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意大利的城市,靠近亚得里亚海。
夏洛克,借钱给我!一条狗能够有钱借吗?一条野狗借得出三千块金市来吗? 我应不应该哈着腰说:“好先生,您上星期三啐过我,又一回您管我叫狗。 为了报答您这些好意,我得借给您钱。”
安东尼奥回答说:“很可能我还会那样叫你,再啐你,而且还要踢你。 你要是借钱给我,不要当作借给一个朋友,宁可当作借给一个仇人。要是到 时候还不上,你就尽可以拉下脸来照借约惩罚好了。”
“嗳哟,”夏洛克说,“瞧瞧您火气有多旺啊!我愿意跟您交朋友,得 到您的友谊。我愿意忘掉您对我的侮辱。您要多少,我就借给您多少,一个 大钱的利息也不要。”
这个看来很慷慨的提议使安东尼奥大大吃惊。夏洛克依然假仁假义他 说,他这样做全是为了得到安东尼奥的友谊。他又表示愿意借给他三千块金 币,不要利息。可是有一样,安东尼奥得跟他到一个律师那里去,闹着玩儿 地签一张借约:如果到期还不上,就罚安东尼奥一磅肉,随便夏洛克从他身 上哪块儿割。
“好吧,”安东尼奥说,“我愿意签这样一张借约,并且要对人说,犹 太人的心肠真好。”
已萨尼奥劝安东尼奥这样的借约签不得,可是安东尼奥一定要签,因为 到不了日子他的船就会回来的,船上货物的价值比债款要大许多倍呢。
夏洛克听到这场争论,就大声说:“亚伯拉罕①老祖宗啊!这些基督教徒
疑心病有多重呀!他们自己待人刻薄,所以会怀疑别人有这种想法。请问你, 巴萨尼奥,要是他到期付不出款子来,我向他要一磅肉的处罚,对我有什么 好处呀!人身上割下来的一磅肉,价钱还比不上一磅羊肉或是牛肉呢,也没 羊肉或是牛肉有赚头。我是为了讨他的好才提出这么友善的一个办法来。他 要是接受,就这么办;要是不呢,那么就再会吧!”
尽管这个犹太人把他的用意说得这么仁厚,巴萨尼奥还是不愿意他的朋
友为了他去冒这种可怕的处罚的险。可是安东尼奥不听巴萨尼奥的劝告,他 终于还是签了借约,心里想,其实这不过是(像那个犹太人说的)闹着玩儿 罢了。
巴萨尼奥想娶的那位小姐将要继承很大一笔遗产,她住在离威尼斯不远
一个叫贝尔蒙脱的地方,她的名字叫鲍细娅。她在品貌和聪明上,都比得上 我们在书上读过的那个鲍细娅——就是凯图①的女儿,勃鲁托斯②的妻子。
巴萨尼奥得到安东尼奥冒着性命危险给他的慷慨资助以后,就领着一簇
衣着华丽的侍从,由一位名叫葛莱西安诺的先生陪着向贝尔蒙脱出发。 巴萨尼奥求婚很顺利,没多久,鲍细娅就答应嫁给他了。 巴萨尼奥老老实实地告诉鲍细娅说,他没有什么财产,他可以夸耀的只
不过他生在上等家庭,祖上是贵族罢了。鲍细娅爱上他本来就是为了他那可 贵的品德。她自己很有钱,因而不在乎丈夫有没有钱。于是她很谦逊大方他 说,但愿她自己有一千倍地美丽,一万倍地富有,才配得上他。随后,多才 多艺的鲍细娅很乖巧地贬低自己说:她是个没受过多少教育、没念过许多书、 没有什么经验的女孩子,幸而她还年轻,还能学习,她要把自己柔顺的心灵
① 根据旧约,亚伯拉罕是以色列(犹太)人的祖先。
① 凯图(公元前 95 一 46 年)是罗马的爱国志士。
② 勃鲁托斯(公元前 78—42 年)是罗马的军事家。
委托给他,事事都受他的指导、管教。她说:“我自己和我所有的一切,现 在都成为你的了。巴萨尼奥,昨天我还拥有这座华丽的大厦,我还是自由自 主的女王,这些仆人也听我指挥;我的夫君,现在这座大厦、这些仆人和我 自己都是你的了。凭这只戒指,我把这一切献给你。”她送给巴萨尼奥一只 戒指。
富有而且高贵的鲍细娅竟用这样谦逊大方的态度来接受巴萨尼奥这样一 个没什么钱的人的爱,使得他分外感激和惊奇。他不知道该怎样表示他的快 乐,对这样尊重他的亲爱的小姐也不知道该怎样表示崇敬了,只断断续续说 了一些爱慕和感谢的话,接过戒指来,起誓说:他永远戴着它不离手。
鲍细娅这样落落大方地答应嫁给巴萨尼奥、成为他顺从的妻子的时候, 葛莱西安诺和鲍细娅的丫环尼莉莎也都在场,各自伺候着他们的少爷和小 姐。葛菜西安诺向巴萨尼奥和那位慷慨的小姐道了喜,要求准许他也同时举 行婚礼。
“我全心全意地赞成,葛莱西安诺,”巴萨尼奥说,“只要你能找到一 个妻子。”
葛莱西安诺就说,他爱上了鲍细娅的那位漂亮的丫环尼莉莎,她已经答 应要是她的女主人嫁给巴萨尼奥,她也嫁给葛莱西安诺。
鲍细娅问尼莉莎是真的吗?
尼莉莎回答说:“是真的,只要您小姐赞成的话。” 鲍细娅很高兴地同意了。巴萨尼臭愉快地说:“葛莱西安诺,你们这么
一结婚,就给我们的婚宴更增添光采了。”
这时候两对情人的兴高采烈,不幸被进来的一个送信人打断了;他从安 东尼奥那里带来一封信,里面写着可怕的消息。已萨尼奥看安东尼奥那封信 的时候,脸色十分惨白,鲍细娅担心是他的什么好朋友死了。她问起什么消 息叫他这样难过,他说:“啊,可爱的鲍细娅,这封信里写的是落在纸上的 最悲惨的话,好夫人,我最初向你表示爱情的时候,就但白地告诉过你,我 的贵族血统是我仅有的财产。可是我应当说,我不但什么都没有,而且还负 着债哪。”然后巴萨尼奥把前边叙述过的一切经过告诉给鲍细娅,说到他怎 样向安东尼奥借钱,和安东尼奥怎样从犹太人夏洛克那里通融;也说到安东 尼奥签了张借约,债务哪天到期,如果付不出来,答应赔一磅肉。随后,已 萨尼奥就念起安东尼奥的信来,信里说:
“可爱的巴萨尼奥,我的船全都沉了,跟犹太人签的那张借约,到期款子还不上, 必须照上面规定的受罚。割去一磅肉以后,我估计性命保不住,我希望临死能见你一面。 然而事情也要看你的兴致。要是咱们的友谊不足以邀你来,那么,你也不要因为这封信而 来。”
“啊,我亲爱的,”鲍细娅说:“把一切事情料理一下,立刻去吧。你 可以带上比够还这笔债务多二十倍的钱,绝不能因为我的巴萨尼奥的过失, 害这位好心肠的朋友损伤一根汗毛。你既然是用这么大的代价赎来的,我一 定要格外珍爱你。”
然后鲍细娅说,她要在巴萨尼奥动身之前跟他结婚,这样他才好取得使 用她的钱财的合法权利。
他们当天就结了婚,葛莱西安诺也娶了尼莉莎。巴萨尼奥跟葛菜西安诺 刚行完婚礼,马上就匆匆忙忙地动身来到威尼斯。这里,已萨尼奥在监牢里 看到了安东尼奥。
债务已经过期了,狠毒的犹太人不肯收巴萨尼 奥的钱,坚持要讨安东尼 奥身上的一磅肉,由威尼斯公爵审判这件骇人的案子的日子已经确定下来 了,巴萨尼奥担心害怕地等候着这场审判。
鲍细娅跟她丈夫分手的时候,很愉快地同他谈话,叫他回来的时候一定 要把他的好朋友也带来, 可是她担心安东尼奥会凶多吉少。等到只剩下她一 个人的时候,她就思量着能不能尽点力量,帮助去救救她亲爱的巴萨尼奥的 朋友这条命。尽管鲍细娅为了尊重她的已萨尼奥,曾经用一个贤慧妻子的那 种温顺对他说,他比她明智,因此,在一切事情上她都听从他的指示;可是 眼看她所敬重的丈夫的朋友就要送命,她非得去挽救一下不可。她一点儿也 不怀疑自己的本领,而且单凭她自己那真实完美的判断力的指点,立刻就决 定亲自到威尼斯去替安东尼奥辩护。
鲍细娅有个亲戚是作律师的,名叫培拉里奥。她给这位先生写了一封信, 把案情告诉他,征求他的意见,并且希望随同意见寄给她一套律师穿的衣裳。 派去的送信人回来以后,带来培拉里奥关于进行辩护的意见和鲍细娅所需要 的一切服装。
鲍细娅和她的丫环尼莉莎穿上男人的衣裳,鲍细娅还披上律师的长袍, 随身带着尼莉莎,作为她的秘书。她们马上动身,就在开庭的那天赶到了威 尼斯。案子刚要当着威尼斯公爵和元老们的面在元老院开审的时候,鲍细娅 走进这个高等法庭了。她递上那位有学问的律师培拉里奥写给公爵的一封 信,说他本想亲自来替安东尼奥辩护,可是他因病不能出庭,所以他请求允 许让这位学识渊博的年轻博士包尔萨泽(他这样称呼鲍细娅)代表他出庭辩 护。公爵批准了这个请求,一面望着这个陌生人的年轻相貌纳闷:她披着律 师的袍子,戴着很大一具假头发,乔装得很好看。
这时候,一场重大的审判开始了。鲍细娅四下望望,看到那个毫无仁慈
心的犹太人;她也看到了巴萨尼奥,他却没认出乔装的鲍细娅来。他正站在 安东尼奥旁边,替他的朋友提心吊胆,十分痛苦。
温柔的鲍细娅想到自己担任的这件艰巨工作有多么重要,勇气就来了。
她大胆地执行了她所承当下来的职务。她先对夏洛克讲话,承认根据威尼斯 的法律,他有权索取借约里写明的那一磅肉,然后她说起仁慈有多么高贵, 说得那样动听,除了毫无心肝的夏洛克以外,随便什么人也会心软下来。她 说:仁慈就像从天空降到地上的甘雨。仁慈是双重的幸福,对别人行仁慈的 人感到幸福,受到别人仁慈的人也感到幸福。仁慈是上帝本身的一种属性, 对君王来说,它比王冠还要相称。施用世俗威权的时候,公道之外仁慈的成 分越多,就越接近上帝的威权。她要夏洛克记住,我们既然都祷告上帝,恳 求他对我们仁慈,那么这个祷文也应当教我们对别人仁慈。
夏洛克还是用一味讨借约上规定的那一磅肉来回答她。 “难道他拿不出钱来还你吗?”鲍细娅问。于是巴萨尼奥表示三千块金
市以外,随便他要加多少倍的钱都可以给。可是夏洛克拒绝了这个建议,还 是一口咬定要安东尼臭身上的一磅肉。巴萨尼奥央求这位学问渊博的年轻律 师想法变通一下法律条文,救一救安东尼奥的命,可是鲍细娅很庄重他说, 法律一经订立,那是绝对不能变动的。夏洛克听到鲍细娅说起法律是不能变 动的,觉得她好像站在他这方面说话了,就说:“但尼尔①下世来裁判啦!啊,
① 以色列(犹太)人古代著名的法官,见《旧约》。
聪明的年轻律师,我多么敬重你呀!你的学问比你的年纪要高多啦!” 这时候,鲍细娅要求夏洛克让她看一看那张借约。看完之后,她说:“应
该照借约规定的来处罚。根据借约,这个犹太人能够合法地要求从安东尼奥 的胸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割下一磅肉来。”然后她又对夏洛克说:“还是发 发慈悲,接过钱来,让我撕掉这张借约吧。”
可是狠毒的夏洛克是不肯发慈悲的。他说: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谁也不能用辩才改变我的决心。” “那么,安东尼奥,”鲍细娅说,“你就得准备让他的刀子扎进你的胸
膛。”夏洛克正兴奋地磨着一把长刀,好来割那一磅肉,鲍细娅对安东尼奥 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安东尼奥带着很镇定豁达的神情回答说,他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早就 准备死了。然后他对巴萨尼奥说:“把你的手伸给我。已萨尼奥,再会吧! 不要因为我为了你而遭到这种不幸就难过。替我问候尊夫人,告诉她我怎样 爱过你!”
巴萨尼奥的心里痛苦万分,就回答说:“安东尼奥,我娶了一个妻子, 她对我来说,就跟我自己的生命一样宝贵;可是我的生命、我的妻子和整个 世界在我眼里还没有你的生命宝贵。为了救你的命,我情愿丢掉这一切,把 所有的都送给这个恶魔。”
善良的鲍细娅听到她丈夫用这么强烈的言词来表示他对像安东尼奥这样
忠实的朋友所负的友情,尽管一点儿也没气恼,可是她不禁说了一句:“要 是尊夫人在这儿听到您这话,她不见得会感激您吧。”
随后,一举一动都喜欢模仿他主人的葛莱西安诺,觉得他也应该说几句
像巴萨尼奥那样的话。扮作律师秘书的尼莉莎这时候正在鲍细娅身边写着什 么,葛莱西安诺就当着她说:“我有一个妻子,我是爱她的:可是只要她能 求求神灵改变这个恶狗似的犹太人的残忍性格,我希望她升天堂去。”
“亏了你是背着她这么希望,不然的话,你们家可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的,”尼莉莎说。 夏洛克这时候不耐烦了,大声嚷:“咱们在浪费时间呢。请快点儿宣判
吧!”
法庭里充满了一种可怕的期待心情,每颗心都在替安东尼奥悲痛着。 鲍细娅问称肉的天秤预备好了没有,然后对那个犹太人说:“夏洛克,
你得请一位外科大夫在旁边照顾,免得他流血太多,送了命。”夏洛克整个
的打算就是叫安东尼奥流血好要他的命,因此就说:“借约里可没有这一条。” 鲍细娅回答说:“借约上没有这一条又有什么关系呢?行点儿善总是好的。” 夏洛克对这些请求只干脆回答一句:“我找不到。借约里根本就没这一条。” “那么,”鲍细娅说,“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是你的了。法律许可你,法 庭判给了你。你可以从他胸脯上割这块肉。法律许可你,法庭判给了你。” 夏洛克又大声嚷:“又明智又正直的法官!一位但尼尔来裁判啦!”随后他 重新磨起他那把长刀,急切地望着安东尼奥说:“来,准备好吧!”
“等一等,犹太人,”鲍细娅说,“还有一点。这张借约可没许给你一 滴血。条文写的是‘一磅肉,。在割这一磅肉的时候,你哪怕让这个基督教 徒流出一滴血来,你的田地和产业就要照法律规定的充公,归给威尼斯官 府。”
既然夏洛克没法子割掉一磅肉又不让安东尼奥流点血,鲍细娅这个聪明
的发现——就是借约上只写了肉而没有写血一救了安东尼奥的命。大家都钦 佩这位想出这条妙计的年轻律师的惊人机智,元老院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欢 呼声。葛莱西安诺就用夏洛克的话大声嚷:“啊,又明智又正直的法官!犹 太人你看吧,一位但尼尔来裁判啦!”
夏洛克发觉他的毒计一败涂地了,就带着懊丧的神情说,他愿意接受钱 了。巴萨尼奥因为安东尼奥出乎意外地得了救,非常高兴,就嚷着:“钱拿 去吧!”
可是鲍细娅拦住他说:“别忙,慢点儿!这个犹太人不能接钱,只能割 肉。因此,夏洛克,准备好割那块肉吧。可是你当心别让他流出血来。你割 得不能超过一磅,也不能比一磅少;要是比一磅多一点点或者少一点点,分 量上就是相差一丝一毫,那就要照威尼斯的法律判你死罪,你全部财产就要 充公,归给元老院。”
“给我钱,让我走吧!”夏洛克说。 “我准备好了,”巴萨尼奥说,“钱在这里。”。 夏洛克刚要接过钱来,鲍细娅又把他拦住了,说:“等一等,犹太人。
你还有个把柄在我手里。根据威尼斯的法律,因为你布置诡计,想谋害一个 市民的性命,你的财产已经充公归给官府了。你的死活就看公爵怎么决定了。 因此,跪下来,求他饶恕吧。”
然后公爵对夏洛克说:“为了让你看看我们基督教徒在精神上跟你的不
同,我下等你开口请求就饶你的命。可是你的财产一半要归给安东尼奥,另 外一半要归给官府。”
慷慨的安东尼奥说,要是夏洛克肯签个字据,答应在他临死的时候把财
产留给他女儿和他女婿的活,安东尼奥情愿放弃夏洛克应该归给他的那一半 财产。原来安东尼奥知道这犹太人有个独养女,她新近违背他的意思跟一个 年轻的基督教徒结了婚,这个人名叫罗兰佐,是安东尼奥的朋友。他们的结 婚大大得罪了夏洛克,他已经宣布取消他女儿的财产继承权了。
犹太人答应了这个条件。他想要报复的阴谋失败了,财产又大大受了损
失,就说:“请让我回家吧,我不大舒服。字据写好送到我家去好了,我签 字,答应把我的财产分一半给我的女儿。”
“那么你去吧,”公爵说,“可是你一定要签那张字据。要是你悔悟你
为人的狠毒,变成一个基督教徒,国家还会赦免你,把那一半财产也发还给 你。”
公爵这时候把安东尼奥释放了,宣布审判已经结束。然后他大大夸奖这
个年轻律师的才智,邀他到家里去吃饭。鲍细娅一心想赶在丈夫前头回到贝 尔蒙脱去,就回答说:“您这番盛情我心领了,可是我必得马上赶回去。” 公爵说,律师没有空闲,不能留下来一道吃顿饭,他觉得很遗憾。然后他转 过身来,对安东尼奥补了一句说:“好好酬劳酬劳这位先生吧,我认为你欠 他很大的一份情。”
公爵和他的元老们退庭了。已萨尼奥对鲍细娅说:“最可尊敬的先生, 多亏您的机智,我和我这位朋友安东尼奥今天才免掉一场痛苦的惩罚,请您 把本来应该还给那个犹太人的三千块金市收下吧!”
“除了送给您这点薄酬,我们对您还是感恩不尽的,”安东尼奥说,“您 的恩德,您替我们出的力,我们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鲍细娅不管怎样也不肯收那笔钱。赶到巴萨尼奥再三恳求她接受点报酬
的时候,她就说:“那么把你的手套送给我吧,我要戴着作个纪念。”于是, 巴萨尼奥就把手套脱下来,她一眼望到他手指上戴着她送给他的那只戒指。 原来这位乖巧的夫人是想把那只戒指弄到手,好在见到巴萨尼奥的时候跟他 开开玩笑,因此,她才向他要手套。她看见那戒指,就说:“你既然对我表 示厚意,那么就把这戒指送给我吧。”
巴萨尼奥十分为难,因为律师要的是他唯一不能撒手的东西。他神色慌 张他说,这只戒指实在不便奉送,因为这是他妻子给他的,他已经发过誓, 要终身戴着它。可是他愿意把威尼斯最贵重的戒指弄来送给他,并且去公开 征求。
听到这话,鲍细娅故意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走出法庭去,一边说:“您这是教给我怎样对付一个乞丐了①!” “亲爱的巴萨尼奥,”安东尼奥说,“戒指就送给他吧!看在我的友情
和他给我帮忙的份上,就开罪一次你的夫人吧。” 巴萨尼奥很惭愧自己显得这样忘恩负义,就让步了。他派葛菜西安诺拿
着戒指去追上鲍细娅。随后,曾给过葛莱西安诺一只戒指的秘书尼莉莎,就 也照样向他要戒指。葛菜西安诺随手就给了她(他在慷慨上不甘心落在主人 的后头)。两位夫人想到丈夫回家以后,她们可以怎样责备他们一顿,一口 咬定说他们把戒指当作礼物送给别的女人了,就大笑起来。
一个人做了件好事,心里总是畅快的。鲍细娅回家以后,就是这样。在
这种快乐的心情下,她看到什么都觉得好,月光从来没有比那晚上再皓洁了。 当那轮叫人看了喜欢的月亮隐到云彩后面的时候,从她贝尔蒙脱的家里透出 来的一道灯光,也使她奔放的幻想更加愉快起来。她对尼莉莎说:“咱们看 见的这道灯光是从我家门厅里射出来的。小小一枝蜡烛,它的光辉可以照得 多么远呀!同样,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做一件好事也能发出很大的光辉。” 听到家里奏着音乐,她说:“我觉得那乐声比白天的更好听多了,”
这时候,鲍细娅和尼莉莎就进了房间,各自换上原来的装束,等着她们
的丈夫归来。一会儿,他们就带着安东尼奥一道回来了。巴萨尼奥把他亲密 的朋友介绍给他的夫人鲍细娅,鲍细娅刚刚祝贺完安东尼奥脱险,并且表示 欢迎,就看到尼莉莎跟她的大夫在一个犄角拌起嘴来了。
“已经拌起嘴来啦?”鲍细娅说,“为了什么呀?”
葛莱西安诺回答说:“夫人,都是为了尼莉莎给过我的一只不值几个大 钱的镀金戒指。上面刻着诗句,就跟刀匠刻在刀子上的一样:爱我,不要离 开我。”
“你管它什么诗句,什么值钱不值钱?”尼莉莎说,“我给你的时候, 你对我起誓说,你要戴在手上,一直到死的那天。如今,你说你送给律师的 秘书了。我知道你准是把它给了旁的一个女人。”
“我举手向你起誓,”葛菜西安诺回答说,“我给了一个年轻人,一个 男孩子,一个矮矮的小男孩子,个子不比你高。他是那位年轻律师的秘书, 安东尼奥的命就是靠那位律师的聪明的辩护救出来的。那个罗哩罗嗦的孩子 向我讨它作为酬劳,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给呀。”
鲍细娅说:“葛莱西安诺,这件事是你做错了,你不应该把你妻子送你
① 原剧对话是:“您原来是个把慷慨挂在嘴上的人。您先叫我来讨,如今我想您又来教我怎样回答一个乞
丐了。”
的第一件礼物给了别人。我也给过我丈夫巴萨尼奥一只戒指,我敢说,不管 怎样他也下会跟它分手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失,葛莱西安诺这时候说:“我的主人已萨尼奥把他 的戒指给了那位律师啦,然后那个费了些力气抄写的孩子(律师的秘书)才 把我的戒指也要了去。”
鲍细娅听见这话,假装很生气,责备巴萨尼奥不该把她的戒指送给旁人。 她说,她相信尼莉莎的话,戒指一定是给了个什么女人。
巴萨尼奥为了这样惹恼他亲爱的夫人,心里很难过。他十分恳切他说: “我用我的人格向你担保,戒指并不是给了什么女人的,而是给了一位法学 博士。他不肯接受我送的三千块金市,一定要那只戒指。我不答应,他就气 鼓鼓地走了。可爱的鲍细娅,你说我怎么办好呢?看起来我好像对他忘恩负 义,我惭愧得只好叫人追上去,把戒指给了他。饶恕我吧,好夫人。要是你 在场的话,我想你一定也会央求我把戒指送给那位可敬的博士的。”
“啊,”安东尼奥说,“你们两对夫妻拌嘴,都是为了我一个人。” 鲍细娅请安东尼奥不要为那一层难过。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受欢迎的。
然后,安东尼奥说:“我曾经为了巴萨尼奥的缘故,拿自己的身体向人抵押。 要不是亏了那位接受了您丈夫的戒指的先生,如今我已经送命了。现在我敢 再立一张字据,用我的灵魂担保,您的丈夫再也不会做出对您背信的事了。” “那么您就是他的保人了,”鲍细娅说,“请您把这只戒指给他,叫他
保存得比那一只当心些。”
巴萨尼奥一看,发觉这只戒指跟他送掉的那只一模一样,他很奇怪。随 后,鲍细娅告诉他说,她就是那个年轻的律师,尼莉莎是她的秘书。已萨尼 奥知道原来救安东尼奥的命的,正是他妻子的卓越的胆略和智慧,心里真是 说不出地又惊又喜。
鲍细娅重新对安东尼奥表示了欢迎。她把几封刚巧落到她手里的信念给
他听,信里说起安东尼奥原来以为全部损失了的船只,已经顺顺当当地开到 港口里了。于是,这个富商的故事的悲惨开端,就在后来出乎意料的好运气 中间被遗忘了。他们有的是悠闲去笑那两只戒指可笑的经历,和两个认不出 自己妻子的丈夫。葛莱西安诺快快活活地用一种押韵的话来起誓说:
——他活着一天,不怕别的事,
顶怕丢了尼莉莎的戒指。
萧乾 译
鲁滨孙飘流记(节选)
丹尼尔·笛福
飘 落 荒 岛
当我一觉醒来时,天己大亮。晴空万里,风暴已平息,海水也不像先前 那样咆哮翻滚了。但是,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艘船在夜间已经被海潮托起, 离开了搁浅的沙滩,被冲到我在前面提及过的岩石近边,就是海浪曾将我抛 掷上去撞伤了的那块大石头。这距离我所在的海岸还不到一英里,船又一动 不动地停在那儿,眼前景象不禁勾起了我登上船甲板的愿望,起码我可以搞 到一些存身所必不可少的物品。
我从栖身一夜的树上爬下来之后,又四处查看了一番。我发现的第一件 东西就是那条用来逃离大船的小艇。因风刮浪推,它已经被撂到岸上来了, 就在我右手方向两英里远的地方。我尽快朝它走去,但途中发现了一道伸进 内陆的海水,有半英里宽,横在我和小艇之间。我只好返回原处,集中精力 设法上大船,希望能找些维持生活的必须用品。
正午刚过,我看见海面十分平静,潮水全都远远地退下去了,估计我可
以到达离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就在这时,我的忧伤又油然而生,因 为我清楚地看到,如果我们都呆在船上不动的话,就不会死掉任何人了。也 就是说,我们都会安全地登上陆地,而我也就不会如此凄惨地独自落到现在 这个地步。这么一想,眼泪就又流淌下来,但是既然流泪无济于事,我下了 决心,如果可能,定要登上船去。天气热得出奇,于是我脱了衣服,下了海。 可是,当我到达船旁边时,更大的困难是如何爬上船去。这船底搁在浅海下 的陆地上,船身高出水面很多。在我四周又没有可以抓握住,向上攀缘的东 西。我绕她游了两圈,第三趟我查看到一小节绳子,不知为什么第一趟没有 看见它。它就挂在船头的锚链上,那高度是我拚命努力可以抓得到的。就通 过这节绳子的帮助我爬上了船,进到船首楼里。这里的船板胀破了,大量的 水涌进了船舱,但是她是搁置在硬沙上,或者说是泥土上的,船尾被托起, 船头几乎扎在水里。这样的一个搁法说明她的整个尾部船舱都没有淹水,里 面的东西都是干燥的。而我要做的头一件事,你们可以肯定,就是去查看哪 些东西已泡糟了,哪些还没有。首先我发现船上的食物贮存都没沾水,完好 无损,即刻可食。我到放面包的舱里,把口袋装满了饼干,并且因为时间紧 迫,我就一边进行其它事情,一边不停地吃着。在大舱房里我还找到一些甜 酒,我喝了一大口。我真的很需要喝这点酒,好振奋精神去做马上该做的事 情。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一条小船,好装上我觉得将对我有用的许许多多 物品。
坐着不动,空想该拥有什么东西,是徒劳无益的。这种绝境促使我苦思 办法。船上有好几块备用木板,两、三条大木头,还有一、两根备不时之需 的中桅。我决定立即动手干,把我能搬得动的尽量多扔些到海里,每块木头 上拴根绳,防止它被海水冲跑。做完这一步,我就从船的一侧爬下去,把木 头全抬到身边,然后尽我所能把它们在两头处牢牢地捆在一起,形成一只木 筏,再在上面横铺两、三块短木板:我发觉已经可以在上面行走,但是因木 料不够重,筏子还不能承受很大的份量。于是,我马上着手改进,用一把木
匠的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根中桅破成三段,一一捆在木筏上。这过程 中,鼓舞我完成这项超过我能力的业绩的,是我的希望。就是这对木筏可以 为我运载必须物品的希望,这个希望支撑着我完成了在其它情况下绝对做不 到的事。
我的筏子现在已经很结实了,可以承受相当大的重量。下一步我就操持 着往上装货,要保证海浪打不湿筏子上的东西,但我并不花太多时间去思考。 首先,我把能找得到的木板,木条全都搬上了木筏,然后,想了一下我最需 要什么,就马上去找出三只水手木箱,把它们打开,腾空,再运到木筏上。 在第一只箱子里,我装满了食品,也就是面包、大米、三块荷兰奶酪、五块 干的山羊肉,这都是我们当初在船上常吃的。我还拿了剩余的一点欧洲玉米, 这原来是为我们带出海来的一些家禽备用的饲料,但家禽后来都宰吃了。船 上还有些大麦和麦子,可是令我十分失望的是,我发现它们都被耗子吃掉或 糟践得差不多了。至于说酒,我找到了好几箱瓶装的甜酒和总共五、六加仑 的烧酒。我把这些酒单独放在筏子的一边,因为用不着放进木箱中去,而且 木箱里也放不下。这时,潮水开始涨起来,虽然水面仍很平静,我还是伤心 地眼看着放在岸边海滩上的外衣、衬衫和背心全都被海水卷走了。我的裤子 是麻布做的,膝下又没扎裤腿,所以我就穿着它和长袜游过来了。不过,这 新情况逼着我到处找衣服。我找到了相当多,但只拿了目前急需的几件。因 为我有更重要的打算,比如先找些上岸后可以干活用的工具。找了很长时间, 才找到木匠的箱子。这对我太宝贵了,可以说胜过了当时给我一船金子。我 没有看一眼木匣里面有什么,就抓紧时间把它搬到筏子上,因为我大约知道 里面会装些什么工具。
接着,我就把注意力转向枪枝弹药。在大船舱里有两支上好的猎枪和两
支手枪,我首先把这四件都拿上手,同时拿了放火药的牛角,一小袋子弹和 两把生锈的剑。我知道船上有三大筒火药,但不知道火枪手们把它们放到什 么地方去了。找了一阵子,我发现了它们,其中两筒是干的,仍可用,另外 那筒被水泡了。我把这两筒火药和枪枝弹药一起搬上木筏。现在,我思量着, 这筏子装得够满的了,该开始想办法如何安全地把物品运到岸上去,因为我 既没有帆和桨,也没有舵,只要有一小股风,就会把我的木筏全部颠覆。
可是,我有三个有利条件:1.一个平静,无障碍的海面;2.潮水正看
涨,向着海岸涌去;3。现有的一点小风是朝着陆地方向吹的。所以,在找到 了原属小艇的两、三根破桨,又在工具箱中发现了两只锯,一把斧子和锤子 之后,我就起航了。起初一英里的路,木筏航行得很不错,只是稍稍偏离了 我计划着陆的地方。就在那附近有一股海水,涌向内陆,因此我推测那儿会 有条小河,可以给我的货物靠岸提供港口。
正如我所估计的,在我眼前出现了海岸上向内陆开的一个缺口。并有一 股强有力的潮水不断向这河口涌去。于是我尽可能地把木筏沿着水流的中路 划向河口。但就在这里,我几乎第二次遭到沉船的不幸。如果真如此的话, 我会心碎的。原来,由于对这海岸线一无所知,我碰见了浅滩。我的木筏的 一端底部搁置在水下浅滩上,而另一端仍留在水里飘着,只差一点点上面的 物品就全部滑落到海里去了。我拚命用背脊抵住箱子,不让它们滑动,但却 无力把搁浅的一头撑离地面。我就那样用力抵着箱子,维持了半小时,不敢 挪动一分一毫,终于逐渐涨高的潮水把木筏子举得略平一些,水再涨一点, 筏子又漂了起来。我用桨把它推离了浅滩,划入了水道,然后再向上方驶去。
我最终到达了小河的人口,两边都有了陆地,向内陆的一股强水流推动我前 行。我边划边向两岸张望,想找个合适的靠岸地点,因为我不想太深入岛子 内部,指望离海近些可以不久看见海上驶过的航船。这样,我就决定尽可能 靠近海边安家。
终于,我看见了右岸边有个小河湾,便使尽全身解数把筏子掉过头来, 向它驶去。但就在已经快进湾处,我的桨都能触到河底,只要用力一推就成 功时,我差点又把所有的物品翻到水中去。情况是,这河岸很陡峭,倾斜度 大得无处可泊船。果真靠上去的话,我的木筏的一头会很高地翘起,另一头 会沉下去。就像先前那样,所有的货物都要滑入水中。我做得到的只能是耐 心等到潮水涨至最高位,同时用桨设法把筏子像抛锚似地固定在近岸处的一 小块平地上,我估计水会淹没这小块泥土。果然如此,在我看见水升到一定 高度时,我就把木筏整个推置到那一小块泥土上,然后把两根断了的桨插进 泥地,一根在筏子前端右侧,另一根在后端左侧,再用绳于把木筏牢牢栓在 这两根桨上。这样停泊好以后,我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潮水全退下,这时我 的筏子和物品才算安全着陆了。
收 养 星 期 五 许多年过去了,我在岛上经历了千辛万苦,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家园,不
但种了粮食,还饲养了山羊。当然,我始终不放弃有一天能被搭救、离开这
个荒岛的希望。为此,我常常划船到海上沉船的地方,或到海边沙滩上去眺 望。
三月雨季的一个夜晚,是我在这荒凉的小岛上独居了 24 年之后的一夜,
我通宵不能安眠,回忆起儿时在家的温暖和幸福光景,又想起初来岛上的几 年,生活虽然艰辛,却没有恐惧。自从我在沙滩上发现了野人的脚印后,我 就时常担心遭到他们的袭击。我的思想又转向了这些野蛮人本身,我不懂为 什么创造万物的无比智慧的上帝会让如此野蛮,以至自相残食的生灵在这个 世界上繁衍。我想到应该了解一下他们居住在什么地方,离我所在的海岸有 多远,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来到这个岛上那样,也去他们居住的岛上查看一 番。
我从没认真思考过将来我会是什么状态,万一我落入了他们手中会是什
么样一种情况,我如何才能逃走??等等。我又想起目前自己这种比死去好 不了多少的凄惨的境遇,也许我还是有希望被信仰基督教的海船救起,最终 脱离苦海的。
我的头脑乱极了,这么胡思乱想地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感觉全身燥热, 心跳加剧,就像发烧一样。最后疲劳不堪,我终于昏昏入睡,可梦中又是和 野人的遭遇。我梦见自己清早爬出碉堡,看见两只小木船载着十一个野人带 着一个俘虏靠了岸,他们正要杀死那不幸的家伙来分食的时候,突然他跳起 来,拚命奔逃,一直跑进我的小树林里躲了起来。我看见他是独自一人,其 它人又没跟上来,就对他亮了相,向他微笑,鼓励他。他就跪在我跟前,好 像是求我救他。我又把我的梯子指给他看,让他爬进我的碉堡,成了我的仆 人。然后我对自己说:“这下子我可以做回大陆的航行了,因为这个人可以 给我当导航,告诉我做什么,上哪儿去搞食物,怎么航行才能避免被野人吃 掉。”我醒来时,脑子里满是这些想法,梦里逃脱荒岛的希望使我心里充满
了快乐。但很快我就意识到那只是个梦,情绪又低落下来。但是,这个梦给 了我一些启示。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决心要收服一个这样的土人,并且为了做 好这件事,还进行了一些准备,包括严密监视海岸线,等待时机。
大约一年半之后,一天早晨我吃惊地发现了五只小船,来到我所在的荒 岛岸边。不一会儿,船上的人都纷纷跳上岸来,消失在我的视线外。这回的 人数比我估计的多得多。他们一般是每只船上载四至六人,所以我要单独对 付二十至三十个野人,这使我犹豫起来。我起先呆在碉堡内不动,但心烦意 乱,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拿了两支枪放在梯子脚下,从 梯子上爬出,登上我碉堡所在的小山头。我很当心,不让脑袋高出山顶,从 那儿我用望远镜瞭望海滩。我看见了三十多个野人正围着一堆火手舞足蹈, 旁边有备好的肉,但不知是什么肉,也不知他们怎么做来吃的。
就在我瞭望之际,有两个可怜的人从船上被拖到火堆旁,看上去是要被 屠杀。其中之一头被击中,立即摔倒在地;我看不清是用木棍还是剑敲昏的, 不过一群野人马上就拥过去把他剖切开来,准备烧了吃。剩下的那个俘虏一 直站在一边,还没人顾得上来对他下手。就在这一刹间,那可怜的人觉得有 机会可乘,是天性给了他求生的灵感和希望,他拔腿就跑,沿着沙滩朝我在 的山头飞快地奔跑过来。
我得承认,他刚开始向我跑来,把我吓了一跳,特别是我看到他身后一
群野人紧迫不舍。这时我想起也许他会像我梦中的那野人,藏进我的小树林 中,但我不敢坐等梦中的事情重现,因为追他的野人也会跟进树丛的。我没 有离开瞭望的位置,镇定了一下,发现追赶的实际只有三个野人。更令人鼓 舞的是,这个野人比追赶者跑得快得多,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只要他 再跑半小时,我想他就能甩掉那群人。
到达我的碉堡之前,他们还必须横渡一条小河。那被追赶的野人一到河
边就扎进水里,划了三十几下就游到了对岸。而那三个追赶的野人到了河边 时,其中一个看来不会游泳,只好站在岸边,看着另外两个人游过河之后, 他就悄悄地回海边沙滩去了。
这个情势让我禁不住升起了希望,我终于要得到一个仆人、也许一个伴
侣或助手了。我看到这是上帝给我救那可怜人性命的机会,于是我立刻跑下 梯子,拿上了梯子脚下的两杆枪,又翻身爬上山顶。这次我上山后就朝海的 那边迅跑,抄了条小路,插在逃跑的野人和追赶的野人之间。我开始向那逃 跑者打招呼时,他对我的恐惧不亚于对后面追赶的人,并且掉过头来想往回 跑。我用手势叫他回来,同时悄悄地向那两个追赶的人靠拢,然后突然冲上 去把其中一个用枪托打倒在地。我本不愿放枪,怕让海滩上的野人听见。可 是,另外那追赶的野人手里有一张弓,他搭上了箭正要瞄准我射来。我没有 其它选择,只能迅急向他射击,一枪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那被迫赶的人被枪声震得发呆,好一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我用了各 种手势和表情安他的心,鼓励他朝我走过来。他慢慢地移动着,每挪动十多 步就跪下一次,表示感谢我救命之恩。我向他报以微笑,用手势让他再靠拢 些。最后,他走到了我跟前,跪下亲吻泥土,把头放在地上,似乎是表示愿 意永远做我的奴仆。
但是,此刻那头一个被击昏的人苏醒过来了,我就指着他,让被救的野 人看。这个人马上对我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我感到说不出的亲切,因为 这是我来到荒岛上二十五年以来头一回听见人说话的声音。那醒过来的野人
这会儿已坐起身来,我看见我的野人脸上显出了害怕的神色,就把身上挂的 一把剑拔出交给他。他一拿到武器就跑过去挥刀斩下了敌人的头。后来我从 他那里得知,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用真正的剑,他们部落用木头剑,但做 得很重也很锐利,因此也能砍下头或胳膊来。他杀了敌人回来时,高兴地大 声发笑,把剑和人头都放在了我脚下。
不过,最让他吃惊不已的是我是如何杀死了另外一个野人的。他向我打 手势,让我允许他去看那边躺着的人。得我准许后,他走过去,先是愣愣地 站着看,然后把那人翻了个身,看见了胸前流血的弹孔,他那惊奇不解的表 情是无法形容的。我做手势让他抓紧时间跟我走,以免追赶的野人跟踪而来。 他明白我的意思后,就打手势表示要用沙土把这两具尸体掩埋好,这样追他 的人就找不到我们了。我同意后,他马上动手干,用手迅速地把沙子挖开来 埋人。总共用了一刻钟,他就埋好了两具尸体。我接着把他带到我的地方, 不是碉堡,而是我的山洞。它在岛子的另一端。
在山洞里我给他吃了面包、葡萄干,喝了水,然后用手势让他躺下睡觉。 他躺在我指给他的一堆稻草上,盖上了一床毛毯,很快就入梦乡了。
这是一个长得挺神气的人,骨骼强健,身材高流露出敏锐的神气。他的 肤色不是那么黑,只是茶褐色,就像巴西人或美国土著居民那样。他的脸圆 圆的,鼻子虽小,却不是黑人那样扁平的,嘴的形状不错,唇薄齿白。一小 时之后他小睡醒来,从洞里走出来找我,我正在洞外挤羊奶。一见到我,他 就跑过来,趴在地上,对我做出种种表示顺从和低下的姿态及表情。最后, 他把头平放在我脚前地上,让我明白他愿意终身侍奉我,做我的奴仆。
我很高兴,也用手势向他表示我要教他说我的语言。首先,我告诉他,
他的名字是星期五,因为我救他的日子恰好是个星期五。接着,我又教他“主 人”这两个字,让他明白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是”和“不是”。我给他喝 羊奶,把面包泡在奶里,也给他一块面包,让他按我的办法做。每回他做对 了,我都用手势表扬他,让他知道我很高兴。
我和他就在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做手势让他随我回碉堡。走
到昨天埋死人的地方,星期五做手势表示要把他们挖出来吃。我立刻让他明 白我很生气,并且做出要呕吐的样子,他也就乖乖地放弃了这个打算。我们 登上山顶,用望远镜盼望海滩,看不见野人和任何小船。显然他们已经离去, 我们两人就下了山,到海边去查看。
星期五同我一道,我让他拿着剑,还背上了弓箭,他是个很好的射手。
海滩上的景象让我毛骨悚然。星期五看起来却习以为常。沙子上四散着人骨 头,沾满了斑斑血渍,还有吃剩的大小肉块。我数了数,有三个人的头骨, 五只手,和三、四很大腿骨和脚。星期五比划着告诉我,他们抓来了四个人, 吃了三个,他是第四个。这四个人是一个部落的,他们和新的首领开了战, 许多人被俘虏,得胜者把生擒的人分别带到好几处海滩上去杀了吃掉。
我命星期五把骨头和肉全堆在一起,点火烧成灰烬。看起来,星期五对 吃人肉仍有兴趣,但是我十分坚决地让他知道,这是最不能容忍的,如果他 犯了这方面的戒,我就会杀死他。
这之后,我们回到了碉堡里,我开始了改造和教育星期五的任务。首先, 我找了条布裤子给他改了改穿上,然后用山羊皮替他缝制了一件上衣,用兔 皮做了顶帽子,既方便又很时髦。这样,他的衣服就差不多齐全了。他看见 自己也像主人一样穿戴起来,显得很开心。虽然,一开始他穿上衣服很不自
在,特别是裤子腿总妨碍他走路,上衣的肩窝老是磨他的胳膊,但过了一阵 子后他就逐渐习惯了,不再埋怨。
回到碉堡后的第二夭,我就开始考虑把他安排在哪里睡觉,既让他睡好, 又不影响我个人的安逸。我在内外两层防护墙之间给他架起一个小棚子,把 里墙上通往我住的山洞的开口正式装上个木头门,门可以从里面拴上,并且 睡前把梯子收进我这边。这样一来,星期五就不能无声无息地进到碉堡最里 面的山洞里,对我进行任何非礼。而且,没有梯子,他也无法逃走。
但是,说实在的,这些防护手段都是多余的,因为再没有哪个仆人比星 期五更忠心、真挚和热爱主人了。他没有突发的脾气,不会满脸阴云,更不 知算计他人。他总是那么听话,愿意干活儿,对我的依恋就像孩子对父亲那 样。我敢说,就是让他为我去死,他也在所不惜。看着他,我有时就伤感起 来,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对这些人封闭了许多他赐给我们的知识。他们和我 们同样有七情六欲,懂得忠诚、感恩,能辨别是非,可是,他们却很落后, 没有知识。我经常陷入这些冥想中,为命运对他们的不公而难过。后来我强 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解释不了的问题,既然上帝是神圣的,必不可少的。我 相信野人们也是不会永远、或全部地被剥夺掉圣恩的。
回到堡垒两、三天后,我决定改变星期五习惯食人肉的恶习。首先得让 他尝尝其它的肉。为此,我清晨带他去林子里,瞄准了我羊群中的一只羔子 开了枪。可怜的星期五只从远处见过我射死他的敌人,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 机关,这回听见枪响几乎瘫倒在地。他没看见我打中的小羊羔,而是马上翻 起上衣,查找自己身上的洞,然后他跑过来,跪在我面前,用双臂抱着我的 膝盖,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我明白他是在求我不要杀死他。
我很快就找到一个办法来使他安心。我先拉着他的手,对他笑着,指给
他看那打死的羊羔,然后让他去把死羊捡回来。这之后,我装上子弹,又打 死一只鹦鹉,让他捡回来。不过这次打前我让他看了枪,又指给他看了树上 的鸟。开枪时,他看见了鸟从树上掉下来。当他还是显得困惑不解时,我想 起没让他看见我放子弹进枪膛,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声响,猎物身上就会有个 洞。我想他一定把枪当成个神物。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点不敢碰它,还对它 念念有词。后来我才知道,星期五对枪说的话是求它不要杀死他。
当天晚上,我们把羊皮剥了,肉切成块,煮了一锅浓汤,味道很香。我
让星期五吃了羊肉,他似乎很喜欢,但他对我往汤里放盐表示很新奇。我撮 了一点盐放在他嘴里,他往外直吐,说什么也不肯吃盐。好久好久之后他才 适应了放盐的食物。
第二天,我又给他吃了块烤羊肉。星期五对这烤肉喜欢得不得了,用了 好多方式告诉我他喜欢吃,最后表示今后再也不吃人肉了。这个效果让我十 分满意。
接下去的一天,我教他如何打谷子。他盯着看我的动作,很快就学会了, 干得很好。为了让他明白打谷子是为了有面粉做面包,我又教他如何做和烘 面包。不久,星期五就能独立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了。
这是我落在荒岛上二十多年来最快活的一年。 星期五开始会用英语表达不少意思了,而且知道周围几乎所有东西的名
称。我也开始使用多年不用的舌头。更主要的是,我很满意这个人,他头脑 简单、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诚实品德。我开始真正地喜欢星期五了。而星 期五呢,我相信,他爱我胜过他到目前为止所爱过的和能够爱的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想试试他是否怀念自己的部族。我用英文问他,他所属的部 族是不是从来没有被征服过。他笑着说:“对,对,我们总是打得更棒。” 下面就是我们的对话:
主人又问:“你说你们总是打得棒,那你怎么当了别人的俘虏呢,星期 五?”
星期五回答:“我的一族打好多,不管怎么样。” 主人问:“怎么叫‘打好多’?如果你们部落打败了他们,你怎么被他
们抓住了?” 星期五说:“他们比我们多好多人,在我在的地方,他们抓住一个、两
个、三个和我。在更远的地方,我们打败了他们,我不在那里。我们抓了一 个、两个、成千。”
主人又问:“你们的人为什么不把你从敌人手里救出去呢?” 星期五回答:“他们赶一个、两个、三个和我跑着,让我们上小船。我
们部族那时没有小船。” 主人说:“哦,星期五,你们部族抓了人以后拿他们怎么办?你们也把
他们带到一个地方,然后吃掉他们吗?” 星期五回答:“是的,我们也吃人,全吃光。” 主人问:“把人带到哪里去呢?” 星期五答道:“去别的地方,去他们想的地方。” 主人又问:“他们也来这里吗?” 星期五说:“是,是,他们来这里,也去别的地方。” 主人问:“你同他们来过这里吗?” 星期五:“来过,我来这里。(他指着岛的西北边,好像那边是属于他
们的常用地面。)
每逢晚上我们就这样说话。我又问了星期五许许多多有关这一带地势、 海岸线、海面和来往船只的问题。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他知道的一切情况。 从他的话里我猜出加勒比海一带,西班牙人等都来过这里。我问他我怎样才 能离开这个荒岛,回到那些白人中去,他说我可以用两只小船去。当时我没 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直到后来,费了好大劲才搞懂,他说的两只小船是指一 只相当两只小船大小的船。
通过这样的闲谈,我增加了信心,希望有朝一日我会获取一个机会,逃
离这个地方,而这个野人会成为我逃离的一个帮手。
依青 译
小人国游记
——选自《格利佛游记》
江奈生·斯威夫特
格利佛海上遇险,来到小人国
我的父亲在诺廷汉郡①有一点儿产业。他有五个孩子,我是老三。我十四 岁那年,他把我送进剑桥大学②,我在那里读了三年。但是,学费太贵,我就 做了伦敦③著名的外科医生倍茨先生的学徒,跟他继续学了四年。我自学了航 海术和数学,因为我总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会去旅行的。我离开倍茨先生以 后,又在菜顿大学学医有两年零七个月。
我从莱顿回来后,曾出海航行过。后来我决心搬到伦敦去住。我的师傅 倍茨先生把我介绍给几个病人,让我开始行医。我租了一所小屋,并且和袜 商伯尔顿先生的二女儿玛丽小姐结了婚,因此我还得到四百镑陪嫁钱。
但是,我的好师傅倍茨在两年后去世。我因为朋友少,行医越来越困难, 就同妻子和一些熟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再到海上去。1699 年,我接受了“羚 羊号”船长普里查的邀请,做随船医生去南海。我们从布里斯脱尔①开船。我 们的航行起初是很顺利的。可是,在往东印度群岛去的途中,遇上了暴风, 被赶到万迪门兰②的西北方向去了。船员中有十二个人,因为操劳过度和饮食 不良死了,其余的人都很衰弱。
11 月 5 日,正是那一带夏季开始的时候,水手们透过大雾看见前面有一
块礁石,和船距离不到三百英尺;风又那么强烈,把我们的船径直刮去,船 身立刻被撞裂了。
全体六个海员,连我在内,把小艇放下海,划了大约三里格③,就精疲力
竭了,只好听任海浪摆布。大约半小时后,从北方来的一阵狂风,把小艇吹 翻了。在艇上的我的同伴们结果怎样,我说不出来,但是断定他们都凶多吉 少。
我自己只好凭运气游泳,让风和潮水推着前进。可是,当我再也挣扎不
动,几乎绝望的时候,我感觉脚可以够得到底了。这时风暴已经过去,海底 的坡度又很小,约摸走了一英里路才到达岸边。上岸后,我非常疲乏,而且 气候炎热,很想睡一觉。我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比生平任何一次都睡得更甜。 据我计算,睡了九个钟头以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大白天。我想起来,却动弹不得。我发现(因为 我是仰卧着的)我的两臂和两腿被牢牢地固定在地上,我那又长又密的头发 也同样被绑住了。我还感觉到从我的胳肢窝到大腿,有几根细绳横过身上。 我只能朝上看。太阳渐渐热起来,阳光刺着我的眼睛。除了天空以外,我什
① 诺廷汉郡位于英国本上英格兰中部。郡是英国的行政划 区。
② 剑桥是英国首都伦敦北面的一个城市,那里有著名的剑桥大学。
③ 伦敦是英国首都,位于英国本上英格兰的东南部。
① 布里斯脱尔是英国本土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港口。
② 万迪门兰指的是澳大利亚东南的塔斯马尼亚岛。
③ 里格是一种长度单位。在使用英语的国家,一里格等于三英里。
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一种活的东西在我的左小腿上移动,慢慢地走到
我的胸部,到了我的下巴颏跟前了。我尽可能眼睛朝下望,看见一个不满六 英寸高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弓,背上背一个箭袋。至少有四十多个同样的人, 跟随在头一人后面。我非常吃惊,大声吼了起来,他们全都吓得回头就跑。 我后来听说,有几个人,因为从我的两肋往草地上跳,都跌伤了。但是,他 们不久又回来了。其中有一个人,鼓足勇气走到看得清我的脸的地方,举起 两手,眼睛流露出惊奇的神情,喊道:“海金那戴格尔。”其余的人跟着他 喊了几遍,可是,我当时不懂得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躺着,感到很不舒服,终于挣扎起来,想要脱身。我居然弄断了 小绳子,拔掉了木桩。同时,我用力扯了一下,不顾疼痛,把左边捆住我的 头发的小绳弄松了一点,这样,我的头刚好能够转过去两英寸光景。但是那 些人,不等我捉到他们,又跑开了,尖声大叫起来。
叫声停止以后,我听见有一个人高声喊道:“托尔戈·冯奈克。”霎时 间,我感觉有一百多支箭射到我的左手上,像是许多针在刺我。他们并且朝 天发射了另外一种飞箭,有一些落在我的身上和脸上,我马上用左手遮住脸。 他们有些人又用矛刺我的两肋,幸亏我穿了一件软皮短上衣,他们刺不进去。 我想,不要乱动是最稳当的方法。我的计划是:我的左手已经可以活动,
这样躺着一直到晚上,不用费力就能解放自己。
当他们看见我静下来了,就不再射箭。可是,我从那闹哄哄的声音知道, 他们的人数增加了。我听见在我的右边,离我四码①远近,有敲打声继续了一 小时以上,好像有人在干活儿。我尽可能把头转到那个方向,看见在离地面 约一英尺半的地方筑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有一个好像是有地位的人,对我发 表长篇演说,我半个字也不懂。他喊了三遍:“兰格罗—德荷尔—桑。”当 时,立刻有五十来个人走过来,割断了系住我左边头部的绳子。这样我的头 就能够自由地向右转动,观察那个说话的人和他的表情。他是个中年人,比 跟随他的另外三个人高一些。他们当中有一个是仆人,看来比我的中指稍为 长一点,拿住讲话人拖在地上的衣边。另外两人各站一旁陪着他。我看得出 来他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许诺、怜悯和善意。我的态度显得非常顺从, 举起左手,两眼望着太阳,好像在请它做见证。我这时饿得几乎要死,实在 忍不住,不得不把我的手指放进嘴里,表示我需要食物。
那位“赫尔哥”(我后来懂得,他们都这样称呼大贵族)懂得了我的意
思。他从台上下来,命令搬几架梯子靠在我的身旁。有一百个人爬上梯子, 走到我的嘴边。他们都背着装满了肉的篮子。这是国王接到关于我的第一个 报告时,就下令预备好,送到这儿来的。我看出那是几种新鲜的牲畜肉,但 是从味道上辨不出是什么牲畜。有前蹄肉和后腿肉,和羊肉的样子差不多, 可是比一只百灵鸟的翅膀还小。我一口可吃两三块,并且一次吃三只面包, 每只约有火枪铅弹那般大小。他们对我那巨大的胃口表现出无限的惊奇。
我又另外做了需要水的手势。他们从我吃东西看出,量少不能满足我, 于是非常敏捷地吊起一个最大的酒桶,然后把它滚到我的手边,敲开盖子。 我一口气喝干了它,这很容易,因为它的容量还不到半品脱,味道有点像勃 艮地酒,但是格外香。他们给了我第二桶,我照样喝了,作手势还要,他们
① 码是英国长度单位。一码等于三英尺。
却没有再给我。我在这样喝酒的时候,他们欢呼着,在我的胸膛上跳起舞来, 几次重复地喊着:“海金那·戴格尔。”
过了一会儿,有一位皇帝陛下派来的大官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从我的右 小腿上来,一直走到我的脸前,后面尾随着大约十二个侍从人员。他说了将 近十分钟的话,屡次指着首都的方向。依照皇上的意见,要把我送到那儿去。 我回答了几句话,看看没有用处。我就用已经解放了的左手做了一种手势, 先把它放在另一只手上,再放在我的头上和身上,表示希望得到自由。
他好像懂了我的意思,因为他摇摇头,拒绝了我,又用手势表示我必须 当做俘虏运走。不过,他做了另外一种手势,让我明白,我会得到充足的食 物、饮料和很好的待遇。这样一来,我又动了挣脱的念头。可是,他们射在 我脸上和手上的箭伤很痛,伤处都起了水泡,育许多箭还扎在上面,而且敌 人的数目又增加了,所以我就只好做一些手势,让他们晓得,他们要怎样办 都可以。于是,这位“赫尔哥”和他的随员,带着十分谦恭高兴的脸色,退 下去了。
这之后,他们在我的脸上和手上涂了一种很好闻的油膏。几分钟内,箭 伤的痛楚就消失了。这种情况,加上刚给我吃的非常滋补的饮食,使我很想 睡觉。我睡了将近八个钟头。
格利佛向首都进发 看来,从我上岸后被发现睡在地上的时候起,皇帝就根据报告在注意我
了。他们在议会上决定,应该把我捆成我前面说过的那种样子,应该给我的
食物和饮料,还准备了运我去首都的车子。有五百个木匠和技工立刻动手制 造了他们从来没有过的最大的车子。这是一个木制的架子,离地面三英寸高, 大约七英尺长、四英尺宽,靠二十二个轮子移动。
他们把这部车子拖来,平行地放在我身边。可是,主要的困难是把我抬
到这部车子上去。为了这个目的,他们竖起了八十根柱子,每根有一英尺长, 还用许多很结实的粗绳,捆在我的颈上、手上、身上和腿上。然后他们用了 九百个最强壮的人,利用装在柱子上的许多滑车,用钩子挂住我身上的绳子 拉起。这样,还不到三个钟头,我就给吊起来放到车上。这一切情况,我都 是后来知道的,因为在全部工作进行的时候,我正在呼呼大睡。他们用了一 千五百匹最大的御马,每匹大约有四英寸半高,拉我往首都去。首都离这儿 有半英里路。第二天将近中午,我们到达了离城两百码的地方。皇帝和他的 全体官员都出来迎接我。
最后停车的地方,有一座古庙,据说是全国最大的。他们决定让我住在 这座大建筑物里。它朝北的大门,大约有四英尺高、两英尺宽,我能够很容 易地爬着过去。门的两旁各有一个小窗,离地不到六英寸。皇帝御用的铁匠 搬来九十一副脚镣,样子就像欧洲妇女的表链,大小也差不多。他把脚镣从 左边窗户引出,加上三十六把锁,锁住了我的左腿。
隔着大路,在庙的对面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座培楼,至少有五英尺高。 皇帝和许多大贵族曾经爬到这塔上来看我。这是我听说的,因为我看不见他 们。据估计,为了看我而跑出城来的居民有十万人以上,还有不止一万个人 用梯子分批爬到我的身上。但是,不久就贴出了禁止这样做的布告,宣布违 令者处死。
工人们看我逃不掉,就把捆住我的绳子都割断了。我怀着从来没有过的 忧郁心情站了起来。可是,这一下所引起的惊惶和骚动,却是无法形容的。 我左腿上的脚镣大约有两码长,使我不但能够在半圆形的范围内前后走动, 而且我还可以钻进庙宇,全身躺在里面。
我站起来以后,就四下一望,发现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景色了。 这地方四周就像是个无边无际的花园。据我判断,最大的树木约有三、四英 尺高。我还望见了左面的城市,它像是舞台上的城池布景。
皇帝早已从塔楼上走下,正骑马向我跑来。当他到我面前时,那匹牲口 看见眼前像有一座山在移动,就不走了,吓得提起了前蹄。但是,皇帝是一 个好骑手,照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他的侍从赶来,抓住辔头,他才下 马。下马以后,他带着非常赞美的神情,绕着我看了一圈,但是不走近我的 脚镣长度所及的地方。
皇后和年轻的皇子公主们,坐在稍远地方的轿子里,由许多女官陪伴着。 但是,在皇帝的马发生意外的时候,她们都走下来,跑到他身边去。皇帝的 身材,比宫廷里任何人都高,大约要高出我的一个指甲的宽度。他的容貌是 刚毅的,有着奥地利人的嘴唇和鹰钩鼻子,皮肤是橄榄色的,脸上充满朝气。 他二十八岁零九个月,刚进入中年,但治理国家已经七年。
我为了更方便看他,就侧身躺下,把我的脸对着他的脸。他站着,只离
开我三码远。当他到我面前时,他戴了一顶亮闪闪的金盔,上面插有一支羽 毛。他手拿宝剑,以防我万一挣脱镣铐时保护自己。那宝剑差不多有三英寸 长,剑柄和剑鞘是金的,都镶着钻石。他的嗓音尖锐,却很清晰,我站着也 能听清楚。女官和大臣都穿戴得非常华丽,因此他们站立的地方,就像铺开 的一条绣着金银人物的裙子。
皇帝不时对我说话,我回答他,但是我们彼此一个字都听不懂。我用我
所知道的一点点高地荷兰语、低地荷兰语①、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 利语和他们说话,但是都白费力气。
大约两个钟头以后,皇帝和官员们回去了,留下一支强大的警卫队,防
止群众的无礼举动和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们已经很不耐烦地放胆挤到身边来 看我。当我坐在房门口地上时,其中有几个人居然用箭射我,有一支几乎射 中了我的左眼。但是,上校命令捉住带头的六个人,并且认为把他们捆交给 我是最好不过的惩罚。我用右手抓住他们,把五个人放进我的上衣口袋里, 对第六个人装出了要把他活生生吃掉的神气。这个可怜人吓得惨叫起来,上 校和他的下属们显出很害怕的样子,特别是在他们看见我拿出削笔刀的时 候。不过,我马上让他们放了心。因为我割断了捆住他的绳子,轻轻地把他 放在地上,他立刻跑开了。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其余五个人,把他们一个挨 一个从口袋里拿出。我看得出来,卫士们和老百姓对我这种仁慈的表现都非 常感激。到了傍晚时分,我勉强钻进庙里,睡在地上。这样大约过了两个星 期。
我来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引得无数富翁、闲人和好奇的人都来看 我,因此许多村庄都空了。皇帝颁布几条法令禁止这种混乱现象。他命令已 经看过我的人必须回家,而且没有朝廷的许可证,就不得走近我的房子五十 码以内。这样一来,大臣们就得到了很多贿赂。
① 高地荷兰语就是现在的德语,低地荷兰语,就是现在的荷兰语。
在这个期间,皇帝召开了好几次会议,讨论对待我的方法。后来,有一 位好朋友(他是很有地位的人)告诉我,朝廷当时很为难。他们怕我挣断铁 链,又怕我的食量太大,他们曾考虑饿死我,或者用毒箭射我的脸和手,使 我可以很快地死掉。但是,他们又顾虑到,这样一具大尸体发出的臭气会在 首都引起瘟疫,也许瘟疫还会流行全国。
就在犹豫不决时,有两个军官来到大会议厅的门口。向他们报告了前面 说过的我对那六个犯法的人的行为。这使皇帝和到会的全体官员对我产生了 很好的印象。皇帝于是颁发了一道圣旨,命令环城九百码以内的所有村庄, 在每天早晨都要交出六头牛、四十只羊和其他食品,还有相当数量的面包、 酒和其他饮料,当做我的伙食。这笔费用,皇帝指定由国库开支。
他又指定六百个人给我当差,发给他们生活费,并且在我的门口两边, 搭了帐篷给他们住。他还下令,要三百个裁缝,照着他们本国的式样,给我 做一套衣服,要六个最伟大的学者教我学习他们的语言。所有这些命令都执 行了。大约三个星期以内,我在语言的学习上大有进步。在这期间,皇帝常 常驾临,愉快地帮助教师教我。我学到的第一句话是表示希望自由。我每天 都跪在地上反复地对国王说。据我理解,他的答复是:没有议会的意见这不 能考虑。我首先应该“卢莫斯—凯尔敏—派索—德丝玛—龙—安普萨”,这 就是说:“宣誓同他和他的国家友好。”他劝我忍耐和谨慎,以此来取得他 的国民的好感。
我的和蔼、友好的态度已经得到皇帝和官员们的欢心,又获得军队和人
民的好感,所以我心里就产生了短期内可以恢复自由的希望。人们渐渐不怕 我了,我有时候躺在地上,让五、六个人在我的手掌上跳舞。后来,许多男 孩和女孩都敢在我的头发中间玩捉迷藏的游戏了。我在理解和使用他们的语 言方面,现在也大有进步。有一天,皇帝招待我看他们国内的几种表演。他 们那些表演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国家的都高明。我最喜欢的是绳技,那是在一 根白色的细绳子上玩的。绳子大约是两英尺长,离地面有十二英寸高。
绳技只由朝廷中的那些大官的候选人表演。一旦有一位大官,因为死亡
或失宠,空出位置,那么就会有五、六个这种候选人去乞求皇帝,让他们给 皇上和官员们表演一次绳技。谁要是跳得最高,又没有跌下来,谁就可以得 到那个官职。那些大臣常常请求亲自表演,使皇帝相信他们还没有失掉他们 的本领。皇帝的财政大臣弗林纳普在细绳子上跳得至少比全国其他显贵高过 一英寸。一次他在放置于绳子上面的一块木板上连翻好几个筋斗,那根绳子 并不比英国普通的货物打包绳更粗。
这种游戏往往造成不幸事件。我亲眼见过两三个候选人跌断了腿。但是, 当大臣们奉命表演他们的技艺时,危险就更大了,因为他们过分卖弄自己, 所以几乎没有不跌下来的。他们告诉我,在我来到这里前一两年,弗林纳普 有一回掉下来,要不是恰好跌在皇帝的椅垫子上,他的脖子准会折断的。
另外还有一种游戏,只在重要礼庆节日,当着皇帝、皇后和首相面前表 演。这种典礼在皇宫大殿举行,那些候选人都要在这里比试和前面那种相同 的技艺。皇帝拿着一根木杖,和地面平行,那些候选人有时候从木杖上面跳 过去,有时候从木杖底下来回爬几遍。有的时候,皇帝一手拿住木杖的一头; 有时候皇帝拿住一头,首相拿住另一头;也有时候,由首相一个人拿住。谁 表现得最敏捷,跳和爬的时间最长,就赏给谁蓝丝线。红的赏给第二名,绿 的赏给第三名。他们都把这些丝线围在腰间。宫里的大人物不装饰着这类腰
带的很少见。 军队和皇帝马房里的马匹,因为每天被带到我的面前,已经不再害怕了,
可以毫不畏缩地走到我脚边。我把手放在地上,那些骑马的人就纵马跳过去。 有一个皇帝的猎手,曾经骑了一匹骏马,从我穿着鞋袜的脚上跳过,这真是 件不容易的事。有一天,我得到好机会,想出一种特别的方法,给皇帝取乐。 我拿了九根木条,牢牢地插在地上,做成一个两英尺见方的四边形。在这四 边上,离地面两英尺的地方,我又横着绑上四根木条。然后,我把我的手帕 系在那九根直立的木条上头,四面拉紧,绷得像一面鼓似的。那四根横木条 比手帕高出五英寸,作为四边的拦架。我做完以后,请求皇帝准许一支有二 十匹马的最好的骑兵队到这个平台上来演习。皇上答应了。我就把这支队伍, 连指挥官,一个个拿到台上。他们刚站好,就分成两队,进行作战演习:射 箭、击剑、攻打和退却,总之,他们的表现可以说是我见过的训练得最好的 军队。那几根横木条保护了人马不致于从台上跌下来。皇帝高兴极了,他命 令重复演习几天。有一次,他甚至同意让我把他拿到台上,亲自去指挥。他 还费了很大力气说服皇后,让我把她的轿子拿起来,在离开平台不到两码的 地方观看演习。有一回,一个队长的烈马,把我的手帕踹破一个窟窿,腿滑 了进去,连人一起翻倒了。可是,我立刻就把人马都扶了起来,用一只手堵 住破洞,用另外一只手把马队拿到地上。那匹马左肩扭伤了,队长却没有受 伤。可是我再也不相信它的坚牢程度了。
我上了许多奏章,要求皇帝让我自由行动。皇帝终于先在内阁会议上,
然后又在议会上提出了这件事情。除了波尔高兰姆以外再没有人反对。不过, 他终于被说服了,只是他要提出一些条件,我必须同意这些条件才能恢复自 由,而且我必须宣誓遵守。波尔高兰姆由两位副大臣和几位显要人物陪同, 亲自把这张文件交给我。他们宣读以后,就要求我发誓。我先是按照我自己 国家的方式,然后按照他们国家法律规定的方式宣誓。他们的方式是:用左 手拿住右脚,把右手的中指放在头顶,大拇指放在右耳的耳尖上。我现在把 这个文件尽可能逐字逐句地全部翻译出来给大家看。
至高无上,举世拥护和黎民畏惧的小人国伟大的皇帝高尔德巴斯脱·莫
马兰姆·爱夫拉默·戈尔迪罗·舍芬·木里·乌利·古耶,领土五千“布拉 斯特鲁格”(方圆约十二英里),远及宇宙的边缘。他是王中之王,比平常 人高。他一点头,天下帝王都两腿抖颤。他像春天那般可亲,像夏天那般恬 静,像秋天那般多彩,像冬天那般可畏。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向最近到我们 天朝来的人山提出如下条件,他应该郑重宣誓遵行。
第一,人山如果没有加盖我国国玺的护照,不得离开我国国境。 第二,人山没有得到特别许可,不得随便进入首都街巷。如经特许,应
在两小时前通知居民躲在家里。 第三,人山只准在我国主要大道上行走,不得在牧场或农田上来往坐卧。 第四,人山在上述大道上行走时,一定要谨慎小心,避免践踏我国良民
和他们的车马。没有本人的同意,也不得把他们拿在手里。 第五,人山应和我国联盟,反对布莱弗斯库岛上的敌人,并用全力毁灭
现在正准备侵略我国的敌人舰队。 第六,人山空闲的时候,应协助我国工匠抬运大石头,来建造御花园的
墙垣和其他皇家建筑。 最后,人山如果郑重宣誓遵守上述全部条件,每天可以吃喝足够维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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