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记忆里存留很久很久,比那位画家所记录下来的色调要美丽和真实得
多。我的光线照着她,一直到晨曦吻她的前额的时候。” 第八夜
沉重的云块掩盖了天空,月亮完全没有露面。我待在我的小房间里,感 到加倍的寂寞;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平时出现的那块天空。我的思想飞得 很远,飞向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那儿去。他每天晚上对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和 给我图画看。是的,他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
他在太古时代的洪水上航行过,他对挪亚的独木舟(注:根据古代希伯 来人的神话,上帝因为人心太坏,决心要用洪水来毁掉坏人。只有挪亚是一 个老实人,所以上帝告诉他准备一条独木船,先迁到木船里去住。他听从了 上帝的话而没有被淹死。因之人类也没有灭亡。)微笑过,正如他最近来看 过我、带给我一些安慰、期许我一个灿烂的新世界一样。当以色列(注:以 色列人就是犹太人,公元前13世纪曾在巴勒斯坦居住。公元前2000年 他们迁到迦南,之后又因灾荒迁移到埃及。)的孩子们坐在巴比伦河旁(注: 巴比伦是古代“两河流域”最大的城市,公元二世纪时已化为废墟。)哭泣 的时候,他在悬着竖琴的杨柳树之间哀悼地望着他们。当罗密欧(注:这是 沙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主角,他的家与他的爱人朱丽叶的 家是世仇。在封建社会里他们无法结婚,因此殉情而死。)走上阳台、他的 深情的吻像小天使的思想似地从地上升起来的时候,这圆圆的月亮,正在明 静的天空上,半隐在深郁的古柏中间。他看到被囚禁的圣赫勒拿岛上的英雄
(注:这是指法国的将军拿破仑。他从1804年起做法国的皇帝,在欧洲 掀动起一系列的战役,直到俄国人把他打垮为止。1815年他被放逐到南 大西洋上的圣赫勒拿岛(St.Helena)。),这时他正在一个孤独的 石崖上望着茫茫的大海,他心中起了许多辽远的思想。啊!月亮有什么事不 知道呢?对他说来,人类的生活是一起童话。
今晚我不能见到您了,老朋友!今晚我不能绘出关于您的来访的记忆。 我迷糊地向着云儿眺望;天又露出一点光。这是月亮的一丝光线,但是它马 上又消逝了。乌黑的云块又聚过来,然而这总算是一声问候,一声月亮所带 给我的、友爱的“晚安”。
第九夜 天空又是晴朗无云。好几个晚上已经过去了,月亮还只是一道蛾眉。我
又得到了一幅速写的材料。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
“我随着北极鸟和流动的鲸鱼到格陵兰(注:格陵兰(Greenla nd)是在北极圈里,为世界最大的海岛,终年为雪所盖着,现在是由丹麦 代管。岛上的住民为爱斯基摩人。因为气候寒冷,无法种植粮食,所以打猎 就是他们唯一取得生活资料的方法。)的东部海岸去。光赤的崖石,上面覆
着冰块和乌云,深锁着一块盆地——在这儿,杨柳和覆盆子正盛开着花。芬
芳的剪秋罗正在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的光有些昏暗,我的脸惨白,正如一 朵从枝子上摘下来的睡莲、在巨浪里漂流过了好几个星期一样。北极光圈在 天空中燃烧着,它的环带很宽。它射出的光辉像旋转的火柱,燎燃了整个天 空,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这地带的居民聚在一起,举行舞会和作乐。 不过这种惯常光华灿烂的景象,他们看到并不感到惊奇。‘让死者的灵魂去 玩他们用海象的脑袋所作的球吧!’他们依照他们的迷信作这样的想法。他 们只顾唱歌和跳舞。
“在他们的舞圈中,一位没有穿皮袄的格陵兰人敲着一个手鼓,唱着一 个关于捕捉海豹的故事的歌。一个歌队也和唱着:‘哎伊亚,哎伊亚,啊!’ 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舞成一个圆圈,样子很像一个北极熊的舞会。他们使 劲地眨着眼睛和摇动着脑袋。
“现在审案和判决要开始了。意见不和的格陵兰人走上前来。原告用讥 讽的口吻,理直气壮地即席唱一曲关于他的敌人的罪过的歌,而且这一切是 在鼓声下用跳舞的形式进行的。
被告回答得同样地尖锐。听众都哄堂大笑,同时作出他们的判决。
“山上起来一阵雷轰似的声音,上面的冰河裂成了碎片;庞大、流动的 冰块在崩颓的过程中化为粉末。这是美丽的格陵兰的夏夜。
“在100步远的地方,在一个敞着的帐篷里,躺着一个病人。生命还 在他的热血里流动着,但是他仍然是要死的,因为他自己觉得他要死。站在 他周围的人也都相信他要死。因此他的妻子在他的身上缝一件皮寿衣,免得 她后来再接触到尸体。同时她问:‘你愿意埋在山上坚实的雪地里吗?我打 算用你的卡耶克(注:卡耶克(Kajak)是格林兰岛上爱斯基摩人所用 的一种皮制的小船,通常只坐一个人。)和箭来装饰你的墓地。昂格勾克(注: 昂格勾克(Angekokk)是爱斯基摩人的巫师,据说能治病。)将会 在那上面跳舞!
也许你还是愿意葬在海里吧?’ “‘我愿意葬在海里,’他低声说,同时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点点头。 “‘是的,海是一个舒适的凉亭,’他的妻子说。‘那儿有成千成万的海豹
在跳跃,海象就在你的脚下睡觉,那儿打猎是一种安全愉快的工作!’
“这时喧闹的孩子们撕掉支在窗孔上的那张皮,好使得死者能被抬到大 海里去,那波涛汹涌的大海——这海生前给他粮食,死后给他安息。那些起 伏的、日夜变幻着的冰山是他的墓碑。海豹在这冰山上打盹,寒带的鸟儿在 那上面盘旋。”
第十夜
“我认识一位老小姐,”月亮说。“每年冬天她穿一件黄缎子皮袄。它永
远是新的,它永远是她唯一的时装。她每年夏天老是戴着同样一顶草帽,同
时我相信,老是穿着同样一件灰蓝色袍子。
“她只有去看一位老女朋友时才走过街道。但是最近几年来,她甚至这 段路也不走了,因为这位老朋友已经死去了。我的这位老小姐孤独地在窗前 忙来忙去;窗子上整个夏天都摆满了美丽的花,在冬天则有一堆在毡帽顶上 培养出来的水堇。最近几个月来,她不再坐在窗子面前了。但她仍然是活着 的,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并没看到她作一次她常常和朋友提到过的‘长途 旅行’。‘是的,’她那时说,‘当我要死的时候,我要作一次一生从来没有作 过的长途旅行。我们祖宗的墓窖(注:这是欧洲古建筑物中的一种地下室, 顶上是圆形。所有的古教堂差不多都有这种地下室,里面全是坟墓,特别是 有重要地位的人的坟墓。)离这儿有18里路远。那儿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要和我的家人睡在一起。’
“昨夜这座房子门口停着一辆车子。人们抬出一具棺木;这时我才知道, 她已经死了。
人们在棺材上裹了一些麦草席子,于是车子就开走了。这位过去一整年 没有走出过大门的安静的老小姐,就睡在那里面。车子叮达叮达地走出了城, 轻松得好像是去作一次愉快的旅行似的。当它一走上了大路以后,它走得更 快。车夫神经质地向后面望了好几次——我猜想他有点害怕,以为她还穿着 那件黄缎子皮袄坐在后面的棺材上面呢。因此他傻气地使劲抽着马儿,牢牢 地拉住缰绳,弄得它们满口流着泡沫——它们是几匹年轻的劣马。一只野兔 在它们面前跑过去了,于是它们也惊慌地跑起来。
“这位沉静的老小姐,年年月月在一个呆板的小圈子里一声不响地活动 着。现在——死后——却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公路上跑起来。麦草席子裹着的 棺材终于跌出来了,落到公路上。马儿、车夫和车子就急驰而去,像一阵狂 风一样。一只唱着歌的云雀从田里飞起来,对着这具棺材吱吱喳喳地唱了一 曲晨歌。不一会儿它就落到这棺材上,用它的小嘴啄着麦草席子,好像想要 把席子撕开似的。
“云雀又唱着歌飞向天空去了。同时我也隐到红色的朝云后面。” 第十一夜
“这是一个结婚的宴会!”月亮说。“大家在唱歌,大家在敬酒,一切都 是富丽堂皇的。客人都告别了;这已经是半夜过后。母亲们吻了新郎和新娘。 最后只有我看到这对新婚夫妇单独在一起了,虽然窗帘已经掩得相当地紧。 灯光把这间温暖的新房照得透亮。
“‘谢天谢地,大家现在都走了!’他说,吻着她的手和嘴唇。她一面微 笑,一面流泪,同时倒到他的怀里,颤抖着,像激流上漂着的一朵荷花。他 们说着温柔甜蜜的话。
“‘甜蜜地睡着吧!’他说。这时她把窗帘拉向一边。
“‘月亮照得多么美啊!’她说,‘看吧,它是多么安静,多么明朗!”
“于是她把灯吹灭了;这个温暖房间里变成一起漆黑。可是我的光在亮 着,亮得差不多跟她的眼睛一样。女性呵,当一个诗人在歌唱着生命之神秘 的时候,请你吻一下他的竖琴吧!”
第十二夜
“我给你一张庞贝城(注:庞贝(Pompeii)是意大利的一个古 城,在那不勒斯湾附近,维苏威火山的脚下。它是古代罗马贵族集居的一个 城市,纪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把这城全部毁了。在中古时仆人们把这个 城完全忘记了。从1861年起意大利人开始有计划地发掘,此城即陆续出 土。最有价值的发现是一个能坐两万人的圆形剧场及许多神庙。)的图画吧,” 月亮说。“我是在城外,在人们所谓的坟墓之街上。这条街上有许多美丽的 纪念碑。在这块地方,欢乐的年轻人,头上戴着玫瑰花,曾经一度和拉绮司
(注:拉绮司(Lais)是古希腊的一个宫妓,长得很美。)的美丽的姊 妹们在一起跳过舞。可是现在呢,这儿是一起死的沉寂。为拿波里政府服务 的德国雇佣兵在站岗,打纸牌,掷骰子。从山那边来的一大群游客,由一位 哨兵陪伴着,走进这个城市。他们想在我的明朗的光中,看看这座从坟墓中 升起来的城市。我把熔岩石砌的宽广的街道上的车辙指给他们看;我把许多 门上的姓名以及还留在那上面的门牌也指给他们看。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他 们看到一个镶着贝壳的喷泉池;可是现在没有喷泉射出来了;从那些金碧辉 煌的、由古铜色的小狗看守着的房间里,也没有歌声流露出来了。
“这是一座死人的城。只有维苏威山在唱着它无休止的颂歌。人类把它 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发’。我们去拜访维纳斯(注:维纳斯(Ven us)是古代意大利的文艺和春天的女神。罗马人后来把她和希腊的爱情之 女神亚芙罗蒂(Aphrodite)统一起来,所以她就成了爱情之神。) 的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它高大的祭坛。 新的垂柳在圆柱之间冒出来,天空是透明的,蔚蓝色的。漆黑的维苏威山成 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出来,像一株松树的枝干。反射着亮 光的烟雾,在夜的静寂中漂浮着,像一株松树的簇顶,可是它的颜色像血一 样的鲜红。
“这群游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伟大的歌唱家。我在欧洲的第 一等城市里看过她受到人们的崇敬。当他们来到这悲剧舞台的时候,他们都 在这个圆形剧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样,这儿总算有一块 小地方坐满了观众。布景仍然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它的侧景是两面墙, 它的背景是两个拱门——通过拱门观众可以看到在远古时代就用过的那幅同 样的布景——自然本身:苏伦多(注:苏伦多(Sorrento)是那不
勒斯湾上的一个城,有古教堂和古迹。)和亚玛尔菲(注:亚玛尔菲(Am
al? ei)是意大利的古城,在那下勒斯西南24英里的地方,古迹很多。) 之间的那些群山。
“这位歌唱家一时高兴,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歌唱起来。这块地 方本身给了她灵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野马,在原野上奔驰,它的鼻息如 雷,它的红鬃飞舞——她的歌声是和这同样地轻快而又肯定。这使我想起在 各各他山(注:①各各他山(Golgotha)是耶路撒冷城外的一个小 山。据说耶稣就是在这山上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的。)十字架下悲哀的母亲
——她的苦痛的表情是多么深刻呵。在此同时正如千余年前一样,四周起了 一片鼓掌和欢呼声。
“‘幸福的,天才的歌者啊!’大家都欢呼着。
“三分钟以后,舞台空了。一切都消逝了。声音也没有了;游人也走开 了,只有古迹还是立在那儿,没有改变。千百年以后,当谁也再记不起这片 刻的喝彩,当这位美丽的歌者、她的声调和微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当这片刻 对于我也成为逝去的回忆的时候,这些古迹仍然不会改变。”
第十三夜
“我朝着一位编辑先生的窗子望进去,”月亮说。“那是在德国的一个什 么地方。这儿有很精致的家具、许多书籍和一堆报纸。里面坐着好几位青年 人。编辑先生自己站在书桌旁边,计划要评论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 “‘这一本是才送到我手中来的’,他说。‘我还没有读它呢,可是它的装
帧很美。你们觉得它的内容怎样呢?’
“‘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写得很好,不过太罗嗦 了一点。可是,天哪,作者是一个年轻人呀,诗句当然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 思想是很健康的,只不过是平凡了一点!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不能老 是遇见新的东西呀!你可以称赞他一下!
不过我想他作为一个诗人,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他读了很多的书,是一 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家,也有正确的判断力。为我的《家常生活感言》写过 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们应该对这位年轻人客气一点。’
“‘不过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呀!’书房里的另外一位先生说。‘写 诗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平庸乏味。它是不能突破这个范围的。’
“‘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的姑妈却以为他了不起呢。编辑先生, 为你新近翻译的一部作品弄到许多定单的人,就正是她——’
“‘好心肠的女人!唔,我已经简略地把这本书介绍了一下。肯定地他是 一个天才——一件值得欢迎的礼物!是诗坛里的一朵鲜花!装帧也很美等等, 可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想作者是希望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称赞过 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对不对?’
“‘是的,大家都是这么叫喊,’那位诗人说,‘不过他写得有点狂。只是
标点符号还说明他有点才气!’
“‘假如我们斥责他一通,使他发点儿火,对于他是有好处的;不然他总 会以为他了不起。’
“‘可是这不近人情!’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在一些小错误上做文章 吧,我们应该对于它的优点感到高兴,而它的优点也很多。他的成就超过了 他们同行。’
“‘天老爷啦!假如他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就应该能受得住尖锐的 批评。私下称赞他的人够多了,我们不要把他的头脑弄昏吧!’
“‘他肯定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一般粗心大意之处是偶尔有 之。在第25页上我们可以看出,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句——那儿可以发现 两个不协调的音节。我们建议他学习一下古代的诗人??’
“‘我走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进去。那位被称赞的、 不狂的诗人就坐在那儿。他得到所有的客人的敬意,非常快乐。
“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狂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注:“恩人” 是欧洲封建时代文坛上的一个特色。那时诗人的诗卖不出钱,所以贵族和地 主常常利用这个弱点,送给诗人们一点生活费,而要求诗人把诗“献给”他 们,好使他们的名字“永垂不朽”。)家里和一大堆人在一起。人们正在这里 谈论那另一位诗人的作品。
“‘我将也要读读你的诗!’恩人说,‘不过,老实说——你们知道,我是 从来不说假话的——我想从那些诗里找不出什么伟大的东西。我觉得你太狂 了,太荒唐了。但是,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是值得尊敬的!’
“一个年轻的女仆人在墙角边坐着;她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这样的字句:
“‘天才的荣誉终会被埋入尘土, 只有平庸的材料获得人称赞。 这是一件古老古老的故事, 不过这故事却是每天在重演。’” 第十四夜
月亮说:“在树林的小径两旁有两座农家的房子。它们的门很矮,窗子 有的很高,有的很低。在它们的周围长满了山楂和伏牛花。屋顶上长得有青 苔、黄花和石莲花。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可是篱笆旁边 有一株接骨木树在开着花。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的一双棕色眼睛 凝望着两座房子之间的那株老栎树。
“这树的树干很高,但是枯萎了;它的顶已经被砍掉了。鹳鸟在那上面 筑了一个窠。它立在窠里,用尖嘴发出啄啄的响声。一个小男孩子走出来了, 站在一个小姑娘的旁边。他们是兄妹。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那鹳鸟,’她回答说:‘我们的邻人告诉我,说它今晚会带给我 们一个小兄弟或妹妹。我现在正在望,希望看见它怎样飞来!’
“‘鹳鸟什么也不会带来!’男孩子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邻人也告诉 过我同样的事情,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大笑。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 帝赌咒!可是她不敢。所以我知道,鹳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对我们小孩子 编的一个故事罢了。’
“‘那末小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小姑娘问。
“‘跟上帝一道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夹在大衣里送来,不过 谁也看不见上帝呀。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送来小孩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吹动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叠着手,互相 呆望着;无疑地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捏了一下手。屋子的 门开了。那位邻居出来了。
“‘进来吧,’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带来了一个小兄弟!’
“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婴儿已经来了。” 第十五夜
“我在吕涅堡(注:吕涅堡(Lyneburg)是德国的一个小城市, 在汉堡东南31英里的地方。)荒地上滑行着,”月亮说。“有一个孤独的茅 屋立在路旁,在它的近旁有好几个凋零的灌木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夜莺在 这儿唱着歌。在寒冷的夜其中它一定会死去的。我所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 “曙光露出来了。一辆大篷车走过来了,这是一家迁徙的农民。他们是 要向卜列门(注:卜列门(Btemen)是德国西北部的一个城市。)或 汉堡走去——从这儿再搭船到美洲去——在那儿,幸运,他们所梦想的幸运, 将会开出花朵。母亲们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较大的孩子则在她们身边步
行。一起瘦马抱着这辆装着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的车子。
“寒冷的风在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偎着她的母亲。这位母亲,一边 抬头望着我的淡薄的光圈,一边想起了她在家中所受到的穷困。她想起了他 们没有能力交付的重税。她在想着这整群迁徙的人们。红色的曙光似乎带来 了一个喜讯;幸运的太阳将又要为他们升起。他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的歌 唱:它不是一个虚假的预言家,而是幸运的使者。
“风在呼啸,他们也听不清夜莺的歌声:‘祝你们安全地在海上航行!你 们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来付出这次长途航行的旅费,所以你们走进乐园的时候 将会穷得无依无靠。你们将不得不卖掉你们自己、你们的女人和你们的孩子。 不过你们的苦痛不会拖得很久!死神的女使者就坐在那芬芳的宽大叶子后 面。她将把致命的热病吹进你们的血液,作为她欢迎你们的一吻。去吧,去 吧,到那波涛汹涌的海上去吧!’远行的人高兴地听着夜莺之歌,因为它象
征着幸运。
“曙光在浮云中露出来了;农人走过荒地到教堂里去。穿着黑袍子、裹 着白头巾的妇女们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走下来的幽灵。周围是一 起死寂,一起凋零了的、棕色的石楠,一起横在白沙丘陵之间的、被野火烧 光了的黑色平原。啊,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们——那些向茫茫大海的彼 岸去寻找坟墓的人们而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位普启涅罗(注:脾气涅罗(Pulcinello)是意 大利传统戏曲职业喜剧(Commediadell’,Arte)中的一 个常见的主角。他的面貌古怪:勾鼻子,驼背,性情滑稽,爱逗人发笑,同 时喜欢吹牛。)”月亮说。“观众只要一看见他便向他欢呼。他的每一个动作 都非常滑稽,总是使整个剧场的观众笑痛了肚子。可是这里面没有任何做作; 这是他天生的特点。当他小时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就是一 个普启涅罗了。大自然把他创造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物,在他的背上安了一个 大驼子,在他的胸前安了一个大肉瘤。可是他的内部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却 是天赋独厚。谁也没有他那样深的感情,他那样的精神强度。
“剧场是他的理想的世界。如果他的身材能长得秀气和整齐一点,他可 能在任何舞台上成为一个头等的悲剧演员,他的灵魂里充满了悲壮和伟大的 情绪。然而他不得不成为一个普启涅罗。他的痛苦和忧郁只有增加他古怪外 貌的滑稽性,只有引其他广大观众的笑声和对于他们这位心爱的演员一阵鼓 掌。
“美丽的诃龙比妮(注:诃龙比妮(Columbine)是意大利喜 剧中的一个女主角。)对他的确是很友爱和体贴的;可是她只愿意和亚尔列 金诺(注:亚尔列金诺(Arlechino)是诃龙比妮的恋人。)结婚。 如果‘美和丑’结为夫妇,那也实在是太滑稽了。
“在普启涅罗心情很坏的时候,只有她可以使他微笑起来;的确,她可 以使他痛快地大笑一阵。起初她总是像他一样地忧郁,然后就略为变得安静 一点,最后就充满了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毛病,’她说。‘你是在恋爱中!’这时他就不禁 要笑起来。
“‘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末我就未免太荒唐了。观众将会要笑 痛肚子!’
“‘当然你是在恋爱中,’她继续说,并且还在话里加了一点凄楚的滑稽 感,‘而且你爱的那个人正是我呢!’
“的确,当人们知道实际上没有爱情这回事儿的时候,人们是可以讲出 这类的话来的。
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这时忧郁感就没有了。然而她讲的
是真话。他的确爱她,拜倒地爱她,正如他爱艺术的伟大和崇高一样。
“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他是一个最愉快的人物;但是在夜里他却哭起 来了。如果观众看到他这副哭丧的尊容,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
“几天以前诃龙比妮死去了。在她入葬的这天,亚尔列金诺可以不必在 舞台上出现,因为他应该是一个悲哀的鳏夫。经理不得不演出一个愉快的节 目,好使观众不致于因为没有美丽的诃龙比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太 难过。因此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时更愉快一点才行。所以他跳着,翻着筋斗, 虽然他满肚皮全是悲愁。观众鼓掌,喝彩:‘好,好极了!’
“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真是杰出的艺人!
“晚上,演完了戏以后,这位可爱的丑八怪独自走出城外,走到一个孤 寂的墓地里去。
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凋残了,他在坟旁边坐下来。他的这副样儿真 值得画家画下来。他用手支着下巴,他的双眼朝着我望。他像一个奇特的纪 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怪而又滑稽。假如观众看见了他们这位心爱 的艺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喝彩:‘好!普启涅罗!好,好极了!’”
第十七夜 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我看到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第一次穿上
他漂亮的制服。 我看到一位穿上舞会礼服的年轻姑娘。我看到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穿
着节日的衣服,非常快乐。不过谁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看到的一个孩子—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她得到了一件蔚蓝色的衣服和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她 已经打扮好了,大家都叫把蜡烛拿来照照,因为我的光线,从窗子射进去, 还不够亮,所以必须有更强的光线才成。
“这位小姑娘笔直地站着,像一个小玩偶。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 伸出来,她的手指撒开着。啊,她的眼里,她整个的面孔,发出多么幸福的 光辉啊!
“‘明天你应该到街上去走走!’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上面望了望 自己的帽子,朝下面望了望自己的衣服,不禁发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妈妈!’她说,‘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这样漂亮的时候,它们心里会 想些什么呢?’”
第十八夜
“我曾经和你谈过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尸骸,现在又回到有生 命的城市的行列中来了。我知道另外一个城:它不是一座城的尸骸,而是一 座城的幽灵。凡是有大理石喷泉喷着水的地方,我就似乎听到关于这座水上 浮城的故事。是的,喷泉可以讲出这个故事,海上的波浪也可以把它唱出来。
茫茫的大海上常常浮着一层烟雾——这就是它的未亡人的面罩。海的新郎已
经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它从来没有听到 过车轮和马蹄声在它的街道上响过。这里只有鱼儿游来游去,只有黑色的贡 杜拉(注:贡杜拉(Gondola)是在意大利水城威尼斯来往运行的一 种细长平底的小船。)在绿水上像幽灵似地滑过。
“我把它的市场——它最大的一个广场——指给你看吧,”月亮继续说, “你看了一定以为你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草在街上宽大的石板缝间丛生 着,在清晨的迷茫中成千成万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孤高的塔顶飞翔。在三方 面围绕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在这些走廊里,土耳奇人静静地坐着抽他们 的长烟管,美貌的年轻希腊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利品:高大的旗杆——代表 古代权威的纪念品。许多旗帜在倒悬着,像哀悼的黑纱。有一个女孩子在这 儿休息。她已经放下了盛满了水的重桶,但背水的担杠仍然搁在她的肩上。 她靠着那根胜利的旗杆站着。
“你在你面前所看的不是一个虚幻的宫殿,而是一个教堂,它的镀金的 圆顶和周围的圆球在我的光中射出亮光。那上面雄伟的古铜马,像童话中的 古铜马一样,曾经作过多次的旅行:它们旅行到这儿来,又从这儿走去,最 后又回到这儿来。
“你看到墙上和窗上那些华丽的色彩吗?这好像是一位天才,为了满足 小孩子的请求,把这个奇怪的神庙装饰过了一番似的。你看到圆柱上长着翅 膀的雄狮吗?它上面的金仍然在发着亮光,但是它的翅膀却落下来了。雄狮 已经死了,因为海王(注:即中古时期“海上霸权”威尼斯。)已经死了。 那些宽大的厅堂都空了,曾经挂着贵重艺术品的地方,现在只是一起零落的 墙壁。
“过去只许贵族可以走过的走廊,现在却成了叫化子睡觉的地方。从那 些深沉的水井里——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注:这是威尼斯城内联接宫殿 和国家监狱的一条走廊。凡是被判了死刑的人都是走过这条走廊到行刑的地 方去,所以它叫做“叹息桥”。)旁的牢狱里——升起一起叹息。这和从前金 指环从布生脱尔(注:这是代表威尼斯的一只“御船”的名字。古代威尼斯 的首长,在耶稣升天节这天,就乘这只船开到海上(亚得里亚海),向海里 投下一个金戒指,表示他代表威尼斯与海结婚。因为威尼斯在中世纪时是一 个海上霸权,与海分不开的,故有此迷信。在15世纪末叶,自从绕过好望 角到东方的新航线发现以后,威尼斯就丧失了它海上霸权的地位。)抛向海 后亚得里亚时快乐的贡杜拉奏出的一起手鼓声完全是一样。亚得里亚啊!让 烟雾把你隐藏起来吧!让寡妇的面纱罩着你的躯体,盖住你的新郎的陵墓—
—大理石砌的、虚幻的威尼斯城——吧!” 第十九夜
“我朝着下面的一个大剧场望,”月亮说。“观众挤满了整个屋子,因为
有一位新演员今晚第一次出场。我的光滑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上,一个化装 好了的面孔紧贴着窗玻璃。这就是今晚的主角。他武士风的胡子密密地卷在 他下巴的周围;但是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泪珠,因为他刚才曾被观众嘘下了 舞台,而且嘘得很有道理。可怜的人啊!不过在艺术的王国里是不容许低能 人存在的。他有深厚的感情,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
“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关于他这个角色的舞台指示是:‘主角以英勇和 豪迈的姿态出场。’所以他只好又在观众面前出现,成为他们哄笑的对象。 当这场戏演完以后,我看到一个裹在外套里的人形偷偷地溜下了台。布景工 人互相窃窃私语,说:这就是今晚那位扮演失败了的武士。我跟着这个可怜 的人回家,回到他的房间里去。
“上吊是一种不光荣的死,而毒药并不是任何人手头就有的。我知道, 这两种办法他都想到了。我看到他在镜子里瞧了瞧自己惨白的面孔;他半开 着眼睛,想要看看,作为一具死尸他是不是还像个样子。一个人可能是极度 地不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装模作态一番。他在想着死,想着自杀。我相信 他在怜惜自己,因为他哭得可怜伤心。然而,当一个人能够哭出来的时候, 他就不会自杀了。
“自从这时候起,一年已经过去了。又有一出戏要上演,可是在一个小 剧场里上演,而且是由一个寒酸的旅行剧团演出的。我又看到那个很熟的面 孔,那个双颊打了胭脂水粉和下巴上卷着胡子的面孔。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 微笑了一下。可是刚刚在一分钟以前他又被唬下了舞台——被一群可怜的观 众嘘下一座可怜的舞台!
“今天晚上有一辆很寒酸的柩车开出了城门,没有一个人在后面送葬。 这是一位寻了短见的人——我们那位搽粉打胭脂的、被人瞧不起的主角。他 的朋友只有一个车夫,因为除了我的光线以外,没有什么人送葬。在教堂墓 地的一角,这位自杀者的尸体被投进土里去了。
不久他的坟上就会长满了荆棘,而教堂的看守人便会在它上面加一些从 别的坟上扔过来的荆棘和荒草。”
第二十夜
“我到罗马去过,”月亮说,“在这城的中央,在那七座山(注:在提未 累(Tivere)河的东岸,古代的罗马即建在这些山上。)中的一座山 上(注:指巴拉蒂尼山(Palatine)。这山上现在全是古代的遗迹。) 堆着一起皇宫的废墟。野生的无花果树在壁缝中生长出来了,用它们灰绿色 的大叶子盖住墙壁的荒凉景象。在一堆瓦砾中间,毛驴践踏着桂花,在不开 花的蓟草上嬉戏。罗马的雄鹰曾经从这儿飞向海外,发现和征服过别的国家; 现在从这儿有一道门通向一个夹在两根残破大理石圆柱中间的小土房子。长
春藤挂在一个歪斜的窗子上,像一个哀悼的花圈。
“屋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婆和她幼小的孙女。她们现在是这皇宫的主人, 把这些豪华的遗迹指给陌生人看。曾经是皇位所在的那间大殿,现在只剩得 一座赤裸裸的断墙。放着皇座的那块地方,现在只有一座深青色的柏树所撒 下的一道长影。在破碎的地板上现在堆着好几尺高的黄土。当暮钟响起的时 候,那位小姑娘——皇宫的女儿——常常在这儿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她把旁 边门上的一个锁匙孔叫做她的角楼窗。从这个窗子望去,她可以看到半个罗 马,一直到圣彼得教堂(注:这是罗马梵蒂冈山上一个著名的大教堂。在1
506年开始建造,1626年完成。圆屋顶是艺术家米开朗琪罗(147
5—1564)设计的。)上雄伟的圆屋顶。
“这天晚上,像平时一样,周围是一起静寂。下面的这位小姑娘来到我 圆满的光圈里面。她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水的、古代的土制汲水瓮。她打着 赤脚,她的短裙子和她的衣袖都破了。我吻了一下这孩子美丽的、圆圆的肩 膀,她的黑眼睛和她发亮的黑头发。
“她走上台阶。台阶很陡峭,是用残砖和破碎的大理石柱顶砌成的。斑 点的蜥蜴在她的脚旁羞怯地溜过去了,可是她并不害怕它们。她已经举起手 去拉门铃——皇宫门铃的把手现在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兔子脚。她停了一会 儿——她在想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想着下边教堂里那个穿金戴银的婴孩—— 耶稣——吧。那儿点着银灯,她的小朋友们就在那儿唱着她所熟悉的赞美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想的东西。不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起来,而且跌了一跤。 那个土制的水瓮从她的头上落下来了,在大理石台阶上摔成碎片。她大 哭起来。这位皇宫的美丽女儿居然为了一个不值钱的破水瓮而哭起来了。她
打着赤脚站在那儿哭,不敢拉那根绳子——那根皇宫的铃绳!” 第二十一夜
月亮有半个来月没有出现了。现在我又看见他了,又圆又亮,徐徐地升 到云层上面。请听月亮对我讲的话吧。
“我跟着一队旅行商从费赞的一个城市走出来。在沙漠的边缘,在一块 盐池上,他们停下来了。盐池发着光,像一个结了冰的湖,只有一小块地方
盖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沙。 旅人中最年长的一个老人——他腰带上挂着一个水葫芦,头上顶着一个
未经发酵过的面包——用他的手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方格,同时在方格里写
了《可兰经》里的一句话。然后整队的旅行商就走过了这块献给神的处所。 “一位年轻的商人——我可以从他的眼睛和清秀的外貌看出他是一个东 方人——若有所思地骑着一起鼻息呼呼的白马走过去了。也许他是在思念他 美丽的年轻妻子吧?那是两天前的事:一匹用毛匹和华贵的披巾所装饰着的 骆驼载着她——美貌的新嫁娘——绕着城墙走了一周。这时,在骆驼的周围,
鼓声和风琴奏着乐,妇女唱着歌,所有的人都放着鞭炮,而新郎放得最多,
最热烈。现在——他跟着这队旅行商走过沙漠。
“一连好几夜我跟着这队旅人行走。我看到他们在井旁,在高大的棕榈 树之间休息。他们用刀子向病倒的骆驼胸脯中插进去,在水上烤着它的肉吃。 我的光线使灼热的沙子冷下来,同时对他们指出那些黑石头——这一望无涯 的沙漠中的死岛。在他们没有路的旅程中,他们没有遇见怀着敌意的异族人, 没有暴风雨出现,没有夹着沙子的旋风袭击他们。
“家里那位美丽的妻子在为她的丈夫和父亲祈祷。‘他们死了吗?’她向 我金黄色的蛾眉问。‘他们病了吗?’她向我圆满的光圈问。
“现在沙漠已经落在背后了。今晚他们坐在高大的棕榈树下。这儿有一 只白鹤在他们的周围拍着长翅膀飞翔,这儿鹈鹕在含羞树的枝上朝着他们凝 望。丰茂的低矮植物被大象沉重的步子践踏着。一群黑人,在内地的市场上 赶完集以后,正在朝回家的路上走来。用铜纽子装饰着黑发的、穿着靛青色 衣服的妇女们在赶着一群载重的公牛;赤裸的黑孩子在它们背上睡觉。另外 有一个黑人牵着他刚才买来的幼狮。他们走近这队旅行商;那个年轻商人静 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想着他的美丽的妻子,在这个黑人的国度里梦 想着在沙漠彼岸的、他的那朵芬芳的白花。他抬起头,但是——”
但是恰恰在这时,一块乌云浮到月亮面前来,接着又来了另一块乌云。 这天晚上我再没有听到别的事情。
第二十二夜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子在哭,”月亮说。“她为人世间的恶毒而哭。她曾 得到一件礼物——一个最美丽的玩偶。啊!这才算得是一个玩偶呢!它是那 么好看,那么可爱!它似乎不是为了要受苦而造出来的。可是小姑娘的几个 哥哥——那些高大的男孩子——把这玩偶拿走了,高高地把它放在花园的树 上,然后他们就跑开了。
“小姑娘的手达不到玩偶,没法把它抱下来,因此她才哭起来。玩偶一 定也在哭,因为它的手在绿枝间伸着,好像很不幸的样子。是的,这就是妈 妈常常提到的人世间的恶毒。唉,可怜的玩偶啊!天已经快要黑了,夜马上 就要到来!难道就这样让它单独地在树枝间坐一通夜吗?不,小姑娘不忍让 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陪着你吧!’她说,虽然她并没有这样的勇敢。她已经在想象中清 楚地看到一些小鬼怪,戴着高帽子,在灌木林里向外窥探,同时高大的幽灵 在黑暗的路上跳着舞,一步一步地走近来,并且把手伸向坐在树上的玩偶。 他们用手指指着玩偶,对玩偶大笑。啊,小姑娘是多么害怕啊!
“‘不过,假如一个人没有做过坏事,’她想,‘那么,什么妖魔也不能害 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过坏事?’于是她沉思起来。‘哦,对了!’她说,
‘有一次我讥笑过一只腿上系有一条红布匹的可怜的小鸭。她摇摇摆摆走得
那么滑稽,我真忍不住笑了;可是对动物发笑是一桩罪过呵!’她抬起头来 望望玩偶。‘你讥笑过动物没有?’她问。玩偶好像是在摇头的样子。”
第二十三夜
“我望着下面的蒂洛尔(注:蒂洛尔(Tyrol)是奥国西部的一个 省份。),”月亮说。“我使深郁的松树在石头上映下长长的影子。我凝望着 圣·克利斯朵夫肩上背着婴孩耶稣(注:依据希伯来人的神话,圣·克利斯 朵夫(St.Christopher)是渡船的保护神。这幅画是起源于 下面的故事:有一个小孩子看到克利斯朵夫身材魁梧,特请他抱他过河。克 利斯朵夫走到河中,越抱越觉得沉重,不禁发起牢骚来。小孩子这时就说: “不要奇怪,你抱住了我就等于抱住了全世界的罪恶。”这孩子就是耶稣。)。 这是绘在屋墙上的一幅画,是一幅从墙角伸到屋顶的巨画。还有一些关于 圣·佛罗陵(注:圣·佛罗陵(St.? Elorian)是耶稣的门徒。 一般人认为他是防火的保护神。祭他的节日是每年5月4日。)正向一座火 烧的屋子泼水和上帝在路旁的十字架上流血的画。对于现在这一代的人说 来,这都成了古画了。相反地,我亲眼看到它们被绘出来,一幅一幅地被绘 出来。
“在一座高山的顶上立着一个孤独的尼姑庵,简直像一个燕子窠。有两 位修女在钟塔上敲钟。她们都很年轻,因此她们的视线不免要飞到山上,飞 到尘世里去。一辆路过的马车正在下边经过;车夫这时捏了一下号筒。这两 位可怜的修女的思想,也像她们的眼睛一样,跟着这辆车子后面跑,这时那 位较年轻的修女的眼里冒出了一颗泪珠。
“号角声渐渐迷朦起来,同时尼姑庵里的钟声就把这迷朦的号角声冲淡 得听不见了。”
第二十四夜 请听月亮讲的话吧:“那是几年以前的事,在哥本哈根发生的。我对着
窗子向一个简陋的房间望进去。爸爸和妈妈都睡着了,不过小儿子睡不着。 我看到床上的花布帐子在动着,这个小家伙在偷偷地向外望。起初我以为他
在看那个波尔霍尔姆造的大钟。它上了一层红红绿绿的油漆,它顶上立着一 个杜鹃。它有沉重的、铝制的钟锤,包着发亮的黄铜的钟摆摇来摇去:‘滴 答!滴答!’不过这并不是他所要看的东西。不是的!他要看的是他妈妈的
纺车。它是在钟的下面。这是这孩子在整个屋中最心爱的一件家具,可是他 不敢动它,因为他怕挨打。他的妈妈在纺纱的时候,他可以在旁边坐几个钟 头,望着纺锤呼呼地动和车轮急急地转,同时他幻想着许多东西。啊!他多
么希望自己也能纺几下啊!
“爸爸和妈妈睡着了。他望了望他们,也望了望纺车,然后他就把一只
小赤脚伸出床外来,接着又把另一只小赤脚伸出来,最后一双小白腿就现出
来了。噗!他落到地板上来。他又掉转身望了一眼,看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 睡觉。是的,他们还是睡着的。于是他就轻轻地,轻轻地,只是穿着破衬衫, 溜到纺车旁,开始纺起纱来。棉纱吐出丝来,车轮就转动得更快。我吻了一 下他金黄的头发和他碧蓝的眼睛。这真是一幅可爱的图画。
“这时妈妈忽然醒了。床上的帐子动了;她向外望,她以为她看到了一 个小鬼或者一个什么小妖精。‘老天爷呀!’她说,同时惊惶地把她的丈夫推 醒。他睁开眼睛,用手揉了几下,望着这个忙碌的小鬼。‘怎么,这是巴特 尔呀!’他说。“于是我的视线就离开了这个简陋的房间——我还有那么多的 东西要看!这时候我看了一下梵蒂冈的大厅。那里面有许多大理石雕的神像。 我的光照到拉奥孔(注:拉奥孔(Laokon)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祭司。 他因为触犯了神怒,被两条蛇活活地缚死。以他为中心的一系列的雕刻,是 留存在梵蒂冈的最优美的古代艺术作品,这些雕刻是在1509年出土的。) 这一系列的神像;这些雕像似乎在叹气。我在那些缪斯(注:希腊神话中艺 术之女神。)的唇上静静地亲了一吻,我相信她们又有了生命。可是我的光 辉在拥有‘巨神’的尼罗(注:这是焚蒂冈的另一系列的巨大神像,以尼罗 河神为中心。)一系列的神像上逗留得最久。那巨神倚在斯芬克斯(注:这 是古代埃及的一个假想的动物,他的头像人,身像狮子。)身上,默默无言 地梦着,想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一群矮小的爱神在他的周围和一群鳄 鱼玩耍。在丰饶之角(注:这是和平与繁荣的象征,所以爱神坐在里面。据 希腊神话,希腊之天神裘斯(Zeus)是一位叫做亚马尔苔亚(Amal thea)的女仙用羊奶养大的。裘斯长大了要报答她的恩,特地送她一个 羊角,并且说,有了这个东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里坐着一位细小的爱神, 他的双臂交叉着,眼睛凝视着那位巨大的、庄严的河神。他正是坐在纺车旁 的那个小孩的写照——面孔一模一样。这个小小的大理石像是既可爱又生 动,像具有生命,可是自从它从石头出生的时候起,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不 止1000次了。在世界能产生出同样伟大的大理石像以前,岁月的大轮子, 像这小孩在这间简陋的房里摇着的纺车那样,又不知要转动多少次。
“自此以后,许多岁月又过去了,”月亮继续说。“昨天我向下面看了看 瑟兰东海岸的一个海湾。那儿有可爱的树林,有高大的堤岸,又有红砖砌的 古老的邸宅;水池里飘着天鹅;在苹果园的后面隐隐地现出一个小村镇和它 的教堂。许多船只,全都燃着火柱,在这静静的水上滑过。人们点着火柱, 并不是为了要捕捉鳝鱼,不是的,是为了要表示庆祝!音乐奏起来了,歌声 唱起来了。在这许多船中间,有一个人在一条船里站起来了。大家都向他致 敬。他穿着外套,是一个高大、雄伟的人。他有碧蓝的眼睛和长长的白发。 我认识他,于是我想起了梵蒂冈里尼罗那一系列的神像和所有的大理石神
像;我想起了那个简陋的小房间——我相信它是位于格龙尼街上的。小小的
巴特尔曾经穿着破衬衫坐在里面纺纱。是的,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过了,新 的神像又从石头中雕刻出来了。从这些船上升起一片欢呼声:‘万岁!巴特 尔·多瓦尔生(注:多瓦尔生(BertelThorwaldsen,1
770—1844)是丹麦一个穷木刻匠的儿子,后来成了世界闻名的雕刻 家。他的作品深受古代希腊和罗马雕刻的影响,散见于欧洲各大教堂和公共 建筑物里。)万岁!’”
第二十五夜
“我现在给你一幅法兰克福的图画,”月亮说。“我特别凝望那儿的一幢 房子。那不是歌德出生的地点,也不是那古老的市政厅——带角的牛头盖骨 仍然从它的格子窗里露出来,因为在皇帝举行加冕礼的时候,这儿曾经烤过 牛肉,分赠给众人吃。这是一幢市民的房子,漆上一起绿色,外貌很朴素。 它立在那条狭小的犹太人街的角落里。它是罗特席尔特(注:①罗特席尔特
(Rothschild)是欧洲一个犹太籍的大财阀家族。这家族于18 世纪中在德国法兰克福开始发家,以后分布到欧洲各大首都。这家族的子孙 有不同的国籍,左右许多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局。)的房子。
“我朝敞着的门向里面望。楼梯间照得很亮:在这儿,仆人托着巨大的 银烛台,里面点着蜡烛,向一位坐在轿子里被抬下楼梯的老太太深深地鞠着 躬。房子的主人脱帽站着,恭恭敬敬地在这位老太太的手上亲了一吻。这位 老妇人就是他的母亲。她和善地对他和仆人们点点头;于是他们便把她抬到 一条黑暗的狭小巷子里去,到一幢小小的房子里去。她曾经在这儿生下一群 孩子,在这儿发家。假如她遗弃了这条被人瞧不起的小巷和这幢小小的房子, 幸运可能就会遗弃他们。这是她的信念!”
月亮再没有对我说什么;他今晚的来访是太短促了。不过我想着那条被 人瞧不起的、狭小巷子里的老太太。她只须一开口就可以在泰晤士河(注: 这是穿过伦敦的一条大河。)边有一幢华丽的房子——只须一句话就有人在 那不勒斯湾为她准备好一所别墅。
“假如我遗弃了这幢卑微的房子(我的儿子们是在这儿发迹的),幸运可 能就会遗弃他们!”这是一个迷信。这个迷信,对于那些了解这个故事和看 过这幅画的人,只须加这样两个字的说明就能理解:“母亲。”
第二十六夜
“那是昨天,在天刚要亮的时候!”这是月亮自己的话;“在这个大城市 里,烟囱还没有开始冒烟——而我所望着的正是烟囱。正在这时候,有一个 小小的脑袋从一个烟囱里冒出来了,接着就有半截身子,最后便有一双手臂 搁在烟囱口上。
‘好!’这原来是那个小小扫烟囱的学徒。这是他有生第一次爬出烟囱,
把头从烟囱顶上伸出来。‘好!’的确,比起在又黑又窄的烟囱管里爬,现在
显然是不同了!空气是新鲜得多了,他可以望见全城的风景,一直望到绿色 的森林。太阳刚刚升起来。它照得又圆又大,直射到他的脸上——而他的脸 正发着快乐的光芒,虽然它已经被烟灰染得相当黑了。
“‘整个城里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了!’他说,‘月亮也可以看到我了,太阳 也可以看到我了!好啊!’于是他挥其他的扫帚。”
第二十七夜
“昨夜我望见一个中国的城市,”月亮说。“我的光照着许多长长的、光 赤的墙壁;这城的街道就是它们形成的。当然,偶尔也有一扇门出现,但它 是锁着的,因为中国人对外面的世界能有什么兴趣呢?房子的墙后面,紧闭 着的窗扉掩住了窗子。只有从一所庙宇的窗子里,有一丝微光透露了出来。 “我朝里面望,我看到里面一起华丽的景象。从地下一直到天花板,有 许多用鲜艳的彩色和富丽的金黄所绘出的图画——代表神仙们在这个世界上
所作的事迹的一些图画。
“每一个神龛里有一个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挂在庙龛上的花帷幔和平 帜所掩住了。每一座神像——都是用锡做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祭台,上 面放着圣水、花朵和燃着的蜡烛。但是这神庙里最高之神是神中之神——佛 爷。他穿着黄缎子衣服,因为黄色是神圣的颜色。祭台下面坐着一个有生命 的人——一个年轻的和尚。他似乎在祈祷,但在祈祷之中他似乎堕入到冥想 中去了;这无疑地是一种罪过,所以他的脸烧起来,他的头也低得抬不起来。 可怜的瑞虹啊!难道他梦着到高墙里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每个屋子前面都有 这样一个花园)去种花吗?难道他觉得种花比呆在庙里守着蜡烛还更有趣 吗?难道他希望坐在盛大的筵席桌旁,在每换一盘菜的时候,用银色的纸擦 擦嘴吗?难道他犯过那么重的罪,只要他一说出口来,天朝就要处他死刑吗? 难道他的思想敢于跟化外人的轮船一起飞,一直飞到他们的家乡——辽远的 英国吗?不,他的思想并没有飞得那么远,然而他的思想,一种青春的热情 所产生的思想,是有罪的;在这个神庙里,在佛爷的面前,在许多神像面前, 是有罪的。
“我知道他的思想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在城的尽头,在平整的、石砌的、 以瓷砖为栏杆的、陈列着开满了钟形花的花盆的平台上,坐着玲珑小眼的、 嘴唇丰满的、双脚小巧的、娇美的白姑娘。她的鞋子紧得使她发痛,但她的 心更使她发痛。她举起她柔嫩的、丰满的手臂——这时她的缎子衣裳就发出 沙沙的响声。她面前有一个玻璃缸,里面养着四尾金鱼。她用一根彩色的漆 棍子在里面搅了一下,啊!搅得那么慢,因为她在想着什么东西!可能她在 想:这些鱼是多么富丽金黄,它们在玻璃缸里生活得多么安定,它们的食物 是多么丰富,然而假如它们获得自由,它们将更会活得多么快乐!是的,她,
美丽的白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她的思想飞出了她的家,飞到庙里去了——但
不是为那些神像而飞去的。可怜的白啊!可怜的瑞虹啊!他们两人的红尘思 想交流起来,可是我的冷静的光,像小天使的剑一样,隔在他们两人的中间。”
第二十八夜
“天空是澄清的,”月亮说;“水是透明的,像我正在滑行过的晴空。我 可以看到水面下的奇异的植物,它们像森林中的古树一样对我伸出蔓长的梗 子。鱼儿在它们上面游来游去。高空中有一群雁在沉重地向前飞行。它们中 间有一只拍着疲倦的双翼,慢慢地朝着下面低飞。它的双眼凝视着那向远方 渐渐消逝着的空中旅行队伍。虽然它展开着双翼,它是在慢慢地下落,像一 个肥皂泡似地,在沉静的空中下落,直到最后它接触到水面。它把头掉过来, 插进双翼里去。这样,它就静静地躺下来,像平静的湖上的一朵白莲花。
“风吹起来了,吹皱了平静的水面。水泛着光,很像一泻千里的云层, 直到它翻腾成为巨浪。发着光的水,像蓝色的火焰,燎着它的胸和背。曙光 在云层上泛起一片红霞。这只孤雁有了一些气力,升向空中;它向那升起的 太阳,向那吞没了那一群空中队伍的、蔚蓝色的海岸飞。但是它是在孤独地 飞,满怀着焦急的心情,孤独地在碧蓝的巨浪上飞。”
第二十九夜
“我还要给你一幅瑞典的图画,”月亮说。“在深郁的黑森林中,在罗克 生河(注:罗克生(Roxen)是在瑞典南部的一条小河。)的忧郁的两 岸的附近,立着乌列达古修道院。我的光,穿过墙上的窗格子,射进宽广的 地下墓窖里去——帝王们在这儿的石棺里长眠。墙上挂着一个作为人世间的 荣华的标记:皇冠。不过这皇冠是木雕的,涂了漆,镀了金。
它是挂在一个钉进墙里的木栓上的。蛀虫已经吃进这块镀了金的木头里 去了,蜘蛛在皇冠和石棺之间织起一层网来;作为一面哀悼的黑纱,它是脆 弱的,正如人间对死者的哀悼一样。
“这些帝王们睡得多么安静啊!我还能清楚地记其他们。我还能看到他 们嘴唇上得意的微笑——他们是那么有威权,有把握,可以叫人快乐,也可 以叫人痛苦。
“当汽船像有魔力的蠕虫似地在山间前进的时候,常常会有个别陌生人 走进这个教堂,拜访一下这个墓窖。他问着这些帝王们的姓名,但是这些姓 名只剩下一种无生气的,被遗忘了的声音。他带着微笑望了望那些虫蛀了的 皇冠。假如他是一个有虔诚品质的人,他的微笑会带上忧郁的气氛。
“安眠吧,你们这些死去了的人们!月亮还记得你们,月亮在夜间把它 寒冷的光辉送进你们静寂的王国——那上面挂着松木作的皇冠!——”
第三十夜
“紧贴着大路旁边,”月亮说,“有一个客栈,在客栈的对面有一个很大
的车棚,棚子上的草顶正在重新翻盖。我从椽子和敞着的顶楼窗朝下望着那
不太舒服的空间。雄吐绶鸡在横梁上睡觉,马鞍躺在空秣桶里。棚子的中央 有一辆旅行马车,车主人在甜蜜地打盹;马儿在喝着水,马车夫在伸着懒腰, 虽然我确信他睡得最好,而且不止睡了一半的旅程。下人房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床露出来了,好像是乱七八糟的样子。蜡烛在地板上燃着,已经燃到 烛台的接口里去了。风寒冷地吹进棚子里来;时间与其说是接近半夜,倒不 如说是接近天明。在旁边的畜栏里有一个流浪音乐师的一家人睡在地上。爸 爸和妈妈在梦着酒瓶里剩下来的烈酒。那个没有血色的小女儿在梦着眼睛里 的热泪。竖琴靠在他们的头边,小狗睡在他们的脚下。”
第三十一夜
“那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城镇,”月亮说;“这事儿是我去年看见的,不过 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看得非常清楚。今晚我在报上读到关于它的报道, 不过报道却不是很清楚。在小客栈的房间里坐着一位玩熊把戏的人,他正在 吃晚餐。熊是系在外面一堆木柴的后面——可怜的熊,他并不伤害任何人, 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很凶猛。顶楼上有三个小孩子在我的明朗光线里玩耍; 最大的那个孩子将近六岁,最小的不过两岁。卜卜!卜卜!——有人爬上楼 梯来了:这会是谁呢?门被推开了——原来是那只熊,那只毛发蓬蓬的大熊! 他在下面的院子里呆得已经有些腻了,所以他才独自个儿爬上楼来。这是我 亲眼看见的,”月亮说。
“孩子们看到这个毛发蓬蓬的大熊,吓得不得了。他们每个人钻到一个 墙角里去,可是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在他们身上嗅了一阵子,但是 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这一定是一只大狗,’他们想,开始抚摸他。他躺在 地板上。最小的那个孩子爬到他身上,把他长满了金黄鬈发的头钻进熊的厚 毛里,玩起捉迷藏来。接着那个最大的孩子取出他的鼓来,敲得冬冬地响。 这时熊儿便用它的一双后腿立起来,开始跳起舞来。这真是一个可爱的景象! 现在每个孩子背着一支枪,熊也只好背起一支来,而且背得很认真。他 们真算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玩伴!他们开始‘开步走’起来——一二!一二?? “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这是孩子们的母亲。你应该看看她的那副样子, 那副惊恐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那副惨白的面孔,那个半张着的嘴,和她那 对发呆的眼睛。可是顶小的那个孩子却是非常高兴地在对她点头,用他幼稚
的口吻大声说:‘我们在学军队练操啦!’ “这时玩熊把戏的人也跑来了。” 第三十二夜
风在狂暴地吹,而且很冷;云块在空中奔驰。我只在偶尔之间能看到一 会儿月亮。
“我从沉静的天空上望着下面奔驰着的云块!”他说,“我看到巨大的阴
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
“最近我朝下面看了一个监狱。它面前停着一辆紧闭着的马车:有一个 囚犯快要被运走了。我的光穿过格子窗射到墙上。那囚犯正在墙上划几行告 别的东西。可是他写的不是字,而是一支歌谱——他在这儿最后一晚从心里 发出的声音。门开了。他被牵出去,他的眼睛凝望着我圆满的光圈。
“云块在我们之间掠过,好像我不想要看到他、他也不想要看到我似的。 他走进马车,门关上了,马鞭响起来,马儿奔向旁边的一个浓密的森林里去
——到这儿我的光就再也没有办法跟着他进去了。不过我朝那格子窗向里面 望,我的光滑到那支划在墙上的歌曲——那最后的告别词上去。语言表达不 出来的话,声音可以表达出来!我的光只能照出个别的音符,大部分的东西 对我说来,只有永远藏在黑暗中了。他所写的是死神的赞美诗呢,还是欢乐 的曲调?他乘着这车子是要到死神那儿去呢,还是要回到他爱人的怀抱里 去?月光并不是完全能读懂人类所写的东西的。
“我从沉静广阔的天空上望着下面奔驰着的云块。我看到巨大的阴影在 地面上互相追逐!”
第三十三夜
“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月亮说,“顶小的孩子是特别有趣。当他们没有 想到我的时候,我常常在窗帘和窗架之间向他们的小房间窥望,看到他们自 己穿衣服和脱衣服是那么好玩。一个光赤的小圆肩头先从衣服里冒出来,接 着手臂也冒出来了。有时我看到袜子脱下去,露出一条胖胖的小白腿来,接 着是一个值得吻一下的小脚板,而我也就吻它一下了!”月亮说。
“今晚——我得告诉你!——今晚我从一扇窗子望进去。窗子上的窗帘 没有放下来,因为对面没有邻居。我看到里面有一大群的小家伙——兄弟和 平妹。他们中间有一个顶小的妹妹。她只有四岁,不过,像别人一样,她也 会念《主祷文》。每天晚上妈妈坐在她的床边,听她念这个祷告。然后她就 得到一个吻。妈妈坐在旁边等她睡着——一般说来,只要她的小眼睛一闭, 她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那两个较大的孩子有点儿闹。一个穿着白色的长睡衣,用一 只脚跳来跳去。
另一个站在一把堆满了别的孩子的衣服的椅子上。他说他是在表演一幅 图画,别的孩子不妨猜猜看。第三和第四个孩子把玩具很仔细地放进匣子里 去,因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办才对。不过妈妈坐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同时 说,大家应该放安静一点,因为小妹妹要念《主祷文》了。
“我的眼睛直接朝灯那边望,”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在床上,盖 着整洁的白被褥;她的一双小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她的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 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
“‘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们日用的
饮食,天天赐给我们”(注:①这句是引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
1章第3节。)的时候,你总加进去一点东西——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你必须告诉我。’小姑娘一声不响,难为情地望着妈妈。‘除 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您今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什么进去呢?’ “‘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吧,’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在面包上多
放点黄油!’”
(1840—1855年)
---------- 这里包括33篇小品文,其中有20篇是在1840年以一个小册子的
形式出版的,1855年又加进了13篇,合成一个更大的集子出了新版本。 所以这些作品是安徒生在15年间陆续写成的。在这期间他旅行了许多国 家,也看到一些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生——当然也有了对人生不同的体会 和感受。这些体会和感受,作者用极简洁的笔触,极为深刻地表现了出来。 实质上它们每一起都是优美的诗——一种用童话的形式所写的诗。诗只能由 读者自己去体会,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跳高者
有一次,跳蚤、蚱蜢和跳鹅(注:这是丹麦一种旧式的玩具,它是用一 根鹅的胸骨做成的;加上一根木栓和一根线,再擦上一点蜡油,就可以使它 跳跃。)想要知道它们之中谁跳得最高。它们把所有的人和任何愿意来的人 都请来参观这个伟大的场面。它们这三位著名的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集合 起来。
“对啦,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因为,假如 让这些朋友白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跳蚤第一个出场。它的态度非常可爱:它向四周的人敬礼,因为它身体 中流着年轻小姐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着蚱蜢就出场了,它的确很粗笨,但它的身体很好看。它穿着它那套
天生的绿制服。 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出身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因此它在
这儿非常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把它从田野里弄过来,放在一个用纸牌做的 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画的一面都朝里。这房子有门也有窗,而且
它们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
“我唱得非常好,”它说,“甚至16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唱起,
到现在还没有获得一间纸屋哩。它们听到我的情形就嫉妒得要命,把身体弄
得比以前还要瘦了。” 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们认为它们
有资格和一位公主结婚。 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自己更觉得了不起。宫里的狗儿把它嗅
了一下,很有把握地说,跳鹅是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那位因为从来不讲话 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他知道跳鹅有预见的天才:人们只须看看
它的背脊骨就能预知冬天是温和还是寒冷。这一点人们是没有办法从写历书 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的。
“好,我什么也不再讲了!”老国王说,“我只须在旁看看,我自己心中
有数!”
现在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 全没有跳。这种说法太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是向国王的脸上跳过来,因此国王就 说,这简直是可恶之至。
跳鹅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就认为它完全不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然后它又在跳鹅身上嗅了一下。 “嘘!”它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上去了。她坐在一个矮矮的金凳
子上。
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是跳得最高的了,因为这 就是跳高的目的。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 示出它有头脑。它的腿长到额上去了!”
所以它就得到了公主。
“不过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是这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尽管她得 到一架带木栓和蜡油的鹅骨,我仍然要算跳得最高。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 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
跳蚤于是便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了。 那只蚱蜢坐在田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禁也说:
“身材是需要的!身材是需要的!” 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我们从它的歌中得到了这个故事——这
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虽然它已经被印出来了。
(1845年) 这是一个有风趣的小故事,发表于1845年,这里面包含着一些似是
而非的“真理”,事实上是对人间某些世态的讽刺。“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 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 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
跳得最高的了??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
示出它有头脑。”事实上跳鹅跳得最低,但是它得到了公主!安徒生在他的 手记中说:“当几个孩子要求给他们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就写出 了这个《跳高者》。”
红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的、漂亮的小女孩。不过她夏天得 打着一双赤脚走路,因为她很贫穷。冬天她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 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
在村子的正中央住着一个年老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匹,坐下来尽她最 大的努力缝出了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 这双鞋是为这个小女孩缝的。这个小姑娘名叫珈伦。
在她的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 这不是服丧时穿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赤脚 伸进去,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面走。
这时候忽然有一辆很大的旧车子开过来了。车子里坐着一位年老的太 太。她看到了这位小姑娘,非常可怜她,于是就对牧师(注:在旧时的欧洲, 孤儿没有家,就由当地的牧师照管。)说:
“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我会待她很好的!” 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不过老太太说红鞋很讨厌,所以
把这双鞋烧掉了。不过现在珈伦却穿起干净整齐的衣服来。她学着读书和做 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不过她的镜子说:“你不但可爱;你简直是美丽。” 有一次皇后旅行全国;她带着她的小女儿一道,而这就是一个公主。老 百姓都拥到宫殿门口来看,珈伦也在他们中间。那位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白衣 服,站在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裾,也没有戴上金王冠, 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鞣皮鞋。比起那个女鞋匠为小珈伦做的那双鞋来,
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红鞋比较! 现在珈伦已经很大,可以受坚信礼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她也会穿到
新鞋子。城里一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 里、在他自己的一个小房间里做的。那儿有许多大玻璃架子,里面陈列着许
多整齐的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子。这全都很漂亮,不过那位老太太的眼睛看 不清楚,所以不感到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公主所穿的 那双一模一样。它们是多么美丽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的小姐做的,
但是它们不太合她的脚。
“那一定是漆皮做的,”老太太说,“因此才这样发亮!”
“是的,发亮!”珈伦说。
鞋子很合她的脚,所以她就买下来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那是红色的, 因为她决不会让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是珈伦却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她的那双脚。当她在教堂里走向那个圣诗歌唱班门口 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 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盯着她的一双红鞋。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 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基督徒的责任,正在这时候, 她心中只想着她的这双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的悦耳的声音唱 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听大家说那双鞋是红的。于是她就说,这未免太胡闹了, 太不成体统了。她还说,从此以后,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着黑鞋子,即 使是旧的也没有关系。
下一个星期日要举行圣餐。珈伦看了看那双黑鞋,又看了看那双红鞋—
—再一次又看了看红鞋,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双红鞋。 太阳照耀得非常美丽。珈伦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径上走。路上有些灰尘。 教堂门口有一个残废的老兵,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把很奇怪的
长胡子。这胡子与其说是白的,还不如说是红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 他把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回老太太说,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 珈伦也把她的小脚伸出来。
“这是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你在跳舞的时候穿它最合适!”于 是他就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送了几个银毫给这兵士,然后便带着 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
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望着珈伦的这双红鞋,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它们。 当珈伦跪在圣餐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只想着她的红鞋—— 它们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她忘记了念祷告。
现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抬起脚踏进 车子里去。这时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珈伦经不起这番赞美:她要跳几个步子。她一开始,一双腿就不停地跳 起来。这双鞋好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她没有办 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把她抓住,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 一双脚仍在跳,结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肠的太太身上去了。最后他们脱 下她的鞋子;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
这双鞋子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是珈伦忍不住要去看看。 现在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是不会好了。她得有人看护
和照料,但这种工作不应该是别人而应该是由珈伦做的。不过这时城里有一 个盛大的舞会,珈伦也被请去了。她望了望这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
那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她穿上了这双鞋——穿穿也没有
什么害处。不过这么一来,她就去参加舞会了,而且开始跳起舞来。 但是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跳。当她想要向上走的时候,
鞋子却要向下跳,要走下楼梯,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门。她舞着,而且不 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
树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因为她看到一个面孔。不过这 是那个有红胡子的老兵。他在坐着,点着头,同时说:
“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把这双红鞋扔掉。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
着她的袜子,但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起舞来,而且不得不跳到田
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 的是在夜里跳。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过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 们有比跳舞还要好的事情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的坟上坐下 来,不过她静不下来,也没有办法休息。当她跳到教堂敞着的大门口的时候, 她看到一位穿白长袍的安琪儿。她的翅膀从肩上一直拖到脚下,她的面孔是 庄严而沉着,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你得跳舞呀!”她说,“穿着你的红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 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你要从这家门口跳到那家门口。你要 到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住着的地方去敲门,好叫他们听到你,怕你!你要 跳舞,不停地跳舞!”
“请饶了我吧!”珈伦叫起来。 不过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出门,到田野上去了,
带到大路上和小路上去了。她得不停地跳舞。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很熟识 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 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已经被大家遗弃,被上帝的安 琪儿责罚。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跳着舞。这双鞋带着她走 过荆棘的野蔷薇;这些东西把她刺得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 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这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 了一下,同时说:
“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来不了呀,因为我在跳舞!”刽子手说: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 我的斧子在颤动!”
“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能 忏悔我的罪过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吧!”
于是她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不过这
双鞋带着她的小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黑的森林里去了。
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同时教给她一首死囚们常常唱的圣 诗。她吻了一下那只握着斧子的手,然后就向荒地上走去。
“我为这双红鞋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教堂里去, 好让人们看看我。”
于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双红 鞋就在她面前跳着舞,弄得她害怕起来。所以她就走回来。
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不过当星期日到来 的时候,她说:
“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那些昂着头的人 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 那双红鞋在她面前跳舞:这时她害怕起来,马上往回走,同时虔诚地忏悔她 的罪过。
她走到牧师的家里去,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作,尽 她的力量做事。
她不计较工资;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住处,跟好人在一起。牧师的太太怜 悯她,把她留下来做活。她是很勤快和用心思的。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 读《圣经》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下来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 们谈到衣服、排场利像皇后那样的美丽的时候,她就摇摇头。
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全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问她是不是也愿意去。 她满眼含着泪珠,凄惨地把她的拐杖望了一下。于是这家人就去听上帝的训 诫了。只有她孤独地回到她的小房间里去。这儿不太宽,只能放一张床和一 张椅子。她拿着一本圣诗集坐在这儿,用一颗虔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 儿把教堂的风琴声向她吹来。她抬起被眼泪润湿了的脸,说:
“上帝啊,请帮助我!” 这时太阳在光明地照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她一天晚上在教堂
门口见到过的那位安琪儿——在她面前出现了。不过她手中不再是拿着那把 锐利的剑,而是拿着一根开满了玫瑰花的绿枝。她用它触了一下天花板,于 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她所触到的地方,就有一颗明亮的金星出现。她 把墙触了一下,于是墙就分开。这时她就看到那架奏着音乐的风琴和绘着牧 师及牧师太太的一些古老画像。做礼拜的人都坐在很讲究的席位上,唱着圣 诗集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来到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 前,那就是她已经到了教堂里面去。她和牧师家里的人一同坐在席位上。当 他们念完了圣诗、抬起头来看的时候,他们就点点头,说:“对了,珈伦, 你也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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