,一直远达荷兰。 沿海的居民很熟习黑森林人和他们的木筏。他们在沿河每一个城市都逗留些 时候,骄傲地等待着,看有没有人来买他们的木头和木板。他们把最结实、 最长的木头高价卖给荷兰佬造船。这些人已过惯了粗野的流浪生活,喜欢的
是坐在木筏上顺流下驶,悲哀的是沿着河岸上行而返。他们的服装与住在黑
森林那一边的玻璃匠的服装也大不相同。他们上身穿黑麻布紧身衣,宽阔的 胸膛上拴着一条手掌般宽的绿背带,下身穿黑皮裤,裤兜里露出一根黄铜尺。 好像勋章一般。但使他们感到骄傲和愉快的是他们的靴子,这种靴子恐怕比 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所时兴的靴子都要高,因为它可以拉过膝盖两柞宽,驾
木筏的人们穿着在三尺深的水里走来走去,也不致于弄湿脚。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还相信森林里有精灵存在,最近才铲除了这种 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传说住在黑森林里的精灵,也是穿着这种不同的 衣服,各有区别的。人们言之凿凿,说那个只有三尺半高的善良小精灵—— 小玻璃人出现对,总是戴着一顶宽檐尖顶帽,穿着紧身衣、肥裤子和红长袜;
而出没于森林那一边的荷兰人米谢尔,据说却是一个阔肩膀、穿木筏客服装
的丈八金刚。许多自称见过他的人都肯定地说:做他那双靴子要用许多牛皮, 他们简直买不起这么多牛。“真大,一个普通人站进去可以齐脖子。”他们 说,自以为没有夸大其辞。
据说,以前有一个黑森林青年和这两个森林的精灵发生过一段奇异的故 事,现在我来讲讲这个故事。
黑森林里有一个寡妇,巴巴拉·蒙克太太,她丈夫在世时是个烧炭的。 丈夫死后,她逐渐诱导她十六岁的孩子也烧起炭来。年轻的彼得·蒙克是个 机灵的小伙子,因为跟着他父亲除烧炭外什么也没见过,便也甘于每星期天 天坐在冒烟的炭窑旁边,或是进城去卖炭,全身被煤烟熏得乌黑,令人一见
就作呕。不过,一个烧炭的人是有许多时间来想想自己和别人的。每当彼得·蒙
克坐在自己的窑边时,四周阴暗的树木和森林里鸦雀无声的情景,不免使他
有感于怀,心里总想痛哭。他只觉得很悲哀、很痛苦,但不明白原因何在。 后来他察觉使他痛苦的原来是他的社会地位。“一个污黑的、寂寞的烧炭的 人!”他自言自语地说,“这真是一种凄惨的生活。玻璃匠、钟表匠,甚至 星期天晚上的乐工都比我强,他们多么体面!而当彼得·蒙克打扮得干干净 净的,穿着父亲过节穿的银钮紧身衣和崭新的红长袜出现时,在我后面跟着 来的人就会猜想:这个长长的小伙子是谁呀?并称赞我的长袜和雄伟的步伐
——可是,唉,如果他走上前去回过头来看看,他准会说:‘哦,原来是烧 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那一边的木商也是他嫉妒的对象。有时候,这些森林巨人穿着华丽 的衣服到这边来,身上的钮子、扣子、链子总有五十镑银子重,叉着两条腿, 神气十足地看人跳舞,用荷兰话骂人,像荷兰的阔佬那样用一码长的科隆烟 袋抽着烟——这时候,在他心目中,这样的木商就是一个幸福人的最完美的
形象。这些幸福的骄子伸手到衣袋里去掏出整把的大银元来赌博,一掷就是
六个巴成,一输就是五个古尔敦,一赢又是十个古尔敦,他看到这种情形简 直就要发疯,怀着一肚子的悲哀,悄燃回转自己的茅舍里去了。他曾经在许 多个节日的晚上,看见这个或那个“木材大老板”一次赌输的钱,比他可怜 的父亲蒙克一年挣的还要多。尤其有三个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应当羡慕哪一
个才好。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一条粗壮的大汉,脸庞呈紫红色,算是附近最
有钱人,大家叫他做胖子埃泽希尔。他每年带着建筑木料到阿姆斯特丹去两 次,而且很走运,每次卖出的价钱都比别人高得多,回家时别人都得步行, 他却可以堂堂皇皇地坐着船回来。另一个是全森林里最长最瘦的人,大家叫 他做长人什卢克。蒙克羡慕他是因为他的胆量特别大。他敢于和最体面的人
抗辩,虽然酒馆里的人坐得那么挤,他占的地方比四个头号大胖子占的还要
多,因为他不是把两个胳膊时撑在桌子上,就是把一条长腿翘在凳子上;没 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有多得不可想象的钱。第三个是一位漂亮的青年,是 全森林里最会跳舞的人,因此得了个“舞厅之王”之名。他本来是一个穷光 蛋,曾经当过木商的仆人,后来突然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一株古老的枞树
下找到满满的一坛钱;也有人说他拿木商有时用来叉鱼的叉子,在丙根附近
的莱茵河中捞起一大包金子;那儿本来埋藏着伟大的尼伯龙根的财宝,他捞 起的就是其中的一包。总而言之,他突然发了财,从此就像王子一般受到老 少的尊敬。
彼得·蒙克独自坐在机树林里的时候,常常想起这三个人。不错,他们 三个人都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就是贪得无厌,对债户和穷人们冷酷无情,这
使他们很受当地人憎恨,因为黑森林人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民。可是实际情 况我们可以想到,人们固然恨他们贪心,但也尊敬他们有钱;因为谁能像他 们那样挥金如土呀?他们的钱好像是从机树上摇下来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彼得有一天非常忧郁地向自己说道;因为前一 天是一个节日,大家都在酒馆里聚会。“如果我不能马上发达起来,干脆一
死了事吧。唉,我只要能像胖子埃泽希尔那样体面、阔气,或像长人什卢克 那样有胆有势,或像舞厅之王那样有名望,有大银元而不是小铜板赏给乐工 就好了!这小子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钱呀?”他把每一种弄钱的方法都思考 了一下,但没有一种中他的意。最后他想起,据说古时候有人借荷兰人米谢
尔和小玻璃人之力发了财;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有一些穷人来拜访他,来
时就滔滔不绝地谈论有钱的人,谈论他们是怎样发财的,其中往往有小玻璃
人这一角色。是的,他好好回忆了一下,几乎把那首诗都想起来了。原来谁 要把小玻璃人召请出来的话,得在森林中部长满机树的小丘上念一首诗。这 首诗的开头几句是: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枞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
可是,尽管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来了。他常常这样想:他 是不是应当问问哪一个老年人,那支歌是怎样说的?但他有些不好意思透露
他的心事,结果老是没有问。同时他还觉得,关于小玻璃人的传说一定没有 广泛传播开来,知道这支歌的也必然只是少数几个人,因为森林里有钱的人 并不多,而且——为什么他父亲和别的穷人们不去碰碰运气呢?、最后有一 次,他说动他母亲谈起小玻璃人来。母亲讲了一些给他听,都是他早已听说
过的。关于那支歌,她也只知道前面几句。最后她告诉他说,只有在星期天
十一点至两点之间生下来的人,这个小精灵才肯和他会见。如果他知道那支 歌的话,他肯定是具有见到小玻璃人的条件的。因为他是出生于星期天中午 十二点钟。
烧炭的彼得·蒙克听说是这样,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同时也急得像热 锅上的蚂蚁一般,巴不得就去试一试才好。他觉得,他已经知道歌的一部分,
又是在星期天生的,这就够了,小玻璃人一定会见他的。于是有一天,他卖 完了炭,就不再烧窑了;他穿起父亲的礼服和崭新的红长袜,戴上礼拜天戴 的帽子,拿起他那根五尺长的乌荆木拐杖,向母亲告别:“我得进城到衙门 里去一趟,因为不久就要征兵了,我再去切实对地方官说一下,您是个寡妇,
我是您的独子。”母亲很赞成他的这个决定。但他并没有进城,而是到枞丘
去了。枞丘位于黑森林最高的地带,周围十几里之内当时还没有村落,连一 家人家都没有,因为当地的人很迷信,以为住在那儿不安全。虽然那儿的机 树长得特别高大、美丽,人们也不愿到那一带去砍伐,因为他们在那儿砍伐 时,斧头往往从柄上滑脱,打在脚上,不然就是树木猛然倒下,把人压翻、
压伤,甚至砸死。而且从那儿砍来的树木,即使是最美丽的,恐怕也只能当
劈柴烧,木材老板从来不把枞丘上的树木编到筏子里去。因为据传说,只要 有一根枞丘上的树木被混带下水,人和木料都要遭到不幸。所以枞丘上的树 木长得又密又高,即使在大白天,里面也几乎像黑夜。彼得在那儿不免胆战 心惊起来,因为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外,他听不见任何人语声、脚步声或伐
木声,甚至鸟儿都好像远远躲开了这深沉的枞树之夜。
烧炭的彼得·蒙克现在已来到机丘的顶端,站在一棵躯干庞大的枞树前 面;这样的大树要是一个荷兰船老板看见的话,当场就会出几百古尔敦买去 的。“那个宝藏家,”他心里想道,“一定是住在这儿。”于是他脱下礼拜 天戴的大帽子,朝着那棵大枞树深深鞠了一个躬。咳嗽了一声,用颤抖的声
音说道:“祝您晚安,玻璃人先生。”但没有回答,周围仍然是静悄悄的。
“或许我得念念那支歌诀,”他又想道,同时喃喃地念起来: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枫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
他正在这样念时,看见一个非常矮小的奇异的人影在那株大树后面向外
窥探。他大吃一惊。他觉得他好像看见了小玻璃人,和人们所描写的一模一
样:黑紧身衣、红长袜、小帽儿,都丝毫不差。甚至传说中的那副苍白而又 文雅、聪慧的小脸,他觉得也看见了。可是,唉,这个小玻璃人!那么迅速 地出现,又那么迅速地下见了!“玻璃人先生呀,”彼得·蒙克踌躇了一会 之后喊道,“请您不要跟我开玩笑。——玻璃人先生!如果您以为我没有看 见您,您就大锗特错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您在枫树后面向外窥探。”—— 仍一直没有回答,只偶尔好像从机树后面发出一阵轻微的、吃吃的笑声。最 后他不耐烦了,忘记了害怕——直到现在,他因为害怕还没有前进一步。“等 一等,你这小矮鬼,”他喊道,“我马上就会抓住你的。”他一纵就跳到枞 树后面。可是,那儿并没有什么绿色枞林里的宝藏,只有一只美丽的小松鼠 在树枝上跑。
彼得·蒙克摇摇头,他看出咒语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见效,只要再有能押 上韵的一句,或许就能把小玻璃人召请出来了。但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 出。小松鼠爬到枞树的最低枝丫上,好像在鼓励他,又像是在嘲笑他。它理 一理毛,卷起美丽的尾巴,一双灵巧的眼睛向他注视着。最后,他几乎有些 害怕和这只小动物单独在一起,因为这只小松鼠有时好像长着一颗人头,戴 着一顶三角尖帽;有时又和别的松鼠一模一样,不过后脚穿着红长袜和黑鞋 子。总之,这是一只有趣的动物;但烧炭的彼得很恐惧,因为他觉得情况有 些不对。
彼得飞步奔了回去,比来时跑得还快。枞林好像变得越来越黑暗,树木 也越来越稠密。他非常害怕,不要命地向回跑,一直到他听见远远有犬吠声, 接着又看见树林里面有一缕炊烟,才慢慢镇静下来。当他走近那家人家,看 见屋里的人穿的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慌慌张张地弄错了方向,不是朝着玻璃 匠的地区跑,而是恰恰相反,跑到木商的地区来了。住在这所小房子里的人 是砍树木的,有一个老爷爷,还有老爷爷的儿子——就是这家户主,和几个 成年的孙儿。烧炭的彼得·蒙克向他们请求寄宿一宵;他们殷勤地招待他, 连他的姓名和住址都没有问,斟了些苹果酒给他喝,晚上还款待他一只大山 鸡,这在黑森林里算是上等的菜了。
晚饭后,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们拿着卷线杆坐在一根大火烛旁边卷线;孩 子们不时给火烛加上些纯机树脂。爷爷、客人和房主人抽着烟,看着妇女们 干活;孩子们用木头雕刻着匙子和叉子。外面树林里暴风雨在咆啸,震撼着 机树;一阵阵天崩地塌的撞击声从各处传来,常常像有整株的树木被刮断, 哗啦啦地倒下来。大胆的青年小伙子们想要在外面树林里去看看这种惊心动
魄的壮丽景色,但爷爷声色俱厉地把他们喝住了。“我不能让哪个现在跑出
大门去,”他向他们大声喝道,“因为荷兰人米谢尔今晚上正在森林里砍一 节新木排。”
孙子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关于荷兰人米谢尔,他们可能早听人说过; 现在他们又请求爷爷好好讲一次给他们听。彼得·蒙克虽然在森林的那一边
也听说过荷兰人米谢尔,但不很清楚,于是也表示赞同,并问老爷爷,他是
谁,住在哪儿。“他是这一带森林的主人。您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这一点, 可以断言你是住在枞丘的那一边,不然就是长期不出门的。现在我把我所知 道的和传说中的荷兰人米谢尔讲给你们听听。”
“大约一百年前——至少我爷爷是这么说的——,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 的人,没有比黑森林人更朴实的了。现在,自从大量的金钱流入乡村后,黑
森林人变得很好险了。年轻的一辈一到星期天就跳舞、叫嚷,满嘴不干不净,
简直不成体统;以前的风俗可” 不这样败坏。这都是荷兰人米谢尔之过。即使他现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
里瞧,我也是这样说,我历来就是这样说的。原来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大
财主,是个木材老板,他手下有许多仆人;他的生意一直做到菜茵河下游, 很得上帝的照顾,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人。一天晚上,突然有一个人来到他 家门口,这样的人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人的衣服穿得和黑森林青年一模 一样,但比他们都高出一头。真没有梦想到,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巨人。他请
求木材老板给他些活干。老板见他身体强壮,扛得起沉重的东西,就和他讲
定工钱,双方接洽妥当。像米谢尔这样的工人,老板手下还没有一个哩。砍 树他抵得上三个人;如果别人六个拖树的一端,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另一端。 他砍了半年树后,有一天他走到老板面前请求说:‘我在这儿砍树的时间已 经很久了。我很想看看我砍的木料运到什么地方去。请您让我坐木排出去走
一趟好吗?”
“老板回答说:‘如果你想到外面去走走的话,我不愿阻挡你,米谢尔。 砍树木肯定是需要像你这样强壮的人的,在木排上却靠的是技巧。不过你就 去这一次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将要坐的木排一共有八节,最后几节是用最大 的梁木编成的,谁知在出发的前夕,长人米谢尔又搬了八根非常长大的梁木
到河里来,其长大是从前从没有人看见过的。米谢尔一根一根地扛在肩上, 一点也不费劲,就像扛着撑木排的篙子一样,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他是在 哪儿砍来的,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木材老板见了高兴得心花怒放,因为 他已看出这几根树木所值的价钱。可是米谢尔说:‘这才是我坐的,那些小
棍子我坐上去就走不动了。’老板为了感谢他,送了他一双木商穿的长靴;
他接过来扔在一边,取出另外一双来。这是一双空前未有的大靴子,据我爷 爷说有一百磅重,五尺长。
“木排开了。如果米谢尔以前曾经使砍木材的人吃过惊,那么开木排的
人现在也惊异起来了。大家本以为树太大,他的木排必定走得慢些,谁知一 到尼卡河,它竟像箭一般飞快前进。以前每·到尼卡河转弯的地方,驾驶人 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把木排保持在河心,免得撞在沙滩上;现在米谢尔每次都 是跳下水去,只一拉,木排要左就左,要右就右,一点危险没有就开过去了。
如果河面平直。他就跑到木排的第一节上,叫大家放下篙子,用他那根巨大 的纺织机卷轴撑着沙滩,一使劲,木排就飞驰而去,两岸的田地、树木和村 落像闪电般一晃就过去了。这样,他们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时间,就到了一向 销售货物的地方——莱茵河上的科隆。米谢尔在这儿对大家说道:‘我知道, 你们都是真正的商人,懂得你们的利益所在!难道你们以为从黑森林运来的 木料,科隆人全都自己需要吗?不是的。他们用一半的价钱从你们手里买去, 再高价卖给荷兰人。我们不如把小根的木料在这儿卖掉,把大根的带到荷兰 去。比一般的价钱多卖出的那笔款子,就是我们自己的利润了。’
“狡猾的米谢尔这样一说,大家都觉得很好。有些人是想到荷兰去玩玩, 另一些人是为了可以嫌钱。只有一个人很正直,劝大家不要拿老板的货物去 冒险,或者瞒着老板把多卖的钱私吞了。他们毫不理会他的劝告,也没有把 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是荷兰人米谢尔却没有忘记。他们带着木料沿莱茵河继 续下行;米谢尔撑着木排,不久就把他们领到了鹿特丹。在鹿特丹,顾客出 的价钱比以往的卖价高四倍,尤其是对米谢尔的几根大木料更是不惜高价收
买。黑森林人见了那么多的钱,高兴得简直发了狂。米谢尔把钱分为四股, 一股留给老板,其余三股分给大家。现在他们手里有了钱,就和一些水手。 还有别的流氓痞子,在酒馆里厮混,饮酒、赌博,大肆挥霍。曾经劝过他们 的那个忠厚人,被米谢尔卖给一个拐人的骗子,以后一直下落不明。从这时 候起,在黑森林青年的心目中,荷兰就是天堂,荷兰人米谢尔也成了他们的 王。木材老板们好久还不知道有这种买卖;于是金钱、咒骂、恶劣的习气、 酗酒和赌博不知不觉地就从荷兰泛滥到这儿来了。
“根据故事,荷兰人米谢尔从此就不见了,但他并没有死;一百多年来 他的幽魂一直在森林里出现。据说他曾经帮助过许多人发了财,不过——是 以他们可怜的灵魂作为牺牲品的,别的我不愿多说。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他现在还趁这种暴风雨之夜,在别人不能砍伐树木的机丘上,到处挑选上好 的枞木。我父亲就曾经看见他像劈芦苇似的扳断一棵四尺来粗的枞树。他把
这些树木送给不务正业的、追随他的人。他们就是半夜里把木排放下水,由
他带领着开往荷兰。可惜我不是荷兰国王,要是的话,我一定叫人用霰弹把 他炸成肉酱。因为无论哪一只船,只要上面有一根木头是从荷兰人米谢尔手 里买来的,结果必定要沉没;所以人们经常听说船舶失事。不然的话,一只 美丽、坚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样,怎么会在海里沉了呢?每当荷兰人米谢
尔在暴风雨的夜晚,在黑森林里砍下一棵枞树,就有他的一根旧木料从船上
脱落,于是水一涌而入,船和人一时同归于尽。这就是荷兰人米谢尔的故事。 黑森林里一切恶劣的习俗,的的确确是他引起来的。哼!他能使人发财!” 老头儿神秘地添上一句,“我再也不想从他手里得到什么,即使天塌了下来, 我也不愿处在胖子埃泽希尔和长人什卢克的那种地步;据说舞厅之王也是已
把自己出卖给他的。”
老头儿讲故事的时候,暴风雨已停止,姑娘们腼腆地点起灯来走开了。 男人们在火炉旁边的长凳上,替彼得摆了一个装满树叶的口袋当枕头,于是 祝他晚安。
烧炭的彼得·蒙克从来没有像今晚上这样沉沉地酣梦过。有时他似乎梦 见,凶恶的巨大的荷兰人米谢尔推开窗户,伸进一只庞大的长胳臂,拿着满
满的一袋金子乱摇乱晃,发出当当的悦耳的响声。有时又梦见矮小和善的玻 璃人儿,骑着一个庞大的绿瓶,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他还觉得又听见了枞丘 上的嘿嘿的笑声。接着左耳里又听到一个声音咕噜说:
荷兰有金子, 你若要,花些工资, 去俯拾即是, 金子,金子。、
接着他又听见,那支关于绿色机林里的宝藏家的曲子,在他的右耳里响 了起来,并有一缕柔和的声音轻轻他说道:“烧炭的彼得好蠢呀,彼得·蒙
克好蠢呀,‘间’这个韵都押不上来,亏你还是礼拜天十二点钟生的。押吧,
愚蠢的彼得,押吧!”可是,既然他平生从来没有学过押韵,梦中的努力自 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天刚亮的时候他就醒了,但夜里的梦境还迷离地呈现在 眼前。他叉着胳臂坐在桌子后面,回想还萦绕在耳中的梦语。“押吧,愚蠢 的烧炭的彼得·蒙克,押吧!”他自言自语他说,用手指敲着脑门;可是任
什么韵也想不出。当他就这样坐在那儿,悲哀地向前面凝视着,搜索枯肠,
找一个和“间”押韵的字时,有三个青年从门口经过,向森林走去。其中一
个唱道:
我站在高山间, 向山谷里眺望, 在那儿我曾见
伊人最后一面。
歌声像一阵闪烁的电光穿过彼得的耳鼓,他赶忙起身,不要命地跑出去, 因为他以为还没有听清楚。他跳到这三个青年后面,莽莽撞撞地一把紧抓住 歌唱者的胳臂。“停一停,朋友,”他喊道,“您刚才是怎样和‘间’押韵 的?劳您的驾,请告诉我您的唱词。”
“干你什么事,小子?”黑森林人说,“我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快放 开我的胳臂,不然——”
“不,您得告诉我你的唱词!”彼得叫道,几乎像发了狂,同时把他抓 得更紧。另外两个青年看见这种情形,立刻握起铁一般的拳头,向可怜的彼
得狠命地飞来,揍得他疼痛不过,只得放开第三个青年的衣服,精疲力尽地 跪了下去。“你这是活该,”他们哈哈大笑道,“记住吧,疯狗,在大路上 切莫袭击像我们这样的人。”
“啊,我一定要好好记住!”烧炭的彼得·蒙克唉声叹气地说,“不过 我既已挨了一顿揍,还是劳你们的驾讲清楚那一位唱的词吧。”
他们重新大笑起来,揶揄了他一顿;不过歌唱者还是把唱词给他念了一 遍。念完后,三个人边笑边唱地走了。
“原来是‘见’。”可怜的挨了打的人一面说,一面挣扎着站起来。“‘间’
押‘见’。小玻璃人,现在我们要再来谈谈了,”他走进小屋,拿起他的帽 子和长拐杖,向这家人告了别,慢慢向枞丘走回去。他一边走一边想,因为 他必须想出一句诗才行。最后,当他已进入枞丘境内,枞树越来越高大茂密 时,他竟想到了一句诗,快乐得跳起来。就在这个当儿,从机树后面走出一
个金刚般的巨人,穿着木商的服装,手里拿着一根像桅杆那么长的竿子。彼 得·蒙克看见他慢慢向自己走近,几乎腿都吓软了;因为他想到,这必定是 荷兰人米谢尔了,除了他还会是谁呢?这个可怕的人一直没有开口,彼得只 偶尔提心吊胆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看见过的最长的人还要高出一头,面貌 己不再年轻,但也不算老,不过满是皱纹。他穿着一件麻布紧身衣,皮裤上 面套着一双庞大的靴子,这双靴子彼得早已从传说中闻名了。
“彼得·蒙克,你到枞丘上来干什么?”森林大王最后用沉重的声音恶 狠狠地问道。
“早安,老乡,”彼得回答说。他本想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结果还是 索索地抖了起来。“我打算从枞丘走回家去。”
“彼得·蒙克,”森林大王说,同时用炯炯的、怕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你回家的道路不经过这座林子。”
“哦,是不经过这儿,”彼得说,“可是今天天气很热,我想从这儿走
会凉快些。” “不许撒谎,烧炭的彼得!”荷兰人米谢尔叫道,声音大得像雷呜,“不
然我这一竿子就揍死你。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祈求那个小家伙?”他又温和 他说道,“去吧,去吧,这简直是一种愚蠢的举动,好在你也不知道咒语。
那小家伙是个吝啬鬼,手很紧,他要是给谁钱,谁就一辈子不会快活。——
彼得,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傻瓜,我心里很替你难过;这样一个生龙活虎般的
漂亮小伙子,是可以在世界上干些事业的,怎么会去烧炭!人家就能挥金如 土,你却一个铜板也花不起,你这一生也太可怜了。”
“是呀,您说得很对;真是悲惨的一生。”
“呶,不要紧,”可怕的米谢尔继续说道,“我帮助过许许多多的人克 服了困难,你并不是第一个。说吧,第一次你需要几百块钱?”
他一面说,一面乱晃他那庞大的口袋,里面的钱当当地响了起来,仿佛 昨晚梦中一般。彼得听了他的话,心扑扑地跳个不住,又害怕,又痛苦,周
身时冷时热。看米谢尔的样子,不像是由于怜悯他才给他钱,而是别有用心
的。突然他想起老爷爷所说的关于财主们的话来,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不禁叫道:“谢谢您,先生!但我不想跟您打交道,我久闻您的名了。”说 完就拼命跑。——可是这个森林的精灵迈开大步跟着他走来,用沉重的声音 叽哩咕噜地恐吓他说:“你要后悔的,彼得,你的脸色已经表示得清清楚楚,
从你的眼睛里也可以观察得出,你瞒得过我吗?——不要跑得那么快,听我
再说一句合理的话,前面就是我的边界了。”彼得听他这样说,又看见前面 有一条小沟,越发不要命地跑起来,想赶快越过边境。结果米谢尔也不得不 加快脚步,一面追,一面不住口地咒骂、恐吓他。这个年轻人赶快拼命地跳 过沟去,因为他看见森林精灵已举起木竿向他打来。他很侥幸已到了沟这边,
木竿好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在空中炸得粉碎,一块长长的碎片向他身边
落下。
他扬扬得意地捡起这块碎片,打算用它来回击粗暴的荷兰人米谢尔。可 是,就在这一转眼之间,他感觉到木块在手里溜动起来了。他一看,不觉大 吃一惊,手里拿着的原来是一条大蟒蛇,正伸着流涎的舌头,鼓着闪闪发光 的眼睛,向他竖起身子。他赶紧放开手,但蛇已紧紧缠在他的胳膊上,摇动
着头越来越挨近他的”脸。这时突然有一只巨大的山鸡从空中唰地飞下,一 嘴钳住蛇的头,带着它腾空飞去。荷兰人米谢尔一直在沟那边看着,当蛇被 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劫走时,就怒气冲冲地吼叫起来。
彼得精疲力尽地向前走去,浑身索索发抖。路径变得更陡峭了,地方也 更荒凉了,不久他来到那株庞大的枞树前面。他像昨天那样向不露形迹的小
玻璃人鞠了几个躬,于是开口念道: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枞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
你只和礼拜日生的孩子相见。
“并没有完全说对,不过因为是你,烧炭的彼得,就算行了吧。”一缕 柔和、纤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四面一看,原来在一 棵美丽的枞树下,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头儿,穿着黑紧身衣和红长袜,头戴一 顶大帽子。他的面目很纤细,神情和蔼,胡须柔得像蛛丝制的。他用一根蓝 玻璃烟斗抽着烟,真是罕见。当彼得走近时,更惊异地发现小老头儿的衣服、 鞋子。帽子也都是用彩色玻璃做的,不过玻璃是软的,好像还热着一样;因 为它随着小老头儿的每一个动作曲折,无异一种布料。
“你碰到荷兰人米谢尔那个野家伙了吧?”小人儿说道,每说一个字就 奇异地咳一声。“他原想好好吓你一下,但他那根魔杖己被我夺取过来,他 再也拿不回去了。”
“是的,宝藏家先生,”彼得回答说,同时深深鞠了一个躬。“我真害
怕得要死。您就是咬死那条蛇的山鸡先生了,让我向您道谢吧。——我到这 儿来是要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的情况很不好,真是艰难万状。一个烧炭的是 不会发迹的。不过我想,既然我还年轻,我总会有好转的一天;我常常看见 别人在短时间内就发达起来,就拿埃泽希尔和舞厅之王来说吧,他们的钱简 直多得像稻草一样。 ”
“彼得,”小人儿非常严肃他说,同时从烟斗里吸了一口烟向远方喷去, “彼得,不要和我谈这些事。如果他们这一两年之内表面上很幸运,以后加 倍倒霉的话,他们究竟能有什么收获呢?你不要轻视你的手艺,你祖、父两 辈都是体面人,也都于这个职业,彼得·蒙克!但愿你来找我,不是由于懒 惰的缘故。”
小人儿竟是这么严肃,彼得又惊又愧,脸都羞红了。“不是的,”他说, “懒惰,我知道得很清楚,机林里的宝藏家先生,懒惰是万恶之首。但如果 我不满现状,想取得另一种地位的话,你不能怪我。据我看,一个烧炭的在 世界上简直微不足道,不像玻璃匠、木商、钟表匠以及其他各行业的人那样 受人尊敬。”
“志骄必败。”枞林的小主人较为和蔼他说,“你们真是一种奇怪的动 物,你们人!难得有一个人对于他的出生和生活环境完全满足。我可以打赌, 你如果是一个玻璃匠,必定想当一个木材老板;如果是木材老板,必然又羡 慕林务长的职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这且不谈。只要你答应好好工作,我愿 意帮助你建立一种更好的事业。彼得,凡是出生于礼拜日的孩子,只要他能 找到我,我总答应他三件事;头两件我总答应,第三件如果荒谬的话,我可 以拒绝。你想要什么就说吧。不过——彼得,要些有意义、有益处的东西。” “哈哈!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难怪人们叫您做主藏家,原来您 家里有许多金银财宝。?——如果我心里想什么就可以要什么,那么首先我 希望比舞厅之王还会跳舞,并经常在衣袋里有和胖子埃泽希尔一样多的钱。 “你这傻蛋!”小人儿气愤愤他说道,“希望会跳舞,有钱花,多么卑 鄙的愿望!你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觉得可耻吗?即 使你会跳舞,对于你和你可怜的母亲又有什么好处?你要钱不过是想拿来消 耗在酒馆里,像可怜的舞厅之王的钱那样,你的钱又有什么用处呢?你一星 期还是得不到什么,还是要和以前一样穷困的。还有一个愿望你可以随便提,
但要好好考虑,要提得合理些。” 彼得搔着耳朵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么我现在要一听在全黑森
林里算是最漂亮、最富裕的玻璃工厂,以及开厂所需要的全部设备和资金。”
“不要别的了吗?”小玻璃人满面忧愁地问道,“彼得,不要别的了吗?” “嗯——您还可以添给我一匹马和一辆车——” “唉,你真愚蠢,烧炭的彼得·蒙克!”小人儿叫道,同时很不高兴地
把他的玻璃烟斗向一棵粗大的机树上摔得粉碎。“马?车?理智,告诉你吧, 理智,健全的人的理智和见识,才是你应当要的,不是什么马呀车呀。现在
你也不必那么懊恼,我们以后会知道,即使如此对于你也不致于有什么害处, 因为第二个愿望总的说来还不算荒谬。一所良好的玻璃厂既能养活工人,也 能养活厂主,只可惜你没有想到同时也要见识和理智,要那样的话,车和马 自己也就来了。”
“可是,宝藏家先生,”彼得回答说,“我还有一个愿望哩,如果照您
的意思,理智对于我是万不可少的,那我就要理智哩。”
“先什么也别要,你还会遭受到许多困难的,那时,如果你还有一个愿 望可以自由提出,你会高兴的。现在你回家去吧。这儿是,”小枞树精一面 说,一面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这儿是两千古尔敦,足够你用了。 不要再到我这儿来讨钱,再来我一定把你吊在最高的枞树上。自从我在枞林 里住下后,我就是这么办的。三天前,年老的温克弗里兹已去世,在杂树林 里遗下一所大玻璃厂。明天你一早就到那儿去,出一笔适当的价钱把工厂买 过来。好好为人吧,要勤快些,我会不时到你那儿去,帮你料理的,因为你 没有请求得到理智。不过,我老实告诉你,你的第一个愿望是很恶劣的。你 要当心,不要逛酒馆,彼得!没有哪一个人从逛酒馆得到过好处。”小人儿 说时,取出一支新的、非常美丽的乳色玻璃烟斗,装上几颗干枞子,插入没 有牙齿的小嘴里。接着,又取出一面巨大的火镜,走到阳光中把烟斗点燃。 然后,他亲切地伸手与彼得握别,给他指点路径,于是迅速地抽起烟来,越 抽越快,越喷越快,最后裹着一阵烟云消失了。这阵烟云发出真正的荷兰烟 味,在机树梢头袅袅荡漾。
彼得回到家里时,发现母亲正为他非常焦虑,因为这个善良的女人以为 她的儿子一定是被征调入伍了。而他呢?倒非常开心,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 说,他在森林里碰见一个好友,帮助了他一笔钱,马上就要改行,不再烧炭 了。虽然他母亲三十年来都是生活在烧炭人住的茅屋里,看惯了炭工们满是 污垢的大黑脸,如同一个磨房女主人看惯了丈夫的抹着面粉的大自脸一样, 但当彼得向她说有更灿烂的前途时,她马上变得很虚荣,瞧不起从前的社会 地位了。她说:“是呀,我的儿子有了一所玻璃厂,我和格雷蒂,贝蒂这些 邻居就不同了。将来我在教堂里要坐在前面,坐在上等人的位置上。”她的 儿子和玻璃厂的继承人很快就成了交。他把原有的工人全都留下来,叫他们 不分日夜地制造玻璃。起初他很喜欢这种手艺,经常徐徐走进工厂,迈着老 爷步,双手插在衣袋里,在厂里摆来摆去,东瞧瞧、西望望,说东道西,逗 得工人们往往捧腹大笑。他最感兴趣的是看人吹玻璃,而且常常亲口吹,用 还没有凝固的玻璃做出奇奇怪怪的玩艺儿。可是没有多久,他对这种手艺就 厌烦了。起初,他每天还在工厂里来一小时,以后两天来一趟,最后一个星 期来一趟,他的伙计们便为所欲为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于逛酒馆引起的, 他从枞丘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上酒馆去,那时已经有人在舞厅里跳舞, 那就是舞厅之王;胖子埃泽希尔也早就在场,坐在一把大酒壶后面,押着银 元掷骰子。彼得赶快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看小玻璃人是不是遵守自己的诺言。 哎呀,满袋都是金银。他的两只腿也立刻发痒、发胀起来,好像要舞蹈、跳 跃一样。第一场跳完后,他就带着他的舞伴,挨着舞厅之王站在最前列,如 果舞厅之工跳三尺高,彼得就跃四尺高,如果舞厅之王跳了奇巧的步法,彼 得就把两只脚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旋转起来,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兴致勃勃, 惊羡不已。当大家在’舞厅里听说彼得买了一所玻璃厂,并看见他每次从乐 师面前跳过,都扔给他们一个银元时,更是惊讶万状。有些人认为他在森林 里找到了一个宝藏,另一些人又以为他得到了一笔遗产。不管怎样说,每一 个人现在都尊敬他了,都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雄一的原因就是他有钱。 虽然当天晚上他输了二十个古尔敦,他衣袋里还是那么当当响,和装着一百 块钱时毫无区别。
彼得看见别人那么尊敬他,高兴得简直忘了形,同时也骄做得不可一世。 他大肆挥霍,慷慨赏钱给穷人,他知道,以前穷困怎样逼近过他自己。在这
位新舞蹈家的超人的技巧面前,舞厅之王简直不足挂齿。彼得现在得到了“舞 皇”的称号了。星期天赌兴最豪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样下大注地赌,自然也不 会输那么多的钱。但他输得越多,就赢得越多;不过情况完全和他以前向小 玻璃人提出的要求一致。他以前提出过,希望口袋里永远有像胖子埃泽希尔 那么多的钱,现在他的钱恰恰总是输给埃泽希尔。而如果他一次输了二十或 三十个古尔敦,埃泽希尔把钱刚一收起,它马上又回到他的衣袋里来。他这 样一天天发展下去。结果比黑森林里品质最恶劣的人还要贪喝、贪赌。人们 也多半说他赌客彼得,不大叫他舞皇了,因为现在他几乎每个工作日都赌钱。 同时他的玻璃厂也日渐萧条,这完全是由于彼得没有见识所致。他叫人尽量 制造玻璃,但他购买玻璃厂时,没有同时把销售的秘诀买得,不知哪儿的销 路最好,结果大堆玻璃没法处理,只好半价卖给巡行的小贩,以便开销工人 的工资。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从酒馆回家。虽然为了使自己快活,他已喝了不少 的酒,但他还是很恐慌、很忧闷地想到,自己的家业已经一盯不振。突然他 瞥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走着。他转过头来,哎呀——原来是小玻璃人。他勃 然大怒,郑重其事地矢口说是这个小人儿害了他。“现在我要马要车干什 么?!”他叫道,“玻璃厂和所有这些玻璃对我有什么用?甚至当我还是一
个可怜的炭工时,日子过得还痛快些,什么忧虑也没有。现在呢?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地方官会为了债务的缘故,来清算我的财产,把我扣押起来,” “是吗?”小玻璃人说,“是吗?这么说来,你如果不得意,该我负责
了?这就是我乐善好施应得的答谢吗?谁叫你提出那么愚蠢的愿望的?你想
当一个玻璃商人,却又不知道把玻璃卖给谁,我没有告诉你应当好好考虑要 什么东西吗?你缺乏的是理智,彼得。是智慧。”
“什么理智、智慧!”他叫道,“我比谁都不蠢,我马上叫你知道,小 玻璃人。”他一面说,一面粗暴地揪住小人儿的衣领。“我现在可抓住你了 吧,绿色枞林里的宝藏家?第三个愿望我现在要提出了,你得满足我的要求。 我当场就要二十万硬洋,一所房子,和——唉呀!”他叫了起来,不住地甩
着手,因为森林里的小人儿己变成灼热的玻璃,像熊熊的烈火一般在他手里
燃烧,小人儿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烫伤的手在好几天之内一直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愚蠢,可是几
天之后他就昧了良心,说道:“即使他们把我的玻璃厂和所有的东西部卖光,
胖子埃泽希尔总还在的。只要他在星期天有钱,我就不愁没有。” 可是,彼得呀!如果他没有钱呢?果然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一
个奇妙的教训。在一个星期天,他坐着车来到酒馆里。酒馆里的人从窗内伸 出头来,这个说:“赌客彼得来了。”那个说:“是呀,正是舞皇,有钱的 玻璃商人。”第三个摇摇头说:“当然可以说他有钱,不过人们也议论纷纷, 说他负了债哩。城里有一个人曾经说过;地方官不会再拖延,就要把他拘押
起来了。”这时候,有钱的彼得向窗子上的客人打着招呼,跳下车来喊道:
“太阳酒馆老板,晚安,胖子埃泽希尔来了没有?”一个沉重的声音叫道: “进来吧,彼得!你的位子已替你留下了,我们早就来了,正在打牌呢。” 于是彼得·蒙克走进客房,立刻伸手到衣袋里一摸,知道埃泽希尔身边的钱 一定不少,因为他的衣袋都装满了。
他走到桌子后面,与别人坐在一块儿赌起来,赢一回输一回,一直赌到
天色已晚,别的正经人都回家了,他们又点起灯来继续赌。后来有两个赌客
说:“够了,散了吧,我们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但赌客彼得硬要胖子 埃泽希尔留下。埃泽希尔很久没有答应,不过最后他叫道:“好吧,我先数 数钱,我们再掷骰子,五个古尔敦一次,因为少了不像样,成了小孩子的玩 艺了。”他取出钱袋抖出钱来一数,共有一百古尔敦,赌客彼得也就知道了 自己所有的数目,不需要数了。埃泽希尔起初虽然赢了,后来却一次又一次 地输,就非常难堪地咒骂起来。如果他掷了一个豹子,赌客·彼得马上也掷 一个,而且总要高两点。最后他把剩下的五个古尔敦押在桌上,叫道:“再 掷一次,如果我又输了,我还要继续来,你可以把赢得的钱借些给我,彼得, 好汉子是要帮助别人的!”
“随你要借多少,一百古尔敦也行,”舞皇说,他赢了钱非常快活。胖 子埃泽希尔摇摇骰子,掷了十五点。“豹子!”他叫道,“现在看谁赢吧!” 可是彼得掷了十八点。这时一个嘶哑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说道:“好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荷兰人米谢尔像金刚般站在他背后。他吓得面无人色, 已拿到手里的钱一齐掉落下来。胖子埃泽希尔却没有看见这个森林巨人,还 一味要求赌客彼得借给他十个古尔敦继续赌。彼得昏昏沉沉地伸手到衣袋里 去摸,可是里面一文也没有!他又在另一个衣袋里去找,也没有找到分文。 他把外衣翻转,还是没有掉下一个铜板。这时他才想起他自己的第一个愿望, 正是要自己的钱永远和胖子埃泽希尔的钱一样多。完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他找来找去,并没有把钱找着,酒馆老板和埃泽希尔惊异地看着他。他 们都不相信他一文也没有了。最后他们亲自在他的衣袋里寻找一番后,都愤 怒起来,矢口说赌客彼得是个险恶的妖人,把赢得的钱和他自己的者本都用 魔术运回家去了。彼得坚决地为自己辩护,可是当时的情形对他是不利的。 埃泽希尔说,他要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告诉黑森林里所有的人知道;老板对 他说,明天一早就进城去,告发彼得·蒙克是个妖人,并说要亲眼看着他被 活活烧死。接着他们怒冲冲地对他拳脚相加,抓下他身上的紧身衣,把他掀
出大门去了。 彼得悲哀地向自己家里溜了回去。这时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但是他看
出他身边有一条黑影跟着走来。最后,这条人影说起话来了:“你完了,彼 得·蒙克,你昔日的荣华,而今安在?你以前不肯听我的话,跑去找那个愚 蠢的玻璃矮子时,我原是可以向你说明这一点的。现在你可明白了,一个人 要是不把我的话当数,会遭到什么结局。不过你还可以到我这儿来试试,我
是很同情你的命运的。投靠到我这儿来的人还没有谁后悔过。如果你不害怕
走那条路,明天一天我都在枞丘上等着你来谈谈,只要你叫我一声就行了。” 彼得清楚地看出是谁在向他说话,吓得周身毛发直竖,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向家里一溜烟跑回去了。
第二部分 星期一早上,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时,看见厂里不但有他的雇工,另外
还有一些淮也不愿见的人,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彼得道了一声
早安,问问他晚上睡得可好,然后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开列着彼得 的债权人姓名。“您能不能清偿这些债务?”地方官严厉地看着彼得问道, “直截了当他说吧,因为我没有许多时间耽搁,进城得走足足三个钟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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