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中国母亲和孩子们
(前 言) 儿童文学,顾名思义,是指适合不同年龄的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
文学作品。它浅显易懂,生动活泼,适应儿童心理,富有儿童情趣,融知识 性和思想性于娱乐性和趣味性之中,是向少年儿童进行审美教育、思想品德 教育和科学文化知识教育的重要手段。
古往今来,世界各国产生了浩如繁星、璀璨夺目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 它们在各民族间交流传播,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少年儿童,像《卖火柴的小女 孩》、《皇帝的新衣》、《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等著名童话,都早已跨越了 国家的界碑,冲破了时代的藩篱,成为各国儿童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儿童文学丛书”,包括童话和儿童小 说两个系列,荟萃了各国儿童文学作品的精华,为我国的小读者展现了一片 文学新天地。愿它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广大小朋友生活中的亲密伴侣。
编者
1995 年 6 月
小抄写员
亚米契斯 叙利奥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12 岁,是个黑头发、皮肤白净的男孩子。 他的父亲在铁路上做职员,还有比叙利奥小的许多儿子和女儿。一家人过着 贫苦的生活,但是钱还是不够用。父亲不因为孩子多觉得累赘,一味爱着他 们。对叙利奥,更是件件事情都依着他;只有对他在学校里的功课,却一点 不放松地督促他用功。他这是为了希望儿子早点毕业,好找个比较好的工作,
来补贴一家人的生活。 父亲年纪大了,因为一向辛苦,脸上看起来更老。一家人的生活全压在
他肩膀上。他白天在铁路上工作,又从别处接了文件来抄写,每夜晚趴在桌 子上要写到很迟才睡。最近,有个杂志社托他写给订户寄杂志的签条,要用 很大的正楷字写,每五百张签条给六角钱。这工作很辛苦,老人常常在吃饭 的时候向家里人叫苦:
“我的眼睛似乎坏起来了。这个夜工,会缩短我的寿命呢!” 有一天,叙利奥向他父亲说:“爸爸,我来替你写吧。我能写得和你一
样好呢!” 但是父亲无论如何不答应:“不要。你应该用你的功。功课是你的大事
情,就是一个钟头,我也不愿意占了你的时间。你虽然有这样的好意,但是
我决不能叫你受累。以后不要再说这话了。” 叙利奥一向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再请求,只暗自在想办法。每天夜晚,
他到半夜才听见父亲停止工作,回到卧室去。有好几次,十二点钟一敲过,
立刻听到椅子向后拖的声音,接着就是父亲轻轻地回到卧室去的脚步声。一 天晚上,叙利奥等父亲去睡了以后,下床来悄悄穿好衣裳,轻轻地走进父亲 写字的房间,把煤油灯点着。桌子上放着空白的签条和杂志订户的名册。叙 利奥就拿起笔,照着父亲的笔迹写起来。心里又欢喜,又有些害怕。写了一 会,签条渐渐多了,他放了笔,搓搓手,提起精神再写。他一面微笑着写下 去,一面又侧着耳朵听有没有动静,只怕被父亲起来看见。他写到一百六十 张,算起来值两角钱了,方才停手,把笔放在原处,熄了灯,蹑手蹑脚地回 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很是高兴。原来他一点没有觉察。每天夜晚,
他只是机械地照着名册抄写,十二点钟一敲就放下笔,早晨起来把签条数一 数就算了。那一天父亲真高兴,拍拍叙利奥的肩膀说:
“嗳,叙利奥!你爸爸还着实没有老哩!昨夜晚三个钟头里边,工作要 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还很灵便,眼睛也还没有花。”
叙利奥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快活。他想:“爸爸不知道我在替他写, 还自己以为没有老呢。好!就这样做下去吧!”
那天夜晚到了十二点钟,叙利奥又起来工作。这样过了好几天,父亲仍 旧没有知道。只有一次,父亲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真是奇怪?近来灯油突 然费得多了。”叙利奥听了暗笑,幸而父亲不再说别的。此后,他仍旧每夜 起来抄写。
叙利奥因为每夜起来,不觉睡眠渐渐不足,早上起来觉得疲倦,晚上复 习的时候要打瞌睡。一天晚上,叙利奥趴在桌子上睡熟了,那是他生下来以 后第一次打盹。
“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课!”父亲拍着手叫他。叙利奥睁开眼睛, 继续用功复习。可是第二晚,第三晚,又同样打盹。情形愈弄愈不好,不是 趴在书上睡着了,就是早上起得很迟。复习功课的时候,总是带着疲倦的样 子,好像对功课厌倦了似的。父亲看到这种情形,屡次提醒他,最后甚至动 怒了,虽然他是一向不责骂孩子的。有一天早上,父亲对他说:
“叙利奥!你真对不起我!你和从前相比,不是变了个样子吗?注意呀! 一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知道吗?”
叙利奥出世以来第一次挨骂,心里很难受。他想:“是的,这样的事不 能长久做下去,非停止不可。”
可是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很高兴地说:“大家听啊,这个月比上 个月多挣了六元四角钱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糖果来,说是买来庆贺全 家的。孩子们都拍手很高兴。叙利奥也重新振作起来,精神恢复了许多,心 里暗暗对自己说:“嗳,还是再这样做下去吧。白天多用点功,夜里仍旧工 作吧!”父亲接着说:“六元四角哩!这虽然很好,只是这个孩子——”说 到这里指着叙利奥,“他实在使我伤心!”叙利奥一声不响受着责备,忍住 了要迸出来的眼泪,心里却很欢喜。
那一天以后,叙利奥照旧拚了命工作,可是疲劳加疲劳,终于很难支持 了。这样过了两个月,父亲仍旧责骂他,给他的脸色愈加可怕起来。有一天, 父亲到学校去找老师,和老师讨论叙利奥的事。老师说:“是的,成绩好是 还好,因为他原来是很聪明的。但是不及以前用心了,每天总是打呵欠,好 像想睡觉,心不能全神贯注地放在功课上。叫他作文,他短短地写了一点就 算,字也写得潦草了,他很可以写得更好一些。”
那天晚上,父亲把叙利奥叫到身边,态度比平常更严厉地对叙利奥说:
“叙利奥!你知道我为了养活一家人,怎样地辛苦工作。你不知道吗? 我为了你们,是拿命在拚呢!你竟什么也不想一想,也不管你父母兄弟怎样!” “啊,不是这样!您不要这样说,爸爸!”叙利奥忍住了眼泪叫着说。
他正想把经过的一切说个明白,父亲又把他的话拦住了:
“你应该知道家里的境遇。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支持得过去,这你是应 该早知道的。我不是努力地做着加倍的工作吗?这个月我原以为铁路局会给 我二十元奖金的,而且已经预先支配了用途。不料今天才知道,那笔钱没有 希望了。”
叙利奥听了,把喉咙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心里反复说:
“哎呀,不能说,还是一直瞒下去,帮爸爸做事吧。对不起爸爸的地方, 能从别的方面来补偿。学校里的功课,本来是非用功使它及格不可的。但是 更重要的,就是帮助父亲养活一家人,稍微减轻父亲的疲劳。对,这样做对。” 又过了两个月,儿子仍旧继续夜夜工作,白天疲倦不堪;父亲见了儿子, 仍旧动怒。最伤心的是父亲对儿子渐渐冷淡了。他好像认为这孩子太不忠实, 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于是不跟他多说话,甚至不愿意看见他。叙利奥看到 这样子,伤心得了不得。父亲把背对着他的时候,他几乎要从后面向父亲跪 下来。疲劳加上悲哀,他愈来愈弱,脸色愈来愈苍白,学习也似乎更不用功 了。他自己也知道,夜晚的工作非停止不可。每天晚上上床的时候,他常常 对自己说:“从今夜晚起,真的不再半夜里起来了。”可是一到十二点钟, 这个决心不知不觉忽然放松了,好像睡着不起来,他就是逃避了自己的责任, 偷用了家里的两角钱一样。于是他忍不住仍旧起来。他想父亲总有一天会起
来看到他的,或者在数签条的时候,偶然发现他做了些什么事。到了那时候, 自己虽然不说,父亲自然也知道了。他这样一想,仍旧每夜继续工作。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母亲觉得叙利奥的脸色比平常更坏了。她说: “叙利奥!你不舒服吗?”说着又对她丈夫说: “叙利奥不知怎么了,你看看他脸色发青呢——叙利奥!你怎么啦!”
说的时候很是忧愁。 父亲瞟了叙利奥一眼,说:“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
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但这不是因为他有病的缘故吗?”母亲说完,父亲就这样说: “我早已不管他了!” 叙利奥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父亲竟不管他了!就是这个过去连他咳嗽
一声就要担心得了不得的父亲。父亲确实不爱他了,眼睛里已经没有他这个 人了。“啊,爸爸!没有你的爱,我是活不下去的!——无论怎样,请你不 要这样说。我全说了吧,不再瞒你了。只要你仍旧爱我,无论怎样,我一定 像从前一样地用功。啊,这一次我真下了决心了!”
叙利奥的决心仍旧没有用。习惯的力量使他半夜里又自己起来了。下了 床,他想到几个月来工作的地方去走最后的一次。他进去点着了灯,看见桌 上的空白签条,觉得从此不写有些难过,忍不住又拿起笔开始写了。忽然手 一动,把一本书碰落在地上。霎时间,满身的血液好像全涌到胸口来了:“爸 爸如果醒了怎么办呢!这原来不算什么坏事情,发现了也不要紧,自己本来 就几次三番想说明白了。但是,爸爸如果现在醒了,走了进来,看见了我, 妈妈也会怎样吃惊啊!并且,如果现在被爸爸发觉了,他对自己这几个月来 待我的态度,不知要怎样懊悔难过呢!”——许多念头一霎时都涌上心来, 弄得叙利奥坐也坐不稳了。他侧着耳朵,屏住了呼吸静听,听不见什么响声, 一家人都睡得静静的,这才放了心,重新工作。街上有警察的皮鞋声,有渐 渐走远的马蹄声和车轮声,过了一会,又有一列货车轧轧地经过。以后,一 切又静下来了,只是常常听见远处的狗叫。叙利奥使劲地握住笔写,钢笔尖 在纸上卿卿地响。
其实这时候,父亲早已站在他的背后了。书掉在地上,父亲就惊醒了。
过了好久,货车经过的声音,把父亲开门的声音夹杂了。现在父亲已经走了 进来,他那白发苍苍的头就俯在叙利奥的小黑头上面,看着那钢笔尖在动。 过去的一切事情,父亲全都明白了。他胸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悔和慈爱,好像 给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叙利奥忽然觉得有人用两条发抖的臂膀抱住了他的头,不觉“呀!”地 叫了出来。等到听出是父亲的啜泣声,他叫着说:
“爸爸!原谅我!原谅我!” 父亲忍住眼泪,吻着他儿子的脸说:
“倒是要你原谅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对不起你!快来。” 说着他抱起了儿子,走到母亲的床前,把儿子交到母亲的臂膀里。
“快亲亲这好儿子吧!可怜,他三个月来竟睡也没有睡,为一家人劳动。 我还只管那样地责骂他!”
母亲抱住了好儿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宝贝,快去睡吧!”又对父亲说,“请你陪他去!” 父亲从母亲的怀里抱起叙利奥,带他到他的卧室里,把他放在床上,替
他垫好枕头,盖上棉被。 叙利奥一再地说:
“爸爸,谢谢您!您快去睡吧!我已经很好了,您快去睡吧!” 可是父亲仍旧伏在床边上等他的儿子睡着。他握着儿子的手说: “睡吧!睡吧!好宝贝!” 叙利奥疲劳到极点,就睡着了。几个月来,到今天他才得好好地睡一觉,
连梦也做得很快活。醒来的时候,早晨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忽然发现床 沿上靠近自己胸口的地方,横着父亲的白发苍苍的头。原来父亲那天夜晚就 是这样过的。他把头贴近了儿子的胸口,还睡得正熟哩!
夏丐尊 译
巴杜亚的爱国少年
亚米契斯 老师说,以后我每月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而且要给你们写下来。今天
要讲的是《巴杜亚的爱国少年》。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一艘法兰西的轮船从西班牙的巴赛罗那起航,开往意大利的热那亚。乘
客中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瑞士人。其中有一个 11 岁的少年,衣 衫褴褛,像只野兽一样远离人群,用阴沉沉的眼光望着人们。他所以这样对 人们冷眼相看,不是没有原因的。两年前,在乡下种田的父母把他卖给一个 卖艺的班子。班子里的人打他,踢他,饿他,强迫他学会把戏,带着他到法 兰西和西班牙一带去卖艺,但他们却老是打骂他,连饭都不给吃饱。
到了巴赛罗那后,他的处境更可怜了。因为受不了虐待和饥饿,他终于 从主人那儿逃走,到意大利领事馆去请求保护。领事很可怜他,把他安排到 这艘轮船上,并叫他带一封信给热那亚的守卫官,请守卫官把他送回老家去。 这孩子面容憔悴,穿得又很破烂,却坐在二等舱里,人们觉得奇怪,都盯着 看他。别人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好像他憎恶所有的人。他对人们一律白眼 相看,艰难和困苦已经把他的心灵毁坏到了这种地步。有三个旅客一再询问 他,终于使他开了口。他用意大利、法兰西和西班牙三种混杂的语言把自己 的身世讲给他们听。这三个人虽然不是意大利人,却也听懂了他的话。他们 一半出于怜悯,一半由于酒后兴起,给了他一些钱,一边继续和他谈笑,想 再探听些事情。这时又有几个女人走进来,她们听了他的话,都想显示一下 大方,因此故意把钱很响地抛在桌子上,大声说:“给你!把这些也拿去!” 少年低声答谢着,把钱装进衣袋里,在他愁苦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欢喜 的笑容。他回到自己的床位里,拉上床幔,躺下来静静地盘算着今后的事情。 他想,用这些钱可以在船上买些好吃的东西,一饱两年来的饥肠,而且到了 热那亚后,还可以买件上衣,换掉身上的破烂,剩下的钱还可以拿回去给父
母,好使他们对待自己和善些。这些钱对他来说,可算是一笔财产。
他在床上高兴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在围桌闲谈。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他们旅行过的地方。后来谈到了意大利,一个
抱怨意大利的旅馆不好,另一个说意大利的火车很糟。后来,谈得愈来愈起
劲,把意大利说得简直一无是处了。一个说,与其到意大利还不如到北极的 好,另一个断言意大利除了土匪一无所有,第三个说意大利的官吏都是文盲。
“愚昧的国民!”一个说。
“龌龊的国民!”另一个说。 “强——”第三个正要说“强盗”,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钱币就像冰雹
一般打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劈里啪啦地滚落在桌子上和地板上。那三个人 气得暴跳如雷,抬头看时,又有一大把钱打在他们的脸上。
“拿回去!”少年从床幔后面探出头,轻蔑地说,“你们侮辱我的祖国, 我不要你们的钱!”
田雅青 译
伦巴底的小侦察员
亚米契斯 这个故事发生在解放伦巴底的战争期间,法、意两国联军在索弗利诺和
圣马提诺大败奥军后的几天。 六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一小队骑兵沿着偏僻的乡村小道,朝敌人所
在的方向徐徐前进,一边仔细地侦察着地形。这个骑兵小队由一个军官和一 个军曹带领。这时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前方,随时准备隔着树丛发现敌军的 前哨。
为此,他们走到一家有梣树环绕的农舍前,一个 12 岁光景的男孩正在用 小刀削一根树枝,窗口飘着一面三色旗,房子里头的人害怕敌军袭击,挂上 国旗逃走了。那少年一看见骑兵队伍,就随手把压在额上的帽子往高掀了掀。 这是一个相貌很漂亮的孩子,大大的蓝眼睛,留着长长的金发,脸上有一种 大胆活泼的神色。他的衬衫敞开着,露出胸脯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和家里的人一起逃走?”军官勒住马问。 “我没有家,”孩子回答说。“我是个弃儿,给人干些零碎活儿。因为
想看打仗,就留下来了。” “你看见有奥军走过吗?” “没有,这三天都没有。”
军官沉思了一会儿,跳下马来,叫士兵们继续注意前方,自己走进房子
里,上了屋顶。这房屋很矮,从屋顶上只能看见近处的一小片地方。“非上 树去不可!”军官说着,从屋顶上下来。屋前的花园里正好有一棵细高的梣 树,树梢在空中晃动着。军官站着想了想,看看树,再看看士兵们,忽然对 少年说:
“喂,孩子!你的眼睛好吗?”
“眼睛吗?一英里以外的鸟儿也看得见。” “你能爬到树顶上去吗?” “树顶上?不要半分钟就上去了。”
“那么,你上去看看,前面有没有敌人,有没有烟尘,有没有枪的亮光
或马一类的东西。” “好吧。” “给你多少钱?”
“钱?我什么都不要。这事情我很喜欢做呢!要是敌人,给我多少我都
不干。可这是为自己人,我是伦巴底人呢!”孩子微笑着回答。 “好,那你上去吧!”
“等一等,让我脱掉鞋。” 他脱了鞋,紧了紧腰带,把帽子扔在地上,抱着树爬起来。 “喂,当心!”军官突然挥手向他招呼了一下,他怕少年被打死,似乎
又想叫他下来。 少年转过身来,用他漂亮的蓝眼睛望着军官,似乎在问他是什么事。 “没什么,上去吧!”军官又说。
孩子像猫一样爬着。 “注视前方!”军官命令士兵们说。
孩子很快就上去了,两手抱着树,腿被树叶遮着,身子却暴露在外面。
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像金子似的闪闪发光。少年在高处显得很小,军官几 乎看不见他。
“一直朝前看!”军官喊道。 少年想看得更清楚些,右手放开树干,罩在眼上望着。 “看见什么吗?”军官问。 孩子把手圈成喇叭的样子,附在嘴上,朝下面说: “有两个骑马的站在路上。”
“离这儿多远?” “半里的样子。” “走动吗?” “不动。”
“还看见什么吗?”过了一会,军官又问。“再看右边!” 孩子向右面看去,看了一会儿说: “墓地附近的树丛里有些发亮的东西,大概是刺刀吧。” “有人吗?”
“没有。想来是藏在庄稼地里。” 话音刚落,就听见嘶的一声,一颗子弹从空中飞过来,落在农舍后面。 “下来!敌人发现你了。好了,快下来!”
“我不怕。”孩子回答说。
“下来!”军官又说。“左边有什么吗?” “左边吗?”
“嗯,左边。”
少年把头转向左边,突然又一声更尖利、更近的嘶声划破空中,子弹就 从少年身边擦过去,少年吃了一惊。
“见鬼!他们真的朝我开枪了!”
“下来!”军官生气地命令着。 “就下来!”孩子回答说,“有树叶挡着呢,不用怕。你说左边有什么
吗?”
“是的,左边。可是,快下来!” 少年把头转向左边,大声说:“左边,教堂那儿话没说完,就听见又一
声刺耳的嘶声穿过空中,而且就在这时候,少年从上头跌下来,先是抓着树
身和树枝,接着就张着两臂头朝地栽下来。 “啊!”军官叫着跑上去。
孩子仰面落在地上,大张着两臂,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股鲜血从身 子左边流出来。军曹和两名士兵跳下马来,军官弯下身去,解开他的衬衫, 子弹打中了左肺。
“完了!”军官叹道。 “不,还有气呢!”军曹说。
“啊,好孩子!勇敢的孩子!”军官喊道,“喂!喂!”他一边喊,一 边用手帕去堵伤口。
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头向后一仰就断气了。军官脸 色苍白,注视了少年一会儿,很小心地把他放在自己的斗篷上躺下,然后站 起来,望着他。军曹和两名士兵也都静静地站着,向他凝视。其余的士兵仍 旧在注视前方。
“唉,真可惜!多么勇敢的孩子!”军官连声叹道。 然后,他走到房子跟前去,从窗口拿下三色旗来,把它当作尸衣盖在孩
子的身上,只露出头来。军曹把他的鞋、帽子、小木棍和小刀都收拾起来放 在他身边。他们又默默地站了几分钟,然后,军官转身对军曹说:
“叫担架来,他是做为战士牺牲的,要以战士的礼来安葬他。”说完, 他向少年送去一个飞吻,又对士兵们命令说,“上马!”士兵们上了马,集 合起来,就上路了。
几个钟头以后,孩子接受了军队的敬礼。 日落时,意大利的先头部队全线开向敌人,一营重炮狙击兵沿着那支骑
兵小队清晨走过的荒野小路,成两列纵队向前行进。这营部队在几天前曾与 奥军展开过激战,浴血圣马提诺的小山。少年牺牲的消息,在他们出发之前 已经传遍全军。他们现在所取的这条小路与农舍相隔不过几步,另一侧有一 条小河流过。走在前头的军官们,看见梣树底下三色旗掩盖着的小尸体,都 举剑致敬,有一个军官还到河边摘了花来洒在他身上,士兵们也都去摘了鲜 花洒在小小的尸体上。不一会儿,孩子已经完全掩埋在鲜花之中了。军官们、 士兵们走过时都向他致敬说:
“好样的,伦巴底的小勇士!别了,孩子!安息吧,金头发的孩子!万 岁!光荣属于你!永别了,孩子!”
一个军官把自己的勋章向他抛过去,做为对他的勇敢的赞赏。还有一个
走过去吻他的额。花儿像雨点般不停地洒在孩子的脚上、胸上和金发的头上。 他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睡在三色旗下,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微笑着,好像他 听到了人们的赞许和敬礼,正在为献身伦巴底的解放事业而感到高兴呢!
田雅青 译
少年鼓手
亚米契斯
1848 年 7 月 24 日,喀斯托扎战役的第一天,我军某步兵联队的大约六 十名士兵受命到某高地去占领一所孤屋,忽然遭到两连奥地利军队的袭击。 枪弹像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我军只得丢弃伤亡的士兵,急忙避入屋中。 士兵们关上门,占据楼上楼下各个窗口,向敌人猛烈还击。奥军成半圆形逐 渐向我军包抄过来。
这六十名士兵由一个大尉和两个准尉率领。指挥作战的大尉是个瘦高个 子、神色严厉的老人,须发都已雪白。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少年鼓手,撒地尼 亚人,14 岁出头了,看起来却连 12 岁都不到。古铜色的皮肤和深而明亮的 眼睛使他看起来显得很小。
大尉在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指挥战斗,像连珠炮似地发着命令,在他铁一 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感情的影子。那个鼓手,脸色有点发白,两腿却很坚定, 他跳上一张桌子,身体紧贴着墙,探头望着窗外。他看见穿白制服的奥军正 在穿过尘烟向这里逼近。这所房子建筑在一座高崖上,房子背后,向着陡坡 的那一面,只有顶楼上开着一扇小窗,所以奥军放弃那一面,只从正面和两 侧进攻。
敌人的火力异常凶猛,枪弹急如暴雨。外面墙破瓦裂,里边的门窗、顶
棚、家具、什物都给击得粉碎;泥土、玻璃、炊具、木片四处飞溅;子弹的 噼啪声和东西的碎裂声简直能震破人的头。凭窗抵抗的士兵不时有人倒下, 被拖到一边。有的捂着伤口,疼得到处乱转。厨房里已经有一个士兵脑袋破 裂而死。敌人的包围圈正在逐渐收拢。
这时,一向沉着的大尉也显出了不安的神情,大步离开了房间,一个军
曹跟着他走出去。过了三分钟,军曹又跑回来招呼鼓手。鼓手跟着他匆匆登 上木梯,进了顶楼。大尉正靠着那面小窗在一张纸上写着,在他脚边放着一 堆井绳。
大尉折好纸条,用他那双足以使部下战栗的灰色眼睛盯着少年,厉声说:
“鼓手!” 鼓手举手行礼。
“你有勇气吗?”大尉问。
“有,大尉。”少年目光炯炯地回答。 大尉把他推到窗口说:“你往下看那儿,在那些房子附近的平地上,有
刺刀的闪光,那里就是我们的骑兵部队。你拿上这个条子,顺着绳子爬下去, 赶快跑下陡坡,穿过田野到我们的人那里去,碰见军官就把这条子交给他。 现在解去你的皮带和背包!”
鼓手解下皮带和背包,把纸条装进胸前的衣袋里,军曹从窗口放下绳子 去,紧紧抓住一头,大尉帮青少年爬出窗口,背对着田野。
“当心!这支队伍能不能得救就全看你的勇气和腿了。” “相信我,大尉!”少年回答着滑下去了。 “下坡时弯下腰。”大尉说着,和军曹一起抓住绳子。 “放心吧!”
“愿你成功!” 只几分钟少年就到了地上,军曹抽回绳子走开了。大尉激动地在窗前走
来走去,看着少年跑下斜坡。 大尉以为少年已经安全逃脱了,可是突然间在少年前后溅起五、六处尘
雾,原来敌人发现了少年,正在从小山上向他射击。鼓手继续飞跑,突然跌 倒了。“完了!”大尉攥紧拳头大吼一声。可是话音未落,就见少年又跳起 来了。“啊,只是跌了一跤。”大尉自语着,轻松地吐了一口气。
果然,鼓手又拚命跑起来,可是脚却跛了。“扭了脚腕子了。大尉想。 紧接着在少年周围又升起几团尘土,但这次距离比较远,都没有打中。大尉 高兴得欢呼一声,眼光却依然紧跟着少年,心里焦急万分,因为这是千钧一 发的紧要关头,假如条子不能及时送到,这一队人就只有战死或被俘了。
少年跑了一阵,就放慢步子,跛着脚走起来。不一会儿他又接着往前跑, 可是显然越来越吃力了,而且每跑几步就要打一个趔趄。
“大概是给子弹擦伤了。”大尉想,一边紧紧注视着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急得浑身发抖。他鼓励他,对他说话,好像他能听见他一样。他同时不停地 用他那炯炯的目光从远处测量着少年和刺刀闪光之间的距离。那些刺刀在一 片阳光染成金色的田野中间闪闪可见。这时,楼下子弹的噼啪声,军官的怒 骂声,伤兵的惨叫与器皿的碎裂声和坍陷声响成一片。
“走呀!快走呀!”大尉望着远处的鼓手喊,“快,跑呀!他竟站住了, 该死的东西!啊,他又跑起来了!”
这时一个军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敌人依旧猛攻,并挂出白旗来诱降
了。“不要理他!”大尉喊道,眼睛仍不离开少年。这时少年已经到了平地, 可是再也不跑了,只是拖着身子往前走,似乎很吃力。
“跑呀!快跑呀!”大尉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喊。“让他们打死你算
了,畜生,你倒是跑呀!”接着又狠狠地骂了一句:“啊,可耻的懦夫!他 竟坐下了!”这时一直在庄稼地上浮动的头突然不见了,好像倒下了。一分 钟以后它又出现了,最后消失在一片篱笆后面。
大尉匆匆走下木梯,样子十分坚决。这时子弹如暴雨一般猛烈,房子里
满都是伤员。有的抓住家具像醉汉一样打转;墙上,地板上到处是血;死尸 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副官的臂也被子弹打折了。屋中烟雾笼罩,什么也分 辨不清。
“顶住敌人!”大尉喊。“坚守岗位!援军快来了!再坚持一会儿!”
奥军越来越近,透过硝烟已经可以看见敌人丑恶的面孔,枪声中夹杂着 可怕的呐喊和威胁我军投降的叫骂声。有的士兵害怕了,从窗口缩回来,军 曹又把他们赶回去。但是防御的火力削弱了,人人脸上都现出气馁绝望的神 情。他们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这时奥军忽然减弱火力,先用德语,随后又用意大利语雷吼一般地大喊: “投降!”
“不!”大尉从窗口喊道。 双方重新猛烈开火,更多的人倒下去了,已经不只一个窗口失去防御,
最后的时刻来到了。大尉咬着牙绝望地喊:“援军不来了!援军不来了!” 一边野兽般地狂跳,用战抖的手紧紧攥着剑,准备战死了。忽然一个军曹从 阁楼跑下来,尖声喊道:“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大尉跟着欢呼了一声。 听到这话,所有的伤员和未受伤的,军曹和军官全都冲到窗口,重新奋
力抵抗。过了一会,敌人有些发慌,混乱起来。大尉急忙把残兵召集起来,
上好刺刀准备冲锋,一面向楼梯奔去。刚上去就听见蹄声雷动,夹杂着震耳 欲聋的呐喊。从窗子里望去,戴着两角帽的意大利骑兵正以全速从烟尘中奔 来,明晃晃的军刀像闪电般落在敌人的头上、背上。
屋里的那一队士兵这时也挺着刺刀,冲出去,敌 人乱成一片,仓皇败逃。 我军扫清了战场,不多一会,便用两门大炮和两营步兵的兵力占领了高地。 大尉率残兵与联队会合,继续战斗,在最后一场激战中左手被流弹击中,
受了轻伤。 那天的战斗以我方的胜利告终。
第二天双方又战,意军虽英勇奋战,终因寡不敌众,于 27 日晨向溟契阿 河节节败退。
大尉虽负了伤,仍不顾疲劳与部下一起徒步行军,当天傍晚到达溟契阿 河畔的戈伊托地方。大尉立刻去寻找副官。副官断了手臂,已被卫生队救走, 应该比大尉先到。野战医院设在一座教堂里面,两排床上已住满伤员,有的 睡在地铺上。两个医生和许多护士应接不暇地来去奔忙,伤员忍不住在那里 叫喊呻吟。
大尉进去后便四顾寻找副官。 忽然他听见有人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大尉!”
他转过身去,原来是鼓手。他躺在吊床上,齐胸盖着一块红白格子的粗
布窗帘,两臂露在外面,脸色十分苍白和消瘦,可是眼睛仍像两颗黑宝石一 样地在发光。
“你在这儿?”大尉吃了一惊说,但口气仍然非常严厉。“真了不起!
你尽了你的责任了。” “我尽了我的力了。”
“你受伤了?”大尉问,一面用眼睛在邻近的床铺上寻找副官。
“可不是!”少年说着,渐渐地有了些勇气,好像负伤是一件光荣的事 情,否则他是不敢在大尉面前开口的。“我弯着腰拚命跑,忽然敌人发现了 我。要不是给敌人打中,我还可以早到二十分钟。幸亏我很快就碰到参谋部 的一个大尉,把条子给了他。可是受了伤以后,实在走不动了。我渴得要命, 就怕走不到我们的人那里了。一想到时间拖得越长,死的人就越多,我就急 得哭了。不过,不说它了!我总算尽力了。可是大尉,你得留心一下自己, 你的手还在流血呢。”
果然有几滴血正从手掌流到手指上来。
“大尉,我来给你包一下吧!请把手伸过来点。” 大尉把左手伸过去,同时伸出右手想帮少年包扎。但是少年刚一离开枕
头,脸就变得煞白,只得又躺下去了。 “好了,好了。”大尉望着少年说,同时把手缩回去,少年还不肯放开。
“不要管我了,留心你自己吧。即使是不太重的伤,不注意就会变得厉害的。” 鼓手摇了摇头。 大尉注意察看着少年说:“看你衰弱得这个样子,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流血?”少年微笑着回答说。“不止是血呢,请看!”说着他把被单
揭开。 大尉惊愕得倒退了两步。
少年只剩一条腿了。左腿已从膝盖上头截去,剩下的一截用布包着,血
把布都染红了。 这时一个矮胖军医走过来,点头指了指少年对大尉说:“啊,大尉,真
是不幸。要不是他那样拚命地跑,那条腿是可以保住的。该死的炎症!不得 不从膝盖上头截去。不过,我敢说,他真是个勇敢的少年。没流一滴泪,没 喊一声!我给他做手术的时候,他还以身为意大利男子而自豪呢。我可以用 名誉担保,他一定出身于一个很好的家庭!”他说完便匆匆地走开了。
大尉蹙起他雪白的浓眉,两眼凝视着少年,重新把被单给他盖好,然后, 依旧注视着他,慢慢地把手伸到头上,摘下帽子来。
少年惊叫起来: “大尉!你做什么?对着我!”
而那个性情粗暴、对部下一向严厉的大尉,这时却用了一种说不出的、 充满了亲切的声音回答说:“我不过是大尉,你却是英雄啊!”说着他大大 地张开两臂,向少年俯下身去,把他往自己胸前紧紧地拥抱了三次。
田雅青译
爸爸的陪住人
亚米契斯 三月里的一个早晨,下着雨,有一个乡下人打扮的少年,胳膊底下挟着 一个衣包,满身泥水,来到拿波利一家大医院 的门前,他把一封信递给看门 人,向看门人打听他的父亲。这少年生着椭圆形的脸,样子很好看,浅黑色 的皮肤,一双深沉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半开着,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来。他 众拿波利邻迫的乡下来到 里,他的父亲一年前离开家到法国找工作前几天才 回到意大利。在拿波利上岸以后,他忽然患病,只匆匆忙忙写了几个字给家 中,告诉妻 子他已回国和要住院的事情。妻子接到信后,非常着急,可是一 个孩子病着,还着一个吃的婴儿,不能分身,只好打发长子,带了几个钱到
拿波利看他的父亲。这少年走了 30 里路才来到这里。 看门人看了看信,喊来一个护士,叫她把少年带到他父亲那儿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少年很害怕听到坏消息,战粟着把名字告诉了护士。 护士记不得有这样一个名字,就问: “是不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老工人?” “是倒是一个工人,可并不怎么老。是从国外回来的。”少年回答着,
心里仍旧很不安。
“什么时候入院的?”护士又问。 少年看了一下信说:“大概是五天前吧。” 护士站着想了想,忽然好像记起来了。“对了!就是四号病房最里头的
那一个。”
“他现在怎么样?病得很厉害吗?”少年焦急地问。 护士望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说:“跟我来吧!” 他们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病房门前,门开着,里面摆着两排
床。护士对少年说:“进来吧!”少年鼓起勇气,跟着护士走进去,害怕地
朝左右两边床上望着,只见病人们一个个脸色都十分苍白而憔悴,有的闭着 眼睛,像死人一样躺在那儿,有的两眼朝天,注目凝视,露出很恐怖的样子。 有的像孩子似的哭泣着,病房里很暗,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药味。两个护士 拿着药瓶来来往往地照料着病人。
走到病房尽头的一张床前,护士站住,拉开床前的布帘说:
“就在这儿。” 少年哭了,把包袱放在地上,头伏到病人肩上,用手去拉病人的臂,病
人却一动也不动。 少年站起来,望着自己的父亲,哭了一阵。这时病人盯着少年看了一会
儿,好像有些知觉了,可是却没有开口。可怜的父亲,他的变化多大啊,简 直认不出他来了!头发白了,胡子也长得那么长,脸肿得那么厉害,脸色发 青,皮肤光亮,好像就要崩开似的,眼睛也变小了,嘴唇也变得很厚,跟从 前完全不一样了,只有额头和眉毛的形状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在很吃力地呼 吸着。
少年喊着,“爸爸,爸爸!是我呀,你认不得我了吗?是西西洛,你的 西西洛,刚从家来,是妈妈打发我来的。你好好看看,不认得我了吗?对我 说句话呀!”
病人看了看他,把眼睛闭上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是你的儿子,是西西洛啊!” 病人一动也不动,依旧很痛苦地呼吸着。 少年哭了,拿过一把椅子来,坐在床边等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父亲的
脸。他想:“医生一定会来的,那时他会告诉我爸爸的情况了。”一面又悲 哀地沉思起来。他记起父亲的种种事情来,想起父亲离开家走的那天站在船 上向他告别的情形,想到全家人对父亲这次出去找工作所抱的种种希望,还 有母亲接到父亲病重住院的信以后愁苦的心情。他甚至还想到父亲一旦去 世、母亲穿着丧服、家中痛苦不堪的凄惨景象。他这样想了很长时间,忽然 他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惊跳起来,原来是一个护士。
“我父亲怎么了?”他急急地问。 “他是你父亲吗?”护士很温和地反问。 “是的,我是来看父亲的。他得了什么病?” “不要担心,孩子,医生就要来了。”护士没再说别的,就走了。 过了半个钟头,铃响了,医生和助手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医生
开始按顺序一个个查看病人。这段时间对西西洛来说,简直长得不得了,医 生愈来愈近,他心里也越来越觉得不安。最后,医生终于到了相邻的病床。 医生是个高个子、背有点驼、神气非常严肃的老人。医生还没有离开那个病 床,西西洛就站了起来,等医生走过来时,西西洛哭了起来。医生注视着他。
“他是这个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来的。”
护士说。 医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俯下身去检查病人的脉搏,又用手摸他的
额,看有没有发烧,然后问护士病人的情况,护士回答说:“没有什么变化。”
医生想了想说:“照原样护理吧!” 少年鼓起勇气,带着哭声问: “我父亲怎么了?”
“不要害怕,孩子,”医生回答着,又把手搁在他肩上。“他脸上生了
丹毒,病情很严重,但还有希望。好好照料他吧,你来了,对他很有好处。” “但是他都不会认人了!”少年伤心地说。 “他会认出你来的——也许明天就能了。多往好处想想,病还是有救
的。”
少年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他又有点胆怯。等医生走了以后,他就当起 父亲的护士来了。别的他也不会做,只能给病人整理整理枕头和被子,不时 去摸摸他的手,赶赶苍蝇,听见病人呻吟就俯下身去查看,护士送来药,他 就把杯子调羹接过来代她喂药。病人常常向他注视,但仍不清醒,好像没有 认出他来。不过注视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夜里,西西洛就拿两把椅子在墙角拼起来睡在上 面。第二天他一起来就又护理起病人来了。这天,病人好像清醒了些,听见 少年安慰他的话,眼中似乎还现出一丝感激的神情来,嘴唇也动了动,好像 要说话的样子。他每次昏睡过后,都要用眼睛去寻找少年。医生来过两次, 觉得他好些了。傍晚,西西洛把杯子送到病人口边的时候,好像还看见病人 浮肿的嘴唇上掠过一丝微笑。西西洛感到很高兴,以为父亲清醒过来了,能 明白他的话了。于是他就把家中母亲、弟妹们的情形,以及盼望父亲回家的 心情一一说给他听了,并且尽量用亲切而温和的话语宽慰病人。尽管他也怀
疑病人不一定能听见他的话,但看来病人似乎也很喜欢听西西洛那种不寻常 的深情和悲哀的声音,所以他还是不停地对病人说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这样过去了,病人的情形忽好忽坏,反复无 常。西西洛一心服侍病人,护士一天送两次饭来,他只是稍微吃一点面包和 干酪就算了。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他都毫不注意,不管是病人垂危,半夜里护 士突然跑来,还是病人的亲友绝望的哭叫,以及医院里常见的种种惨痛景象, 他都好像看不见、听不见似的。
四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一直守在父亲身边,盼望着他能好起来。他时刻 留意着病人,一听见病人呻吟,或者看见病人的眼色异常,他就担心得要命。 他心里一会儿充满了希望,一会儿又陷入绝望,心情非常不宁。
到了第五天,病人的情况忽然恶化了,医生看了以后也摇摇头,看来是 没有希望了。西西洛倒在一把椅子上,哽咽起来。只有一件事还使他感到宽 慰:尽管病人的病情恶化,神志却似乎比前几天清醒一些。他越来越注意地 看着西西洛,眉宇之间也现出了欢悦的神情,送来的药和水,只有西西洛喂 他才吃,而且越来越经常地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话。西西洛看见病人这样, 心里就觉得有了希望,禁不住用力抓着病人的胳膊,兴奋地对他说:
“爸爸,你就会好的,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回家去看妈妈,再稍等几天, 就会好的!”
那天下午四点钟,就在西西洛这样满怀希望地安慰了父亲一会儿以后,
他忽然听见病房门口有脚步声,接着就听见一个强有力的声音说:“再会!” 西西洛一听见这声音就跳起来,差一点喊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走进来,后头跟着一个护士。
西西洛不觉尖叫了一声,像生了根似地呆立在那儿。 那人转过身来,向他注视了一会儿,不觉也大声叫起来:“西西洛!”
同时向他跑过去。
西西洛一下扑到父亲怀里,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护士和医生的助手都跑来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西西洛还在兴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用探问的眼光看了病人一眼,吻着西西洛说:“啊,西西洛,我的
好孩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把你带错了。母亲写信来说打发你来了,可是
一直没有见到你,我真着急死了。西西洛,你来了几天了,怎么会弄错呢? 我的身体本来很好,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妈妈好吗?还有孔西泰拉,小宝宝 呢,都好吗?我就要出院,来,走吧!噢,真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西西洛想把家里的情形大致给父亲说一说,可是他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啊,我真高兴!这几天真是太怕人了!我真高兴!”
他说着,就不停地吻着父亲。 “走吧,今晚我们还能赶回家去。”父亲说着,便拉着西西洛,西西洛
却一动不动,只是回头望着病人。 “怎么,你不想走吗?”父亲觉得很奇怪,就问他。 西西洛又看了看病人,病人也用热切的眼光望着西西洛。 忽然,有许多话一下子从西西洛心里涌了出来。他说:“不,爸爸,还
得再等一等,我不能走,还有那个老人呢!我守了他五天了,他一直看见我 在这儿,这几天我已经把他当做你了,我很爱他。你看,他正在看着我呢, 喂水喂药都离不了我。他现在病得这么厉害,他想要我守在他身边呢。再等
一等吧!我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不管——我真不知道该——啊,我心里真难过! 明天再走吧,让我再陪他一会儿!我不想把他一个人丢下,你看,他是那样 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他离不开我,我走了他会死去的。啊,爸 爸,让我留下来陪着他吧!”
“啊,真是个好孩子!”护士说。 父亲望着西西洛,有些犹豫。他又看了看病人,问护士:“他是谁?” “他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乡下人,刚从国外回来,和你同一天入院的。
把他送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话也不会说了。他家的人大概离得很远, 也许他也有个儿子,他可能把你的儿子当做他自己的了。”
这时病人还在望着西西洛。 “那你就留下吧!”父亲对西西洛说。 “不过也用不着很久了。”护士低声说。
“留下吧,我的好孩子。我得赶紧回去,好叫母亲放心。这几个钱留给 你零用吧。再会!”
他说完,就去拥抱儿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吻了吻他的额,然后走 了。
西西洛又回到床边,病人好像放心了。西西洛又做起看护来,虽然不再 哭了,但热心和耐心一如从前,照旧喂药喂水,整理被枕,抚摸他的手,用 温和的话语安慰他,白天黑夜一直不离床边。第二天他又陪了他一天。但病 人的状况不断恶化。脸色变紫,呼吸越来越沉重,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 呻吟,肿得也更厉害了。晚上,医生看了看病人,说他恐怕拖不过今夜了。 西西洛听了十分难过,对病人更加尽心,眼睛一刻都不离病人。病人望着他, 不时用力动着嘴唇想说什么,眼光也变得极为温柔,但眼睛却越来越小,也 越来越暗淡无光了。西西洛一夜没合眼,天亮时,护士来看了一下病人,就 匆匆走开了。过了几分钟她和助理医生来了,后面有一个护士打着灯笼。
“不行了!”助理医生说。
西西洛抓住病人的手,病人睁开眼,看了看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这时,西西洛好像觉得病人握了一下他的手,就喊道:“他握我的手呢!” 医生俯下身去,看了看病人,然后直起身来。 护士把墙上的十字架摘下来。
“他死了!”西西洛喊道。
“回去吧,孩子,你已经尽到心了。你会得到好报的,上帝保佑你,再 会!”助理医生说。
这时,护士拿来一束紫罗兰花,把花放在西西洛手里,说: “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你,把这花儿当做医院给你的纪念吧!” “谢谢!”少年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着泪说。“可是我还得走很远的路
呢——花儿会枯了的。”说着他便把花分开撒在床上,说:“我把花留下, 纪念死去的人吧。谢谢!谢谢大家!”然后他又转向死者说。“再会——” 他一时想不出恰当的称呼来,最后,五天来对病人所用的称呼不觉又回到他 的唇边:
“再会,爸爸!” 说完,他挟着衣包,迈着疲倦的步子,慢慢地走出去了。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田雅青译
费鲁乔的血
亚米契斯 那天晚上,费鲁乔的家里特别安静。父亲开着一个干货店,他到费利城 办货去了。母亲因为要给婴儿看眼病,也随着父亲进城了,要到明天才能回 来。给家中帮忙的女佣人也在天黑以前就回去了,家里只剩下两腿瘫痪的老
祖母和 13 岁的费鲁乔。 他家住的是一所不大的平房,坐落在大路边上,离费利城附近的一个村
子不远,只有一箭之地。在他家附近有一所无人居住的房子,两个月前遭了 一场大火,烧坏了。它原来是一家旅舍,上面的招牌还在。费鲁乔家的房后 是一个围着篱笆的园子,篱笆上有柴门可以出入。他家的铺门也是家门,是 朝大路开着的,周围是一片宽广的田野,种着庄稼和桑树,再过去便是那个 静静的村庄。
夜已经深了。下着雨,刮着风。费鲁乔和祖母还坐在厨房里没有睡。在 厨房和院子之间有一个很小的房间,这房间有一扇门通向园子,另一头与厨 房相连,里面堆放着些旧家具。这天晚上,费鲁乔到十一点才回来,祖母心 里很不安,坐在一把大的安乐椅里等着他,她差不多白天黑夜都坐在这儿, 因为她年纪大了,呼吸很困难,不能躺下睡觉。风和雨不住地敲打着窗户, 夜很黑,费鲁乔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浑身都是泥,衣服也撕破了,额上还 有一块被石头打下的青斑。他又同别人打架了,而且还去赌博过,把钱都输 光了,帽子也落到了沟里。
厨房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放在屋角里的一张桌子上、祖母坐的那把大
安乐椅旁边。祖母一下子就看出了孙子的狼狈相来。他在外头的坏行为,一 半是她猜出来的,一半是他自己供出来的。
祖母一心爱着孙子。把他在外面的行为都弄清楚以后,就哭起来。过了
一会儿她说: “啊,你一点也不可怜你的老祖母,趁父母不在家,就让我伤心。你把
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一天了,你真是一点人心都没有!你可要当心啊!费鲁乔!
你已经走上邪路了!将来可要吃苦头的。我见过很多人,开始就和你现在一 样,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像你这样成天在外头游荡,跟人打架,赌博,现在 又用石头打人,你慢慢就会动起刀子,再又由赌博干起别的坏事来,最后就 会变成强——盗的。”
费鲁乔站在祖母跟前听着,头垂在胸前,眉头紧蹙着,他在外面打了架,
还余怒未消呢。一缕很好看的栗色头发垂在额角上,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 望着地面。
“由赌棍变成强盗!”祖母哭着反复地说。“好好想想吧,费鲁乔!你 看那个恶棍维多·莫左尼吧,整天在城里晃荡,才 24 岁就坐了两次牢房,母 亲因为他心都碎了,最后忧愁死了。父亲也气得没有办法,离开他到瑞士去 了。想想那个无赖吧,整天和一帮坏人混在一起,总有一天要给送去服苦役 的。唉,从小我就知道他,当初他就和你现在一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 迟早也会把你的父母逼到那步田地的。”
费鲁乔默默地听着,他的内心并不坏,他所以干出那些不规矩的行为, 并不是由于存心不良,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打发他过盛的精力。他的父 亲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有着非常美好的感情,是能做出不平凡的举动来的。所
以他也就有些任其自由,对他的管教也就放松了。这孩子天性是很好的,就 是太倔强,即使他的心里知道错了,要让他说,“我错了,下次再不了,请 原谅我吧!”是很难的。有时他内心很感动,但由于骄傲的缘故,他从不表 露出来。
祖母见他不作声,就又继续说: “啊,费鲁乔,你就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吗?你看我病成了这样,已
经是一条腿迈进坟墓里的人了。你不要再叫我伤心了,我已经快要不行了, 不要再叫我流泪了。我一向是多么爱你,你刚生下几个月的时候,我整夜不 睡地给你摇摇篮,为了你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总是说,‘这孩子是我将来的 安慰呢!’没想到你却在要我的命!唉,要是你能变成好孩子,就像你小时 候我带你上教堂去的时候那样可爱的孩子,我就立刻死了也情愿!你还记得 吗,费鲁乔?那时你常常把小石头呀、草呀装到我的衣袋里。从教堂出来的 时候,你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家来。那时,你总是爱你的祖母的。现在我成 了瘫子,我这个半死的人正需要你爱呢。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再没有别的 人了!”
费鲁乔听了祖母的话,心里难过极了,正想扑到祖母怀抱里的时候,忽 然听见隔壁放家具的小屋子里“嘎吱”地轻轻响了一声,听不清到底是风吹 打百叶窗的声音呢,还是什么。
他侧耳细听,只听见雨哗哗地下着。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祖母也听见了。 “是什么在响?”过了一会,祖母担心地问。 “是雨。”费鲁乔说。
老人拭着泪说:
“费鲁乔,你要答应我重新做个好孩子,不要再叫你的老祖母流泪——” 那声音又来了。 “好像不是雨,”祖母说,脸都白了。“你去看一下吧!” 可是她马上又拉住费鲁乔说:“不,就在这儿吧!” 他们听到邻室好像有脚步声,两人不觉毛骨悚然,战栗起来。 “谁?”费鲁乔问,全身都吓凉了。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男人跳了进来,他们不觉惊叫起来。其中一个立刻
抓住费鲁乔,把他的嘴捂住,另一个卡住老妇人的脖子。
“不许喊,当心要你的狗命!”第一个说。 “不许声张!”第二个说着,举起一把短刀。 两个人头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一时,屋子里除了四个人呼吸的声音和雨声外,一点响声也没有。老妇
人的喉咙被卡得格格作响,眼睛都快要迸出来了。 第一个附着费鲁乔的耳朵问: “你老子把钱放在哪儿?” 费鲁乔牙齿宜打战,低声说 “在那儿——橱柜里。”
“跟我来!”第一个说着,用力掐住费鲁乔的脖子,把他拖进放东西的 小屋里,地上有一个很暗的灯笼。
“橱柜在哪儿?”那人问。 费鲁乔喘着气指给他看。
那人怕费鲁乔逃跑,把他按在地上,两腿紧紧夹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叫 喊,就可以用两腿把他的喉咙扼紧。他用牙齿咬着短刀,一手打着灯笼,另 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铁钉似的东西来,在锁洞里拧着。锁撬开了,他把 橱门打开,急急忙忙地在里头翻寻了一阵,把钱塞在衣袋里,关上橱门。然 后又把门打开,重新搜索了一阵。最后他扼着费鲁乔的喉咙,把他推到厨房 里。另一个人还在卡着老人的脖子,老人已经晕过去了,头向后仰着,嘴也 大张着。
他问第一个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留心进来的地方。” 抓着老妇人的那个跑到通向园子的门口看了看,见没有人,就低声叫另
一个:“来!” 这时老妇人醒过来了,那一个向费鲁乔和老妇人晃了晃刀子说: “要是敢响一声,小心我回来割断你们的喉管。”说完他用眼睛瞪着他
们。
就在这时,从大路上远远传来很多行人唱歌的声音。 强盗朝门口猛一回头,就把脸上蒙的黑布摘下来了。 老妇人不觉惊叫了一声:“莫左尼!” “该死的东西,你得死掉!”强盗因为被认出来了,怒吼着说,一面举
起短刀向老妇人扑过去,老妇人立刻就晕倒了。
费鲁乔大喊一声,像闪电一般跳过去,伏在祖母身上。强盗在桌子上撞 了一下,逃走了。油灯也被碰翻,熄灭了。
费鲁乔从祖母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手抱着祖母,头靠在祖母的胸
上。
周围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农民的歌声渐渐远去,祖母慢慢恢复了知 觉。
“费鲁乔!”祖母牙齿打着战,声音极微弱地叫了一声。
“祖母!”费鲁乔回答说。 老妇人想要说话,可是舌头一点都不听使唤,身子只管瑟瑟发抖。过了
一会,才勉强说出话来:
“他们走了吗?” “是的。”
“他们没有杀了我。”祖母闷声闷气地说。
“是的,祖母很平安,”费鲁乔声音很微弱地说。“他们把钱都拿走了, 可是父亲把大笔的钱都带在身边。”
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费鲁乔跪在地上,紧紧抱着祖母说: “祖母是爱我的,是吗?”
“噢,费鲁乔,我的好孩子!你吓得多厉害呀!天啊,快把灯点上!不, 就这样吧,我还是怕得很厉害!”祖母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说。
“祖母,我常常使你伤心呢!”孩子又说。 “哪里!我的好孩子,不要这么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忘了,
我是多么爱你啊。” “我常常使你受苦,但我是爱祖母的,你能饶恕我吗?——祖母,饶恕
我!”孩子很吃力地说,声音颤动着。 “噢,我的孩子,我已经饶恕你了。怎么能不饶恕呢?快起来,好孩子,
我再不骂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来,点上灯吧,点上灯就不怕了。 起来,费鲁乔!”
“谢谢,祖母,”孩子说,声音越来越低了。“现在我真高兴。你不会 忘记我的吧,祖母?你永远都会记着我——记着你的费鲁乔吗?”
“费鲁乔啊!”祖母惊慌地喊道,用手抚摸着孩子的肩膀,低下头来想 看清楚他的脸。
“不要忘记我!代我亲亲母亲——父亲——还有小妹妹——再——会, 祖母!”孩子低低地说,声音细得丝一样了。
“天啊,你怎么了?”老人急得摸着膝上孙子的头,大声喊着:“费鲁 乔,费鲁乔,我的孩子,我的费鲁乔啊!”
可是费鲁乔已经不能回答了。这小英雄为了救祖母的生命,背上被短刀 刺穿,他那勇敢而高贵的灵魂已经飞到天国里去了。
田雅青译
公民勋章
下午一点钟,老师带我们到市政厅去参加授奖仪式。
亚米契斯
市政厅的楼顶上飘着一面大大的三色国旗。进了大门,看见院里已经是 满满的人了。大楼前面摆着一张铺着红台布的桌子,上面放着奖状。桌子后 面是一排给市长和议员坐的描金椅子。办事人员都穿着天蓝色的背心和白袜 子站在后边。右边,站着一队带着勋章的警察,警察旁边是税局的官员。左 边是穿着节日盛装的救火队员和一些零散的骑兵、步兵和炮兵。此外还有不 少人:绅士呀,市民呀,职员呀,妇女和小孩子呀,等等。
我们同其他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们挤在一处。旁边有一群 10 岁至 18 岁的 男孩子在谈笑着,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今天要受奖的孩子的同乡朋 友。楼上所有的窗口都挤满了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图书馆的阳台上也站满了 人,他们都靠在栏杆上向下观望。桌子对面,入口处的门楼上站着一群国民 小学的女学生和许多蒙着蓝面纱的军界妇女会的会员。这里的情形就像是个 剧场一样,大家愉快地谈着话,不时向铺着红台布的桌子那儿望一望,看有 什么人出来了没有。廊下的乐队奏着缓慢的乐曲,阳光照在高高的墙壁上, 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儿一切都显得很美。
忽然间,掌声四起,我踮起脚尖向前面看去,刚才在桌子后边站着的人
群向两边分开,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到前面来,男人的手里领着一个男 孩,这就是从河里救出同学的少年。那男人是他的父亲,是做石匠的,今天 把他最好的衣服都穿戴上了。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小小的身材,脸白白的, 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那男孩也是白脸金发,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
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三个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是好,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也不敢斜视,一个办事人员走过去,把他们 带到桌子的右边。
过了一会,大家又拍起手来。少年向上望了望窗口里的人们,又向妇女
会会员站着的门楼上瞧了一下,手里拿着帽子,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 么地方。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可莱谛,但脸色比可莱谛红些。他的父亲母亲 只是眼睛盯着桌子上,不敢向别处观望。
这时,我们旁边的那群孩子向他们站在桌子跟前的朋友打着手势,低声
喊着他的名字:“平!平!平诺特!”男孩终于听见他们的喊声了,向他们 微笑着。
忽然,卫兵们立正了,许多绅士跟在市长的身后走进场来。市长全身穿 着白衣服,打着三色领带,走到桌子跟前便站住了,其他人又都在他的两边 或身后站好。
乐队停止了奏乐,市长向大家做了一个手势,全场就都肃静下来了。 市长开始讲话了。起初大家听不明白他讲的内容,大概是讲少年的功绩
吧。后来,他提高了嗓音,全场就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了,后面的话,我一句 都没漏过!
“??他在河岸上看见自己的同伴快要被水淹没,就毫不犹豫地脱掉衣 服,跑过去救他。旁边的孩子都向他喊:‘当心你自己被淹死!’可是他毫 不理会,纵身跳入水中。河水涨得很高,就是大人下去也很危险,但他却奋 不顾身地向溺水的人游过去,终于抓住快被淹死的同伴,浮出水来,带着他
与水浪搏斗,几次被水淹没,又拚命挣扎上来,那种顽强无畏的精神,完全 不像个孩子,竟像父亲去救自己的儿子一样。他凭了那种勇敢的精神终于从 死神的手里救出了自己的朋友。到了岸上,在大家的协助下他对溺水的孩子 进行了急救。事后,他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回到家里,把事情的经过 大致给家里的人讲了讲。
“先生们,勇敢的精神在大人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而对于没有 任何名利打算、力量不如大人、因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比大人有更多热情 的孩子来说,对于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即使什么也不做、只要能够懂事、 能感谢别人对他们的恩惠就足以使人喜欢的孩子来说,勇敢真是极为神圣的 美德了!先生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对这样朴素而崇高的行为,我不想 再加什么无谓的赞赏了!在你们面前就站着那位高尚而勇敢的少年。士兵们, 请像兄弟一样向他致敬!母亲们,像儿子一样祝福他吧!孩子们,把他的名 字和容貌铭刻在你们心中,永远不要忘记!过来,孩子,我现在以意大利国 王的名义授给你公民勋章!”
一阵欢呼声响彻整个会场,把市政大楼都震动了。 市长从桌上拿起勋章,给少年别在胸前,又去抱吻他。母亲两手遮住眼
睛,父亲的头垂在胸前。 市长同少年的父母亲握了握手,把用丝带捆着的奖状递给母亲,然后又
转过身向少年说:
“今天是你最光荣的一天,也是你的父母最幸福的一天,愿你永远牢记 这个美好的日子,从此永远踏上崇高而美好的道路!”
市长讲完话就离开了,乐队又奏起乐来,仪式似乎就要结束了。忽然,
有一个女人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消防队员的后面推到前面来,自己又 退回去了。那男孩投到受奖少年的双臂中。
这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片欢呼和雷鸣般的掌声。这是从河里被救起来
的孩子,向他的救命恩人表示感谢。他吻了吻少年,挽了他的臂,一起向门 口走去。后面跟着少年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很费劲地从人群中穿过。警察、 孩子、士兵和妇女们都挤过来,踮起脚跟来看着少年。他走过的时候,跟前 的人都去摸他的手。走到小学生们站的地方时,他们都把帽子高高举起来摇 着。他的同乡朋友们走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和衣服,高喊:“平,平,平诺特 万岁!”他走过我们跟前时,我看见他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射出幸福的 光芒,胸前的勋章上结着红、白、绿的三色丝带。他的母亲含泪微笑着,父 亲用手捋着胡须,他的手由于激动而抖着。窗口里和阳台上的人们都俯下身 来向他们拍手欢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站在门楼上的军界妇女会的会员们忽然向他们抛下 堇花、紫罗兰和雏菊的花束来,“花儿纷纷洒在少年和他父母亲的头上、身 上,又散落在地上。跟前的人把花拾起来递给少年的母亲。乐队奏着轻柔的 乐曲,就像是一支许许多多银铃般的声音唱出的歌,这歌声向着远处的河岸 上慢慢地飘去。
田雅青译
难 船
亚米契斯 几年前,12 月的一个清晨,有一艘轮船从英国的利物浦港出发了。船中
有 200 多名乘客,其中有 70 多名是水手。船长和水手几乎全是英国人。乘客 中也有一些意大利人——三个绅士,一个神父,还有一队乐师。轮船向马尔 他岛行驶,天气阴沉沉的。
在三等舱的乘客中,有一个12岁的意大利少年。他的身材,和年龄相 比,略显矮小,但是却很结实,一张西西里型的脸,既勇敢、漂亮而又严肃。 他独自在前桅杆旁的一堆缆绳上坐着,身边有一个破提包,里面放着他的衣 物,一只手搭在提包上。这个少年有古铜色的皮肤,他的黑黑卷发垂在肩上, 衣服很破旧,腰带上系着一只旧皮袋。他望着周围的乘客和过来过去的水手, 望着船只和汹涌的大海,沉思着。那样子很像是他家中新近曾遭了不幸,他 的面容虽是孩子,表情却已经像个大人了。
开船后不久,有个花白头发的意大利水手,领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西西里 少年面前,对他说:“马利奥,给你带来一个好旅伴。”说完他就走了。 女孩在他身旁的绳子上坐下,彼此相视了一会儿。少年问道:
“你到哪里去?”
“先到马尔他,再从那里到那不勒斯去。父母等我回去呢。我叫朱利叶·法 吉阿尼。”女孩回答说。
少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他从皮袋里拿出些面包和干果来,女孩也
带着饼干,两人一起吃起来。 这时,刚才那个意大利水手急急忙忙跑过来,对他们说: “你们看那儿,情况不好了!” 风势越来越大,船身颠簸得很厉害。两个孩子都不晕船,所以也就毫不
在意。女孩还在笑着。她同少年的年纪相仿,但身材却高得多,也是古铜色
皮肤。她的身体很单薄,好像有病的样子,衣着也很简朴,头发短而鬈曲, 头上围着一块红头巾,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耳环。
他们一边吃,一边交谈。原来那少年已经父母双亡。父亲是个手艺人,
前几天刚在利物浦死去。意大利使馆送他回巴勒莫去,那儿有他的几个远亲。 女孩是一年前由一个守寡的姑母带到伦敦去的。姑母很喜欢她,她的父母又 很穷,所以她就住在姑母家了,还指望姑母去世后能从她那得一笔遗产。不 料,过了几个月,姑母突然被马车撞死,一文钱也没有留下,她只好请求意 大利使馆送他回国。使馆把他们两个都托付给那个意大利水手照管。
女孩对少年说: “我的父母还以为我有钱了呢,可我还是一个钱也没有。不过他们会照
样爱我的,我的弟弟们也一样。我有两个弟弟,都还很小,我是家里最大的 孩子。平时,总是我给他们穿衣服的,这次回去,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到家 时,我要悄悄地进去,叫他们——啊呀,这风浪真凶呀!”女孩说完,又问 少年:
“以后你就住在亲戚家吗?” “嗯,只要他们留我。” “他们会爱你吗?” “不知道。”
“今年圣诞节我就 13 岁了。”女孩说。 他们一整天都留在一起,乘客们都以为他们是姐弟两个。女孩织着毛袜,
男孩沉思着。海浪越来越凶,睡觉时,女孩对马里奥说:“晚安!” 男孩也正要回她说“晚安”的时候,那个意大水手刚好经过这里到船长
室去,他听到女孩的话就对他们说: “今夜谁也不要想好好睡觉了,孩子们!”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恶浪把
男孩打倒在地。 “啊呀!你流血了!”女孩喊着,跑到他跟前来。乘客们都急着各自躲
逃,谁也顾不上管他。那女孩跪在昏倒的马里奥跟前,给他拭去额上的血, 又从自己头上摘下头巾,裹在他的头上。打结时,她把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胸 前,黄色的衣服上便染上了一片血迹。马里奥醒来后就站了起来。
“好些吗?”女孩问。 “没什么了。”男孩回答说。 “那么,安睡吧。”女孩又说。 “晚安!”马利奥回答着,各自回舱去了。
水手的话果然应验了。他们还没有睡着,风暴就袭来了。顷刻间,巨浪 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下就把桅杆折断了。挂在轱轳上的三只小船和船头上 的四条牛,就像树叶一样被水冲走了。船上顿时大乱,呼救声、悲号声、祷 告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风暴怒吼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风势仍旧未 减,惊涛骇浪像山一般从侧面劈来,把甲板上的东西都卷进了大海。安放锅 炉的平台被击碎了,海水吼叫着冲了进来,火熄灭了,司机也不知哪里去了, 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这时,船长大声地叫着:
“快拿抽水泵!”
水手们向抽水泵跑去。可是,忽然间一个大浪从船尾打来,舷墙被冲坏 了,海水哗哗地涌进舷内。
乘客们都吓得半死,一起躲在大舱里。最后船长来了,人们喊叫起来。
“船长,船长!怎么样?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 有希望吗?快救救我们啊!” 等人们安静下来,船长很沉着地说: “只好听天由命了。”
一个妇女叫了一声“天啊!”以后,就再没有人出声了。恐怖使人们都
发了呆,大舱里是死一般的沉寂。乘客们只是默默地面面相觑,脸色都吓得 灰白了。大海仍在咆哮,船在不停地颠簸着。船长命令放一只救生船下去, 里面装了 5 个水手。但是救生船沉没了,两名水手被淹死,其中就有那个意 大利水手。其他三个好不容易才抓住绳子爬到船上来。
水手们也绝望了。船继续下沉,两小时以后,海水已经淹到船面上了。 这时候,甲板上的情景真是惨不忍睹:母亲们绝望地抱紧自己的孩子; 朋友们拥抱着互相道别;有些人不愿意看着海水把自己淹死,跑进船舱里去 了。有一个乘客开枪自杀,还有好多人彼此紧抱在一起,女人们痛苦地扭着 双手,婴儿的啼哭声、哀号声、刺耳的惨叫响成一片。有人如同石像似地站 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发直,像是疯子或者死人。朱利叶和马利奥紧紧抱
住一根桅杆,死死地盯着大海,好像失去了知觉。 风浪稍稍小了一些,但是船仍在慢慢地下沉,再过几分钟,就一切都完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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