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你去找我那个长在旧日晷仪旁边的兄弟吧,也许他会把你要的东西给 你。”
夜莺便飞到那棵生长在日晷仪旁边的蔷薇树上去。 “给我一朵红蔷薇,”她大声说,“我要给你唱我最好听的歌。” 可是这棵树摇摇它的头。 “我的蔷薇是黄的,”它答道,“就像坐在琥珀宝座上的美人鱼的头发
那样黄,比刈草人带着镰刀到来以前在草地上开花的水仙更黄。去找我那个 长在学生窗下的兄弟吧,也许他会把你要的东西给你。” 夜莺便飞到那棵长在学生窗下的蔷薇树上去。
“给我一朵红蔷薇,”她大声说,“我要给你唱我最好听的歌。” 可是这棵树摇摇它的头。 “我的蔷薇是红的,”它答道,“像鸽子脚那样红,比在海洋洞窟中扇
动的珊瑚大扇更红。可是冬天已经冻僵了我的血管,霜已经冻枯了我的花苞, 风雨已经打折了我的树枝,我今年不会再开花了。”
“我只要一朵红蔷薇,”夜莺叫道,“只是一朵红蔷薇!我还有什么办 法可以得到它吗?”
“有一个办法,”树答道:“只是那太可怕了,我不敢对你说。” “告诉我吧,”夜莺说,“我不怕。” “要是你想要一朵红蔷薇,”树说,“你一定要在月光底下用音乐造成
它,并且用你的心血染红它。你一定要拿你的胸脯抵住我一根刺来给我唱歌。
你一定要给我唱一个整夜,那根刺一定要刺穿你的心。你的鲜血也一定要流 进我的血管里来变成我的血。”
“拿死来换一朵红蔷薇,代价太大了,”夜莺大声说,“生命对每个人
都是很宝贵的。坐在绿树上望着太阳驾着他的金马车,月亮驾着她的珍珠马 车出来,是一件多快乐的事。山楂的气味是香的,躲藏在山谷里的桔梗同在 山头开花的石南也是香的。可是爱情胜过生命,而且一只鸟的心怎么能跟一 个人的心相比呢?”
她便张开她的棕色翅膀飞起来,飞到空中去了。她像影子似地掠过花园,
又像影子似地穿过了树丛。 年轻的学生仍然躺在草地上,跟她先前离开他的时候一样;他那美丽眼
睛里的泪水还不曾干去。
“你要快乐啊,”夜莺大声说,“你要快乐啊;你就会得到你那朵红蔷 薇的。我要在月光底下用音乐造成它,拿我的心血把它染红。我只要求你做 一件事来报答我,就是你要做一个忠实的情人,因为不管哲学是怎样地聪明, 爱情却比她更聪明,不管权力是怎样地伟大,爱情却比他更伟大。爱情的翅 膀是像火焰一样的颜色,他的身体也是像火焰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像蜜一 样甜;他的气息香得跟乳香①一样。”
学生在草地上仰起头来,并且侧着耳朵倾听,可是他不懂夜莺在对他讲 些什么,因为他只知道那些写在书本上的事情。
可是橡树懂得,他觉得难过,因为他很喜欢这只在他枝上做窠的小夜莺。 “给我唱个最后的歌吧,”他轻轻地说,“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寂寞。” 夜莺便唱歌给橡树听,她的声音好像银罐子里沸腾着的水声一样。
① 乳香:以色列民族烧的一种香。
她唱完歌,学生便站起来,从他的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只铅笔。 “她长得好看,”他对自己说,便穿过树丛走开了——“这是不能否认 的;可是她有情感吗?我想她大概没有。事实上她跟大多数的艺术家一样; 她只有外表的东西,没有一点真诚。她不会为着别人牺牲她自己。她只关心 音乐,每个人都知道艺术是自私的。不过我还得承认她的声音里也有些美丽 的调子。只可惜它们完全没有意义,也没有一点实际的好处。”他走进屋子,
躺在他那张小床上,又想起他的爱人,过一会儿,他便睡熟了。 等着月亮升到天空的时候,夜莺便飞到蔷薇树上来;拿她的胸脯抵住蔷
薇刺。她把胸脯抵住刺整整唱了一夜,清澈的冷月也俯下头来静静听着,她 整整唱了一夜,蔷薇刺也就刺进她的胸膛,越刺越深,她的鲜血也越来越少 了。
她起初唱着一对小儿女心里的爱情①。在蔷薇树最高的枝上开出了一朵奇 异的蔷薇,歌一首一首地唱下去,花瓣也跟着一片一片地开放了。花起初是 浅白的,就像罩在河上的雾,浅白色像晨光的脚,银白色像黎明的翅膀。最 高枝上开花的那朵蔷薇,就像一朵在银镜中映出的蔷薇花影,就像一朵在水 池中映出的蔷薇花影。
可是树叫夜莺把刺抵得更紧一点。“靠紧些,小夜莺,”树大声说,“不 然,蔷薇还没有完成,白天就来了。”
夜莺便把蔷薇刺抵得更紧,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了,因为她正唱着一
对成年男女心灵中的热情②。 一层娇嫩的红晕上了蔷薇花瓣,就跟新郎吻着新娘的时候,他脸上泛起
的红晕一样。可是刺还没有达到夜莺的心,所以蔷薇的心还是白的,因为只
有夜莺的心血才可以把蔷薇的心染红。 树叫夜莺把刺抵得更紧一点。“靠紧些,小夜莺,”树大声说,“不然,
蔷薇还没有完成,白天就来了。”
夜莺便把蔷薇刺抵得更紧。刺到了她的心。一阵剧痛散布到她全身。她 痛得越厉害,越厉害,她的歌声也唱得越激昂,越激昂,因为她唱到了由死 来完成的爱,在坟墓里永远不朽的爱。
这朵奇异的蔷薇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空的朝霞。花瓣的外圈是深
红的,花心红得像一块红玉。 可是夜莺的歌声渐渐地弱了,她的小翅膀扑起来,一层薄翳罩上了她的
眼睛。她的歌声越来越低,她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于是她唱出了最后的歌声。明月听见它,居然忘记落下去,却只顾在天 空徘徊。红蔷薇听见它,便带了深的喜悦颤抖起来,张开花瓣去迎接清晨的 凉气。回声把它带到山中她的紫洞里去,将酣睡的牧童从好梦中唤醒。它又 飘过河畔芦苇丛中,芦苇又把它的消息给大海带去。
“看啊,看啊!”树叫起来,“现在蔷薇完成了。”可是夜莺并不回答, 因为她已经死在长得高高的青草丛中了,心上还带着那根蔷薇刺。
正午学生打开窗往外看。 “啊,真是很好的运气啊!”他嚷起来,“这儿有一朵红蔷薇!我一辈
子没有见过一朵这样的蔷薇。它真美,我相信它有一个长的拉丁名字。”他
① 原文“爱情的产生”,现将“产生”一词略去。
② 原文是“热情的产生”,现将“产生”一词略去。
弯下身子到窗外去摘了它。 于是他戴上帽子,拿着红蔷薇,跑到教授家中
教授的女儿坐在门口,正在纺车上绕缠青丝,她的小狗躺在她的脚边。 “你说过要是我送你一朵红蔷薇,你就会跟我跳舞,”学生大声说,“这 儿有一朵全世界中最红的蔷薇。你今晚上就把它带在你贴心的地方,我们一
块儿跳舞的时候,它会对你说,我多么爱你。” 可是少女皱着眉头。
“我怕它跟我的衣服配不上,”她答道,“而且御前大臣的侄儿送了我 一些上等珠宝,谁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值钱。”
“好吧,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你是忘恩负义的,”学生带怒地说;他把 花丢到街上去,花刚巧落进路沟,一个车轮在它身上辗了过去。
“忘恩负义!”少女说,“我老实对你说,你太不懂礼貌了;而且你究 竟是什么人?你不过是一个学生。唔,我不相信你会像御前大臣的侄儿那样 鞋子上钉着银扣子。”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爱情是多无聊的东西,”学生一边走,一边说,“它的用处比不上逻 辑的一半。因为它什么都不能证明,它总是告诉人一些不会有的事,并且总 是教人相信一些并不是实有的事。总之,它是完全不实际的,并且在我们这 个时代,什么都得讲实际,我还是回到哲学上去,还是去研究形而上学吧。”
他便回到他的屋子里,拿出一本满是灰尘的大书读起来。
自私的巨人
奥斯卡·王尔德 每天下午,孩子们放学以后,总喜欢到巨人的花园里去玩。 这是一个可爱的大花园,园里长满了柔嫩的青草。草丛中到处露出星星
似的美丽花朵;还有 12 棵桃树,在春天开出淡红色和珍珠色的鲜花,在秋天 结着丰硕的果子。小鸟们坐在树枝上唱出悦耳的歌声,它们唱得那么动听, 孩子们都停止了游戏来听它们。“我们在这儿多快乐!”孩子们互相欢叫。 有一天巨人回来了。他原先离家去看他的朋友,就是那个康华尔地方的 吃人鬼,在那里一住便是七年。七年过完了,他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尽了(因 为他谈话的才能是有限的),他便决定回他自己的府邸去。他到了家,看见
小孩们正在花园里玩。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他粗暴地叫道,小孩们都跑开了。 “我自己的花园就是我自己的花园,”巨人说。“这是随便什么人都懂
得的,除了我自己以外,我不准任何人在里面玩。”所以他就在花园的四周 筑了一道高墙,挂起一块布告牌来:
不准擅入 违者重惩
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巨人。 那些可怜的小孩们现在没有玩的地方了。他们只好勉强在街上玩,可是
街道灰尘多,到处都是坚硬的石子,他们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们放学以后常
常在高墙外面转来转去,并且谈论墙内的美丽的花园。“我们从前在那儿是 多么快活啊,”他们都这样说。
春天来了,乡下到处都开着小花,到处都有小鸟歌唱。单单在巨人的花
园里却仍旧是冬天的气象。鸟儿不肯在他的花园里唱歌,因为那里再没有小 孩的踪迹,树木也忘了开花。偶尔有一朵美丽的花从草间伸出头来,可是它 看见那块布告牌,禁不住十分怜惜那些不幸的孩子,它马上就缩回在地里, 又去睡觉了。觉得高兴的只有雪和霜两位。他们嚷道:“春天把这个花园忘 记了,所以我们一年到头都可以住在这儿。”雪用她的白色大氅盖着草,霜 把所有的树枝涂成了银色。她们还请北风来同住,他果然来了。他身上裹着 皮衣,整天在园子里四处叫吼,把烟囱管帽也吹倒了。他说:“这是一个适 意的地方,我们一定要请雹来玩一趟。”于是雹来了。他每天总要在这府邸 屋顶上闹三个钟头,把瓦片弄坏了大半才停止。然后他又在花园里绕着圈子 用力跑。他穿一身的灰色,他的气息就像冰一样。
“我不懂为什么春天来得这样迟,”巨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他那寒冷 的、雪白的花园,自言自语,“我盼望天气不久就会变好。”
可是春天始终没有来,夏天也没有来。秋天给每个花园带来金色果实, 但巨人的花园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太自私了,”秋天这样说。因此冬天 永远留在那里,还有北风,还有雹,还有霜,还有雪,他们快乐地在树丛中 跳舞。
一天早晨巨人醒在床上,他忽然听见了动人的音乐。这音乐非常好听, 他以为一定是国王的乐队在他的门外走过。其实这只是一只小小的梅花雀在 他的窗外唱歌,但是他很久没有听见一只小鸟在他的园子里歌唱了,所以他 会觉得这是全世界中最美的音乐。这时雹也停止在他的头上跳舞,北风也不
叫吼,一股甜香透过开着的窗来到他的鼻端。“我相信春天到底来了,”巨 人说;他便跳下床去看窗外。
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孩子们从墙上一个小洞爬进园子里来,他
们都坐在树枝上面,他在每一棵树上都可以见到一个小孩。树木看见孩子们 回来十分高兴,便都用花朵把自己装饰起来,还在孩子们的头上轻轻地舞动 胳膊。鸟儿们快乐地四处飞舞歌唱,花儿们也从绿草中间伸出头来看,而且 大笑了。这的确是很可爱的景象。只有在一个角落里冬天仍然留着,这是园 子里最远的角落,一个小孩正站在那里。他太小了,他的手还挨不到树枝, 他就在树旁转来转去,哭得很厉害。这株可怜的树仍然满身盖着霜和雪,北 风还在树顶上吹,叫。“快爬上来!小孩,”树对孩子说,一面尽可能地把 枝子垂下去,然而孩子还是太小了。
巨人看见窗外这个情景,他的心也软了。他对自己说:“我是多么自私 啊!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春天不肯到这儿来了。我要把那个可怜的小孩放到树 顶上去,随后我要把墙毁掉,把我的花园永远永远变作孩子们的游戏场。” 他的确为着他从前的举动感到十分后悔。
他轻轻地走下楼,静悄悄地打开前门,走进院子里去。但是孩子们看见 他,非常害怕,他们立刻逃走了,花园里又现出冬天的景象。只有那个最小 的孩子没有跑开,因为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使他看不见巨人走过来。巨人 偷偷地走到他后面,轻轻地抱起他,放到树枝上去。这棵树马上开花了,鸟 儿们也飞来在枝上歌唱,小孩伸出他的两只胳膊,抱住巨人的颈项,跟他接 吻。别的小孩看见巨人不再像先前那样凶狠了,便都跑回来。春天也就跟着 小孩们来了。巨人对他们说:“孩子们,花园现在是你们的了。”他拿出一 把大斧,砍倒了围墙。中午人们赶集,经过这里,他们看见巨人和小孩们一 块儿在他们从未见过的这样美的花园里面玩。
巨人和小孩们玩了一整天,天黑了,小孩们便来向巨人告别。
“可是你们那个小朋友在哪儿?我是说那个由我放到树上去的孩子。” 巨人最爱那个小孩,因为那个小孩吻过他。
“我们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小孩们回答。
“你们不要忘记告诉他,叫他明天一定要到这儿来,”巨人嘱咐道,但 是小孩们说他们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们以前从没有见过他;巨人 觉得很不快活。
每天下午小孩们放学以后,便来找巨人一块儿玩,可是巨人喜欢的那个
小孩却再也看不见了。巨人对待所有的小孩都很和气,可是他非常想念他的 第一个小朋友,并且时常讲起他。“我多么想看见他啊!”他时常这样说。 许多年过去了,巨人也很老了。他不能够再跟小孩们一块儿玩,因此他 便坐在一把大的扶手椅上看小孩们玩各种游戏,同时也欣赏他自己的花园。
他说:“我有许多美丽的花,可是孩子们却是最美丽的花。” 一个冬天的早晨,他起床穿衣的时候,把眼睛掉向窗外望。他现在不恨
冬天了,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春天在睡眠,花在休息罢了。 他突然惊讶地揉他的眼睛,并且向窗外看了再看。这的确是一个很奇妙
的景象。园子的最远的一个角里有一棵树,枝上开满了可爱的白花。树枝完 全是黄金的,枝上低垂着累累的银果,在这棵树下就站着他所爱的那个小孩。 巨人很欢喜地跑下楼,进了花园。他急急忙忙地跑过草地,到小孩身边
去。等他挨近小孩的时候,他的脸带着愤怒涨红了,他问道:“谁敢伤害了 你?”因为小孩的两只手掌心上现出两个钉痕,在他两只小脚的脚背上也有 两个钉痕。
“谁敢伤害了你?我立刻拿我的大刀去杀死他,”巨人叫道。 “不!”小孩答说,“这是爱的伤痕啊。” “那么你是谁?”巨人说,他突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敬畏的感觉,便在小
孩面前跪下来。 小孩向着巨人微笑了,对他说:“你有一回让我在你的园子里玩过,今
天我要带你到我的园子里去,那就是天堂啊。” 那天下午小孩们跑进园子来的时候,他们看见巨人躺在一棵树下,他已
经死了,满身盖着白花。
忠实的朋友
奥斯卡·王尔德 有天早晨一只老河鼠从他的洞里伸出头来。他有明亮的小眼睛和坚硬的 灰色颊须,他的尾巴好像是一条长长的黑橡皮。小鸭们在他塘里游来游去, 看起来真像一群黄色的金丝雀,他们的母亲全身纯白,配上一对真正的红腿,
她正在教他们怎样在水中倒立。 “你们要是不会倒立,就永不会有跟上等人来往的机会,”她不断地对
他们说,并且她时常做给他们看,怎样才可以倒立起来。可是小鸭们并不注 意她。他们太年轻了,完全不知道,跟上等人来往的好处。
“多么不听话的孩子!”老河鼠嚷道,“他们实在应当淹死。” “不是的,”母鸭答道,“开头不容易,对谁都是一样,做父母的要有
耐心才好。” “啊!我一点也不懂做父母的情感,”河鼠说,我不是个有家室的人。
其实,我从没有结过婚,也决不想结婚。爱情就它本身来说也很不错,可是 友谊却比它高尚得多。老实说,我不知道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忠实的友谊更 高贵、更难得的东西。”
“那么请问,你以为一个忠实的朋友究竟有些什么样的义务?”一只绿
色梅花雀坐在近旁一棵柳树上面,听见他们的谈话便插嘴问道。 “对啊,我也就是想知道这一点,”母鸭说,她便游到池子的那一头去,
倒立起来,给她的孩子们做一个好榜样。
“你问得多傻!”河鼠大声说,“自然啊,我希望我的忠实的朋友对我 忠实。”
“那么你又怎样报答呢?”小鸟说,他拍起他的小翅膀,跳上了一根银
色的桠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河鼠答道。
“我给你讲一个这方面的故事吧,”梅花雀说。
“这是跟我有关的故事吗?”河鼠问道,“要是那样的话,我倒高兴听, 因为我很喜欢小说。”
“这个故事也可以用到你身上,”梅花雀答道,他飞下来,站在河岸上,
开始讲着“忠实的朋友”的故事。 “从前,”梅花雀说道,“有一个非常老实的小家伙名叫汉斯。” “他很有名吗?”河鼠问道。 “不,”梅花雀答道,“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出名,不过他的心肠好,
而且有一张很滑稽的、和善的圆脸,那倒是很多人知道的。他一个人住在一 间小茅屋里,每天在他的园子里工作。在他那一带地方没有一个花园像他的 那样可爱的。那儿有美洲石竹,有紫罗兰,有荠,有法国的松雪草。有淡红 色蔷薇,有黄蔷薇,有番红花,有金色、紫色和白色的堇菜。耧斗菜和碎米 荠,牛膝草和野兰香,莲香花和鸢尾,黄水仙和丁香都按照季节依次开花, 一种花刚谢了,另一种花又跟着开放,园中永远看得见美丽的东西,永远闻 得到好闻的香气。
“小汉斯有许多朋友,不过里面最忠实的却要算磨面师大修。的确这个 有钱的磨面师对小汉斯是极忠实的,他每次走过小汉斯的花园一定要靠在篱 笆上折一大束花,或者拔一把香草,要是在有果子的季节,他一定要拿梅子
和樱桃装满他的衣袋。 “磨面师常常对小汉斯说:‘真朋友应当共享一切。’小汉斯听着,点
头微笑,他觉得自己有一个思想这么高超的朋友,是很可骄傲的事。 “的确,有时候邻居们也觉得奇怪:那个有钱的磨面师不管他有 100 袋
面粉存在他的磨坊里,又有六头奶牛和一大群绵羊,他却从没有给过小汉斯 一点东西;不过小汉斯始终没有想过那些,而且磨面师常常对他讲些关于真 正友谊的不自私的事情,在他,再没有什么比听他朋友讲那些奇妙事情更使 他高兴的了。
“小汉斯就这样一直在他的园子里劳动着。在春、夏、秋三季里他很快 乐,可是冬天一来,他没有果子或者鲜花带到市场去卖,他就得大大地挨饿 受冻,常常连晚饭也吃不上,只吃一两个干梨或者硬核桃就上床睡觉了。在 冬天他还很寂寞,因为磨面师在那些时候从没有来看过他。
“磨面师常常对他妻子说:‘雪还没有化的时候,我去看小汉斯,是没 有好处的,因为人在困难时候,应该让他安静,不应当有客人去打扰他。这 至少是我对于友谊的看法,我相信我是对的。所以我要等倒春天来,才去探 望他,那时他便可以送我一大篮樱草,这会使他非常高兴。’
“他的妻子正坐在壁炉旁一把舒适的圈手椅上,对着一炉旺柴火,便答 道:‘你为着别人想得很周到,的确很周到。听你谈起友谊,真叫人满意。 我相信连牧师本人也讲不出这样美丽的事,哪怕他住在一所三层的楼房里, 小手指上还戴了一个金戒指。’
“这时磨面师的最小的儿子在旁边插嘴说:‘可是我们不能请小汉斯到
这儿来吗?要是可怜的汉斯有困难的话,我愿意把我的粥分一半给他,我还 要给他看我的小白兔。’
“磨面师听见这话便嚷起来:‘你这孩子多傻!我真不明白送你上学念
书有什么用。你好像什么都没有学到。你听我说,要是小汉斯到了我们这儿, 看见我们的一炉旺火,看见我们的好的饮食、和大桶的红酒,他说不定会妒 忌的,妒忌是件最可怕的事,它会损害人的天性。我决不愿意叫汉斯的天性 给损害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要永远照管他,并且留心他不要受到任何 的诱惑。而且,要是汉斯到了这儿,他也许会要求我赊欠点面粉给他,这是 我办不到的事。面粉是一件事,友谊又是一件事,不能够混在一块儿。你看, 这两个词儿念起来声音差得很远,意思也完全不同。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磨面师的妻子给自己斟了一大杯温热的麦酒,一面称赞道:‘你说得
多好!真的我在打瞌睡了。真正像在礼拜堂里听讲一样。’
“磨面师答道:‘做得好的人多,可是说得好的人却很少,可见两者之 中还是说话更难,而且也更漂亮。’他用严厉的眼光望着坐在桌子那面的小 儿子,那个孩子十分不好意思,低下头,满脸通红,眼泪偷偷地掉到他的茶 杯里去了。然而,他年纪还这么小,你们得原谅他啊。”
“这是故事的收场吗?”河鼠问道。 “当然不是,”梅花雀答道,“这是开头啊。” “那么你太落伍了,”河鼠说,“现在会讲故事的人都是从收场讲起,
然后讲到开头,最后才是中段,这是新方法。前些时候我听见一个批评家讲 起这些话,那天他正同一个年轻人在池塘边散步。他谈起这个问题发了长篇 大论,我相信他说得不错,因为他头顶全秃了,鼻梁上架着一副蓝眼镜,并 且只要年轻人一讲话,他就回答一声,‘呸!’不过请你还是把你的故事讲
下去吧。我很喜欢那个磨面师。我自己也有一大堆美丽的情感,所以我非常 同情他。”
“好的,”梅花雀说,他时而用这只腿跳,时而又用那只腿跳,“等到 冬天一过去,樱草开出浅黄色的星花来的时候,磨面师马上对他妻子说,他 想下山去探望小汉斯。
“他的妻子大声称赞道:‘啊,你心肠多好啊!你总是想着别人。你千 万不要忘记把大篮子带去装花回来。’
“磨面师便用一根结实的铁链把风车的翅子缚在一块儿,又将篮子挂在 他的胳膊上走下山去。
“磨面师见着小汉斯便招呼道:‘早安,小汉斯。’ “汉斯把身子支在他的铁铲上,满面笑容地回答:‘早安。’ “磨面师问道:‘这一个冬天你过得怎样?’ “汉斯大声说:‘啊,承你问起这个,你实在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
过去我倒有过一点儿困难,可是春天已经来了,我真快乐,我所有的花全开 得很好。’
“磨面师说:‘这个冬天我们常常讲起你,我们常常担心你怎样地在过 日子。’
“汉斯说:‘你太厚道了,我倒有点害怕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磨面师说:‘汉斯,你这个想法真叫人惊奇,友谊绝不会使人忘记。 这就是友谊的了不起的地方,不过我想你也许不懂生活的诗意。还有,啊, 你的樱草多好看!’
“汉斯答道:‘它们的确很好看,并且我今年运气真好,会有这么多的
樱草,我要把它们带到市上去,卖给市长小姐,得到钱来赎回我的小车。’ “磨面师说:‘赎回你的小车?你是说你已经把小车卖掉了吗?这多傻
啊!’
“汉斯说:‘啊,我不得不这样做。你知道冬天对我是个很艰难的时期, 我真的没有一个钱买面包。所以我最初卖掉我礼拜天穿的衣服上的银钮扣, 随后卖掉我的银链子,后来又卖掉我的大烟斗,最后卖掉我的小车。可是我 现在就要把它们全赎回来。’
“磨面师说:‘汉斯,我愿意把我的小车给你。它不算十分完好,的确,
它有一边是落了,轮条也有点毛病;可是不管这个,我还是要把它送给你。 我知道,我是非常慷慨的,并且很多人都会认为我送掉它是件很傻的举动, 可是我跟一般人不同。我以为慷慨就是友谊的精华,并且我还给自己留着一 辆新的小车。不错,你大可以放心,我会把我的小车给你。’
“小汉斯那张滑稽有趣的圆脸上充满了喜色,他说:‘阿,你真慷慨。 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修好,因为我屋里有一块木板。’
“磨面师说:‘一块木板!啊,我正想找块木板来补我的仓顶。我仓顶 上有个大洞,要是我不塞住它,谷子都会受潮的。幸好你提起了它!一件好 事常常引起另一件来,这句话真不错。我已经把我的小车给了你,现在你要 把你的木板给我了。不用说,小车比木板贵得多,可是真正的友谊从来不留 心这样的事情。请你马上把木板拿来,我今天就要动手修我的仓。’
“小汉斯大声说:‘我马上去。’他跑进他的小茅屋,把木板拖了出来。 “磨面师望着木板,一面说:‘这块木板并不很大,我担心我用来补了 我的仓顶以后就没有留给你补小车的了;不过,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并且我
既然把我的小车给了你,我相信你一定高兴给我一些花作报答。篮子在这儿, 请你给我装得满满的。’
“小汉斯接着篮子,带点烦恼地说:‘装得满满的吗?’因为这个篮子 实在很大,他知道要是他把它装满,就没有花留下来拿到市上去卖了,可是 他很想把他的银钮扣赎回来。
“磨面师答道:‘当然啊,我既然把我的小车给了你,我觉得向你讨一 点花,也不为过。我也许错了,可是我总以为友谊,真正的友谊是不带一点 儿私心的。’
“小汉斯大声嚷起来:‘我亲爱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所有我园子里 的花全听你自由使用。我宁愿早得到你的看重,至于我那银钮扣随便哪天都 成。’他便跑去,把他园里所有的美丽的樱草全摘下来,装满了磨面师的篮 子。
“磨面师说:‘小汉斯,再见。’他把木板扛在肩头,大篮子拿在手里 上山去了。
“小汉斯说:‘再见。”他又很高兴地继续挖起土来,那辆小车太使他 满意了。
“第二天,他正把耐冬钉在门廊上的时候,听见磨面师的声音在大路上 唤他。他便从梯子上跳下来,跑到花园里去,向墙外张望。
“磨面师站在那儿,背上扛着一大袋面粉。
“磨面师说:‘亲爱的小汉斯,你肯替我把这袋面粉扛到市上去吗?’ “汉斯说:‘啊,真对不起,不过我今天实在很忙。我得把我那些藤子全钉 起来,我那些花全浇了水,我那些草全剪平。’
“磨面师说:‘好,你说得不错,不过我就要把我的小车送给你了,你
还拒绝我,我觉得你未免不讲交情。’ “小汉斯大声说:‘啊,你不要这样说,我无论如何,不会不讲交情。’
他便跑进屋去拿了帽子,然后出去接过了那一大袋面粉,扛在他的肩头,动
身往市上去了。 “这是一个大热天,路上尘土多得可怕,汉斯还不曾走到第六个里程石,
他就累得没有办法,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可是他又勇敢地继续向前走去,
后来他到了市场。他在市上等了一忽儿,便把那袋面粉卖出去了,卖价很高, 他得到钱立刻回家去,因为他害怕,要是他在市场上耽搁久了,说不定会在 路上遇见强盗的。
“晚上小汉斯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今天实在是很吃力,不
过我倒高兴我并没有拒绝磨面师,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并且他就要把他 的小车送给我。’
“第二天大清早磨面师就下山来拿卖面粉的钱,可是小汉斯太疲倦了, 他还睡在床上。
“磨面师说:‘说老实话,你太懒了。我就要把我的小车给你,你应当 更勤快点才像话,懒惰是一件大罪,我当然不喜欢我有个偷懒朋友。你一定 不会怪我跟你很坦白地直说。自然啊,我要不是你的朋友,我决不会这样做 的。可是如果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意思直说出来,那么还用得着友谊干吗?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说漂亮话,讨好人,巴结人,可是一个真心朋友却总是说 些不中听的话,并且不惜给人苦吃。的确,一个真正的真心朋友是高兴这样 做的,因为他知道他是在做好事。’
“小汉斯揉着他的眼睛,脱下他的睡帽来,一面说:‘请你原谅,我实 在太累了,我还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小鸟儿唱歌。你知道我听过小鸟儿 唱歌以后做事情总是更有精神吗?’
“磨面师拍着小汉斯的背说:‘好,我听见很高兴,因为我要你穿好衣 服马上就到我磨坊来,给我补谷仓顶。’
“可怜的小汉斯很想就到他自己的园子里去工作,因为他的花已经有两 天没有浇水了,可是磨面师是他一个极好的朋友,他不愿意拒绝他。
“他便用一种半羞惭半害怕的声调问道:‘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以为 我不讲交情吗?’
“磨面师答道:‘是啊,我并不觉得我对你要求得太多,既然我要把我 的小车送给你;不过要是你不肯,我就自己动手做。’
“小汉斯连忙叫起来:‘啊,绝不可以。’他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 走到谷仓那儿去了。
“他在那儿做了一整天,一直做到黄昏,黄昏时分磨面师来看他究竟做 得怎样了。
“磨面师快乐地叫起来:‘小汉斯,你把屋顶上的洞补好了吗?’ “小汉斯从梯子上爬下来,答道:‘完全补好了。’ “磨面师说:‘啊,世界上再没有比替别人做事情更快乐的了。’ “小汉斯坐下来,揩着额上的汗答道:‘听你谈话,的确是大的光荣,
极大的光荣,可是我害怕我永远不会有你这样的美丽的思想。’
“磨面师说,“啊,你慢慢儿就会有的,不过你得再努力些。现在你才 只做到友谊的实行;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有理论的。’
“小汉斯便问:‘你真的以为我会吗?’
“磨面师答道:‘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不过现在你既然补好了屋顶,你 最好就回家去休息,因为我明天还要你把我的羊赶到山上去。’
“可怜的小汉斯对这件事情连一句话也害怕说,第二天大清早磨面师便
把他的羊赶到茅屋外面来了,汉斯只好带它们上山去。这样的来回一趟就花 了他整天的功夫;他回到家的时候,人疲倦得要命,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一直睡到大天亮。
“他对自己说:‘我今天在园子里一定多快活啊。’他马上就去工作了。
“然而他还是永远不能够照料他的花,因为他的朋友磨面师仍旧常常跑 来麻烦他,派他去出长差,不然就叫他到磨坊里去帮忙。小汉斯有时也很痛 苦,他害怕他的花会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它们,不过他还用这样的一个想法来 安慰自己,就是,磨面师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常常对自己说:‘况且他就要 把他的小 车给我,那完全是一种慷慨的行为。’
“小汉斯就这样不断地替磨面师做事,磨面师也不断地对他讲起种种关 于友谊的美丽事情,汉斯把那些话全记在一本笔记本上,晚上常常拿出来读, 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好学的人。
“有一天晚上小汉斯正坐在家里烤火,忽然听见响亮的敲门声。这个夜 里天气很坏,风一直在房屋四周怒吼,狂吹,他起初还以为这只是风暴声。 可是第二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随后又是第三下,比前两下声音更大。
“小汉斯对自己说:‘这是一个穷苦的出门人。’他便跑去开门。 “门前站着磨面师,一只手提一个灯笼,另一只手拿一根手杖。 “磨面师看见他,便叫起来:‘亲爱的小汉斯,我碰到很不幸的事情了。
我的小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受了伤,我现在去请医生。可是医生住在很远的 地方,今晚上天气又是这么坏,我刚才忽然想起,要是你替我跑一趟,那倒 好得多。你知道我就要把我的小车给你,所以你应该替我做点事情来报答, 这是很公平的。’
“小汉斯大声说:‘当然啊,你跑来找我,我觉得非常荣幸,我马上就 动身。不过你得把你的灯笼借给我,因为夜里黑得很,我害怕我会跌到沟里 去。’
“磨面师却答道:‘对不起,这是我的新灯笼,要是它出了毛病,对我 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小汉斯大声说:‘好,不要紧,我不用它了。’他把他那件宽大的皮 衣和那顶暖和的红色便帽取下来穿戴好,又缠了一根围巾在颈项上,便动身 了。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夜!天很黑,小汉斯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指头,风刮 得很厉害,他几乎站不稳了。可是他非常勇敢,他大约走了三个钟头以后, 居然走到了医生的家,他敲着门。
“‘谁呀?’医生从他寝室的窗里伸出头来,大声问道。 “他说:‘医生,我是小汉斯。’ “医生又问:‘小汉斯,你来做什么?’ “他答道:‘磨面师的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受了伤,磨面师要你马上就
去。’
“医生说:‘很好。’他便叫人备马,又穿好靴子,拿了灯笼,走下楼 来,骑着马,朝着磨面师家的方向走去,小汉斯吃力地跟在马后。
“可是风暴越来越厉害,雨下得像河流一样,小汉斯看不清路,也赶不
上马了。后来他迷了道,就在一片沼地上面转来转去,那是一块很危险的地 方,因为到处都是很深的洞穴,可怜的小汉斯就淹死在这儿了。第二天他的 尸首被几个牧羊人找到了,正浮在一个大池塘的水面上,他们把他抬回他的 茅屋里去。
“小汉斯下葬的时候,大家都去参加,因为他平日很得人心,丧主便是
磨面师。 “磨面师说:‘我既然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理应由我占最好的地位。’
所以他便走在行列的最前头,穿一件黑色长袍,时时用一块大的手帕揩眼睛。
“葬礼完毕,送葬的人都舒舒服服地坐在客栈里面,喝香料酒,吃甜点 心,铁匠忽然说:‘小汉斯的死对每个人的确都是一个大损失。’
“磨面师答道:‘无论如何对我是个大损失,我差不多已经把我的小车 给他了,我现在真不知道拿它来做什么好。它放在我家里对我很不方便,它 破烂得没有办法,我又不能拿它卖钱。我以后一定要当心不再把任何东西送 人。人常常吃慷慨的亏。’
“又怎样呢?”过了好一忽儿河鼠说。 “怎样,我的故事讲完啦,”梅花雀说。 “可是磨面师的结果怎样呢?”河鼠问道。 “啊!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梅花雀答道,“我相信我不会关心这个。” “显然你天性里面并没有同情,”河鼠说。 “我害怕你还不大明白这个故事里面含的教训,”梅花雀说。 “你说什么?”河鼠嚷道。
“教训。” “你是说这个故事里面有一种教训吗?” “当然啊,”梅花雀说。
“好吧,”河鼠很生气地说,“我觉得你讲故事以前,就应当先告诉我 那个。要是你那样做了,我一定不会听你的;说实在话,我应当像批评家那 样说一声‘呸’。不过我现在还可以说。”所以他拚命地叫出了一声“呸”, 又拿尾巴扫了一下,便回到他的洞里去了。
“你喜不喜欢河鼠?”过了几分钟母鸭用脚拍着水浮上水面来了,她向 梅花雀问道,“他有很多的优点,不过拿我来说,我有一般的母亲的情感, 看见决心不结婚的人,总要掉眼泪的。”
“我害怕我把他得罪了,”梅花雀说,“因为我对他讲了一个带教训的 故事。”
“阿哟!这倒常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母鸭说。 我完全同意她的话。
了不起的火箭
奥斯卡·王尔德 国王的儿子要结婚了,国内准备着普遍的庆祝,王子等他的新娘整整等 了一年,后来她毕竟来了。她是一位俄国公主,坐着六匹驯鹿拉的雪车从芬 兰一路赶来的。雪车的形状很像一只金色大天鹅,小公主就坐在天鹅的两只 翅膀中间。她那件银鼠皮的长外套一直盖到她的脚,她头上戴了一顶银线小 帽,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她平时住的雪宫的颜色。她是那么苍白,所以她的 雪车经过街中的时候,百姓们都感到惊奇。“她像一朵白蔷薇!”他们嚷道,
他们从露台上朝着她丢下花来。 王子在宫城门口等着迎接她。他有一对爱梦想的青紫色眼睛,和纯金一
般的头发。他看见她来,便跪下一只腿,吻她的手。 “你的照相很美,”他喃喃地说,“可是你本人比照相还要美。”小公
主脸红起来。 “她先前像一朵白蔷薇,可是现在她像一朵红蔷薇了,”一个年轻的侍
从对他的朋友说,整个宫里的人听见了都很高兴。 这以后的三天里面人人都说着:“白蔷薇,红蔷薇,红蔷薇,白蔷薇。”
国王便下令把那个侍从的薪金增加一倍。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薪金,加薪的命
令对他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这是一种大的荣誉,并且照例地在《宫报》上 公布了。
过了这三天,婚礼便举行了。这是一个隆重的仪式,一对新人在一幅绣
着小珍珠的紫天鹅绒华盖下面手拉手地走着。随后又举行盛大的宴会,一共 继续了五个钟头。王子同公主坐在殿的首位,用一个透明的水晶杯子喝酒。 据说只有真诚的爱人才能够用这个杯子喝酒,要是虚假的爱情的嘴唇一挨到 杯子,杯子马上就会变成灰暗无光而混浊了。
“他们分明互相爱着,就跟水晶一样地洁白!”那个小侍从又说,国王
第二次下令给他加薪。“多大的光荣啊!”朝臣们全这样地嚷着。 大宴后又举行跳舞会。新娘和新郎应当一块儿跳蔷薇舞,国王答应吹笛
子。他吹得很坏,可是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说,因为他是国王。事实上他只知
道两个调子,并且他从来就不能确定他吹的是哪一个调子,可是这也没有什 么关系,因为不管他吹什么,大家都一样高声叫起来:“好极了!好极了!” 秩序单上最后一个节目是大放烟火,燃放的时间规定在当天的午夜。小 公主一辈子没有见过烟火,因此国王下令在她结婚那一天要皇家花炮手到场
伺候。
“烟火是什么样子?”小公主有天早晨在露台上散步的时候,这样问过 王子。“它们就像北极光,”国王说,他素来喜欢插嘴替别人回问话,“不 过它们更自然得多。拿我自己来说,我喜欢它们,不喜欢星星,因为你永远 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要出现,它们跟我自己吹笛子一样地有趣味。你一定得看 看它们。”
在御花园的尽头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等着皇家花炮手把一切安排好以 后,烟火们就交谈起来。
“世界的确很美,”一个小爆竹大声说,“你只看看那些黄色的郁金香, 嘿!假使它们是真的炮仗,它们也不会比现在更好看的。我很高兴我旅行过 了。旅行很能增长见识,并且会消除一个人的一切成见。”
“国王的花园并不是世界啊,你这傻爆竹,”一个大的罗马花筒说,“世 界是个很大的地方,你要看遍世界,得花三天的功夫。”
“不论什么地方,只要你爱它,它就是你的世界,”一个多思虑的轮转 炮嚷道,她年轻时候爱过一个旧的杉木匣子,常常以她的失恋自夸,“不过 爱情不再是时髦的了,它已经给诗人们杀死了。他们写了那么多谈爱情的东 西,弄得没有人相信了,我觉得这是毫不足怪的。真的爱情是痛苦的,而且 还是沉默的。我记得我自己从前——可是现在没有什么关系了。浪漫史是过 时的东西了。”
“胡说!”罗马花筒说,“浪漫史是永不会死的。它就跟月亮一样,永 远活着。例如,新娘和新郎就是那么热烈地互相爱着。今早晨有个棕色纸做 的火药筒把他们的事情详细地对我说了,他知道最近的宫廷新闻,他刚巧跟 我同住在一个抽屉里头。”
可是轮转炮摇着头,喃喃说:“浪漫史已经死了,浪漫史已经死了,浪 漫史已经死了。”她是这样一种人,她认为,要是你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他 说许多次,到头来假的事情也会变成真的了。
突然听见一声尖的干咳,他们都掉头朝四面张望。 咳嗽的是一个高高的、样子傲慢的火箭,他给绑在一根长棍子的头上。
他每次要说话,总得先咳嗽一两声,来引起人们注意。
“啊哼!啊哼!” 他说,大家都侧耳静听,只有那个可怜的轮转炮仍旧 摇着她的头喃喃说:“浪漫史已经死了。”
“守秩序!守秩序!”一个炮仗叫起来。他是政客一流的人物,在地方
选举里面他总是很出风头,所以他会使用议会里的习惯用语。 “死绝了,”轮转炮低声说,她去睡了。 等着四周完全静下来的时候,火箭又第三次咳嗽而且说起话来了。他说
话声音很慢,而且很清楚,好像他在读他的论文让人记录似的,他从不正眼
看听话的人。他的确有一副堂堂的仪表。 “国王的儿子运气多好,”他说,“他的婚期就定在我燃放的那天。真
的,即或这是预先安排好了的,对他也不能够再有更好的结果了;不过王子
们总是很幸运的。” “啊,奇怪!”小爆竹说,“我的想法完全相反,我以为我们是燃放来
恭贺王子的。”
“对你们可能是这样,”他答道,“的确,我相信是这样,可是对我情 形就两样了,我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火箭,我出身在一个了不起的人家。我母 亲是她那个时代最著名的轮转炮,她以舞姿优美出名。每当她公开登场的时 候,她总要旋转 19 次才出去。她每转一次就要抛出七颗粉红色的星到空中 去。她的直径有三英尺半,她是用最好的火药做成的。我的父亲跟我一样是 火箭,他生在法国。他飞得那么高,人都以为他不会再下来了。然而他还是 下来了,因为他心地很好,并且他变作一阵金雨非常光辉堂皇地落下来。报 纸上用了非常恭维的字句记载他的表演。的确,《宫报》上称他为化炮术的 一大成功。”
“花炮,你是说花炮吧,”旁边一个蓝色烟火说,“我知道是花炮,因 为我看见我自己的匣子上写得有这样的字。”
“唔,我说‘化炮’,”火箭用了庄严的声调说,蓝色烟火觉得自己给 火箭压倒了,心里不舒服,马上就去欺负旁边那些小爆竹,为的表示他仍旧
是一个有点重要的人。 “我在说,”火箭继续说下去,“我在说——我在说什么呢?” “你在讲你自己。”罗马花筒答道。 “不错;我知道我正在讨论一个有趣味的题目就让人很无礼地打岔了。
我讨厌一切粗鲁无礼的举动,因为我非常敏感。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我这 样敏感的,我十分相信。”
“什么是一个敏感的人?”炮仗问罗马花筒道。 “一个人因为自己生鸡眼,就老是去踏别人的脚指头,他就是敏感的
人,”罗马花筒低声答道;炮仗差不多要笑破肚皮了。 “请问你笑什么?”火箭问道,“我并不在笑。” “我笑,因为我高兴,”炮仗答道。 “这个理由太自私了,”火箭生气他说,“你有什么权利高兴?你得想
到别人。事实上你得想到我。我常常想到我自己,我希望每个别的人都想到 我。这就是所谓同情。这是一个美丽的德性,我倒有很多很多。譬如,假设 今晚上我出了什么事,那么对每个人都会是多大的不幸!王子和公主永远不 会再高兴了,他们整个的结婚生活都给毁了,至于国王呢,我知道他一定受 不了这个。真的,我一想起我自己地位的重要来,我差不多感动得流眼泪了。” “要是你想使别人快乐。你最好不要流眼泪弄湿你的身子,”罗马花筒
大声说。
“的确,”蓝色烟火现在兴致好多了,他接嘴嚷道,“这只是极普通的 常识。”
“不错,常识!”火箭愤怒他说,“你忘了我是很不寻常,很了不起的。
唔,不论谁,只要是没有想象力的人,就可以有常识。可是我有想象力,因 为我从不照着事物的真相去想它们,我老是把它们当作完全不同的东西来 想。至于说不要流眼泪,很明显,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够欣赏多情善感的天性 的。幸而我自己并不介意。只有想着任何人都比我差得很多,只有靠着这个 念头,一个人才能够活下去,我平日培养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你们全是没 有心肠的。你只顾在笑,开玩笑,好像王子同公主刚才并没有结婚似的。” “嗯,不错,”一个小火球嚷道,“为什么不可以呢?这是桩大喜事, 我飞到天空里的时候,我要把这一切对星星详说,我跟它们讲起美丽的公主
的时候,你会看见它们眼睛发亮。”
“啊!多么平凡的人生观!”火箭说,“不过这正如我所料。你心里什 么都没有,你是空空洞洞的。就说,也许王子同公主会住在一个有河的地方, 那是一条很深的河,也许他们会有一个独生子,那个小孩就跟王子一样有一 头金发和一对青紫色的眼睛;也许有一天他会跟他的保姆一块儿出去散步; 也许保姆会在一棵大的接骨木树下睡着了;也许小孩会跌进那条深的河里淹 死了。多么可怕的灾祸!可怜的人,他们要失掉他们的独生子了!的确太骇 人了!我永远忘不了它。”
“可是他们并没有失掉他们的独生子呀,”罗马花筒说,“他们根本就 没有遇到什么灾祸。”
“我并没有说他们已经失掉了他们的独生子,”火箭答道,“我是说他 们可能失掉。要是他们已经失掉了他们的独生子,那还用得着我来多讲。我 就恨那班事后追悔的人。可是一想到他们可能失掉他们的独生子,我就非常 难过。”
“虚伪①?你的确是的!”蓝色烟火大声说,“你实在是我所见过的最虚 伪的人。”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无礼的人,”火箭说,“你不能了解我跟王子的友 情。”
“唔?你连他都不认识呢,”罗马花筒吼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认识他,”火箭回答道,“我敢说,要是我认识他,
我就不会做他的朋友了。要认识自己的朋友,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的确你还是不要流眼泪好,”火球说,“这倒是要紧的事。” “我相信,对你倒是很要紧的,”火箭答道,“但是我要哭就哭。”他
真的流出了眼泪来,泪水像雨点似地流下他的棍子,两个小甲虫正打算一块 儿安家。要找一块干燥的地方住进去,差一点被这泪水淹死了。
“他一定有一种真正浪漫的天性,”轮转炮说,“因为并没有一点值得 哭的事情,他会哭得那么伤心。”她发出一声长叹,又想起了杉木匣子来了。 可是罗马花筒和蓝色烟火非常不高兴,他们不停地大声叫着:“骗人! 骗人!”他们素来是很实际的,无论什么,只要是他们不赞成的,他们就说
是“骗人”。 明月像一面很出色的银盾似地升了起来,星星开始闪光,从宫中传出来
乐声。
王子同公主这对新人开舞。他们跳得非常美,连那些亭亭玉立的白莲花 也靠窗偷看他们的舞姿,大朵的红罂粟花不住地点他们的头,敲拍子。
10 点钟敲了,11 点钟敲了,现在敲 12 点钟,12 点的最后一下刚敲过,
所有的人都走到露台上来,国王便派人叫来皇家花炮手。 “放烟火吧,”国王吩咐道;皇家花炮手深深地一鞠躬,便走下露台,
到花园的尽头去。他带了六个随从人员,每人拿一根竹竿,竿头绑了一段点
燃的火把。 这的确是一个壮观。
呼呼!呼呼!轮转炮走了,她一路旋转着。轰隆!轰隆!罗马花筒走了。
然后爆竹们到处跳舞,蓝色烟火使得每样东西都带着深红色。“再见,”火 球嚷着就飞向天空去,撒下了不少蓝色小火星来,砰!砰!炮仗们响应道, 他们非常快活。每个都很成功,就除了那个了不起的火箭。他哭得一身都湿 透了,他完全不能燃放了。他身上最好的东西便是火药,火药被眼泪浸湿, 哪里还有什么用处。所有他的穷亲戚们,他平日问不屑对他们讲话,偶尔讲 一两句话总要带一声冷笑,现在他们都飞上天空去了,就像一些开放火红花 朵的出色的金花。“好呀!好呀!”宫里的人全叫起来;小公主高兴地笑了。
“我想,他们一定把我留到举行大典的时候用,” 火箭说,“一定就是这个意思。”他做出比以前更傲慢的样子。 第二天工人们来收拾园子。“这明明是个代表团,”火箭说,“我要带
着相当的尊严来接见他们。”所以他摆出昂然得意的神气,庄严地皱起眉头 来,好像在思索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似的。可是他们一点也不注意他。他们正 要走开,忽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他。“喂,”那个人大声说,“一个多么坏 的火箭!”便把他丢到墙外,落进阴沟里去了。
“坏火箭,坏火箭?”他在空中旋转翻过墙头的时候一面自言自语,“不
① 原文一个字两个意思,蓝色烟火故意把“难过”解释作“虚伪”。
可能!大火箭,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坏’和‘大’,说起来声音简直是一 样,的确常常是一样的。”他落进烂泥里去了。
“这儿并不舒服,”他说,“不过这一定是个时髦的矿泉浴场,他们送 我来休养,让我恢复健康的。我的神经的确受了很大的损害,我需要休息。” 随后一只小蛙(他有一对嵌宝石的发光的眼睛和一件绿色斑点的上衣)
向着火箭泅水过来了。 “原来是个新来的!”蛙说,“啊,毕竟再也找不出像烂泥那样好的东
西。我只要有落雨天和一条沟,我就很幸福了。你看下午会下雨吗?我倒真 希望下雨,可是天很蓝,一片云也没有。多可惜!”
“啊哼!啊哼!”火箭说,他咳嗽起来。 “你的声音多有趣!”蛙大声说,“真的它很像蛙叫,蛙叫自然是世界
上最富音乐性的声音。今晚上我们有个合唱会,你可以听听。我们在农人房 屋旁边那个老鸭池里面,等到月亮一升起来,我们就开始。这实在好听极了, 每个人都睁着眼躺在床上听我们唱,事实上我昨天还听见农人妻子对她母亲 说,她因为我们的缘故,夜里一点儿也睡不好觉。看见自己这么受欢迎,的 确是一件最快活的事。”
“啊哼!啊哼!”火箭生气他说。他看见自己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去,非 常不高兴。
“的确,悦耳的声音,”蛙继续说,“我希望你会到鸭池那边来。我现
在去找我的女儿。我有六个漂亮的女儿,我很怕梭鱼会碰到她们。他真是个 怪物,他会毫不迟疑地拿她们当早饭吃。好吧,再见;说真话,我们这番谈 话使我满意极了。”
“谈话,不错!”火箭说,“完全是你一个人在讲话。这并不是谈话。”
“总得有人听,”蛙说,“我就喜欢我自己一个人讲话,这节省时间, 并且免掉争论。”
“可是我喜欢争论,”火箭说。
“我不希望这样,”蛙得意他说。“争论太粗野了,因为在好的社会里, 大家的意见都是一样的。再说一次,再见吧;我看见我的女儿们在远处了。” 小蛙便泅着水走开了。
“你是个很讨厌的人,”火箭说,“教养很差。我就恨你们这一类人;
像我这样,人家明明想讲讲自己,你却喋喋不休地拚命讲你的事。这就是我 所谓的自私,自私是最叫人讨厌的,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我是以 富有同情心出名的。事实上你应当学学我,你的确不能再找一个更好的榜样 了。你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得好好地利用它,因为我差一点儿马上就要回到 宫里去了。我是宫里很得宠的人;事实上昨天王子和公主就为了祝贺我而举 行婚礼。自然你对这些事一点儿也不会知道,因为你是一个乡下人。”
“你跟他讲话,没有什么好处,”一只蜻蜓接嘴说,他正坐在一棵大的 棕色菖蒲的顶上,“完全没有好处,因为他已经走开了。”
“那么这是他的损失,并不是我的,”火箭答道,“我并不单单因为他 不注意听我就不跟他讲下去。我喜欢听我自己讲话。这是我一个最大的快乐。 我常常独自一个谈很久的话,我太聪明啦,有时候我讲的话我自己一句也不 懂。”
“那么你的确应当去讲哲学,”蜻蜓说。他展开一对可爱的纱翼飞到天 空去了。
“他不留在这儿多傻!”火箭说,“我相信他并不常有这种进修的机会。 不过我倒一点儿也不在乎。像我这样的天才总有一天会给人赏识的。”他在 烂泥里又陷进去一点儿。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白鸭向他游了过来。她有一对黄腿和一双践脚,而且 因为她走路摇摆的姿势被人当作一个绝世美人。
“嘎,嘎,嘎,”她说,“你形状多古怪!我可以问一句,你是生下来 这样的,还是遇到什么意外事弄成这样的?”
“很显然你是一直住在乡下,”火箭答道,“不然你一定知道我是谁。 不过我原谅你的无知。要想别人跟我自己一样了不起,未免不公平。要是我 告诉你我能够飞到天空中去,再落着一大股金雨下来,你一定会吃惊的。” “我并不看重这个,”鸭子说,“因为我看不出它对什么人有益处。要 是你能够像牛一样地耕田,像马二样地拉车,像守羊狗一样地看羊,那才算
一回事。” “我的好人啊,”火箭用了很傲慢的声调嚷道,“我现在明白你是下等
人了。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永远不会有用处。我们有一点才学,那就很够了。 我对任何一种勤劳都没有好感,尤其对你好像在称赞的那些勤劳我更不赞 成。的确我始终认为苦工不过是这班无事可做的人的退路。”
“好的,好的,”鸭子说,她素来性情平和,从不同任何人争吵,“各
人有各人的趣昧,我想,无论如何,你要在这儿住下来吧。” “啊,不会,”火箭大声说,“我只是一位客人,一位尊贵的客人。事
实是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讨厌。这儿既无交际,又不安静,事实上,这本来
就是郊外。我大概要回到宫里去,因为我知道我是命中注定要轰动世界的。” “我自己从前也曾想过服务社会,”鸭子说,“社会上需要改革的事情 太多了,前不久我做过一次会议的主席,我们通过决议反对一切我们所不喜 欢的东西。然而那些决议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效果。现在我专心料理家事,照
管我的家庭。”
“我是生来做大事的,”火箭说,“我所有的亲戚全是这样,连那些最 卑贱的也是一样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一出场,我们就引起广大的注 意。实在说我自己还没有出场,不过等我出场,那一定是一个壮观。至于家 事,它会使人老得更快,使人分心,忘掉更高尚的事。”
“呀!人生更高尚的事,它们多么好啊!”鸭子说,“这使我想起来我
多么饿。”她向着下流泅水走了,一路上还说着:“嘎,嘎,嘎。” “回来!回来!”火箭用力叫道,“我有许多话跟你说。”可是鸭子并
不理他。“我倒高兴她走了,”他对自己说,“她的心思实在太平凡了。” 他在烂泥里又陷得更深一点,他想起天才的寂寞来,忽然有两个穿白色粗外 衣的小男孩提着水壶抱着柴块跑到岸边来。
“这一定是代表团了,”火箭说,他极力做出庄严的样子。 “喂!”一个孩子嚷道,“看这根旧棍子!我不明白它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把火箭从沟里拾起。 “旧棍子!”火箭说,“不可能!金棍子,他说的就是这个,金棍子,
金杖,这是很有礼貌的话。事实上他把我错认做朝中大官了!” “我们把它放进火里去吧!”另一个孩子说,“它会帮忙把水烧开的。” 他们便把柴堆在一块儿,再将火箭放在顶上,燃起火来。 “这可了不得,”火箭嚷道,“他们要在青天白日里燃放我,让每个人
都看得见。” “我们现在要睡觉了,”孩子们说,“等我们醒来,水就会烧开了。”
他们便在草地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火箭很潮湿,所以过了许久才燃得起来。最后他终于着火了。 “现在我要燃放了!”他嚷道,他把身子挺得很直、很硬。“我知道我
要飞得比星星更高,比月亮更高,比太阳更高。事实上我要飞得那么高——” 嘶嘶!嘶嘶!嘶嘶!他一直升到天空中去了。“真有趣!”他叫道,“我
要像这样飞个不停。我多么成功!” 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这时他觉得全身起了一种奇怪的刺痛的感觉。
“现在我要爆炸了,”他嚷起来,“我要轰动全世界,我要那么出风头, 使得以后一年里面没有一个人再谈论别的事情。”他的确爆炸了。砰!砰! 砰!火药燃了。那是毫无可疑的。
可是没有人听见他,连那两个小孩也没有,因为他们睡熟了。 现在他就只剩下棍子了,这根棍子落在一只正在沟边散步的鹅背上。 “天呀!”鹅叫起来,“要落棍子雨了。”她便跳之进水里去。 “我知道我要大出风头的,”火箭喘息他说,灭了。
少年国王
奥斯卡·王尔德 在加冕日前一天晚上,少年国王一个人坐在他那漂亮的房间里。他的朝 臣们都按照当时的规矩鞠躬到地行了礼,退出去,到宫内大殿中,向礼仪先 生再学几遍宫廷礼节,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位还不谙熟朝礼,朝臣而不熟悉朝
礼,不用说,这是大不敬的事。
这个孩子(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今年才 16 岁)看见他们全走开了并 不觉得难过,他畅快地吐出一口长气,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他那绣花长椅 的软垫上,他躺在那儿,睁大眼睛张着嘴,活像一位褐色的森林的牧神,或 者一只刚被猎人捉住的小野兽。
的确是猎人把他找到的,他们差不多偶然地碰到了他,那时候他光着脚, 手里拿着笛子,正跟在那个把他养大的穷牧羊人的羊群后面,他始终认为自 己是那个人的儿子。其实他的母亲是老王的独养女儿,她偷偷地跟一个地位 比她差得多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他来。(有人说那个男人是一个外地人,会一 种很出色的吹笛的魔术,叫年轻的公主爱上了他;又有人说,那是一个里米 尼①的美术家,公主很看重他,也许太看重他了,后来他突然离开了这个地方, 连大礼拜堂的壁画都没有完成。孩子出世只有一个星期,在他母亲睡着的时 候,就让人把他从她身边偷走了,交给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去照管,这对夫 妇自己没有孩子,住在远僻的树林里,从城里骑马去,有一天多的路。生他 的那个颜色苍白的少女醒。过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她究竟是让悲哀杀死 的呢,还是像御医所宣布的,染了时疫死去,抑或照某一些人隐隐约约他说 的,喝了放在香料酒里的意大利急性毒药致死呢,这就没有人知道了;一个 忠心的公差骑着马把孩子搭在鞍桥上带着走,在他从倦马上弯下身子去叩牧 人茅屋的门的时候,公主的尸体正让人放进一个开着的墓穴,这个墓穴是在 城外一个荒凉的坟地里面,据说墓穴里还有一具尸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外 国男子,他双手被绳子反缚在背后,胸膛上满是带血的伤痕。
至少人们偷偷地互相传达的故事就是这样的内容。有一件事倒是确实
的:老王临死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忏悔自己的大罪过,还是单单为了不让他 的国土从他的嫡系落到别人的手里,他差人去把那个孩子找了来,并且当着 内阁大臣们的面承认孩子是他的继承人。
孩子刚刚被指定作继承人以后,好像立刻就表现出那种奇怪的爱美的热
情来,这热情注定了对他的一生有非常大的影响。那些把他送到给他预备好 的房间去的人常常讲起,他看见留给他穿戴的华美衣服和贵重珍宝,就发出 了快乐的叫声,并且他又是多么高兴地脱下他身上穿的粗皮衣和粗羊皮外 套。有时候他的确也想念他从前那种优游自在的山林生活,繁重的宫廷礼节 占去了他一天那么多的时间,这常常使他感到厌烦,可是这座富丽堂皇的宫 殿(人们称它做“欢乐宫”,他现在是它的主人了),对他仿佛是一个为了 满足他的快乐刚造出来的新世界。只要他能够从会议席上或引见室里逃出 来,他总是立刻跑下那道装饰着镀金的铜狮和亮云斑石级的大楼梯,从一间 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走廊,好像一个人要在美里面 找出一付止痛的药,一种治病的仙方似的。
① Rimini,意大利的海港。
他把这称为探险旅行,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真是漫游奇境,有时候还有几 个披着斗篷垂着漂亮的飘带的金发长身的内侍陪伴他;不过在更多的时候, 他总是一个人,他从一种差不多等于先知预见的敏捷的本能上觉得艺术的秘 密最好在暗中求得,美同智慧一样,都喜欢孤寂的崇拜者。
在这个时期中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古怪的故事。据说有位胖胖的市长代 表全城市民来说一大篇堂皇的效忠的话,曾经看见他非常恭敬地跪在一幅刚 从威尼斯送来的画面前,那幅大画好像有崇拜新神的意思。又有一次他失踪 了几个钟头,人们到处找寻,后来才在宫内北部小塔中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 他,他正在出神地望着一块雕刻着爱多尼思①像的希腊宝石。又传说,有人看 见他拿他的暖热的嘴唇去吻一座大理石古雕像的前额,那座石像是人们修建 石桥的时候在河床中挖出来的,像上还刻着海得利安②的俾斯尼亚③奴隶④的名 字。他还花了整夜的动大去观察月光照在一座恩地眠⑤的银像上是怎样的景 象。
凡是稀有的和值钱的东西对他的确都有很大的魔力,他非常迫切地想得 到这些东西,便派了许多商人出去,有的去向北海的渔民买琥珀,有的到埃 及去找寻只有在帝王陵墓中才找得到的神奇的绿玉,据说那种绿玉具有魔术 的效力,有的去波斯收集丝绒的毡毯和着色的陶器,还有一些人便到印度去 买轻纱和染色的象牙,月长石和翡翠手镯,擅香,蓝色珐琅器和细毛披肩。 可是最费他心思的却是他在加冕时候穿的袍子,那件金线织的袍子,那 顶嵌满红宝石的王冠和那根垂着珍珠串的节杖。的确他今晚靠在豪华的长沙 发椅上望着大段的松柴在壁炉中渐渐烧尽的时候,心里所想的正是这个。它 们都是由当时最出名的美术家设计的,图样在许多个月前就进呈给他看过 了,他还下过命令要工匠们不分昼夜地赶工,照图样做出来,并且要人到处 去搜求那些配得上他们的手艺的珠宝,就是找遍全世界他也不在乎,他在想 象中看见他自己穿着华贵的王袍站在大礼拜堂中高高的祭坛上,他的孩子的
嘴唇上现出了微笑,他那双深黑的森林人的眼睛也灿烂地发光了。”
过了一忽儿他站起来,身子靠着壁炉的雕花庇檐,把这间灯光阴暗的屋 子四处望了一下。墙上挂着表现美的胜利的华贵壁衣。一个嵌镶玛瑙和琉璃 的大橱把一个角落填满了,面对窗户立着一个非常精巧的柜子,它那些漆格 子都是洒着金粉和镶金的,上面放了几个精致的威尼斯玻璃酒杯,和一个黑 纹玛瑙的杯子。绸子床单上绣着浅色的罂粟花,它们像是从睡着的倦手里掉 下来的;有凹槽的长象牙柱撑起天鹅绒的华盖,大簇的驼乌毛像白泡沫似地 从那里伸向天花板上的灰白色银浮雕。一个青铜的拉息沙斯①满脸笑容,两手 伸出头上,高高地捧着一面光亮的镜子。桌上放了一个紫水晶盆。
窗外,现出礼拜堂的大圆顶,像一个大气泡,隐约地露在一大片阴暗的 房屋上面,疲乏的哨兵在夜雾笼罩的河边台地上踱来踱去。远远地在一座果 树园里有一只夜莺在唱歌。素馨花的淡香从开着的窗送进来,他把他的棕色
① Adonis :美神维娜斯所爱的美少年。
② Hadrian:罗马皇帝(76—138)。
③ Bithynia,古国名,在小亚细亚北部。
④ 即美少年 Antinous:他为着报答 Hadrian 的爱,自愿投水祭神,后来 Radrian 立庙供他。
⑤ Endymion:月神 Sellene 钟爱的美少年。
① Narcissu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他看见水池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爱上了它。
鬈发从前额向后掠回去,然后拿起一只琵琶,信手漫弹着。他的沉重的眼皮 往下垂,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倦意。他从没有像这样强烈地或者像这么快乐地 感觉到美的东西的魔力与神秘。
钟楼敲午夜钟的时候,他打一下铃,内侍们进来了,他们按照繁重的礼 节给他脱去衣服,在他手上洒了玫瑰香水,又在他的枕头上撒了些鲜花。他 们退去后不多久,他就睡着了。
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又长又矮的顶楼里面,周围是许多织布机的旋转声
和拍击声。微弱的阳光从格子窗外射进来,给他照出俯在织架上面的织工们 的憔悴的身形。一些带病容的苍白的小孩蹲在大的横梁上。梭子急急穿过经 线的时候,他们便把沉重的狭板拿起,梭子一停下来,他们又放下狭板,把 线压在一起。他们的脸上带着被饥饿蹂躏的面容,他们的手不住地震摇、颤 抖。几个瘦弱的妇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缝纫。这个地方充满了可怕的臭气。 空气不干净,又气闷,墙壁潮湿,还在滴水。
少年国王走到一个织工的面前,站在他身边,望着他工作。 那个织工带怒地看他,说道:“你为什么守着我?你是不是我们主人派
来侦查我们的侦探?” “你们的主人是谁?”少年国王问道。
“我们的主人!”那个织工痛苦地大声说,“他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的确我跟他中间就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区别——他穿漂亮衣服,我却总是穿破 衣裳,我饿坏了身体,他却饱得不舒服。”
“这是一个自由国家,”少年国王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打仗的时候,强者强迫弱者做奴隶,”织工答道,“和平的时候有钱 人强迫穷人做奴隶。我们不得不做工来养活自己,可是他们只给我们那样少 的工钱,我们简直活不了。我们整天给他们作苦工,他们箱子里金子装满了, 我们的儿女不到成年就夭折了,我们所爱的人的脸色也变得凶恶难看了。我 们的脚踏出了葡萄汁,却让别人来喝葡萄酒。我们种了谷子。我们的饭桌却 是空的。我们都带着链子,虽然链子是肉眼看不见的;我们都是奴隶,不管 人们说我们怎样自由。”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国王问道。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织工答道,“不论是年轻人或是老年人,不论 是女或是男,不论是小孩或是老头儿都是一样。商人剥削我们,我们只好听 他们的话,教士骑着马从我们身边走过,只顾数他的念珠,并没有人关心我 们。贫穷张着一双饥饿的眼睛溜过我们那些见不到阳光的小巷,它后面紧紧 跟着那个酒糟面孔的罪恶。早晨来唤醒我们的是惨苦,晚上跟我们待在一块 儿的是耻辱。不过这些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不是我们一伙的人。看你这张 脸,你太快乐了。”他不高兴地掉开头,把梭子投过织机,少年国王看见梭 子上面系的是金线。
他大吃一惊,便问织工道:“你织的是什么袍子?” “这是小王加冕时穿的袍子,”他答道,“它跟你有什么相干?” 少年国王大叫一声,便醒过来了,啊!他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面,穿过
窗户他看见蜜色的大月亮挂在朦胧的天空。 他又睡着了,做梦了,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只大船的甲板上,100 个奴隶正在给这只船荡桨。船
长就坐在他旁边一幅毯子上。这个人黑得像乌木,包着一张红绸头巾。厚厚 的耳朵肉上垂着一时大的银耳坠,他手里拿着象牙的天秤。
奴隶们除了一块破烂的腰布外,全身再没有穿别的;每个人都和他的邻 人锁在一块儿。炎热的太阳直射到他们身上,一些黑人在过道上跑来跑去, 拿皮鞭乱打他们。他们伸出干瘦的膀子扳动沉重的桨。咸水从桨上溅起来。 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小小的海湾,开始测量水深。从岸上吹来一阵微风, 给用板和大三角帆都罩上一层细细的红沙。三个阿拉伯人骑着野驴跑近,把 长枪对着他们投过来。船长拿起一只画弓,一箭射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咽喉上。 那个人重甸甸地跌进岸边的激浪中去,他那两个同伴骑着驴飞跑开了。一个 蒙黄面纱的女人骑着一匹骆驼,慢慢地跟在后面,她不时回过头来看那死尸。 黑人们抛了锚、收了帆以后,马上就走进底舱去,拿出一架长的绳梯来, 梯上缚了铅,增加不少梯身的重量。船长将绳梯丢进海里,只把梯头拴在两 根铁柱上面。随后黑人们抓住一个年纪最轻的奴隶,敲去他的脚镣,在他鼻 孔和耳朵孔里涂满蜡,还在他的腰间缚上一块大石头。他疲倦地爬下绳梯, 隐在海水里去了。在他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浮起了几个气泡。有几个奴隶
好奇地望着海面。一个赶鲨鱼的人坐在船头,单调地击着鼓。 过了一忽儿,潜水人升到水面上来了,他喘着气,左手抓紧梯子,右手
拿着一颗珍珠。黑人们从他手里抢过珍珠来,又把他丢进海里去。奴隶们俯
在桨上睡着了。 他又上来好几次,每次他上来的时候,他都带来一颗美丽的珍珠。船长
把珍珠一一地称过,全放在一只绿皮小袋里面。
少年国王想说话,可是他的舌头好像粘在他的上膛上面,他的嘴唇也不 会动了。黑人们不停地谈话,他们为了一串亮珠子吵起来。两只白鹤绕着船 飞来飞去。
潜水人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来,这次他带来的珠子比所有奥马兹①的珍珠都
美,因为它圆得像一轮满月,并且比晨垦还要白。可是他的脸白得出奇,他 一倒在甲板上,耳朵和鼻孔里立刻冒出血来。他略略颤抖了一下,便不动了。 黑人们耸了耸肩头,把他的身体丢到海里去了。
船长笑了,他伸出手来拿起那颗珠子,他看了看它,便把它按到他的前
额上,俯下头行了一个礼。“它应当用来装饰小王的节杖,”他说,就打个 手势叫黑人起锚。
少年国王听到这句话,他大叫一声,便醒过来了,穿过窗户,他看见黎
明的灰色长指头正在摘取垂灭的星星。 他又睡着了,做梦了,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他正走过一个阴暗的树林,树上悬垂着奇异的果子和美丽而有毒
的花朵。他经过的时候,毒蛇向他咝咝地叫着,彩色鹦鹉带着尖叫声飞过树 丛。大龟在热的泥水中昏睡。林中到处都是猴子和孔雀。
他继续向前走着,走到树林口便站住了,他看见一大群人在一条干了的 河床上做工。他们像蚂蚁似地挤在崖上。他们在地上挖了些深坑,自己下到 坑里去。有的人拿着大斧在劈岩石;有的人在沙里掏摸。他们连根拔起仙人 掌,又随意践踏红花。他们你叫我、我喊你地忙来忙去,并没有一个愉懒的 死和贪欲躲在一个石洞的阴处守着他们,死说:“我厌烦啦,把他们分给我
① Ormuz :波斯湾中一个岛。
三分之一,让我走吧。” 可是贪欲摇头不肯。她答道:“他们是我的佣人。” 死对她说:“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有三粒谷子,”她回答,“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给我一粒,”死说,“来种在我的园子里;只要一粒,我就会走开的。” “我什么也不给你,”贪欲说,她把她的手藏在她的衣服褶子里面。 死笑了,他拿出一个杯子,把它浸在水池里,于是从杯中出来了疟疾。 疟疾走过人丛中,三分之一的人倒下来死了。她后面起了一阵冷雾,无数的
水蛇在她旁边跑窜。 贪欲看见人死了三分之一,便捶胸大哭。她捶着她那干瘦的胸膛,哭得
很伤心。“你杀死了我三分之一的佣人,”她哭道,“你去吧。鞑靼人的山 中正有战争,双方的国王都在唤你去。阿富汗人杀了黑牛,正开去参战。他 们用他们的长矛打他们的盾牌,并且戴上了铁盔。我这山谷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为什么留在这儿不走呢?你去吧,不要再到这儿来了。”
“不,”死答道,“你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可是贪欲捏紧了手,牙齿也闭得紧紧的。“我什么也不给你,”她喃喃
他说。
死笑了,他在地上捡起一块黑石子,掷进树林中去,从野松丛中走出来 热病,穿着一件火焰的袍子。她走过人丛中,随意挨着人们,凡是被她挨到 的人都倒下死了。她的脚踏过草上,草也枯了。
贪欲颤抖起来,把灰抹到头上。“你太残忍了,”她说,“你太残忍了。
在印度各大城①内正发生饥荒,撤马耳罕的蓄水池已经干了。在埃及各大城② 内正发生饥荒,蝗虫已经从沙漠飞来了。尼罗河水并没有涨上岸来,僧侣们 埋怨着爱西斯③和阿西利斯④。你到那些需要你的人那儿去吧,不要弄我的佣 人。”
“不,”死答道,“你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我什么也不给你,”贪欲说。 死又笑了,他举起手在指缝间吹起哨子,一个女人在空中飞来。她额上
写着“瘟疫”二字,一群瘦老鹰在她周围盘旋。她的翅膀罩住了整个山谷,
所有的人全死了。 贪欲哭叫着穿过树林逃走了,死跳上他的红马骑着走了,他的马跑得比
风还快。从谷底粘泥中爬出来龙和有鳞的怪物,一群胡狼在沙上跑着,仰起
鼻孔大声吸气。 少年国王哭了,他说:“这些人是谁呢?他们在找寻什么东西?” “他们找寻国王王冠上面嵌的红宝石,”站在他背后的一个人答道。 少年国王吃了一惊,他转过身子,看见了一个香客打扮的人,手里捧着
一面银镜。 他脸色发白,又问:“哪一个国王?”
香客答道:“看这面镜子吧,你就会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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