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长艇放下去!”船长喊。 最后一只救生船放下水去了。
14 个水手和 3 个乘客上了这条小船。 “船长,快上来!” “不,我要死在自己的岗位上。”船长回答说。
“只要遇到别的船我们就会得救的,快下来,要不就完了。” “不,我要留在这里。” “那么再来一个人!女的!”水手们向大船上的乘客们喊。 船长扶着一个女子走上来,可是她看见小船离得那么远,不敢跳过去,
瘫倒在甲板上了。别的女人也都已经晕倒了,像死了一样。 “来个孩子!”水手们又喊。 听到这喊声,一直像化石一般呆立在那里的西西里少年和他的同伴,为
一种求生的本能所驱使,一起跑到船边,像野兽一般争着叫道: “带我去!”
“小一点的!船已经超重了,小一点的!” 听见这话,女孩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垂下双手,用暗然无光的眼神望
着马里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马利奥也注视着她,看见她身上的血迹, 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道神圣的闪光。
“快,小一点的!船要开了!”水手们焦急地催促着。
马利奥大声喊,声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 “她比我轻!朱利叶,应该是你去!你还有父母,我只是一个人了!我
让给你,快下去!”
“把她抛过来!”水手们喊。 马利奥抓住女孩,把她抛了下去。 女孩惊叫了一声,落入水中。水手们把她拉到了小船上。
马利奥站在船边,高昂着头,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拂,崇高、平静而泰
然地站着。 在小船离开之际,大船渐渐地沉没了,水面上泛起了一阵漩涡。
女孩一直像失去知觉一样,在大船沉没之前,举头望着少年,不禁泪如
雨下。
“再会,马利奥!”她呜咽着伸出双臂喊道,“再会,再会!” 少年也举手喊着:
“再会!”
小艇在黑沉沉的天空下,随着起伏的波浪向远处漂去。大船上的人们都 不再发出呼喊,水已经淹过甲板了。
马利奥突然跪下,合掌仰视天上。 女孩低下头来,捂住了脸。 等她再抬起头来看时,大船已经不见了。
田雅青译
万里寻母记
亚米契斯 几年前,有一个工人的 13 岁儿子,曾经一个人从意大利热那亚到南美洲
去寻找母亲。 这少年的父母因为遭了种种不幸,弄得很穷困,欠了别人许多的债。母
亲想设法去赚些钱,使一家人生活得好一点,所以在两年前,到遥远的南美 洲的阿根廷共和国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去做女仆。原来从意大利到南美洲 去工作的勇敢妇女不少,因为那里工资比较多,到那里用不到几年,就可以 积几百块钱回来。这位苦命母亲眼她 18 岁和 13 岁的两个儿子分别的时候, 悲痛地哭得眼睛几乎要流血,可是为了一家的生活打算,也就忍了心勇敢地 去了。
她平安地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她丈夫有一个堂兄弟,在那里做了好 几年生意了。由他的介绍,她在市上一家上流人家的家里当女仆。工资多, 主人待她也还亲切。她安心工作着。在初到时候,她也常常有信寄到家里来。 她和家里人在分别时约定了,从意大利去的信寄给堂兄弟转交,她寄到意大 利的信也先交给堂兄弟,堂兄弟再附写儿句,转寄到热那亚丈夫那里来。她 每个月有十五元的工资,自己一个钱不用,隔三个月寄回故乡一次。她丈夫 是个做工的,很看重名誉,用这钱慢慢地还债,一边自己也发奋劳动,忍受 一切的辛苦和困难,等待他的妻子回国。自从妻子出国以后,家里就冷清清 的像空屋子一样,小儿子尤其惦记母亲,一刻都不能忘掉。
光阴如箭,不觉一年过去了。母亲自从来过一封短信,说她略微有点不
舒服,以后就没有消息了。父亲写信到堂兄弟那里去问了两次,也没有回信。 再直接写信到母亲的主人家里去,仍旧没有回信—— 这是因为地址弄错 了,没有寄到。于是全家更加不安了,终于请求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意大利 领事代他们找寻。过了三个月,领事回答说,连报纸广告都登过了,没有人 来承认。这或者是母亲以为给人家当女仆是一家的耻辱,所以把主人的真姓 名隐瞒了吧。
又过了几个月,仍旧像石沉海底,没有消息。父子三人没有办法,小儿
子尤其惦记得几乎要病了。既没有方法可以想,又没有人可以商量。父亲想 亲自到美洲去找寻妻子,但是第一,非先把职务丢了不可,第二,又没有寄 托孩子的地方。大儿子似乎可以派去的,但是他已经能赚些钱补助家用了, 也无法叫他离开家。每天只是这样大家面面相对地反复商量着这件事。有一 天,小儿子玛尔可脸上现出了决心的样子说:“我到美洲寻找妈妈去!”
父亲不回答什么,只是悲哀地摇着头。在父亲看来,他的心虽然值得称 赞,但是他只有 13 岁,路上又要走一个月,一个人到美洲去究竟不是件可能 的事。但是,小儿子坚决不放弃这主张,从这一天起,每天谈起这件事总是 坚持到底。他用很沉着的神情,说出他可以去的理由。懂事的程度,正像大 人一样。
“别人不是也去的吗?比我再小的人,去的也多着哩!只要下了船,就 会和大家一同到那里的。一到了那里,就去找堂叔的住所。意大利人在那里 的很多,一问就可以明白。等找到了堂叔,不就可以找着母亲了吗?如果再 寻不着,那么可以去请求领事,托他代我寻找妈妈的主人的住所。无论遇到 怎样的困难,那里可以做的工作很多,只要肯劳动,回国的路费是用不着担
忧的。” 父亲听他这样说,就渐渐同意他了。父亲平日就很知道,这儿子有惊人
的勇气和思考能力,并且在艰苦贫困的环境中已经过惯了。这次去是为了寻 找自己的慈母,一定能比平时发挥出加倍的勇气来。并且碰巧,父亲的朋友 中有一个人曾经当过船长。父亲把这话和船长商量。船长答应替玛尔可弄一 张到阿根廷的三等船票。
父亲踌躇了一会,就答应了玛尔可的要求。到了出发的日子,父亲替他 包好衣服,凑了几块钱塞在他的衣袋里,又写了堂兄弟的住址交给了他。在 四月里天气很好的一个傍晚,父亲和哥哥送玛尔可上了船。
船快开了,父亲在吊梯上和儿子作最后的接吻: “那么,玛尔可,去吧!不要害怕!” 可怜的玛尔可虽然已经鼓起勇气,任何艰难困苦都不在意,但是眼看着
故乡美丽的山渐渐在水平线上消失了,睁开眼睛只看见汪洋大海,船上又没 有相识的人,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身边带的,只有一个小包裹,一想到这里, 不觉突然伤心起来。开头的两天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只是蹲在甲板上暗暗哭 泣,心里像潮水一样翻腾,想起种种事情来。最伤心最可怕的,就是担心母 亲万一死了。这种担心老是纠缠着他,有时候迷迷糊糊好像做梦,在眼睛前 面出现了一个一向不相识的人,很怜悯地看着他,还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你的妈妈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惊醒过来,方才知道是梦,于是连忙把正 要冲出口来的哭声咽住。
船过直布罗陀海峡,出了大西洋,玛尔可才略微增加了勇气和希望。可
是,这也不过是暂时的。茫茫的洋面上除了水和天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天 气渐渐热起来,周围出国去的工人们的可怜样子,和自己孤独的处境,都使 他心上重新罩上一层阴云。一天又一天,总是这样无聊地过去,正像躺在床 上的病人一样,日子也忘记了,好像在海洋上已经住了一年似的。每天早晨 睁开眼睛,猛一想到自己仍旧在大西洋中,正在一个人到美洲去,他就连自 己也觉得惊讶。甲板上常常落下美丽的飞鱼来,热带地方的落日像火焰和鲜 血一样,夜里海的一面漂满了磷光,正像火山口上的样子。在他看来,这些 东西都好像是梦见的,不像是真的。天气不好的日子,整天整夜躺在船舱里, 听了器物滚转的声音、磕碰的声音、周围人们哭叫的声音、呻吟的声音,觉 得似乎末日已经到了。又有些时候,那静寂的海变成了黄色,热得像沸腾了 一样,他就觉得疲倦无聊。在这种时候,疲弱极了的乘客都像死了一样躺在 甲板上不动。不知哪一天才会走到海洋的那一边呢。满眼只看见水和天,天 和水,昨天,今天,明天,都是这样。
玛尔可常常靠着船舷,一连几个钟头呆呆地望着海洋,一边想着母亲, 往往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做起梦来。他又梦见那个不相识的人很可怜他似地 贴近他的耳朵告诉他:“你的妈妈已经死在那里了!”他立刻被这说话的声 音惊醒过来,仍旧对着水平线像做梦似地空想。
海上的航程连续了 27 天,到了最后的一天,天气很好,凉风拂拂地吹着。 玛尔可在船上和一个老人熟识了。这个老人是伦巴底①的农夫,说是到美洲去 看儿子的。玛尔可和他谈起自己的情形,老人非常同情,常常用手拍拍玛尔 可的颈项,反复地说:
① 伦巴底是意大利的一个省。
“不要紧!你妈妈的安详面孔就可以看见了!” 有了这个同伴,玛尔可精神也就好了些,觉得自己的前途是有希望的。
在美丽的、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甲板上聚集着许多到外国去的工人,他夹 在里面,靠近那吸着烟的老人坐下,就想象着自己已经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 了:忽然,自己已经走在街上,找着了堂叔的店,向前面扑过去。“妈妈怎 样?”“啊!一同去吧,”“立刻去吧!”两个人就这样急急忙忙地跨上主 人家的石阶,主人家就开了门——他每一次的想象都在这里打断了,心中充 满了说不出的情感。于是他掏出挂在胸前的一个画着母亲像的牌子来吻它, 低声说些温柔的话。
轮船第 27 天在阿根廷共和国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下锚了。那是五月 里阳光很好的一个早晨,靠岸遇着这样好的天气,真是好兆头。玛尔可高高 兴兴地忘了一切,只希望母亲就在附近几里以内的地方,再过几个钟头就可 以见面了。他已经到了美洲,一个人来到了新大陆。在海洋上航行了这么久, 现在回想起来,竟像只有一个星期的光景,觉得自己像在梦里飞到这里来, 现在梦才醒过来似的。乘船的时候为了提防遇到小偷,他把身上的钱分作两 份藏着,今天摸摸衣袋,一份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因为心里充满了 希望,他也并不在意。钱大概是在船中被偷去了,剩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 但是怕什么呢,现在立刻就可以见到母亲了。玛尔可提了衣包,随了大批的 意大利人下了轮船,乘舢板船渡到码头上,和那亲切的伦巴底老人告了别, 急忙大步地向街上走去。
到了街上,他向过路人问亚尔忒斯街在哪儿。那个人恰巧是个意大利工
人,向玛尔可打量了一会,问他识不识字。玛尔可回答说识的。 那工人指着自己走来的那条街说: “那么,向那条街一直走过去,转弯的地方都写着街名;一条街一条街
看过去,就会走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了。”
玛尔可道了谢,依着他指出的方向走去。街道又平又直,一直向前面通 过去,两旁都是别墅那样低低的白色住屋。街上行人车辆很多,声音喧闹得 要震聋耳朵。这里那里飘扬着大旗,旗上都用大写写着轮船出口的广告。每 走过十几丈路,就有一个十字街口,向左右两边望过去,都是又阔又直的街 道,两面也都是又低又白的房屋。路上到处是人和车辆,一直望过去,在地 平线上,连接着海一样辽阔的美洲平原,这个城好像没有尽头,一直扩张到 全美洲似的。他很注意地把街名一个一个读过去,有的街名很奇怪,非常难 读。碰见女人他都注意地看,只怕她或者就是母亲。有一次,在面前走过的 女人很有点像母亲,他不觉心跳起来,急忙追上去看,虽然有些相像,脸上 却有个黑痣。玛尔可急急地向前走了又走,到了一个十字街口,他看了街名, 就像被钉住了似地立定不动了,原来这就是亚尔忒斯街了。转角的地方写着
117 号,堂叔的店址是 175 号,他急忙跑到了 175 号门口,暂时立定了,定 一定神,自言自语地说:“啊!妈妈,妈妈!居然就可以见面了!”他走拢 去,原来是一家小杂货铺,这一定是了!进了店门,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白 发老妇人。
“孩子!你要什么?”她用西班牙话问。 玛尔可几乎说不出话来,振作起精神来才问:“这是勿兰塞斯可·牟里
的店吗?” “勿兰塞斯可·牟里已经死啦!”妇人改用意大利话回答。
“几时死的?” “呃,好些日子了。大约在三四个月以前吧。他因为生意不顺手,逃到
别处去了,据说到了离这里很远的叫做勃兰卡的地方,不久就死了。这个店 现在由我开了。”
少年的脸色苍白了,急忙说: “勿兰塞斯可,他是知道我的妈妈的。我妈妈在名叫美贵耐治的人那里
做工,除了勿兰塞斯可,没有人知道妈妈在哪里。我是从意大利来找妈妈的, 平常通信,都托勿兰塞斯可转交。我无论如何非找着我的妈妈不可!”
“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且问问附近的孩子们吧。哦!他们 认识替勿兰塞斯可送信的青年。问他或者可以知道一些。”
说着她走到店门口,叫了一个孩子进来: “喂,我问你,你还记得在勿兰塞斯可家里待过的那个青年吗?他不是
常常送信给在他同国人家里做工的那个女人吗?” “就送到美贵耐治先生那里。是的,师母,是时常去的。美贵耐治先生
就在亚尔忒斯街的尽头。” 玛尔可快活了,叫着说:
“师母,多谢!请把门牌告诉我!要是不知道门牌,那么请您叫那个人 带我去!——喂,朋友,请你带我去,我这里带了一些钱哩。”
因为玛尔可太兴奋了,那个孩子也不等老妇人回答,就开步走了,说:
“那么走吧。” 两个孩子一声不响,像跑一样地走到街的尽头,到了一所白色小房屋的
门口,在华美的铁门旁边停住。从栏杆缝里可以望见一个有许多花木的小花
园。玛尔可按了门铃,一个青年女人从里面出来。 “美贵耐治先生就在这里吗?”他很不安地问。 “以前是在这里,现在这屋归我们住了。”女人用西班牙调子的意大利
话回答。
“美贵耐治先生到哪里去了?”玛尔可问,心在勃勃地跳。 “到哥尔多巴去了。” “哥尔多巴!哥尔多巴在什么地方?还有,在美贵耐治先生家里作工的
也一同去了吗?我的妈妈——他们的女仆,就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也被带
去了吗?” 女人望着玛尔可说:
“我不知道,爸爸可能知道。请等一等,”她说完,进去叫了一个白头
发的高个子老先生出来。老先生对这个金头发尖鼻子的热那亚少年打量了一 会儿,用不纯粹的意大利话问:
“你妈妈是热那亚人吗?” “是的,”玛尔可回答。
“那么,就是在美贵耐治先生家里做女仆的热那亚女人了。她跟主人家 一同去了哩,我知道的。”
“到什么地方去了!” “哥尔多巴市。” 玛尔可叹一口气又说: “那么,我就到哥尔多巴去!”
“唉!可怜的孩子!这里离哥尔多巴有好几百里路呢,”老先生用西班
牙话自言自语说。 玛尔可听见这话,几乎急死了,一手攀住铁门。
老先生被同情心激动了,开了门:“请到里面来!让我想想看有没有什 么法子。”说着他自己坐了下来,叫玛尔可也坐下来,详细地问了一切经过 的情形,考虑了一会,说:“你没有钱吧?”
“略微带着一些,”玛尔可回答。 老先生又思索了一会,就在桌上写信,封好了交给玛尔可说: “拿了这封信到勃卡去。勃卡是一个小市,从这里去,两个钟头可以走
到。那里有一半是热那亚人。路上总会有人给你指点路的。到了勃卡,就去 找这信封上写的这位先生。那里谁都知道他。把这信交给这位先生,他明天 就会送你到罗萨利俄去,把你再托给别人,设法使你一定能到达哥尔多巴。 只要到了哥尔多巴,美贵耐治先生和你的妈妈就都可以见面了。还有,这也 拿了去,”说着他拿一些钱塞在玛尔可手里,又说:
“去吧,大胆些!无论到什么地方,本国人很多,怕什么!再会。” 玛尔可不知道怎样道谢才好,只说了一句“谢谢”,就提着衣包出来,
和带路的孩子告了别,向勃卡出发。他心里充满着悲哀和惊讶,转过那宽阔 而喧闹的街道,向前走去。
从那时候起一直到这天夜里为止,一天中的事情乱得像发烧的病人的噩
梦一般,在他的脑子里浮动着,他已经疲劳、苦恼、绝望到了极点。那一夜, 他就在勃卡的小客店里和水泥工人一同住了一夜,第二天整天坐在木堆上, 做梦一样地盼望有船来。到了晚上,他乘上了满载着水果的开往罗萨利俄去 的船。这船由三个热那亚水手驾驶,他们的脸部晒得像铜一样黑。这三个人 的本乡口音,使他心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船要走三日四夜,对这位小旅客来说,一路上只是觉得惊异罢了。和那
惊心动魄的大河巴拉那河相比,国内所谓大河的波河只不过是一条小沟。把 意大利国土东西两端的长度长了四倍,还不及这条河长。
船日夜不停,慢慢地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有时候绕过长长的岛屿。这
些岛屿以前是毒蛇猛兽的巢穴,现在已经长满了桔树和杨柳,好像是浮在水 面上的花园了,有时候船穿过狭窄的运河,那是不知道要多少时候才走得完 的长运河。有时又驶过寂静的、一片汪洋的湖面,走了不久,忽然又曲曲折 折地绕过岛屿,或是穿过高大繁茂的丛林,一转眼,周围几哩之中又是一片 寂静,只见荒凉的陆地和水,它们竟像是从没有人知道过的地方,这小船好 像在探险似的。愈向前走愈使人绝望的、像妖魔一样的河啊!妈妈不是在这 条河的源头的地方吗?这条船不是一直要走好几年吗?他不禁这样痴想着。 他和水手一天吃两次小面包和咸肉。水手见他很忧愁,也不和他谈说什么。 夜晚睡在甲板上,每次睡醒了睁开眼睛来,那青白的月光使他吃惊。辽阔的 水面、远处的河岸都被照成银色。对着这样的景色,他的心愈加往下沉了。 他心中常常反复地念着哥尔多巴,觉得这好像是小时候在故事中听见过的魔 鬼的地方。他又想:“妈妈也走过这些地方的吧,也看见过这些岛屿和河岸 吧。”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这一带的景物不很陌生,冷清清的感觉也减少 了许多。有一夜,一个水手唱起歌来。他听了这歌声,记起了小时候母亲逗 他睡觉唱的儿歌。到最后一夜,他听了水手的歌就哭了。水手停止了唱,说: “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怎么啦?热那亚男儿虽然到了外国,可是会哭
的吗?热那亚男儿应该周游世界,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挺起胸膛。”
他听了这话,身子发抖了。为了这热那亚精神,他高高地抬起头来,用 拳头敲着舵说:
“好!对!无论周游世界多少次我也不怕!就是用脚走几百哩也不要紧! 一直要到找着妈妈才停止,只管向前走向前走好了,死也不怕,死在妈妈的 脚跟前也是好的!只要能够看见妈妈就好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罢!”他 下了这样的决心,在黎明的时候到了罗萨利俄市。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东 方被才升起来的太阳烧得像血一样的红。这个城市在巴拉那河的岸上,港口 停泊着上百艘各国的船只,旗的影子在水里面乱晃。
他一上陆,就提了衣包,去找勃卡的那位先生给他介绍的当地一位先生。 一走到罗萨利俄的街上,他觉得这好像是曾经见过的地方,到处都是笔直的 宽阔的街道,两旁接连地排列着低低的白色房屋,屋顶上电线密得像蛛网, 人马车辆喧闹得使人头昏。他想了一想,不是又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他只觉得好像又要去找堂叔的住址似的。他乱撞了一个钟头光景,转过不知 几次弯,但是好像仍旧在原来的地方。问了好几次路,总算找到了那位先生 的住所。一按门铃,里面出来一个侍者样子的恶相的胖子,用外国话的调子 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情。他听到玛尔可说要见主人,就说:
“主人不在家,昨天和家里人一同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 玛尔可言语不通,勉强硬着舌头说: “但是,我——我这里没有别的熟人!我只是一个人!”说着他把带来
的介绍名片交给他。侍者接了,恶意地说:
“我不晓得。主人过一个月就回来的,那时候替你交给他吧。” “但是,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办呢!”玛尔可恳求似地说。 “哦!又来了!你们国里不是有许多人在这罗萨利俄吗?快走!快走!
如果要讨饭,到意大利人那里去吧!”说着他就把门关上了。
玛尔可还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口。 没有办法,过了一会,他只好提了衣包懒懒地走开。他悲哀得很,心乱
得像旋风一样,各种忧虑同时涌上心来。怎么办呢?到什么地方去好?从罗
萨利俄到哥尔多巴火车站要走一天,他身边只有一块钱了,再除去今天要用 的,剩下来的更是没有多少了。怎样去张罗路费呢?劳动吧!但是向谁去找 工作呢?求人布施吗?不愿意!难道再像方才一样被人家驱逐辱骂吗?不愿 意!如果这样,还是死了的好!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望着那没有尽头的街道, 勇气更加差了。于是他把衣包放在路旁,靠着墙壁坐下来,两只手捧住了头, 现出绝望的神情来。
过路人的脚碰在他身上,车辆轰轰地来往经过。孩子们都站在旁边看他。 他一动不动,忽然听得有人用伦巴底土音的意大利话问他:
“怎么啦?”他听到这声音,抬起头来看,不觉吃惊地跳起来:“你在 这里!”
原来这就是坐船来的时候结识的伦巴底老人。 老人也和他一样地惊讶。他不等老人问,就急忙把经过告诉了老人: “我已经没有钱,不找工作做不行了,请替我找个什么可以赚钱的工作 吧。无论什么我都愿做。搬垃圾、扫街、当差、种田都可以。我只要有黑面 包吃就好,只要得到路费能够去找妈妈就好。请替我找找看!除此而外,已
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人看看四周围,搔着头:
“这可为难了!虽说工作,工作也不是这样容易找的。想别的办法吧。 这有许多本国人在这里,不多的几个钱,总有办法可想吧。” 这希望之光,使玛尔可得到了安慰。他抬头看着老人。
“跟我来!”老人说着就走,玛尔可提起衣包跟在后面。他们一声不响 地在长长的街道上走着,到了一家旅馆前面,老人停了脚。招牌上画着星星, 下写着“意大利的星”。老人向里面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玛尔可高兴他 说:“真巧。”
他们进了一间大房间,里面排着许多桌子,许多人在喝酒。伦巴底老人 走到第一张桌子前面,从他和桌子上六位客人谈话的样子看来,似乎在没有 多少时候以前,老人也在这里和他们一同喝酒的。他们都红着脸,醉醺醺地 在谈笑。
伦巴底老人直截了当,立刻把玛尔可介绍给他们: “诸位,这孩子是我们的同胞,为了寻找他妈妈,从热那亚到布宜诺斯
艾利斯来的。他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打听到妈妈不在那里,在哥尔多巴。 别人介绍他乘了货船,经过三日四夜,才来到这罗萨利俄。不料把带来的介 绍名片一拿出去,对方不理不睬,还赶走他。他既没有钱,又没有相识的人, 很困难呢!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吗?只要有到哥尔多巴的车费,能找到他妈妈 就好了,有什么办法吗?像狗一样管也不管他,总是不应该的吧。”
“哪里可以这样!”六人都拍着桌子叫着说。是我们的同胞哩!孩子!
到这里来!我们都是在这里做工的。这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喂!有钱大家 拿出来!真能干!说是一个人来的!好大的胆子!”快喝一杯吧!放心!送 你到妈妈那里去,不要担忧!”
一个人说着抚摸玛尔可的头,一个人拍他的肩膀,另外一个人接过他的
衣包。别的桌上的工人也聚集拢来,隔壁房里有三个阿根廷客人也出来看他。 伦巴底老人拿了帽子走了一圈,不到十分钟,已经得到了八元四角钱。老人 对玛尔可说:
“你看!到美洲来,什么都好办哩!”
另外一个客人递给玛尔可一杯酒,说: “喝了这杯,祝你的妈妈健康。” 大家举起杯来。玛尔可反复地说:
“祝我的妈妈健??”他心里充满了快活,话也说不完全了,把杯子放
在桌上以后,就抱住老人的颈项。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玛尔可就向哥尔多巴出发。他心中充满了欢喜,脸
上也有了光彩。可是美洲的平原到处荒凉,一点没有使人愉快的景色。天气 又闷热。火车在空旷而没有人影的原野上行驶,长长的车厢中只乘着一个人, 好像这是载伤员的车子。看看两旁的车窗外面,都是没有边际的荒野,只有 枝干弯曲得可笑的树木到处散立着,有的像发怒,有的像发疯了。这种看不 惯的凄凉的光景,使人觉得像在荒坟堆里行走。
睡了半个钟头再看看四周,景物仍旧和以前一样。中途的车站人很少, 竟像是仙人的住处,火车虽然停下来,也听不见人的声音。他不是被人家抛 弃在火车中了吗?每到一个车站,觉得好像人的世界到这里已经是尽头了, 再往前去就是怪异的野蛮地方了。寒风吹着他的脸,四月底从热那亚出发的 时候,哪里料到在美洲会遇到冬天呢?玛尔可还穿着夏天的衣服。
时间一长,玛尔可冷得耐不住了。不但冷,并且几天来的疲劳也都一时
现了出来,于是他就蒙眬睡去,睡得很久,醒来觉得身体很冷,精神不舒服。 莫名其妙的恐怖无端涌上心头,自己难道要病死在旅行中了吗?自己的身体 不是要被抛在这荒野里做鸟兽的粮食了吗?从前曾经在路旁边看见狗和鸟撕 食牛马的尸体,还转过了脸不忍心看,现在自己不是要和那些东西一样了吗? 在这灰暗而寂寞的原野中,他被这样的忧虑纠缠住了,各样猜测刺激着他, 使他只看见事情黑暗的一面。
到了哥尔多巴就可以看到母亲,这话靠得住吗?如果母亲不在哥尔多 巴,那怎么办呢?如果是那个亚尔忒斯街的先生听错了,那怎么办呢?如果 母亲死了,那怎么办呢?——玛尔可在这样胡乱猜测之中又睡去了。他梦见 自己已经到了哥尔多巴,那是夜里了,各家的门口和窗口都回答他说:“你 妈妈不在这里!”他惊醒过来,看见对面来了三个穿着外套的有胡须的人, 眼睛望着他在低声说什么。这是强盗!是要杀了我拿我的行李的。这样的念 头像电光似地在他头脑中闪过。精神不好,寒冷,又加上恐怖,思想就因而 愈加错乱了。三个人仍旧在望着他,其中一个竟走近来了。他几乎发狂了, 张开两只手奔到那个人前面,叫着说:
“我没有什么行李,我是个穷孩子!是一个人从意大利来寻找母亲的! 请不要把我怎么样!”
三个旅客因为玛尔可是孩子,很可怜他,抚摸他,安慰他,和他说了许
多话,可是他不懂。他们看玛尔可冷得牙齿发抖,拿毛毡给他盖了,叫他坐 下来好好地睡。玛尔可到傍晚又睡去了,等三个旅客叫醒他的时候,火车已 经到了哥尔多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跑下车,向铁路职员问美贵耐治技师的住址。
职员告诉他一个教堂的名字,说技师就住在这教堂的近旁。他急忙就走。 已经是夜里了。他走到街上,好像又回到了罗萨利俄,也是一样的纵横
交叉的街道,两旁也都是低低的白色房子,可是行人极少,只是偶然在灯光
中看见一些苍黑的奇怪的人脸罢了。他一边走,一边抬着头望,忽然看见异 样建筑的教堂,高高地耸立在夜空中。街市虽然寂寞昏暗,但是在没有边际 的荒野里走了一整天的人看来,仍旧觉得很热闹。遇见一个教士,他问了路, 急忙找到了教堂和那座房子,用发抖的手按了门铃,另外一只手按住那怦怦 地跳着的、好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脏。
一个老妇人拿着煤油灯出来开门,玛尔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谁?”老妇人用西班牙话问。 “美贵耐治先生,”玛尔可回答。 老妇人摇着头。
“你也找他?真讨厌极了!这三个月里,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早已登 过报了,如果没有看见,街的转角上还贴着他家搬到都古曼去的启事哩。”
玛尔可绝望了,心乱如麻地说: “有谁在捉弄我!我要是不看见妈妈,就要倒在路上死了!要发疯了!
还是死了吧!那个地名叫什么!在什么地方?从这里去有多少路?” 老妇人怜悯地回答道: “可怜!那不得了,至少有四五百里吧!” “那么,我怎么办呢!”玛尔可掩面哭着问。
“叫我怎样说呢?可怜!有什么办法呢?”老妇人说。她忽然又好像想 到一条路:
“哦!有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你看怎么样?从这条街向右走,第 三座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那里有一个人叫做‘头脑’的,他是一个商贩, 明天就要用牛车载货到都古曼去。你帮他做点什么事,求他带你去不好吗, 想起来他总肯用货车带你去的,快去!”
玛尔可提了衣包,还没有说完道谢的话,就走到了那空地上,看见点着 许多灯火。许多搬运工正在把谷子装上货车。一个有胡须的人穿着外套和长 靴,在旁边指挥。
玛尔可走近那个人,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请求说给他听。还说明了从意 大利来找母亲的经过。
头脑用尖锐的眼光把玛尔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冷淡地回答说:“没 有空位。”
玛尔可哀求他: “这里大约有三元钱,交给了你。路上情愿再帮你劳动,替你给牲口喂
水和草料。面包只吃一点儿就成。请您带了我去!” 头脑再仔细把他打量了一遍,换了稍微亲切的态度说: “实在没有空位,并且,我们不是到都古曼去,而是到山契可。代·莱
斯德洛去的。你就是一同去,也非要半路下车,再走许多路不可。” “啊,无论有多少路也不要紧,我愿意走。请你不要替我担心。到了那
里,我自己会想办法到都古曼去的。请你发发慈悲留个空位给我。我恳求你,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喂,车子要走二十天呢!” “一点也不要紧。” “路上很辛苦呢!” “无论怎样苦都情愿。” “最后还要一个人独自走路呢!”
“只要能找到妈妈,什么都愿意忍受,请你允许我。”
头脑移过灯来,照亮了玛尔可的脸,再仔细看了一会儿说:“可以。” 玛尔可吻了一下他的手。“你今夜就睡在货车里,明天四点钟就要起来。再 会,”头脑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四点钟,一长列货车在星光下喧闹地出发了。一辆车用六头
牛拖,最后的一辆车里又装着许多替换的牛。 玛尔可被叫醒以后,坐在一车谷袋上面。不久,他又睡着了,等到醒来,
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冷落的地方,太阳正猛烈地照着,赶车的人烧起野火来炙
小牛蹄,都坐在周围,火被风吹动着。大家吃了东西,睡了一会儿,重新出 发。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生活刻板得好像行军一样。每天早晨五点钟开 始走,到九点钟停下来,下午五点钟再开始走,十点钟休息。赶车的人在后 面骑着马,拿着长鞭子赶牛前进。玛尔可帮他们生炙肉的火,给牲口喂草料, 或是擦油灯,打水。
一路上的景色,好像幻影似地在他面前展开,有褐色的小树林,有分布 着红色屋子的村落,也有像干涸的咸水湖一样的一片亮晶晶的盐原。无论向 哪里望,无论走多少路,都是寂寞荒凉的原野。偶然也遇到两三个骑着马、 牵着许多野马的旅客,但是他们都像旋风一样很快地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好像仍旧在海上,使人厌倦得不得了。只有天气还不太坏,算是运气。赶车 的人待玛尔可渐渐凶恶,故意要他搬他拿不动的草料。到很远的地方去打水,
竟把他当作奴隶一样。他疲劳极了。夜里他睡不着,身体随着车子的摇动而 颠簸,轮子的声音震得耳朵也要聋。并且,风不停地吹着,把细细的有油味 的红土卷进车子里来,扑到嘴里眼睛里,眼睛睁不开,呼吸也困难,真是说 不尽的苦。因为过度疲劳和睡眠不足,他的身体软得像棉花一样,满身都是 尘土,还要早晚受骂挨打,他的勇气就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如果没有那个 头脑常常亲切地安慰他,他可能要把全部的气力消耗尽了。他躲在车子的角 落里背着人用衣包遮住了脸哭泣,所谓衣包,其实已经只包着一些破布了。 每天起来,他觉得身体比前一天更弱,精神比前一天更坏了,抬起头来望望, 那没有边际的原野仍旧好像泥海一样伸展在眼前。“啊!恐怕挨不到晚上了, 恐怕再也挨不到晚上了!今天就要死在这路上了!”他不觉这样自己对自己 说。劳役渐渐增加,虐待也愈加厉害。有一天早晨头脑不在,一个赶车的人 怪他打水太慢,打他,大家又轮流用脚踢他,骂着说:
“带了这个去!畜生!把这带给你妈妈!” 他的心要碎了,终于害起重病来,一连发了三天的热,拉了些什么当作
被子盖在身上,躺在车子里。除了头脑有时候拿点水给他喝,或是按一按他 的脉搏以外,谁都不理他。他自以为死的日子快到了,反复地叫母亲的名字: “妈妈!妈妈!救救我!快到这里来!我已经快要死了!妈妈啊!再也
看不见了!妈妈!我已经快要死在路旁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幸亏他的病渐渐减轻了,头脑也 待他很好,于是他就恢复了健康。可是病虽然好了,这旅行中最艰难的日子 也到了。他就要下车一个人步行了。车子走了两个多星期,现在已经到了都 古曼和山契可·代·莱斯德洛分路的地方。头脑说了声再会,给他指点了路, 又替他把衣包搁在肩膀上,让他走路方便一些。玛尔可眼看他们在红土平原 上消失了,才一步一拐地走上他孤独的旅程。
路上有一件事使他的心得到一些安慰。他在荒凉的无边原野上走了几
天,到这里突然看见前面有青色的高山。和阿尔卑斯山一样,山顶上闪烁着 白雪。一看到这山,好像见到了故乡意大利。这山属于安达斯山脉,是美洲 大陆的脊梁,南从火地岛起,北到北冰洋,像一条锁链似地横亘着,南北跨 过一百十度的纬度。又因为天天向北走,渐渐和热带接近,天气渐渐温暖, 这也使他觉得愉快。路上常常遇到村落,他在小店里买些食物充饥。有时候 也遇到骑马的人,又有时候看见妇女或者小孩坐在地上对着他看,他们脸色 黑得像土一样,眼睛斜竖,颧骨很高,都是印第安人。
第一天他用尽了力气快活地走,夜里睡在树底下。第二天他累了,走了
没有多少路。靴子破了,脚很痛,又因为吃的东西不好,胃也不舒服。看看 天将要黑了,他下由得害怕起来。在意大利的时候,他曾听人家说过这地方 有毒蛇。耳朵边时常听到好像有蛇在游动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方才停下 来的脚又开始向前奔,真是吓得不得了。有时候他又伤心起来,一边走一边 哭泣。他想:“啊!妈妈如果知道我在这里吓得这样,将要怎样伤心啊!” 这样一想,勇气就恢复几分。他一边想,一边在那陌生的森林、广漠的甘蔗 田、没有边际的原野里慢慢向前走。四天,五天,一个星期,他气力愈加弱 了,脚上流出血来。有一天傍晚他向人问路,别人对他说:
“从这里到都古曼只有五十哩了。”他听了高兴得叫了出来,急忙向前 走。可是这究竟不过是一时的兴奋,他终于疲乏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倒在 小沟旁边。他仰卧在草上想睡,看着那天空,好像是母亲在低着头看他。他
说:“啊!妈妈!你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你也想念我吗?想念过就近在 眼前的玛尔可吗?”
可怜的玛尔可!如果他知道了母亲现在的情形,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力气, 急忙向前跑了。他母亲正在害病,躺在美贵耐治家的下房里。美贵耐治一家 人一向待她很好,曾经尽心尽力地调护她。在美贵耐治技师突然离开布宜诺 斯艾利斯的时候,她已经有病了。哥尔多已的好空气对她也没有功效,并且, 丈夫和堂兄弟方面都消息全无,好像有什么不吉利的事要落在她身上似的, 她每天忧愁,病因此加重了,终于变成了可怕的症候:致命的钳闭性疝。她 病了两星期没有好,如果要挽回生命,就非动外科手术不可。玛尔可倒在路 旁叫唤母亲的时候,那边主人夫妇正在她病床前劝她忍受医生的手术,她总 是坚决地拒绝。一星期来,都古曼的一位有名医生每天来看病的时候虽然都 劝告她,可是她无论如何不肯听,他只得回去了。
“不,主人!不要再替我操心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会在动手术的时 候死去的。还是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好!生命对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横竖命该如此,还是让我在听到家里的信息以前死了好!”
主人夫妇不同意她的话,他们用种种话来劝她,叫地不要自暴自弃,还 说直接替她寄到热那亚的信就会有回信来的,无论怎样,总是动手术的好, 为自己的儿子着想也应该这样。可是一提起儿子,她更加失望了,苦痛也愈 加厉害。终于哭了:
“啊!儿子吗?大约已经不活在那里了!我还是死了的好!主人!太太!
多谢你们!我自己不信动了手术就会好的。累你们种种操心,从明天起,可 以不必再劳医生来看我了。我已经不想活了,死在这里是我的命运,我已经 准备好了,心甘情愿忍受这命运!”
主人夫妇又安慰她,握住她的手,再三劝她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疲乏到极点,闭上眼睛昏昏地睡去,竟像已经死了。主人夫妇从微弱 的烛光中看着这正直的母亲,非常可怜她。她为了要救济自己的一家,离开 了本国,远远地来到这万里外来尽力劳动,可怜终于这样病死了。像她那样 正直善良而不幸的人,真是少有的。
第二天早晨,玛尔可背着衣包,弯着背,跛着脚,一步一拐地走进都古
曼市。这个城市在阿根廷新开辟的地区中,算是繁华的。可是玛尔可看去, 还是像回到了哥尔多巴、罗萨利俄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仍旧都是又长又 直的街道,低低的白色房屋。奇异高大的植物、芳香的空气、奇丽的光线、 澄碧的天空,看到的都是意大利没有的景物。他走在街上,在布宜诺斯艾利 斯曾经应验过的发狂似的想象又涌上心来。每走过一家人家,总要向门口张 望,以为或者可以看到母亲。碰到女人,他也总要抬起头来看一会儿,以为 或者这就是母亲。要想问问别人,可是没有勇气大着胆子叫唤。站在门口的 人都惊异地看着这衣服褴褛、满身尘垢的少年。少年想在他们里边找到一个 可以亲近的人,提出在他从胸中翻腾着的问题。正在走的时候,他忽然看见 一家旅店,招牌上写有意大利人的姓名。里面有个戴眼镜的男子和两个女人。 玛尔可慢慢地走近门口,鼓起了全身的勇气问:
“美贵耐治先生的家在什么地方?” “是做技师的美贵耐治先生吗?”旅店主人反问。 “是的,”玛尔可回答时,声音细得像丝一样。 “美贵耐治技师不住在都古曼哩,”主人答。
随着主人的回答,是刀割剑刻一样的叫声。主人和两个女人,连附近的 人都赶拢来了。
“什么事情?怎么啦?”主人把玛尔可拉进店里,叫他坐下: “那也用不着失望,美贵耐治先生家虽然不住在这里,但是离这里也不
远,只要五六个钟头就可以到的。” “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玛尔可像醒过来似地跳起来问。主人继续说: “从这里沿河过去十五哩,有一个地方叫做赛拉地罗,那里有个很大的
糖厂,还有几家住宅。美贵耐治先生就住在那里。那地方谁都知道,只要五 六个钟头就可以走到。”
有一个青年见主人这样说,就跑近来: “我在一个月前到那里去过。” 玛尔可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脸色也苍白了,急忙问: “你见到美贵耐治先生家里的女仆吗?那个意大利人?” “就是那个热那亚人吗?哦!见到的。” 玛尔可又像哭,又像笑,痉挛地啜泣,又表现出坚强的决心: “向哪个方向走?快把路告诉我!我就去!”
人们齐声说: “但是差不多有一天的路程哩。你不是已经很疲劳了吗?不休息不行
了。明天去好吗?”
“不!不!请把路告诉我!我不能再耽搁了!就是倒在路上也不怕,我 立刻就去!”
人们见玛尔可这样坚决,也就不再劝阻了。
“路上走过树林要小心!但愿你平安!意大利的朋友!”他们这样说。 有一个人还陪他走到街的尽头,给他指点了路径,和种种应该注意的事,又 在背后目送他走。过了几分钟,只见他背了衣包,跛着脚,已经走进浓厚的 树荫中去了。
这天夜里,病人很危险。害病的地方痛得厉害,她悲声哭叫,时时失去
知觉。看护的女人们守在床跟前,一分钟也不离开。病人发了狂,主妇隔一 会儿就惊慌地赶来看她一次。大家都很焦虑,以为她现在即使愿意动手术, 但是医生非到明天不能来,已经来不及救治了。她略微安静的时候,就非常 苦闷,这并不是从身体上来的苦痛,而是她挂念在远处的家。这苦闷使她骨 瘦如柴,样子也完全变了。她不住捧住头发,发疯似地狂叫:
“啊!太凄凉了!死在这样远的地方!还不见孩子的面!可怜的孩子!
他们将没有妈妈了!啊!玛尔可还小哩!只有这点长,他原是个好孩子!主 人!我出来的时候,他抱住我的颈项不肯放,真哭得厉害呢!原来他已经知 道从此要不能再看见妈妈了,所以哭得那样悲惨!啊!可怜!我那时心碎了! 如果在那时候死了,在那分别的时候死了,或者反而是幸福的。我一面那样 地抱着他,抚摩他,他是片刻不肯离开我的。万一我死了,他将怎样呢!没 有了妈妈,又贫穷,他就要流落做乞丐了吧!就要伸着手饿倒在路上了吧! 我的玛尔可!啊!我的老天!不,我不愿意死!医生!快去请来!快替我动 手术!把我的心割开!把我的心割碎吧!只要把我性命保住!我想病好!想 活命!想回国去!明天立刻回去!医生!救我!救我!”
床跟前的女人们握住病人的手安慰她,使她安静了一些。病人抓着头发 啜泣,终于像小孩子似地放声大哭:
“啊!我的热那亚!我的家!那个海!啊!我的玛尔可!现在不知在什 么地方做什么!我的可怜的玛尔可啊!”
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那可怜的玛尔可沿着河走了几个钟头,力气已 经用尽了,在大树林中一步挨着一步地走着。树干粗得像教堂的柱子,在半 空中伸出茂盛的枝叶。银色的月光闪闪烁烁。从暗沉沉的树丛里望出去,不 知有几千棵树干相互交杂着,有直的,有歪的,有倾斜的,各种样子都有。 有的像倒掉的塔一样横在地上,上面还盖着繁茂的枝叶。有的树梢尖尖地像 枪一样,成群地矗立云霄,形状各种各样,真是植物界中最叫人惊异的壮观。 玛尔可有时候虽然昏昏沉沉,但是心里一直想着母亲,他疲乏到极点, 脚上流着血,独自在广大的森林中一步一拐地向前走。常常看到一两间小屋 子,那屋子在大树下面好像蚁冢。有时又看见有野牛躺在路旁。他忘记了疲 劳,不觉得寂寞了。一见到那大森林,精神就自然振作起来,想到母亲就在 很近的地方了,就自然地发出大人一样的力气和气魄。回想到以前经过的大 海,受过的苦痛、恐怖和辛苦,以及自己对待这些遭遇的坚决,眉毛也高高 地抬了起来。血在他欢喜勇敢的胸中沸腾。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一向在 他心中模模糊糊的母亲的容貌,这时候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了。他难得清 楚地看见母亲的脸孔,这次可明白看见了。好像母亲在他面前微笑,连眼睛 的神情,嘴唇动的样儿,以及全身的态度表情,都像画在画上似的。他因此 振作起精神,脚步也加快了,心里充满了欢喜,热泪不觉在脸颊上流下来。 他在阴暗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和母亲谈话。有时候又独自唧咕着和母亲见面
的时候要说的话。
“已经到这里了,妈妈,你看我。以后我永远不再离开你了。一起回国 去吧。无论遇到什么事,一生一世不再和妈妈分离了。”
早晨八点钟光景,医生从都古曼带了助手来,站在病人床前,最后一次
劝告她动手术。美贵耐治夫妻也跟着用各种方法劝说。可是总没有用。她自 己觉得体力已经尽了,对手术早没有了信心。动了手术也是一定要死的,无 非白白增加可怕的苦痛罢了。医生虽然见她这样想不通,仍旧不放弃希望, 再劝她说:
“但是,手术是可靠的,只要稍稍忍耐一下就安全了。如果不动手术,
结果就没有救了。”然而仍旧没用,她轻轻地说: “不,我已经准备死了,我没有勇气受无益的痛苦。请让我平平静静地
死吧。”
医生也失望了,其余的人谁也不再开口。她脸向着主妇,用细弱的声音 嘱托后事:
“太太,请您把这一点儿钱和我的行李交给领事馆转送回国去。如果一 家平安地都在,那就好了。在我闭上眼睛以前,总希望他们平安,请替我写 信给他们,说我一直想念他们,一直为了孩子们劳动??说我不甘心的,就 是不能和他们再见一面??说我虽然这样,却勇敢地自己忍受,为孩子们祝 福了才死??替我叫丈夫和大儿子把玛尔可照顾好吧??说我到了临终时 候,还不放心玛尔可??”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气涌上来,她拍手哭泣:
“啊!我的玛尔可!我的玛尔可!我的宝宝!我的性命??” 等她含着眼泪向四周看,主妇已经不在那里了。有人来和主妇轻轻说了
句话,叫出去了。她到处找主人也看不见。只有两个女护士和助手医生在床 跟前。听见隔壁房间里有急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病人眼睛望着门口,
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过了一会,医生脸色很紧张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的主 妇主人脸上也很惊奇。大家用了奇怪的眼光对着她,唧唧咕咕地互相轻声说 话。她恍惚听见医生对主妇说:“还是快些说吧。”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主妇对她发抖地说: “约瑟华!有一个好消息说给你听,不要吃惊!” 她热心地看着主妇。主妇小心地继续说: “是你非常喜欢的事情呢。” 病人的眼睛睁大了。主妇再继续说: “好吗?给你看一个人——是你最爱的人啊。”
病人拚命地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光地向主妇看看,又看看那门口。 主妇的脸色苍白了:
“有个想不到的人到这里来了。” “是谁?”病人惊惶地、呼吸急促地问。忽然她尖叫着跳起来,坐在床
上,两手捧住了头,好像见了什么魔鬼似的。 这时候,衣服褴褛、满身尘垢的玛尔可已经出现在门口了。医生拉住他
的手,叫他往后退。 病人尖叫了三声: “天呀!天呀!我的天呀!”
玛尔可赶忙奔拢去。病人张开枯瘦的两臂,使出老虎一样的气力,把玛
尔可紧紧地抱在胸前。她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没有眼泪地啜泣,终于呼吸接 不上来,倒在枕头上。
可是她立刻恢复过来了,不停地在儿子的头上接吻,叫着说:
“你怎么来的?怎么?这真是你吗?啊,大了许多了!谁带你来的?一 个人吗?没有什么吗?啊!你是玛尔可?但愿我不是做梦!啊!天呀!你说 些什么话给我听!”
说着,她又突然改变了才说的话:
“慢哟!慢点说,等一等!”于是她对医生说: “快!赶快!医生!现在立刻动手术!我想病好。我情愿了,愈快愈好。
替我把玛尔可领到别处去,不要让他听见。——玛尔可,没有什么的。以后
再跟你说。来,再接个吻。到那里去——医生!快请!” 玛尔可被领出去了,主人夫妇和别的女人们也急忙避开。房间里只留下
医生和助手两个人,门立刻关上了。
美贵耐治先生要想拉玛尔可到远一点的房间里去,可是不能。玛尔可好 像钉在阶石上一样,一动不动。
“什么?母亲怎样了!做什么?”他这样问。 美贵耐治先生还想把他带远一点,静静地和他说: “你听着,我告诉你。你妈妈病了,要动手术。快到这边来,我仔细说
给你听。” “不!”玛尔可拒绝。“我一定要在这里,请您在这里告诉我。” 技师硬把他拉过去,静静地和他说明经过情形。他害怕得发抖了。
突然,像受了致命伤一样的尖叫声震动了整幢房子。玛尔可应声叫喊起 来:
“妈妈死了!” 医生从门口探出头来:
“你妈妈有救了!” 玛尔可对医生看了一会儿,突然跪在他的脚边,啜泣着说: “谢谢你!医生!”
医生搀住他说: “起来!你真勇敢!救活你妈妈的就是你!”
夏丐尊译
红发小鬼
维尔加 大家叫他玛尔贝洛,意思是“红头发的”,因为他长了一头火红的头发①; 而他长了一头火红的头发,就因为他是一个凶恶的坏孩子。毫无疑问,他长 大了准是个头号的大坏蛋。因此,红砂矿上所有的人都叫他玛尔贝洛,以致
他的母亲,听人家总是这样叫他,几乎忘了他受洗的名字。 除此而外,她只有每星期六晚上看得见他,那时候,他拿了几个索尔多②
——一星期挣来的工资——回家来。既然他是个“红头发的”,那就总有被 他扣下几个索尔多的危险;所以,为了证实对他的怀疑,他的姐姐就常常用 辱骂和殴打来迎接他。
然而,矿坑的老板却来证明说,这孩子没说错;他的工资就是这点儿, 一个索尔多也不差;而且,凭良心说,这点儿还是给多了;像他这样一个小 鬼,没有一个人愿意要他在身边,谁都像避开一条癞皮狗似的避开他,到了 跟前,就得给他尝尝皮靴的滋味。
他的确是个丑陋的东西,倔强,粗暴,而且野蛮。中午,矿上别的工人 都坐在一起,喝着汤,闲谈一阵,而他却独自蹲在一个角落里,把篮子夹在 两腿中间,啃他的面包,就像他那一类动物的模样;其他人就喊着嘲弄他, 或者向他抛石头,直到老板跑来踢他一脚,把他赶回去工作。他在拳打脚踢 之下,照样长得很结实;他让人家用他当灰驴似的干活,一声也不敢抱怨。 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被红砂弄得一身脏,因为他的姐姐结婚了,不再来管 他。然而他却像蒲公英一样尽人皆知,蒙塞拉托和加尔瓦那所有的人都认识 他,以致于他在那里工作的矿坑人家就叫做玛尔贝洛的矿坑,这使老板听了 很不高兴。他们把他留在矿上完全是出于慈悲心肠,同时也因为他的父亲米 休师傅是死在矿坑里的。
米休师傅是这样死的:有一个星期六,他要留下来干完他承包的一项工
作。这是一个很结实的砂柱,很早以前就留在那里,支着矿坑的顶,现在已 经不需要了。他曾和老板大致估计了一下,这柱子大约有三十五到四十担砂。 然而米休师傅挖了三天,还没有把它挖完,星期一还得花上半天功夫。显然 这是件苦工作,只有米休师傅这种可怜的傻瓜,才会让自己给老板占了这个 便宜去。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他被人家叫做哑巴米休;他是矿上专干一切 繁重苦工作的笨驴。而他呢,可怜的家伙,凭着双手挣饭吃便使他很满足, 随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不去和他们打架,吵闹,惹麻烦。玛尔贝洛却 常常做出一副难看的小脸,好像这一切欺侮凌辱都是落在他头上似的;他虽 然小小年纪,眼睛里却射出一股凶光,使得那些人对他说:“滚开!你决不 会死在床上,像你那父亲。”
然而,他的父亲,那么好脾气的人,也没有死在床上。瘸腿的莫摩大叔 曾经说过,即使给他二十个金币,他也不愿碰一碰那个砂柱,这太危险了。 但是,反过来讲,矿坑里的一切都是危险的,如果你要停下来想想你冒的危 险,那你最好还是走,别干这一行,去当个律师。
① 在意大利南邻,红发极不受欢迎,据传说,出卖耶稣的犹大是红头发的。因此,“红头发的”,意思就
和“邪恶的”差不多。
② 索尔多,意大利的货币。等于二十分之一里拉。
因此,在这星期六的晚上,晚祷钟声已经响过很久,米休师傅还在挖他 的砂柱;他的同伴们都已点起烟斗,准备回家,临走时,还对他说,要是他 愿意这样,那就替老板卖命干吧;也还劝告他当心,别像老鼠那样被夹住。 他是听惯了这种嘲弄的,他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高举起铁锹,“哼唷!”“哼 唷!”地一锹锹深深挖着。但是心里他在想:“这一锹买面包!这一锹买酒! 这一锹给南茜亚塔买新外套!”他就这样不停地计算着怎样来花这笔包工活 儿挣来的钱。
矿坑外面,晴空万里,满天星斗;矿坑下面,冒烟的挂灯摇晃得像颗彗 星。那个巨大的红砂柱,被铁锹挖空了肚膛,扭曲着向前弯下了腰,好像在 肚子痛似的,也在哼着:“唷,天哪!唷!”玛尔贝洛不断地清除着杂土, 他又把空口袋、酒瓶和鹤嘴锄安全地放在一边。他的父亲——他是多么喜欢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啊!——总是说着:“让开!”或者:“留神!留神!注 意顶上有没有小石子或粗砂掉下来!”突然他不再说话了,玛尔贝洛正转过 身把铁工具放进篮子里,他听见一个深沉而闷住的声音,就像砂子一下子完 全压了下来那样;矿坑里一片黑暗。
人们在晚上急急忙忙地跑去寻找指导矿坑工作的工程师,他却正在戏院 里。但是说什么他也不愿意离开他那个正厅的座位,给他换个王位也不干, 因为他看戏看得正得劲。罗西在扮演哈姆雷特;而且还有那么烜赫的一群观 众。戏院门外,聚集着蒙塞拉托所有的贫穷妇女,她们为桑塔大娘遭到的莫 大惨祸而捶胸顿足,尖声号叫。只有桑塔大娘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 一声不响,牙齿震颤着,仿佛在正月冰冻的寒夜里。当人们告诉工程师说, 这件祸事是在四个钟头以前发生的,他就问他们,四个钟头已经过去了,再 来找他还有什么用?虽然如此,最后他还是去了,带着梯子、火把;这又花 了两个钟头,一共已经六个钟头了。于是,那个瘸子说,要把坑里所有塌下 来的东西清除出去,得花一个星期。
想想看,四十担砂子!塌下来的砂子像一座山,非常纯净,被熔岩烧得
绝细①,加上两倍石灰,你甚至可以用手捏成团。用大车来装,得装几个星期。 这就是哑巴米休干的好事情!
工程师回到戏院去看奥菲丽亚下葬了;其余的矿工们也耸耸肩膀,一个
个地走回家去。他们在争论闲谈中间没有注意到一个孩子的声音:这声音已 经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它狂野地叫着:“把他掘出来!在这儿掘,赶快, 赶快!”——“哈!”那个瘸腿者头说,“是玛尔贝洛!玛尔贝洛,你是从 哪儿跳出来的?要是你不是‘红头发的’,你也不会活命的!不会的,我的 孩子!”旁人都笑起来;有人说他自有他的魔鬼在照顾他,另一个人说他和 猫一样有许多条生命。玛尔贝洛什么也不回答,也不哭。他跑到那个坑洞里, 用手指头挖砂,因此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后来他们拿着灯走来,才看见了 他。他的脸变了样,眼睛毫无神色,嘴角上满是泡沫,所以大家看见了都害 怕。他的指甲已经破裂,耷拉在手指上,鲜血淋漓。他们想把他带走,于是 发生了一个可怕的景象:他已经不能用手抓了,就像疯狗一样用牙咬;他们 不得不揪住头发,把他拉出来,免得他死在里面。
① 这个故事的背景是阿契一特莱萨附近的海滨,埃得纳火山的熔岩曾从这里入海,把砂子烧熔,掩埋起来。
人们就在这里开矿,挖砂子。
然而,过了几天,他又回到矿上来了;他的母亲哭哭啼啼地拉着他的手, 把他送来。有什么法子呢,你总不能找到现成的面包,等着你去吃啊。而且, 现在他们也不能把他从那个坑洞那里打发开去了。他疯狂似地挖着,仿佛每 一篮他挖掉的砂子,都是从他父亲的胸口上挖掉的一样。有时候,他使铁锹 干活时,突然会停住,高举铁锹,脸色狰狞,眼光凶狠,看来他似乎正在倾 听他所熟悉的魔鬼从塌下的砂山那一头向他耳边传来的低语。这些日子里, 他变得更阴沉,更满怀恶意;他简直不吃东西,把面包丢去喂狗,好像那不 是好吃的食物。狗喜欢他,因为狗只认给它们东西吃的人。只是那头灰驴, 可怜的畜生,弯着背又那么瘦,却成了玛尔贝洛发泄全部恶意的对象;他用 铁锹的柄残酷地打它,还嘟哝说:“让你早点死掉!”
他的父亲死后,他仿佛被魔鬼附上了身;他像鼻子里要穿上铁环来驾驭 的凶恶公牛那样地工作。他知道自己是“红头发的”,所以就尽量使自己变 坏;如果出了什么事故,如果某一矿工掉了铁楔,或者一头驴子断了腿,一 段坑道倒塌了,人们就总知道准是他干的。而在他这方面,他也一声不响地 忍受着他们的一切虐待,就恰像在鞭打下弓起了背的驴子,打完了还是我行 我素。此外,他对待别的孩子,也是残忍透顶。一切他认为是对他和对他父 亲的欺压,他好像都要在比他弱小的人身上进行报复。他在回想起他父亲所 受的一件件侮辱和苛刻待遇,以及人家让他惨死的情景时,他一定有一种奇 特的快乐。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这样嘟哝:“他们也就是这样对待我! 他们把我父亲叫做‘哑巴’,就因为他不像我这样对待他们!”有一次,老 板在他身旁走过,这孩子冲他背后做个鬼脸,说:“就是他干的,为了 35 担砂子!”又一次,在那瘸腿老头背后,说:“他也在内!他还笑呢!那天 晚上,我听见的!”
他似乎由于极度的怨恨,而把一个可怜的孩子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这
个孩子从桥上摔下来,大腿受了伤,不能再做砖匠的帮工;玛尔贝洛回来之 后不久,他就到矿上来工作。这可怜的孩子把一篮砂子背上肩头,东摇西晃 地走,使人看着简直以为他是在跳泰伦忒拉舞①;矿坑里的人都笑他,因此给 他起了个绰号叫“青蛙”。虽然他是个青蛙,他在地下矿坑里工作,却总算 能够餬口;玛尔贝洛甚至把自己吃的东西分一点给他,为了,据有的人说, 可以虐待他而觉得高兴。
说实在话,他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折磨他。有时候,他无缘无故毫无怜悯
地打他;如果“青蛙”不自卫,他就打得更狠更重,还说:“啊,你这个木 头!你这个木头!要是你没有勇气自卫,那么等我不恨你的时候,你让别的 家伙来揍你的脸,你又觉得怎么样?”
假使“青蛙”在擦去鼻子里和嘴里流出来的血,他就说:“有人打了你 使你受了伤,你就会学会自己怎样打人家了!”——他赶着一头驮砂子的驴 子,走上从坑道通向地面的斜坡;他看见驴子驮的超过它的能力,蹄子趴着 地,身体在重荷下屈了起来,喘着气,两眼发白,他就用铁锹柄残酷地打它, 打在脚骨上和突出的肋骨上,发出木木然的响声。有时候,这畜生在敲打下 整个身子蜷缩着,即使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不能再往前迈一步,只得屈膝 倒了下来。有一头驴子倒了那么多次,腿上有两处竟没有了皮。于是玛尔贝 洛告诉“青蛙”说:“驴子挨打,因为它自己不能打人;如果它能够打我们,
① 泰伦忒拉舞,那不勒斯的民间舞蹈。
它早把我们踩在蹄子底下,撕去了我们的皮肉。” 或者又这样说:“如果你要揍,你得注意要尽力揍得重;那么挨揍的人
就会明白你比他厉害,因此你也可以少受些气了。” 他用铁锹或鹤嘴锄干活时,干得十分狂热,仿佛他对砂子有仇恨一样;
他咬着牙挖着劈着,每下一锹就哼一声,活像他父亲。“砂子是靠不住的,” 他压低声音对“青蛙”说,“它跟别的东西一模一样,如果你比它弱,它就 踩上你的脸;如果你比它强,或者几个人合起来一起对付它,像那个瘸子一 样,你就能打败它。我父亲总是打败它;他除了砂子外从不曾打败过别的, 因此人家叫他哑巴;砂子趁他不防备的时候抓住了他,把他吞了,因为它到 底比他强。”
每次“青蛙”在干一件重活,累得抽抽搭搭像个女孩子一样地哭着时, 玛尔贝洛就在背后捅他一拳,喊着:“别作声,你这娃娃!”要是“青蛙” 还不停止,玛尔贝洛就会过来帮他,带点儿骄傲地说:“来,让我干吧!我 比你强。”有时候,他把半个葱头给他吃,自己嚼着干面包;他耸耸肩头, 还说:“我惯啦!”
他已经习惯了一切东西。他惯于头上挨揍,惯于被踢,惯于受鹤嘴锄柄 或马肚带的抽打;他也惯于被所有的人侮辱作弄,惯于连干了十四个钟头的 苦工后,睡在石头上,手臂和脊背好像折断了的一样;他甚至也惯于挨饿, 因为矿坑的老板常罚他,不给他吃面包喝汤。他常说,老板虽然曾断过吃的 口粮,却从来不曾断过虐待的口粮。然而,他却从不抱怨,他只是偷偷地冷 不防地用他的诡计来报复。他的诡计使人以为魔鬼真在他身后安上了尾巴, 成了魔鬼的同类。因此,责罚经常落到他头上,甚至他没有罪也是这样;因 为这一次虽然他没有罪,他可能还是会照样犯的。他从不为自己辩解;辩解 又有什么用!有时候,“青蛙”吓坏了,哭着求他把真相讲清楚,替自己开 脱,可是他却反复说:“这管什么事?我是红头发的!”——没有人说得清, 他这样老是低着头弯着背,是由于蔑视一切的骄傲,还是由于无可奈何的顺 从;甚至也没有人说得清,他的这种性情是凶悍还是懦怯所造成。可以肯定 的是,他连对母亲也不亲热,因此,她也不亲热地待他。
每逢星期六傍晚,他穿着周身破烂的衣服,丑陋的小脸上又是雀斑又涂
满红砂,回到家里来;他一到家,如果敢以这副样子在门口出现,他的姐姐 就抓起扫帚柄赶他;否则,她的男人就会被吓跑了的,要是他看见这么一个 小鬼竟要来蒙混做他的小舅子。母亲总是在邻居家里串门子,所以他只得蜷 在麻袋上睡觉,像条生病的狗。因此,到了星期日,当地其他的孩子都穿上 干净衬衫去做弥撒,或者在院子里玩,而他却似乎没有别的娱乐,只是在花 园里和橄榄树林里的小路上蹓来蹓去,搜索那些从未伤害过他的蜥蜴,用石 头打死它们;或者他就在仙人掌的篱笆中间作践一通。说实在话,和别的孩 子在一起作愚蠢的游戏和抛石子,他是没有兴趣的。
米休师傅的寡妇有了这样一个坏性格的儿子,心里十分失望。每一个人 都这样说他,他也的确退化到了成为一条经常逃避所有人的脚踢和手里的石 子的狗,最后,一看见了任何人,就把尾巴夹在腿间溜走;而且也就变得贪 婪,癞皮,像狼一样的凶恶。至少在地下的砂矿坑洞里,虽然他半裸着身子, 又丑陋又褴褛,大家却不开他玩笑。他好像是生来干这个工作的,甚至他头 发的颜色和一见阳光就眨巴的狡猾的猫眼,也是如此。矿上也有这样的驴子, 它们一年年地在坑洞里工作,从来不出去,干这个地底下的工作,是从垂直
的竖坑里下去的:驴子被人用绳子放进坑洞,就待在里面度其余生。它们都 是些老驴子,那是真的,准备送到海滩上去绞死,所以只花了十二、三个里 拉买来;然而它们用来做地底下的工作还是好的。而玛尔贝洛,当然,要比 它们更值钱:他星期六傍晚要跑出矿坑来,那是因为他有手可以援绳而上, 而且也因为他得把一个星期的工资交给母亲。
的确,他是宁愿当砖匠的帮工的,像“青蛙”那样,在高耸的蓝天中的 桥上工作,唱着歌,阳光满背晒着;或者当一个车夫,像到矿上来拉砂子的 邻居杰斯巴那样,嘴里叼着烟斗,半睡半醒地坐在车辕上摇晃,整天在美好 的乡间道路上来往;或者,更好点儿,他愿意当农民,终生在田野里绿色的 农作物中间,或荫凉的角豆树下过日子,背后是蔚蓝的大海,头上是百鸟的 歌唱。但是,这个职业是他父亲的职业,他是生来干这个职业的。想起了这 一切,他就把那压死了父亲的砂柱指给“青蛙”看。这个柱子现在还在出产 烧炼过的细砂子,让那个嘴里叼着烟斗,坐在车辕上摇晃的车夫来拉去。他 说,等到他们把砂子挖完,就会发现他父亲的尸体,身上还穿着上好的柳条 布裤子,像新的一样。“青蛙”害怕了,但是他却不。他对他讲,他怎样从 小就常在这里,怎样常看见这个通到地底下去的黑坑洞;他父亲总是拉着他 的手领他到里面去。然后他伸开双臂,忽指东,忽指西,解说着这复杂的地 下坑道的迷宫,怎样在他们脚下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直到远方熔岩流过的那 片黑色寂寥的荒地,那里,裸露着的灰黑色的凝固火山岩浆之间,夹杂地生 着一些干枯的金雀枝丛。他也说到,矿坑吞下了许多许多的人,有的是被压 死的,有的是在黑暗中迷失的;那些迷失的人整年整年地走着,现在他们也 还在走着,寻找他们进来的那个通风洞;他们的孩子白白地到处搜索,白白 地尽力呼喊,他们都不能听见。
有一天,在装篮子的时候,他们发现了米休师傅的一只鞋子。这孩子那
么剧烈地震颤起来,以致人们不得不把他用绳子吊到外面去,就像吊一头将 死的驴子那样。然而人们还是不能找到那几乎全新的裤子,或者米休师傅的 遗体,虽然老矿工们都肯定,他必然是在这个地方被塌下来的柱子压死的。 有一个新来的矿工好奇地说,砂子这东西真是多么任性,它一定是把“哑巴” 狠狠地摔得他的鞋在这一头,脚在那一头。
发现了那只鞋以后,玛尔贝洛感到非常恐怖,怕看见他父亲赤裸的脚在
砂子里出现,不愿意再使铁锹挖一下,因此,人家就用铁锹柄揍他的脑袋。 他跑到坑洞的另一部分去工作,拒绝回到原来的地方来。两三天之后,他们 真的发现了米休师傅的尸体,穿着裤子,脸朝下躺着,仿佛涂过了油膏。莫 摩大叔认为,他一定是经过了很久才死的,因为砂柱是弯曲着向他身上压下 来,所以活活地把他埋在当中;甚至现在还可以看出,“哑巴”师傅怎样本 能地挖着砂子,想逃出来,他的指甲裂开了,手指抓破了。“跟他的儿子玛 尔贝洛一模一样!”瘸腿的莫摩大叔反复地说,“他在这儿里面挖,他的儿 子在外面挖。”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对那孩子说,他们知道他心怀恶意而且 复仇心重。
车夫把尸体从矿上拉走,就像他拉走塌下来的砂子和死去的驴子一样, 不过这一次,除了尸体的臭气外,还得记着,这个尸体是“受过洗礼的血肉”。 死者的寡妇把衬衫和裤子改小了给玛尔贝洛穿,他这是第一次穿得几乎全身 是新。那双鞋暂时收拾起来,等他长大后再穿,因为鞋子不能改小,而姐姐 的男人又不要死人的鞋。玛尔贝洛抚摩着身上穿的几乎是新的柳条布裤子
时,他觉得裤子又光滑又柔软,像父亲的手。这双手以前常抚摩着儿子的头 发,虽然它又粗又红。他把那双鞋挂在已经挂上了麻袋的钉子上,仿佛它是 教皇的拖鞋;一到星期日,他就取下来,擦亮它,并且试着穿;然后他把它 并排放在地板上,坐下来整个钟头地对着它沉思。他的胳膊支在膝上,手托 着腮,天知道他那古怪的小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这个玛尔贝洛,他的确是有些古怪的念头的!自从人家把他父亲的铁锹 和鹤嘴锄交给了他,他就拿来使用,虽然对他的年纪来说是太沉了些。有些 人问他愿不愿意卖掉这两样东西,他们肯出新东西的价钱把它们买下来,他 却回答说:“不!”他父亲用自己的双手把木柄用得这么光滑发亮,而他是 不可能把新的用得比这更光滑发亮的,即使用上一百年,甚至再加上一百年, 也不可能。
大约在这时候,那头灰驴由于重活和上了年岁而终于死了,车夫把它装 走,去抛在远远的“西阿拉”①。“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玛尔贝洛嘟哝地说, “他们把不能再用的东西,尽量抛弃到远处去。”他跑去看躺在岩浆裂口深 处的灰驴尸体,他还逼着“青蛙”一起去,虽然“青蛙”很不愿意;但是玛 尔贝洛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得正视一切东西,不管是好是丑。他站在 那里,以一个流浪儿的贪婪的好奇心,张望着从邻近各村庄跑来的狗,抢夺 灰驴身上的肉。他们两人出现时,那些狗都逃开了,它们吠着,在裂口的那 一边贪馋地绕着圈子走。红发小鬼却不让“青蛙”抛石头赶开它们。
“你看见那条黑母狗吗?”他说,“这条狗一点也不怕你的石头。它不
害怕,因为它比别的狗都更饿。看见它的肋骨吗?”然而现在,灰驴不再受 苦了,它只是伸直四腿,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这些狗爬在身上大嚼,挖出 了它的眼珠,撕去了它的肉,露出白骨来。所有这些扯着它脏腑的牙齿,已 不可能再使它弓起脊背,像从前人家要它加把劲走上陡峭的坑道时,用鹤嘴 锄柄揍它那样。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唉,灰驴的脊背上不知受了多少木柄揍、 鞭子抽了,即使是它,当它在重荷下喘不过气来时,也会把它的大眼睛转过 来望着打它的人,仿佛在说:“别打啦!别打啦!”但是现在,这些狗可以 咬它的眼珠;它那撕得碎碎的嘴,也只剩下了牙齿,今后对脊背上的一切鞭 打棍揍,就只是露齿狞笑了。像它这样,还不如不生下来的好。
岩浆凝固而成的峡谷,凄凉而荒芜地伸展着,一眼望不见尽头。它忽而
升起,忽而沉下,升起的像山峰,沉下的像深渊,皱褶起伏的黑沉沉的一片, 没有一只蚱蜢在地面叫,没有一只小鸟在上面飞。你什么也听不见,甚至地 底下人们在工作的铁锹声也听不见。玛尔贝洛一直不停地反复说着,在这里 下面,挖了许多坑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向山,有的通向谷;因此,一个黑 头发的矿工有一次走了进去,他出来时头发已全白了;又有一个矿工,在地 下火把灭了,他呼救也没有用,谁也不能听见。这孩子说,只有他自己听见 自己的喊声。想到这里,他的心虽然比凝固的岩浆还要硬,也禁不住颤栗起 来。“老板常差我到地下很远的地方去,别的人都不敢去。然而我是‘红头 发的’,要是我不回来,没有人会找我。”
虽然如此,在夏天夜晚,即使在“西阿拉”的上空,星星也在闪烁发光, 周围的大地还是像往常一样漆黑。玛尔贝洛干了漫长的一天工作以后,疲乏 不堪,仰天躺在麻袋上,享受着宁静和深邃太空里的星光;由于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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