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史



系统见解,主要是通过对“法”的分类,给分类诸法下定义,以及分析诸法 间的关系表达出来。作为人生观和解脱观核心的是人(有情、众生),由人 的构成上可分解为“五阴”;由人的主体和客体的关系上可分作“十二处”
(眼等六根,色等六境);十二处加上主客观作用所引发的六识。扩大为“十 八界”。阴、处、界又可概括为“三科”。“三科”中的每一“法”,都给 以特定的解释,形成自身的概念,这样,每一概念都蕴含着佛教特定的义理, 对诸法关系的分析,也就变成由概念自身组成的理论体系。
  但“三科”的范围,其实是包括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一切现象的,固 然可以用于对人的分析,也可用来对宇宙的解释。这样人生观很容易扩大为 宇宙观;人的解脱问题变成了对世界的解释问题。
  因此,关于“法”的问题,成了佛教各派必须讨论的基础问题,分类方 法越来越多,概念也越来越复杂。此中引发佛教理论分派最大的问题,是“法” 的真假有无问题。在一定意义上说,“法”的真假有无,是佛教哲学的基本 问题。早期各派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大体有六种。
  (1)“我”、“法”俱“有”论。这里的“有”,既泛指真实不变的存 在,也特指佛所说的各种道理。作为“五阴”统一体和业报轮回的主体的“我”, 是实在的,作为和合成“人”的各种组成因素和人的善恶等思想行为,如“五 阴”等,也是实在的。主张这种学说的有出自上座系的犊子部:出自犊子部 的法上部、贤胄部、正量部、密林山部等,也沿袭此说。
(2)“法”有“我”无论。以出自上座系的说一切有部最有代表性,大
众系的多闻部也持此论。他们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包括在“色”与“名” 的范围内,它们的本质属性(“法性”)是真实的永恒的存在(“法体”), 不受时间的限制,所以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都是“实有”。但现实的具体 事物,都不是革一的存在,而是由多种“法体”聚合而成,由“因缘”造成, 没为自身独立的性质,因而被认为是虚假不实的。“人”就是“五阴”的聚 合体,受业报法则的支配,所以也不会有常一自在的“我”存在。这一派的 思想,后来发展成小乘中论著最多、规模最大,以实在论为核心的哲学体系。
(3)“法”无过去未来论。这种主张属大众部本宗义,也为上座中的化
地等派别所赞同。他们承认,诸法中的“无为法”①,诚如有部所说,是超越 时态的“实有”,但“有为法”则否,过去的已灭,没有实体,未来的未生, 也没有实体;只有现在的一刹那,才有法体存在,所以说,“过去未来非有 实体”。
(4)“俗”妄“真”实论和诸法俱“名”论。大众系伪说出世部认为,
世俗世界的一切存在都是不真实的,属于假名系统。与世俗世界相对的出世 间,则非是颠倒,因而是真实的。
  传说大众系的一说部进一步认为,不但有为法(世俗世界)是不真实的, 无为法(出世间)也是不真实的,它们都是人们给予的名称。
这两派的主张,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有部的,发展到后来,就形成《成 实论》那样系统的宗教哲学;它们的唯名论倾向,是大乘空宗思想的重要来 源。



① 佛教亦分一切法为“有为法”和“无为法”两大类。“有为法”指具“生、住、异、灭”变化的事物:
不具“生、住、异、灭”,不依因缘条件而变化的现象,叫“无为法”。关于“无为法”的范围,佛教各 派的解释不尽相同。

  对“法”的有无之争,还有其它一些说法,如上座系的饮光部认为,“若 法已断,已遍知则无,未断,未遍知则有;若业果熟则无,业果未熟则有”。 这是完全从宗教实践的角度,由行者对“法”的主观感受来确定有无的。
  由这些争论看,各个部派对于原始佛理的抽象化和哲学化,已经达到很 高的水平,由此形成了两种基本倾向,这就是,上座系各派大都偏重说“有”, 大众系各派大都侧重说“空”。说“空”道“有”,成了佛教表达哲学基本 问题和人生观、宗教观的主要论题。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佛教的“有”, 不等于客观物质的存在,说“有”者,不等于哲学唯物论;“空”不等于否 定一切存在,更不等于哲学唯心论。佛教各派对空有涵义的规定,往往有很 大的差异,在以后的发展中,也多因为对空有的解释不同,而更新观念,形 成新的宗教哲学体系。因此,空有究属什么性质,需要作具体分析,不可一 概而言。

2.关于“我”与“无我”之争


  “诸法无我”是佛教区别于印度其它教派的一个重要标志,然而,联系 到业报轮回的宗教教义,便出现了矛盾。围绕解决这一矛盾,各派提出了各 种调和的说法,也引起了相互争论。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制造新奇的名称,曲 折地肯定有一个承担世间轮回和出世间惨遭的主体。首先是上座系的犊子部 提出“补特伽罗”这一概念。补特伽罗,意译“数取趣”,指可以数数追求 人生,数数轮回生死的主体,是全部生命活动的统一体,也是从前世转到后 世、从世间转向出世间的联系者,实质上是指与“人”或“有情”形象类似 的灵魂,也就是变相的“我”。佛教各派都承认“人”是“五蕴”的和合。 犊子部的特别说法是,“补特伽罗”既不可说成即是五蕴,也不可说成是离 开五蕴,“即蕴”、“离蕴”均不可定说。这一说法很玄妙,目的在掩饰对 “我”的坦率承认。一切有部在理论上坚决批驳有我之说,认为补特伽罗只 是一种假名,并不真实。但此派承认有“同随得”,其作用与“我”无本质 的差别。经量部针对有部“假名补特伽罗”之说,提出“胜义补特伽罗”, “胜义”是真实的意思。
此外,化地部立有“色”“心”功能的“穷生死蕴”,南传上座部立“有
分识”,大众部立“根本识”等,都属”我”的异说。 上述各派提出的各种名称,都是为了完善佛教的基本教义:既坚持“无
我”的消极人生观,又肯定业报和修道有积极作用。“我”之由“五蕴”和
“名色”的拟人化的规定,更向“心”、“识”的纯精神方向转化。这一转 化,伴同“业力”说的更新,正在酝酿一种新的本体论哲学。

3.关于“心性”的净与不净之争


  早期佛教把“业”分为身、口、意三种。犊子等部认为,这三业是同等 起作用的因素,有部则主张三业统一于“意”,“意”对身、口起支配作用。 联系到各派陆续承认有行为的主宰者,而且逐步把这一主宰归结为精神实 体,以致关于“心”的本性问题也成了讨论的一个热点。
  大众系提出:“心者,自性清净,客尘所污”。意思是说,“心性”本 来是清净的,只是受外在于心性的“客尘”(指认识对象)烦恼染污才不洁
  
净的,这就是世间的原因;通过修道,断除烦恼,本净的心性显现出来,这 就是解脱。持有这种观点的还有上座系的化地部,南方上座部也有类似观点。 上座系的有部认为,贪瞋痴等根本烦恼,与“心”相应,随心而行,所 以“心性”不能说是本净的;但解脱也需依心而行,所以心也有“离染”的 一面。“杂染”与“离染”是心的二重性,修道的任务就是去掉杂染心,转
成清净心。 以上这些不同的说法,对此后佛教义学的发展,影响都很巨大。

4.关于佛菩萨和阿罗汉的争论


  早期佛教文献中的佛陀认为,他的说教是终极真理,他本人是发现真理 和传播真理的导师。他的学说应该信奉,他的行为值得效法。他有超人的神 通,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传说他在弥留之际告诫弟子辈:要依“法”不依 “人”。人是有生灭的,“法”才是永恒的。佛教分派之后,围绕佛陀是人 还是神这一问题,有过很不同的意见。
  相对而言,上座系倾向把佛陀看作是历史人物,认为佛陀的肉体是有限 的,寿命有边际。佛陀异于常人之处,主要在于他的思想伟大,精神纯洁高 尚,智慧深湛。化地部认为,佛陀仍在僧数,供养现在的僧人比供养死去的 佛陀功德还大。法藏部开始反对这种主张,认为佛虽属僧伽一员,但施佛所 获福果大于施僧。据《异部宗轮论》,大众各部普遍地神化佛陀,认为佛陀 完全是出世间的,他已经断尽漏失,根绝烦恼。他的话句句是真理,所化有 情无不净信。他的肉体、寿命和威力都是无限的。佛陀没有睡梦,回答问题 不待思维,一刹那心知一切法,等等。世人见到的佛只是佛身的一部分,而 不是全部;世人以为佛用语言向他说法,事实上佛常在定中,并不言说。佛 陀的长相也异于常人,所谓“三十二大人相”,“八十微妙种好”等。总之, 从形体到精神,佛陀与一般常人,已很少有共同之处,他被渲染成了神。
与此有关,此时佛教徒对佛陀的生平也开始神化。他们认为,佛之所以
成为佛,是他累世修习的结果。佛在前世的修行,称作菩萨行;实践菩萨行 的人叫做菩萨。菩萨入胎作白象形,从母右胁出生。菩萨作为佛的准备阶段, 也是神异的。
“菩萨”是“菩提萨埵”的略称,意译“觉有情”。大众系推崇菩萨,
对整个佛教的发展有重大意义,因为随着菩萨这个概念的出现,带来许多全 新的教义。大众系认为,菩萨已不起欲想,亦无恚怒瞋害之心。“为欲饶益 有情”,菩萨自愿生于地狱等恶趣,且“随意能往”。菩萨的这一基本品格, 已经孕育着大乘学说的主要点。相反,上座系把佛陀作为历史人物看待,同 时提高阿罗汉的地位:佛只有一个或可数的几个,常人修习佛教的最高果位 是阿罗汉;阿罗汉标志着人的最后解脱。从最后的解脱说,阿罗汉与佛没有 差别。但如前所述,以大天为代表的大众部认为,阿罗汉还有五种局限不可 以与佛相比。
  总观早期佛教各派的争论,反映了佛教内部为适应社会不同阶层和地区 特点的不同需要,从各种外道中吸取营养,促使各自竞相发展的繁荣景象。 这一发展,呈现出两种明显的趋势,其一是以大众系为主,向内容日益庞杂 的大乘佛教转化;其二是以上座部为主,形成较多地保持早期佛教特色的所 谓小乘佛教。这两大系统,在印度的南北,又都各有过不同的经历和风格。
  
第四节 佛教对外传播与早期佛教经典



一、阿育王对佛教的支持和佛崇拜的发展


  阿育王对佛教的支持,促进了佛教在社会各阶层中的广泛传播,也为佛 教走向世界打开了通道。
  传说阿育王即位之初,专横暴戾。他重用酷吏,设置“人间地狱”,惩 罚天下“罪人”。约公元前 261 年,他兴师征伐羯陵迦(今奥里萨),遇到 顽强的抵抗。战争异常残酷,人民大批死亡,这使他怀疑武力征服的效果, 意识到宗教在维持统治上的作用。认为“达磨的征服乃真正之征服”,“依 法胜,是最胜”。于是,战后不久,阿育王改弦更张,开始实施“达磨”(法) 治国的方针。他对达磨的解释是:“除邪恶,多善良,发慈悲,乐施舍,重 诚实,贵纯洁”。同时规定“戒除杀生”。他的达磨就是给他的臣民规定的 一系列道德规范。他告诫官吏,忠于职守,忠于国王,这就是善行,生时能 获得宠信和赏赐,死后能升入天界。反之是恶行,生时要受惩罚,死后要下 地狱。阿育王就这样把因果报应的教义与统治者的切身利益联系了起来,以 维护他的政权。因此,他感兴趣的只是佛教中有利于世俗统治的部分,对于 教义中的一切皆苦的厌世思想,涅槃的最高目的,对于思辩性的抽象教理, 丝毫没有他关心的迹象。
出于同样理由,阿育王也支持其它宗教。传说他在晚年成了耆那教徒。
但赞助佛教可能是主要的。据说他本人即是居士,在国师带领下朝拜过佛教 圣地。著名的圣地有四处:佛陀降生地迦毗罗卫,成道地伽耶,初转法轮地 婆罗奈斯,涅槃地拘尸那伽。约公元前 249 年,阿育王朝拜拂陀诞生地,在 兰毗尼园留下了石柱铭刻。阿育王还信仰过去四佛,证明当时已有过去诸佛 的传说,释迦牟尼只被视作诸佛中的一员。阿育王大规模地供养沙门,最有 影响。据说每天只在鸡园寺供养的出家人就上万,当然也包括佛教以外的沙 门。阿育王宣传佛教的最得力的方式是广建佛塔。据说经他发现的佛骨分成
8 万 4 千份,为之建起同样数目的佛塔。虽然这是一种夸张,但表明当时建
塔之风已经盛行。建塔标志着对佛教圣物的崇拜,进入了高潮,对神化佛陀 起了推动作用。
“塔”,来自梵文,音译“窣堵波”、“塔婆”等,意译“方坟”、“圆
塚”、“大聚”、“灵庙”等。传说最早的佛塔是用来安置佛舍利和其他遗 物的,有纪念的意思。塔形为半圆土塚,后来造形日趋繁多,大都由基台、 覆钵(台上半球形部分)、方箱形祭坛、竿和伞五部分组成。据说还有一种 没有舍利安置的塔,叫做制多。对窣堵波或制多的供养崇拜,起源很早。各 部派曾围绕这种供养可能获得多少福报,有过分歧。如化地部认为所获果少, 法藏部认为获果广大。南方制多部当即是以崇拜制多而得名。建塔之风在印 度持续了很长时间,也波及到其它佛教流布的地区和民族,而塔的形式和用 途,也更加多样和广泛。随着对佛塔的崇拜,佛塔围栏上出现了各种有关佛 陀的雕刻画面,诸如宝塔、菩提树、法轮、足迹、宝座等,以此表征佛陀的 存在和活动。一头象表示佛陀降生,一匹马表示佛陀出家,宝座暗示降魔, 菩提树暗示成道,轮子象征说法,塔象征涅槃,诸如此类,用实物的形象图 解抽象深奥的教理。在这些雕画中,完全没有佛陀本人的整体形象,可能与

早期佛教反对偶象崇拜有关。但对培的崇拜恰巧成了通向佛像崇拜的桥梁。 像著名的巴尔胡特大塔,就刻有拜佛仪式,是通过诵经、顶礼、膜拜、献花 和烧香等佛徒的行为来表达的。对佛陀的神化,正在进一步变成对佛的偶像 崇拜。
  佛塔和塔的雕刻物的出现,产生了佛教艺术。塔的结构、雕刻物和造型, 反映了不同民族和地区的文化风貌;弘扬佛陀生平,图解佛教义理,为佛教 艺术提供丰富的题材和内容。到巽伽王朝时期,佛教艺术在巴雅、贝德萨、 巴尔胡特、桑奇等地,已达到很高的成就。有学者认为,在公元前 3 世纪到 公元前后的佛教文物中,已有波斯、巴克特里亚等外来艺术的影响成分。早 期佛教中的神话尚不发达,主要注重思辩,部分注意道德。但由于佛教艺术 的兴起,佛教形象化的传播,更容易为广大的下层群众接受,也有了产生更 多的寓言、神话的需要。佛教艺术促进了佛教更广泛的、多元化的发展。

二、佛教的对外传播


  据《摩崖法敕》(第十三)记,阿育王为宣扬其达磨治国的德政,曾使 “希腊王安条克所住之处,及北部的托勒米、安提柯、马伽斯以及亚历山大 四王所住之处,南部的朱拉王国、潘地亚王国和锡兰,皆得法胜”。此中安 条克(前 261—前 246)住处,指塞琉古国(小亚细亚西岸,西亚和中亚的一 部分);托勒米(前 285—前 247)住处,指埃及国;安提柯(前 278—前 239) 住处,指马其顿国;马伽斯(?—前 258)住处,指西林尼国(利比亚北部 昔兰尼加);亚历山大(前 272—前 258)住处,指 伊庇鲁斯国(希腊西北); 朱拉、潘地亚则是印度南端的两个小国。阿育王宣扬的“达磨”、“正法” 或“法胜”,当包括他支持的佛法在内。
又据南传佛教①传说,阿育王第三次结集后,由目犍连子帝须长老派遣,
十几位上座分成九路,到毗邻国家和地区布教。其中末阐提到罽宾和犍陀罗, 摩诃勒弃多到臾那世界(印度西北,希腊移民聚居区);末士摩到雪山边国
(尼泊尔),须那和郁多罗到金地(缅甸或马来半岛),摩哂陀到师予洲(斯
里兰卡)。这样,到阿育王后期,佛教不但已遍及印度全境,而且影响西达 地中海东部沿岸国家,北到克什米尔、白沙瓦,南到斯里兰卡,进入东南亚。 佛教由此分为两条对外传播路线,以斯里兰卡为基地并向东南亚传播的,称 作南传佛教,以克什米尔、白沙瓦为中心,继续向大月氏、康居、大夏、安 息和我国的于阗、龟兹传播的,叫做北传佛教。
  约在公元前 2 世纪上半叶,佛教传进希腊人统治的大夏。这时的大夏, 即巴克特里亚,领域北起阿姆河上游,南抵印度河流域,是势力最强盛的时 期,希腊人和马其顿人的移民很多,有许多希腊化城市。汉译《那先比丘经》
(南传巴利文《弥兰陀王问经》),就反映了佛教在这个地区的一个城市国 家舍竭(今巴基斯坦锡亚尔科特)初传的情况。舍竭国王弥兰陀,是希腊人, 他向来自罽宾(克什米尔)的那先比丘征询佛教教义,他们就沙门性质、人 生本质、善恶果报、生死轮回、佛陀其人等一系列问题进行了讨论。弥兰陀 王非常赞赏那先的观点,决定日供八百沙门,凡那先所欲,皆可从王取之。 以为“得师如那先,作弟子如我,可得道疾”。弥兰陀王归依佛教是事实,



① 参见《善见律毗婆沙》。

考古已发现弥兰陀王施舍的舍利壶。此外,一些碑文还记载了大夏希腊移民 信仰佛教的情况,他们供养佛舍利,向寺院施舍石柱、水池和其它物品。大 夏另一国王麦曼特尔,有学者认为即是弥兰陀,其发行的货币上铸有佛像。
  《那先比丘经》是研究佛教在大夏,特别是希腊移民中流布状况的重要 资料。此经不假佛说的名义,也非阿毗昙式的论议,而是采用记述、辩论的 方式,这在一般佛典的结构上是罕见的。与《善见律》等强调戒律禅定者不 同,此经突出“智慧”在解脱中的首要作用,抬高“智者”的地位,也令人 注目。此外,经中反映有以“气,为“喘息”,是“命”,是“那先”(指 人的统一体,神)的观点,那先力主人及万物皆当过去的观点,这都很容易 使人联想到古希腊的哲学。佛教学者讲地水火风四大,希腊哲人讲水火土气 四元素,而且二者都把“地”浮在“水”上,作为宇宙结构的基础,也不是 偶然的。
  前 2 世纪中叶,大夏衰落,被来自东方的大月氏征服,一些希腊式城市 国家逐渐并入大月氏领地。这样,大月氏也直接承受了在大夏流布的佛教。 公元前 1 世纪,大月氏人已信奉佛教。公元前 2 年,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 屠经》给东汉的一位博士弟子,是有史记载佛教传入中国内地之始。
  当公元前 2 世纪初佛教传进大夏后,继续向西北流动,至迟在公元前后, 安息(帕提亚)已有佛教传播。安息到前 1 世纪,已经领有西到小亚细亚、 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广大土地;在东方,前 2 世纪已吞并大夏的一部和印度 西北的一部,这些地方都有接触佛教的条件。在今阿富汗西部迦尔拉巴特盆 地的安息旧址,已发现一些公元 1、2 世纪的佛塔遗址。公元 148 年,安息国 太子安世高,游学至洛阳,开始系统地翻译佛教经典为汉文,是中国有史记 载的第一个佛经译者。他介绍的佛教思想被称作“禅数”学,提倡禅与慧并 重,属上座系说一切有部。或许安息王室也受到印度西北部奉行有部的传统 影响。
安息西北是康居,自前 2 世纪,建国在阿姆河以北,咸海与巴勒喀什湖
之间,佛教何时传入这一地区,已难稽考。汉末康巨、康孟详分别于 187、
194 年来洛阳译经,可能都是康居人。但他们翻译所用的原本,不是由康居 带来的,从中很难看出康居佛教的状况。
佛教由罽宾(迦湿弥罗)向东越过葱岭,约前 1 世纪,进入我国新疆于
阗(和田),于阗成了西域佛教和佛教传入内地的一个重镇。据《洛阳伽兰 记》,传佛法到于阗的是比丘毗卢旃(即毗卢折那),玄奘的《西域记》称 他是来自迦湿弥罗的阿罗汉,他劝说于阗王建造覆盆浮图,归信佛教,以祐 王祚。王果感得罗喉罗变形为佛,遂造赞摩大寺供养。据此,于阗佛教一开 始就与崇拜偶像有关。260 年,朱士行发自洛阳,到于阗求取《放光般若经》 梵本,令弟子弗如擅赍还洛阳,他本人终于于阗。大乘般若经在于阗的流行, 时间可能要更早一些,但并未得到王室的支持;小乘学众以般若经为婆罗门 书,横加指责,似乎受到官方的保护。
  佛教向南方的传播,在斯里兰卡最为发达,自阿育王时摩哂陀传来以后, 这里就成了南传佛教的主要基地。前 8 世纪中叶,大约在天亲帝沙王统治时 期,首都阿努罗陀普拉近郊建起大寺,成为南传上座部的中心,后被称作大 专部。传说帝沙王还建造了另外一些寺塔拱卫他的首都。佛教上座部在这里 得到国王的支持,有了稳固的基地。但也有说,大寺建成于前 2 世纪末。
此外,大众部案达罗(在印度东南部克里希那河下游)派对斯里兰卡的

影响也很深刻。案达罗派是在制多山承认大天五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前
1 世纪后半叶,当代陀迦摩尼王在位时(前 43—前 17),由太寺部分裂出无 畏山部。据说当时国王支持摩诃帝沙长老,并为他在无畏山建寺。摩诃帝沙 与印僧法喜所持观点与上座部不同,他们接受的是跋耆子的新见解。跋耆子 就是印度在根本分派时,组成大众部的跋耆比丘,他曾公然语诸优婆塞:“应 与众僧钱”。同时贬低阿罗汉,认为罗汉也有重新退堕的可能。在教义上提 倡有“常我”存在。无畏山部亦称法喜部;在 4 世纪初,以萨迦利长老为首, 从中分出,成立祇陀林寺部(南寺部)。这样,大寺、无畏山、祐陀林就成 了斯里兰卡佛教的三大派别。
  据南传佛典《倡导疏》记载,至迟在前 1 世纪,斯里兰卡已与东南亚许 多地方有海上往来,包括印度尼西亚的爪哇,泰国的盘谷,以及檀马里(湄 公河三角洲)等。加上有关阿育王时布教金地的传说,公元前就有一些僧侣 到达东南亚地区是可能的,但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影响。2 世纪和 3 世 纪之际,印支半岛北部,属中国交趾(越南河内)的佛教义学已相当活跃, 可能是从天竺南部传进的。4 世纪和 5 世纪之际,师子国曾派沙门昙摩奉玉 佛渡海送往东晋的建康(406 年)。考古学者在苏门达腊、爪哇、西伯里发 现有佛陀雕像,属案达罗风格。至于缅甸和泰国,可能在 4 世纪,或者更晚, 佛教才有较显著的痕迹可寻。总的说来,佛教由海上向外传播,速度要比北 传缓慢,史料记载也少得多。
总之,从阿育王到前 1 世纪中,在二百余年的时间里,佛教僧侣的足迹
已达到西亚、中亚、东南亚和南亚的许多地区,佛教开始成为世界性宗教。 佛教与以后产生的世界宗教不同,它没有发动过宗教战争,它的传播主要靠 和平的方式。它揭示人生诸种痛苦,并提出解脱痛苦的方案,容易拨动人们 某些普遍存在的心绪;它提出的善恶报应,最受统治阶级的欢迎;它有很大 的包容量,允许吸收各种异说,可以适应古代不同的民族和社会条件,并满 足他们的原先或缺的需要。佛教走向世界,有它内在的原因。

三、早期佛教经典


  前已说过,佛教典籍是在长期历史演变中佛徒群众的创造,形成“三藏” 这种丛书的形式,则是更晚的事。关于三次结集的传说,反映了被陆续创制 的典籍已经超出了僧众可以共同接受的程度,当时不一定真的有“三藏”编 纂出来。一般认为,佛典的流传由口诵改为文字记载,是在前 1 世纪下半时 的斯里兰卡,用僧伽罗文音译刻写在铜片和贝叶上。原文据说是巴利语,有 学者认为,这是原流传于西南印度的一种俗语。事实上,对已流传的佛籍,
在 5 世纪由觉音、法护等又重新作过订正,采取律经论三藏和藏外四部分的 编纂方法,也在这个时候才相对稳定下来。此中,律藏分为五种,即比丘戒 本解说,比丘尼戒本解说,讲述受戒、安居等的“诸事”(犍度),通论戒 的“本母”和“增—毗尼”(对戒依数递增的补充说明)。或分为三部分: 分别部(戒条)、犍度(诸事)、附篇(戒条的解释)。经藏即是“阿含”, 分作五种:《长部》、《中部》。《相应部》(《杂》)、《增支部》(《增 一》)和《小部》(《杂藏》)。论藏也以五分分类:问、非问、摄、相应、 发趣;或分七论:《发聚》、《分别》、《界》、《双》、《发趣》、《人 施设》和《事》。《藏外》更是后出的,分注疏和其它两部分。所谓注疏,

指原用僧伽罗语对三藏的解说,共 28 种,5 世纪转泽成巴利文;其它包括《岛 史》(成书于 4 世纪下半叶以后)、《大史》(成书于 6 世纪左右)、《弥 兰王问经》(《那先比丘经》)和《清净道论》(觉音著,约 5 世纪成书)。 随着南传佛教先后传进缅甸、泰国、高棉、老挝等国家,这些地方也都有了 用本民族语言音译的巴利文经典。我国云南傣族等也有傣文拼写的巴利文藏 经。巴利文成了南传上座系的经典语。
  据现代学者考证,佛典的最早组织法,恐怕是“九分教”(九部经)和 “十二分教”(十二部经),经律论并不分家。这类组织法,既包括用散文 譬喻,用颂体表达的教义,与经藏相似,也记叙佛陀论说经律的因缘和本生, 大同于律藏的内容,同时也有论议,回答和议论教理上的问题,类似论藏的 形式。在较早的汉译佛典中,有的就是经律论并存。
  现在,除南传上座部三藏保存比较完备以外,其它部派的三藏都已不甚 系统,除个别在中亚发现有梵文的残片外,剩余部分都保留在汉文译籍中。 从汉文译经史看,最早出现的教义是禁欲苦行。传说 1 世纪译出的《四 十二章经》,尽管含有个别的儒道成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强烈的厌世和出 世思想。这些,都与早期佛说逼近。当 2 世纪末,大规模汉译开始之际,也 只有上座部《阿含》中的个别小本经被介绍进来,而综合论说三科和禅慧的 更多,其中包括著名的《那先比丘经》。这样,能够反映早期三藏概貌的典 籍,直到 5 世纪才算完成。其中律藏有说一切有部的《十诵律》,法藏部的
《四分律》,大众部的《摩诃僧祇律》,化地部的《五分律》,及南传上座
部的《善见律毗婆沙》。到 6 世纪,属犊子部的《律二十二明了论》也译介 进来。在《阿含》方面,有属大众部的《增一阿含》,属有部的《中阿含》 和《杂阿含》,以及属法藏部的《长阿含》。由此四部分经藏组成汉文的“四 阿含”结构,与南传前四阿含大体相应。南传《小部》,汉译中无,但它的 部分内容,分散在其它译籍中,像《六度集经》、《生经》、《义足经》、
《法句经》等,论藏则多属有部,从 2 世纪的《阿毗昙五法行经》,到 7 世
纪的所谓“一身六足”,新译和重译不断,相当完备。此外还有属上座部, 而由化地部和法藏部传播下来的《舍利弗阿毗昙》,南传上座部的《解脱道 论》,属正量部的《三弥底部论》,属贤胄部的《三法度论》等,也都在 4、
5 世纪译出。
  巴利文和汉文的这些经典,保存了早期佛教的基本内容。但由于它们成 书的时间都比较晚,加上编者和译者不可避免地要带上民族的和时代的特 征,所以不但这两大系统的同类三藏有许多不同的色彩,即使在同一文种的 典籍中,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只是相对于晚出的佛籍,它们才被称作早期 佛典。
  
第二章 佛教大乘和小乘的确立(公元前 1 世纪—3 世纪)

第一节 大乘思想的酝酿和形成


  随着部派佛教的发展,一部分徒众,愈益走向人世间。他们使自身的生 活世俗化,并接纳在俗(在家)的男女为信徒,同时积极参与或干预社会现 实生活,力图使所有的人都接受他们的观点。这种思潮,从前 1 世纪到 3 世 纪,在南方的案达罗王朝,在北方的贵霜王朝,以及恒河平原上的吠舍离等 地,纷纷涌现出来,与维护早期佛教教义的教派形成明显的对立。这种思潮 逐步成熟,往往自称“方广”、“方等”或“大乘”,以后就汇集成了统称 “大乘佛教”的教派。

一、案达罗王朝与斯里兰卡的大乘思潮


  继孔雀王朝而兴起的巽伽王朝(约前 2 世纪到前 1 世纪上半叶),领域 曾北抵锡亚尔利特,南到纳尔巴达河,成了恒河流域强有力的统治者。这个 王朝一改阿育王利用佛教的政策,掀起了复兴婆罗门教的运动,佛教开始从 它的故土,向南北两方作空前的转移。
前 1 世纪中,一直在东南戈达瓦里河与克里希纳河生活的案达罗人,建
立了娑多婆汉那王朝(亦称案达罗王朝)。它消灭了已经衰弱的巽伽王朝, 把自己的统治区域向北推进到马尔瓦,向南抵达卡纳拉,东西两面临海,一 度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直到公元 3 世纪方才覆灭。它的南面,另有操泰米 尔语的三个小国,其中的朱罗国(即注辇),在前 2 世纪曾两次侵占锡兰岛 的北半部;潘迪国善于经商,重视学术,前一世纪曾遣使进谒罗马皇帝奥古 斯都。
娑多婆汉那王朝依然信奉婆罗门教,但也容许佛教自由传播。它的南边
诸国,也大体施行这种方针。这一形势,使佛教在恒河流域恢复了一定活力, 在南印,则有机会与海外的思想文化交流,尤其是发展同斯里兰卡的交往。 由于佛教还得不到当权者在整体上的支持,使它不得不进一步向中下层群众 寻找信徒,其中与海上贸易有关的商人富户,和基于社会动荡而不断产生的 政治上失势者,可能是新信徒的中坚成分。
案达罗地区本来是大众部大天系统(制多山部)的活动基地。他们对“制
多”的崇拜,向民间推动了建塔和供养塔的群众性信仰;大众部一般地贬低 阿罗汉,神化佛陀,又大大提高了以救度众生为己任的菩萨的地位。此后, 这一部派内部的思想仍然十分活跃,在分出东山部和西山部之后,又分出王 山部和义成部。
  案达罗是大乘中观派创始人龙树的故乡,他生于此,死于此,思想影响 异常久远。但关于案达罗整个佛教背景,现今所知甚少。《大方等无想经》
(卷 6)说,佛灭后七百年,南天竺有一小国,名“无明”,其城曰“熟谷”, 其王名“等乘”。王死之后,王女增长嗣位,威伏天下,支持佛教,摧伏邪 见,遍阎浮提起七宝塔,供养佛舍利。据考证,“无明”是案达罗的误译, “熟谷”指克里希那河南岸的驮那羯磔国,“等乘”则是娑多婆汉那的意译。 增长女王在娑多婆汉那王朝昌盛时期当权,确有其人。说她特别提倡建造佛 塔,与那里流行制多崇拜完全一致。又,康僧会世居天竺,8 世纪中在吴都

建业译出《六度集经》。此经用寓言故事的形式,按“六度”次第将菩萨行 组织起来,它的主要篇章,也收集在四世纪辑成的巴利圣典《小部》的《本 生经》中。《六度集经》明显地反映了南印佛教的状况,而且恰当娑多婆汉 那王朝时期。就内容言,不论是“六度”还是“本生”,都是要求佛徒积极 入世、慈愍众生的,属于大乘的基础思想。可以说,案达罗在娑多婆汉那王 朝时期,大乘佛教已经酝酿成熟。
案达罗佛教向南传进锡兰岛,成了古代斯里兰卡佛教的一个重要来源。
前 1 世纪初,在杜陀迦摩尼王(前 101—前 77)率领居民驱逐入侵者朱罗人 的战争中,也得到了佛徒的支持。朱罗人信奉婆罗门教,同佛教徒在信仰上 本来是对立的,加上民族间的战争,把宗教对立推上极端尖锐的程度。相传 杜陀迦摩尼王获胜以后,曾因为战争杀人数千有违佛教教义而深表悔恨。但 一个已得罗汉果的僧人劝他不必如此,因为所杀实有一个半人:一个是皈依 三宝的佛徒,半个是持五戒的人,其余都是“邪见者”,与禽兽无异,杀之 无罪。这当然是在反侵略的民族主义斗争条件下讲的,但被当作一种教义也 在某些大乘经典中表现出来。据说在佛灭七百年后出现的《大般涅槃经》, 反映南天竺的一些国家情状,也发挥过类似的观点。
  斯里兰卡佛教中的大乘倾向,起源于无畏山寺部。公元前 43 年,国内的 叛乱和泰米尔人的再度入侵,造成人民巨大痛苦,著名的大寺完全荒芜了, 一些僧侣再度卷入爱国斗争的行列。公元前 29 年,伐陀迦摩尼·阿巴耶王恢 复了国家,为了报答摩诃帝沙长老在他流亡期间给予的帮助,摧毁了耆那教 寺庙,在上面建造了无畏山寺,由摩诃帝沙主持。上座部系统的大寺是全国 佛教的领导中心,他们以摩诃帝沙时常往来于俗人家中,违犯戒条为由,将 他“摈出僧伽”,褫夺僧籍。摩诃帝沙的弟子反对大寺僧团的判决,也被加 上袒护“不清净者”的罪名,给以同样处分。相当一批比丘,投到了无畏山 寺。大寺的权威地位受到了挑战,无畏山寺成了与大寺并立的教派。据说不 久。又有一个叫达磨流支(法喜)的犊子部上座及其弟子,也从印度住进无 畏山寺。帝沙长老赞赏他们的学说,由此形成了无畏山的达磨流支派。据此, 无畏山寺部的思想,被大寺上座部视作外道邪说。
无畏山寺与大寺的分歧,大致集中在两个问题上。按照正统的佛教戒律,
比丘不应该亲近国王、王子、大臣及诸女人,也不应出入世俗人家,大寺派 正是引用这类戒条指责无畏山派的。大乘普遍认为,这类规定,只是对背离 佛教原则的比丘适用,但不能僵化;假若不能随顺世法,深入一切众生,度 脱他们,那将从根本上背离佛法,更不能容许。据此,无畏山长老的行为, 同大乘的这一理论完全相应,而大寺派坚持的则是早期的正统戒条。其次, 在教义上,犊子部提倡有胜义“补特伽罗”①,曾为许多部派所接受,某些后 出的大乘经典,更公然主张有“常我”存在,贬低早期佛教“无我”的学说, 也是对“补特伽罗”说的发展。无畏山承认犊子部后学的思想,引起大寺正 统派僧团的反对,是情理之中的事。
约在公元 1 世纪,案达罗地区还出现了叫做“方广道人”的另一极端派 别,他们倡导“一切法不生不灭,空无所有,譬如兔角龟毛常无”①,号称“方 广部”,亦曰“大空宗”,龙树斥之为“恶趣空”。后来传进锡兰岛,以无



① 补特伽罗:作为佛教名词,意译“众生”、“数取趣”,指“人”“我”的实体。
① 《大智度论》卷 1。

畏山为根据地,一度占有相当的优势。他们主张,人界所见的佛陀及其一生 行事,只是佛的变化示现,佛、佛所说法、佛接受布施等等,本质上空无所 有。同样,僧团也不是实体,供养僧团也不会得什么福报。又据《论事》记 载,方广部还主张,在信仰和践行一致的条件下,出家人可以结为夫妇。这 些说法已经含有大乘空宗的思想。

二、大乘佛教在西域的兴起


  自阿姆河到印度河,一直是民族关系特殊复杂的地区。亚历山大和塞琉 古两个帝国相继衰落以后,来自地中海东岸的希腊人建立了大夏国(巴克特 里亚),帕提亚人以伊朗为中心建立了安息国(帕提亚),还有越过帕米尔 来自祁连山和伊犁河的塞人和月支人,前者的一部分定居罽宾,后者建立了 著名贵霜王朝(大月氏)。
  喀布尔河流域和印度河流域,本来是东西文化荟萃之地,除了土著的思 想信仰,还有希腊、波斯的宗教,尤其是有袄教和婆罗门教流行。张骞通西 域以来,加强了与罽宾和我国于阗、疏勒、龟兹及内地的联系,罽宾、于阗 等地的巫术和我国内地的一些传统宗教观念,也汇集到了这里。大夏的统治 不但使佛教得到广泛的传播,而且在理论思辩上也有很大提高。安息继续对 佛教采取支持态度,一度还作为压制和驱逐袄教的重要力量。公元 1 世纪中 叶。大月氏的贵霜翎侯丘就却统一内部,占领了罽宾和高附(喀布尔),赞 助佛教的发展。其于阎膏珍以犍陀罗(自沙瓦和拉瓦尔品第地区)为基地, 建起了横跨中亚的强大帝国,与东汉王钥和我国西域一带有了更加密切的交 往。似乎曾转向希腊罗马诸神,也信奉湿婆。到第三代迦腻色迦王迁都白沙 瓦,国势达到极盛,他积极扶植佛教,使之发展到一个新的水平;文化也十 分繁荣,早在亚历山大时期,即已酝酿的犍陀罗艺术,更充分的运用到佛教 上边。此外,地处阿姆河以北,介乎咸湖与巴尔克什湖之间的康居国,受安 息、大月支的影响,佛教也有相当的传播。
上述诸国的佛教状况,除贵霜王朝以外,已经很难准确了解。现在只能
从佛教传入中国内地的历史记载,反推那些国家的佛教概貌。
  公元前 2 年,由大月氏使臣伊存口授浮屠经给西汉末年的博士弟子,内 容不详。但就当时的一般儒生言,都是既读《五经》,又善谶纬的。制造谶 纬,需要妖言神话。公元 65 年,楚王英供养伊蒲塞、桑门,斋戒祭祀浮屠; 公元 70 年,以结交方士、造作图谶,被控以密谋造反罪。在这里,佛徒被视 作方士一类,佛经被当成谶纬看待,不只是反映了当时内地对佛教的认识水 平,也表现了西域佛教的一个重要动态,即佛陀的神格化和佛教的巫术化。 巫术化是佛教走向民间的重要标志。《寂志果经》列举佛教内部的“异 道邪见”中有:学修幻术,说日之怪,逢占观相,学咒欺诈术,学迷惑咒, 观人相面,星宿灾变,风云雷雾,求索良田等,以为这都是要得畜牲恶报的 行为,佛徒是不应该干的。像《摩诃僧祇律》等也把“手自然火”、“诵咒
行术”
  定为邪命范围,明文禁止。这说明,不但袄教对日和火的崇拜,已经渗 入佛教行列,民间巫术的渗透更加严重而且普遍。某些僧团的禁令并不能制 止这种趋向的发展,早期来华的知名僧侣,包括安世高、支娄迦谶,以至佛 图澄、昙无微等,都同时以巫术见长。现存有多种失译的杂咒佛经,大都出
  
在 2、3 世纪,也反映了西域佛教的这一趋势。从总体上看,佛教的巫术化是 佛教向大乘过渡的一个重要环节,大乘日益向多神主义发展,也是由这里开 始的。
  第一批来中国内地译经者有月氏人支娄迦谶和安息人安世高。他们在汉 桓帝建和初年(147—148)进入洛阳,正是贵霜和安息的强盛时期。在 2 至
3 世纪中,还有来自康居、天竺和罽宾等地的译家,他们各自带来了故土的 佛教消息。
  安世高是安息国王子,可见当时佛教已进入安息的官廷。他译介的佛典, 集中在阐发早期佛教的基本教义上,其中有理论性很强的《阴持入经》,有 把禅定与佛理结合密切的《十二门》和《安般守意》等,也有许多后来被收 进诸《阿含》的小本经典。由此看安息佛教,依然保持早期佛教的古典内容 和重视个人宗教践行的传统,但在理论上有很大提高,成熟而且系统。另有 优婆塞安玄者,持戒通经,汉灵帝末年(189)经商到洛阳,与人共译了《法 镜经》。此经特别为“居家开士”(在家菩萨)说法,把“救护众生”、“度 脱众生”作为信奉佛教的第一大誓,以“布施”为中心,概述了“六度”的 修道方法,这些大异于早期佛教的思想,表明安息也早有大乘佛教,并在商 人中流行。此后,在魏晋之际,还有沙门昙谛、法钦等,也是来自安息的译 家,前者译出《昙无德羯摩》,属法藏部律;后者译出《阿育王传》等,在 天龙神话中杂说小乘教理。安息的小乘佛教占有明显的优势。
月氏有可能是早期大乘经典的主要产地。支娄迦谶的译籍中,几乎概括
了大乘佛经的所有类别,其中《兜沙经》,后来被收入《华严经》,《道行 般若》被编入《大般若经》,《平等觉》、《阿■佛国》等,被编入《大宝 积经》,至于《般舟三昧》、《文殊问菩萨署经》等,则被收进所谓《方等 部》。其中《道行般若》,开辟了大乘空宗的广阔天地。《兜沙经》把佛推 广到十方世界,随人变现,无所不在,释迦只是其中的化身之一;
《般舟三昧》将禅法引到观想诸佛和诸佛皆幻的境界;《平等觉》则创
造了一个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其经典之多,范围之广,内容之杂,现示月 氏佛教的大乘化在 1 世纪已达到很高的程度。8 世纪上半叶,在吴都建业的 月支人支谦,继续大量译介大乘经典,其中《维摩诘经》,号召佛徒深入社 会底层,救拔众生,把在家佛徒的地位,提高到诸大出家菩萨之上,对小乘 佛教讥贬呵斥不遗余力;介绍菩萨的经典和各种咒经也占相当比重。月氏的 小乘佛教在民众中的威望似乎远不如大乘高。
3 世纪中叶在交州译经的支疆梁接,大概是由天竺经海路来的月氏人,
他译出的《法华三昧经》,稍晚一些,由另一个月氏人竺法护在河西走廊重 译为《正法华经》。此经站在大乘的立场,对佛教内部各派采取调和态度。 它分佛教为“三乘”:声闻、独觉和菩萨:三乘所乘工具虽有不同,目的都 是为了出离生死火“宅”,故统归之一乘,所谓“佛乘”。它不但宽容了一 贯反佛的调达,而且预言调达将来一定成佛。这是大乘思潮占有优势,充满 自信的表现。
  竺法护世居敦煌,约 8 世纪中,随师西游 36 国,带回大量佛典,经他译 出的,有 159 部,309 卷。相当充分地反映了贵霜王朝末期,佛教在葱岭附 近诸国的发展情况。此中除上述诸人译介者外,还有后来被收入《宝积》类 的《密迹金刚力士经》,收进《华严》类的《渐备一切智德经》和《如来兴 显经》,也有归为一般方等部的《普曜经》。其中《密迹》提出佛陀以身口
  
意三密说法,佛徒以三密修行,为佛教向密宗的发展,奠定了真正的理论基 础;《渐备经》用“三界虚妄,唯是一心作”统一“十二因缘”的多元论说 法,为大乘唯识哲学的发展开辟了道路。这两部经,特别用日光譬喻佛身之 普被众生,由佛身发大光明,表现佛之神威和慈愍。这种将佛喻为太阳,显 然是受太阳崇拜和袄教的影响。
  贵霜王朝强盛时期,影响曾远及我国于阗。据《洛阳伽兰记》和《西域 记》等记载,于阗佛教始自随商队来的迦湿弥罗比丘毗卢旃。他说服于阗王 信奉佛法,建造伽兰。时当公元前 1 世纪,正值大月氏统一之际。传说所建 伽兰,就是著名的赞摩寺。260 年前,于阗有大乘经的消息,已为洛阳所知, 朱士行遂去于阗求得《放光波若经》梵书正本 90 章。此经在将被送还洛阳之 顷,受到于阗小乘学众的强烈反对,以为“汉地沙门欲以婆罗门书惑乱正典”, 要求于阗王禁止传出。经过若干波折,始在内地由于阗沙门无叉罗译出。286 年,同本的《光赞般若经》经于阗沙门祇多罗传来,由竺法护译出。
  这类简略的事实表明,于阗佛教在公元前即已流行,小乘佛教得到王室 支持,占统治地位,大乘佛教被视作婆罗门外道,还没有取得完全合法的地 位,但在社会上的流通,已经不可遏制。这大体反映了当时犍陀罗和迦湿弥 罗的佛教状况。
龟兹是丝绸之路北道的交通要塞,也是大月氏佛教传进的必经之路,同
罽宾、于阗、疏勒以及天竺,交往颇频繁。
3 世纪下半叶,有所谓西域沙门白延者,游化洛阳,重译《首楞严》、
《无量寿》等大乘经典,一般认为他就是龟兹人。 帛尸梨蜜多罗,传为西域国王子,也是龟兹人,在两晋之交进于内地,
善持咒术,译有《灌顶》、《孔雀王神咒》等,被视江东有咒法之始。由此
看龟兹,王室也崇信佛教,而且特别向密教的方向发展。有帛远者,河内人
(河南河内县),晋惠帝时(290—306),在长安译出方等部大乘经和若干 部阿含小经,也传有《无量破魔陀罗尼》等密教典籍。他声被关陇,崤函之 右,奉之若神,尤为羌人所拥戴。他的译籍,也反映了龟兹佛教的密教化状 况。
由葱岭通向龟兹的第一大都是疏勒。疏勒之传进佛教。理应早于龟兹。
《后汉书·西域传》载,元初(114—120)中,疏勒王舅臣盘被徙于月氏; 及至疏勒王死,月氏送臣盘归国,立为疏勤王。《西域记》载,迦腻色迦王 兵威至于葱岭以东,“河西蕃维畏送质子”。迦王为此质子住处建立专门伽 兰。有学者认为,此质子当就是臣盘。臣盘后回国为王,在疏勒推广佛教是 当然的事。据后人历次游历疏勒的记载,此地供养“佛浴床”、“佛钵”、 “佛唾壶”、“佛袈裟”等佛遗物非常突出,明显地保留着早期佛教的特色, 所以僧人也尽是小乘学者,偶尔才有外来的大乘僧人出现。国王大都是佛教 的提倡者。
  在大月氏北部的康居,佛教也颇流行。到 3 世纪,康居的译经者来汉地 已有不少,如汉灵帝时的康巨、献帝时的康孟祥、曹魏时的康僧铠、孙吴时 的康僧会等,所译经典大小乘都有。他们大都是随其先人或经商,或进乱辗 转进到汉地的,有的在汉地定居已经数代,因此,他们译出的经典不能完全 代表康居的佛教。但他们都信奉佛教,是由康居带来的传统。
  
第二节 犍陀罗和迦湿弥罗的佛教及说一切有部



一、犍陀罗和罽宾的佛教一般


  大月氏贵霜王朝的统治领域,也是大乘佛教生长和发展的重要基地。在 希腊文化的长期熏陶下,加上佛教对于佛本生的鼓吹,直接产生了对佛的偶 像及其前生菩萨偶像的崇拜。为了表现佛的本生和菩萨诸行,一种新的佛教 艺术形式应运而生,这就是犍陀罗佛教艺术。犍陀罗佛教艺术是希腊艺术的 支派,早在大夏统治时期就影响了寺塔等佛教建筑,偶像崇拜的发展,使希 腊的雕刻美术在佛教领域大放异彩,其传播范围,越过葱岭,沿丝绸之路进 入中国内地。关于佛的本生和佛像崇拜,尔后也为早期佛教各派所接受。犍 陀罗的佛教艺术,也反映了这种混杂的情况。但就整体育,这个王朝着力支 持的是小乘佛教,特别是其中的说一切有部。
  从支娄迦谶到竺法护这些来自月氏的译家,虽然以介绍大乘经典为主, 同时也译有若干小乘经籍。除后来收入诸《阿含》的小经外,像不知作者的
《那先比丘经》和法救的《法句经》等,就是有部的著名论著,而有部的活 动中心,也正是贵霜王朝的统治中心——犍陀罗和迦湿弥罗。
犍陀罗和迦湿弥罗的佛教,据说是阿育王时由末阐提传进的,到迦腻色
迦王,积极支持佛教的发展,在佛徒中赢得了仅次于阿育王的声望。传说他 有鉴于佛教派别争论严重,召开第四次结集。《西域记》载,向迦色腻迦王 提议举行这次结集的是胁尊者,主持者是世友;结集的结果,是对既有的 经 律论三藏重新释义,各 30 万颂,其中汉译《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200 卷, 就是解释论藏的部分。
据近人研究①,玄奘的这一传说,不完全符合史实。有部作为早期佛教的
一个主要派别,在贵霜王朝之前的印度西北部,已有很大势力。从中出现的 名僧多,文化层次高,论著的哲理性强,特别引人瞩目。他们为文,不假佛 说,个人署名,在此之前是少见的。贵霜初期,有部即以犍陀罗和迦湿弥罗 为据点,分为东西两个僧团。犍陀罗的西方师以法胜为最早,他著《阿毗昙 心论》,为早期有部奠定了理论基础。稍后是胁尊者,著有《四阿含论》(无 汉泽本)。大体与迦腻色迦同时代的则有世友,著《品类足论》、《异部宗 轮论》、《婆须蜜所集经》,法救著《法句经》,妙音著《甘露味毗昙论》 和觉天(著作不详),号称有部四评家。此外,还有僧伽罗刹(众护),据 说是迦腻色迦王之师,汉译有《僧伽罗刹所集经》。迦湿弥罗的东方师,论 著也很丰富。约在迦腻色迦以前百年,有迦旅延尼子作《发智论》(《八犍 度》),他的弟子辈解释此论而作 14 卷之《鞞婆沙》。《发智论》也是有部 的奠基性著作;此后又有《法蕴足》、《施设足》、《集异门足》、《品类 足》、《识身足》、《界身足》等六部论著问世,发挥和补充《发智论》思 想,构成所谓“一身六足”的群论体系。最后,形成 200 卷的《大毗婆沙论》。 使“说一切有”的哲学达到典型化的程度。时间可能与迦腻色迦同时或稍晚。 有部是佛教史上第一个组织起庞大的烦琐哲学体系的派别,带有浓厚的 经院气,如果没有国家统治层的大力支持,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他们特别



① 参见吕澂《印度佛学源流略讲》49—55 页。

愿意用阿毗昙的形式发挥佛教的思想,与这个地区一贯重视智慧在解脱中的 作用有密切关系。东部帅写《发智论》,西部师写《生智论》,都是在智慧 上做文章。
  有部的论著是在 4 世纪后期才开始大量译成汉文,译者大多来自罽宾(迦 湿弥罗)。与此同时,有部的禅法也被译介过来,并成为中国早期禅思想的 主要来源。
  5 世纪初,鸠摩罗什介绍佛教禅法,其中的五门禅,是综合有部大师世 友、众护、胁比丘等的说法。稍后,觉贤译出《修行方便禅经》,更系统地 介绍了有部后期达磨多罗和佛大先的禅法,他们二人都在罽宾活动,被认为 是“西域之俊,禅训之宗”。
  此外,在有部传承中还有一个被称为菩萨的重要人物——马鸣,在中外 佛教史中知名度很高。据鸠摩罗什的《马鸣传》,马鸣,中天竺人,先学外 道,后为胁比丘弟子。当月氏进攻中天竺时,被强索至北天竺,受到国王崇 敬,广宣佛法。按这一记载推测,马鸣应是迦腻色迦王时人。有部把马鸣当 作本宗的重要传人,但他宣说的佛法却是“兼救”、“济物”,大乘的倾向 很明显;在印度,他还被看作名诗人,有梵文的多种传记性史诗,如《美难 陀》、《舍利弗行》等,以马鸣名义译成的汉文著作有:《佛所行赞》、《大 乘起信论》、《问无我经》和《六趣轮回经》等。早期禅史料中,还辑有他 的若干颂文。在中国,他和龙树齐名。尽管如此,他的面貌却历来不清,他 的著作也真伪难明。像《大乘起信论》,很早就有人疑为伪讬。

二、说一切有部的哲学体系


  伴随着部派佛教的大多数愈益趋向入世,佛陀确定的简单明了的人生学 说,也朝着探讨人生本原和世界本原的方向转变。本体论成了诸大部派普遍 关心的问题。在这个方面,最能把早期佛教的共同观点概括起来,形成一个 完整的思想体系的,是说一切有部。也可以说,有部的哲学是整个早期佛教 的理论总结,因而被认为是“小乘”的真正理论代表。其影响于此后的佛教 哲学,极为深远。
有部把分析“法相”作为自己的哲学入门。“法相”的法,指事物质的
规定性,或谓之“自性”;“相”指事物的“相貌”,即现象。“法相”就 是本质与现象的统一,是一切认识必须直面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世 间”没有不知法相的人,如“坚相地”,“湿相水”,“热相火”等。佛教 解脱之道就在于超越世间认识,达到无常、无我等特殊的智慧。因此,分析 “法相”就成了有部表达自己哲学的主要方法。
  《阿毗昙心论》有一个为有部哲学奠基的颂文,谓“诸法离他性,各自 住己性,故说一切法,自性之所摄”,大意说,现实的特定事物,是由他的 “自性”决定的;有什么样的“自性”,就有什么事物,没有这种“自性”, 就没有这种事物。因此,“自性”是真实的存在,永恒不变,此即谓之“有”, 或曰“自性不空”;相对而言,被自性决定的具体事物,是变化无常的,是 虚假的存在,即谓之“空”。这样,“自性”和它的事物,就成了两种完全 不同的存在。自性是蕴含着转变为具体事物一切可能的独立实体,现实世界 则只是它的自性的自我显现。
“自性”的概念,最初来自事物的分类,即对“种”、“族”等类的抽

象,如婆罗门,作为种姓的存在,是绝对永恒的,但某个婆罗门个人,则是 完全可变的。但任何“种”、“类”,都需要用概念表达,因此,凡“概念” 所表达的,必然有相应的实体存在,所以概念也是实在的。概念又需要用语 言表达,同样道理,言说名词也是实在的。有部哲学发展到极端,就是肯定 一切语言概念都是永恒的独立实体,都属于“有”的范围。把这种观点提炼 出来,构成有部哲学的基本命题:“三世实有”和“法体恒有”。前一命题, 表示“有”是超时态的;后一命题,表示“有”是一种实体。
  根据有部的解释,“有”的主要特征是单一性,不变易,不可分,不可 破,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存在。与“有”对立的概念是“空”,“空”的主要 特征是可分性,无常性,是多样性的复合,是相对的有条件的存在。事实上, 任何现实的具体事物,无不处在普遍联系和发展变化中,都是多因素的复合, 所以本质都是“空”。有部用这种观点着重说明众生的本质,成了论证早期 佛教的核心观念“人无我”的基础理论。问题是,独立自存的“有”,或者 是“种类”、“名言”,是怎样和通过什 么途径转变成具体的、本质是“空” 的现实世界的?
  《阿毗昙心论》认为,“自性”的另一特征是没有“自生”的能力,自 性要转变为具体事物,必须凭借“众缘力”。如谷种不能自行生成谷子,必 须借助土水肥等“众缘力”才行,所以“众缘力”是物种名言得以转化成具 体事物的根本保障。《大毗婆沙论》说:“有因缘故已生而生。谓一切法已 有自性,本来各住自体相故。已有体,故说‘已生’;非从因已生自体,因 缘和合起故名生??体虽已有而无作用,今遇因缘而生作用”。意思是说, 一切法的“自性”本是固有的,故曰“已生”;但它们只是一种单一的孤立 存在,构不成积聚的具体事物,所以又说它们是“非从因已生自体”;只有 当它们遇到“因缘和合”时,才能有真正意义的“生”发生。所谓“因缘”, 在生成具体事物中起决定性作用。
有部提高了早期佛教的“因缘”说,使之系统化。它把事物生成的条件
归结为“六因”、“四缘”①。对以后佛效的发展有不小的影响。《大毗婆沙 论》对因缘说强调两点:第一,“显诸法生灭,无不由因”。世上只有无因 而存在的本质(自性),但没有无因而存在的现象(生灭法),既不能无因 而生,也不能无因而灭,全部现象无例外地铸造在因果链条上。第二,“显 示因缘,若性若相,皆是实有”,就是说,因缘并不是事物表现为能够产生 结果的那些关系或作用,而是脱离具体事物独立存在的实体,即“自性”的 种,所谓“因性”。
  恒常的“法体”在“因缘”的作用下,仍不能形成具体的事物。使事物 产生并进入运动过程的,是另外一些独立的法体,所谓“生、住、异、灭”, 亦称“有为四相”。这样,六因四缘,有为四相,加上诸法法体,就形成现 实世界一切现象的总根源。
有部的这类观点,看来有些怪异,但在中外哲学史上并不少见。凡是主 张物种不变、理念在先、概念实在和理在事外的哲学派别,都属于同一种思 想体系,一般称之为客观唯心主义,不过有部更具有多元论的成分。前 5 世 纪,比佛陀稍晚一点的意大利人巴门尼德,曾提出一种“存在”哲学,认为



① “六因”“四缘”:“六因”:能作因、俱有因、同类因、相应因、遍行因、异熟因;“四缘”:因缘、
等无间缘、所缘缘、增上缘。

思想和语言,必然有与之相应的客体存在,而且这种客体的存在,不受时间 的限制,所以也是永恒的。现在还没有充分的根据,说有部哲学的基本观点 是来自巴门尼德的哲学,但他们之间有如此相似之点,确实容易使人联想到 希腊文化在犍陀罗地区的影响。
  有部哲学的直接目的,是为早期佛教的业报学说提供理论说明。那些相 互分离的、僵死的、永恒存在的自性,为什么会在“因缘”等条件下,积聚 成活生生的具体事物?有部归结为是“业”与“惑”的作用。“业”与“惑” 也就是决定人及其周围一切现实事物的“因缘”。所谓三界五道,穷富夭寿, 就是由于“惑业”不同而感召的法体自性在积聚复合上的差别。为了求得福 果避免恶报,甚至从生死达到涅槃,就必须改变“业”
  的性质,从而在根本上改变法体自性的复合结构。这就是宗教修习和道 德实践的任务。
  为了实现这一任务,有部对“一切法”作了新的分类。佛教最早是把一 切法分为名、色两大类;继之将“名”扩展为受、想、行、识四阴(蕴), 加上色阴,总称“五阴”。有部发展到世友的《品类足论·五事品》,提出 了“五位六十七法”,尔后完善为“五位七十五法”的分类法,有重要意义。 它力图把世界和人生凝结在这一分类上,并通过这种分类把佛教践行定型 化。
有部新分的“五位”法,第一类仍然是“色法”,其次是“心法”、“心
所有法”、“心不相应行法”和“无为法”。此中“无为法”是指永远不会 发生变化的现象,即当时佛教所理解的“虚空”、“涅槃”等,其余四位都 属“有为法”,也就是处于发展变化中的真正现实世界。值得注意的是,它 把全部精神现象分为“心”与“心所”两种。“心”的作用有三:“集起”①、 “思量”和“了别”,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的活动,属一般哲学认识论研 究的范畴。“心所”是指伴同认识过程而发生的其它心理活动,共分六类四 十六种。第一类“大地法”十种,指在任何认识活动中都必然伴有的心理现 象,如“作意”,是发动认识主体摄取对象的功能;“三摩地”是注意力集 中于认识对象而不分散;“胜解”是对所认识的对象有确定的认识而不犹疑; “念”指记忆,“受”指感受,“触”指感触,“思”指意向等。第二类“大 善地法”十种,指在任何善性思维活动中都必然伴有的道德心理,即信、不 放逸、轻安(身心安适)、舍(内心寂静)、惭、愧、无贪、无瞋、不害、 勤等。第三类“大烦恼地法”六种,指任何令人烦恼的思想活动中都必然伴 有的心理,即无明(愚蠢)、放逸、懈怠、不信、昏沉(暗昧)、掉举(轻 浮)。第四类“小烦恼地法”十种,指思维所必然伴有的非道德心理,即忿、 覆(隐瞒过错)、悭、嫉、恼、害、恨、谄、诳、■等。第五类“大不善地 法”二种,指任何恶性思维活动中都必然伴有的不道德心理,即无惭、无愧。 第六类“不定地法”八种,指善恶不定的心理活动,即寻(寻求)、伺(伺 察)、睡眠、恶作(追悔)、贪、瞋、慢、疑等。
有部把认识活动与心理活动分开来,有两个明显的目的,其一是给一般 的认识论提供一种心理学基础,使修习者沿着一系列心理学概念的规定,控 制自己的思维路线,达到佛教所要求的正确认识;其二是确定心理活动的道



① “集起”这个概念,到大乘瑜伽行派作为第八识的别你,实指认识具有摄取对象,保存记忆和指导再认识
的作用而言。

德属性,通过心理训练,以去恶从善,勤于佛教。因此,认炽活动与心理活 动毕竟是统一的,据后来《俱舍论》的意见,“心”与“心所”为“相应” 关系:“心、心所五义平等,故说相应,所依、所缘、行相、时、事皆平等 故”。用现在的话说,任何现实的认识过程,不论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都 要以一般的心理活动为前提,而且必然伴同发生一系列是非、善恶、苦乐、 利害等道德的、美学的和价值的观念,并受到它们的影响和制约。同样,道 德的或宗教的,美学的或价值的,不论什么具体观念发生时,都要建立在认 识论的基础上,并受到其它心理和观念的影响与制约。有部的这些说法,对 于哲学认识论和普通心理学,是一种有意义的贡献。
  五位法中“心不相应行法”,在人类认识的发展史上也值得重视。此类 法有两大特点:第一,与“心不相应”,不能列入单纯的精神现象;第二, “非色等性”,也不能列入单纯的物质现象。因此,“心不相应行法”实属 介于物质与精神之间的第三类现象,比如说,所谓“名、句、文身”,即语 言文字,就其表达的内容言,应归于精神,但它的外壳表现则属于物质;表 达运动变化的“生住异灭”,固然是物质的属性,但在精神现象中同样存在。 从哲学基本问题看,把现象分为物质的和精神的两大类,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往往不能这样简单从事。第三类现象基本上属人类的创 造物,对人的生活和认识影响更为直接和重大。
像有部这样庞大、多产、经院气十足的佛教派别,只有在富有的王朝直
接资助下才能存在和发展。作为有部领袖之一的胁比丘宣传,他的学说“当 今天下泰平,大王长寿,国土丰乐,无诸灾患”,并以此折伏“外道”,这 番话道出了有部受到国王特殊爱戴的原因,也表明了有部企图承担的社会作 用。除犍陀罗和迦湿弥迦是有部的主要基地外,在古印度其它地区,如恒河 周围,也有它的势力。

第三节 天竺佛教和龙树提婆的大乘中观学



一、天竺佛教一瞥


  在前 1 世纪到 3 世纪,处于案达罗和贵霜两个王朝之间的恒河流域,是 一个被争夺的地区,那里的佛教情况更难详知。根据汉文资料,从说明是来 自天竺的僧人中可以略见一点眉目。
  汉魏之际进入内地的天竺僧人,大小乘都有,且大都由外道出家。昙摩 柯罗,中天竺人,家世大富,学《四围陀论》,风云星宿,图谶运变,莫不 该综。从读《法胜毗昙》,转到佛教门下,诵大小乘经及诸毗尼。维祇难, 天竺人,世奉异道,以火祀为正。后有一沙门,以咒术令其家所事之火灭而 复生,维祇难惊叹沙门的“神力胜己”,也改信佛,善《四阿含》。这些记 载,反映了 2 世纪古印度佛徒相当普遍地吸取巫术咒语,以构造佛教“神力” 的趋向。“以火祀为正”的外道,当是拜火教;佛教有一种自称可以发出火 光的禅法,可能就是受这种拜火教的影响。
  此外,东汉灵、献帝时候,有昙果者,由佛陀的故国迦毗罗卫得梵本《中 本起》和《修行本起》。这两种经,都是讲佛陀作菩萨当太子时的故事。迦 毗罗卫成了产生佛陀本生传说的重要基地。据 5 世纪初法显游历此地时目 击,从太子乘白象入胎,到佛上“初利天”为母说法下来处,种种神话,都 有遗迹可寻,或有塔像纪念。他的故土曾掀起神话佛陀的种种活动,而且为 时很长。但到法显去时,“城中却无王民”,只有僧民数十家,人口稀疏, 道路怖畏,一片荒凉。
这里需要特别一提的,是僧人耆域,他发自天竺,至于扶南(柬埔寨),
经诸海滨,爰及交广,然后北上襄阳,于晋惠(291—306)之末抵达洛阳。 及至洛阳兵变,他又转向长安,西度流沙,回归天竺。耆域是有史记载第一 个由海路进入中国,又由陆路返回天竺的印度僧人,也是有史记载第一个完 成海陆两道丝绸之路上中印交通环行圈的旅行家。此后,又经过一个世纪, 才有我国法显的陆往海归的再次环行之游。
耆域信奉的诫言是:“守口摄身意,慎莫犯众恶,修行一切善,加是得
度世”。这正是南传上座部的基本思想。他强调道德实践,讥讽洛阳僧人“衣 服华丽,不应素法”,也带有南传僧人严于律己的学风。但他善咒语,现示 分身术,并说人的前世因果。与早期佛教的正统派比较,由他表现的佛教, 仍是很不纯正的。耆域初到洛阳,惊诧于宫城建筑云:“仿佛似忉利天宫”, 这种评价,客观上反映了当时印度和域外与中国在经济文化发展水平上的悬 殊差别。

二、《般若经》类及其思想特点


  在公元前后,大乘思潮已经遍及古印度全境,并影响相邻的南北各地, 出现了许多新的经典。它们的立论各异,信仰芜杂,呈多元化发展的形势, 而不是一种有领导的统一运动,其中有一类叫做《般若经》的典籍,讨论问 题的面最广,理论色彩最浓,影响也最大,在这一时期的大乘思潮中,占居 主导地位。
  
  唐玄奘编译的《大般若经》600 卷,共收进以“般若”命各的经典 16 种。 其实,还有许多大乘经典,虽然并未标明“般若”二字,但指导思想全属般 若系统,其数量决不小于编入《大般若经》的部分。这类经典,并不是一个 时期在一个地区完成的。从佛经汉译史看,最早的《般若经》类可能是《道 行般若》(《小品》)和《放光般若》(《大品》),前者起码在 2 世纪中 已在月氏流行,后者在 3 世纪中从于阗发现。但也有学者认为,《金刚般若 经》言简意赅,或许比上两种经出现得更早。
  《金刚般若经》被后人作了许多发挥,但它自身的思想却比较单纯:世 俗世界的一切现象(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人们所见所 思维的一切对象(法相)均属虚妄;人们用言说表达的事物,包括佛所说法, 都非真实。因此,佛所说法,不可以“言说”取,不可以“相”取。把握佛 的真髓(如来),只有去把握“实相”,而“实相,”则是“非相”,是“无 相”,既不可言说,也不可思议。
  在这样由梦幻和语言构成的世界中,唯一能使菩萨修道者达到“心清净” 的办法,是“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 生起心”,即使自己的精神世界绝对不受认识对象的支配,而处于超脱物外 的状态。
《金刚经》的这些说法,否认了人类认识有把握客观真理的能力,把直
面人生的现实世界,视作虚妄的幻觉;同时它又不肯定在虚妄的世界背后, 是否还另有什么真实世界,从而导向了怀疑一切,否定一切的倾向。
这种世界观,有相当普遍的社会意义,但它特别用来抨击的对象是,以
“声闻弟子”自居的早期佛教信徒,因为他们就是从“佛说”出发,把佛所 说一切法,视为当然真理的。《金刚经》言:“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 而“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作为早期佛教哲学代表的“说一切有”, 把分析“法相”当作自己的理论出发点,《金刚经》则说:“无法相,亦无 非法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金刚经》没有肯定世俗世界的任何东西,对所谓“实相”,除要求从
否定性的“非相”上理解外,也再无任何说明。由此推论,早期佛教所说的 四谛真理、业报轮回、修习解脱等等,当然也成了虚妄执着的表现。在般若 思想中,后来有被大乘中观派指斥为“恶趣空”的,可能就包括《金刚经》 这类主张。
《小品般若》对般若空观给予了更系统的理论论述。它认为,现实世界
所以是虚假的,是由于“因缘合会”、“因缘所生”。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离 开内外条件而独存的东西,任何事物都是多种因素的组合,受多种关系的制 约,因此,一切具体存在物都不会存在本身固有的“自性”,而“无自性” 就是“空”。世人之所以把现实事物看成是有“自性”的,是实在的,那是 “想”、“名字”、“言说”的结果,自性和实在性全是“名想”“概念” 强加给现实事物的。据此,凡属名想、概念所指谓、思虑的对象,全是虚妄 不实。在这里,“因缘合会”、“名想概念”不能说是非存在(非非有), 但只能称为假有;名想概念强加给因缘合会法的“自性”,本质是“无”, 名曰“性空”。“假有”、“性空”就成了此后般若经类普遍承认的两个内 在同一的基本命题。
  般若经类比说一切有部更强调智慧在解脱中的决定作用和统帅作用,所 以特别用“般若”来标经名。智慧探讨的是真理问题,佛教称作真如、如、
  
如如、实相、真谛等,指事物的本来面貌或真实面貌。在《小品般若》那里, 真如既是指假有、性空的道理,也指对假有、性空这一道理的认识。此种真 如,早期译作“本无”,意思说,世人视作真实的事物,本来是不存在的, 真理只有通过对世人的认识加以否定,才能达到。因此,“本无”这个概念 更生动地揭示了“真如”的内涵。
  《小品般若》与《金刚般若》相比,最显著的差别,是在论述性空假有 的同时,提出“方便”、“善巧”作为般若智慧的一翼。般若是空观的抽象 理论,方便是般若的实际运用。方便要求在般若理论的指导下,深入世俗社 会,深入众生生活,为他人弘扬佛法,为自己积累功德,既作为出家僧尼处 世成务的手段,也为在家居士开拓出世超脱的广大门路。
  方便善巧被当作般若智慧的实施,为整个大乘思潮的日趋世俗化,提供 了坚实有力的辩解武器,使早期佛教那种严峻的禁欲主义和悲观逃世主义得 到根本的改造,成了佛教得以扩大影响,厂泛发展的重要动力。《维摩诘所 说经》是把般若和方便结合为一的典型。也是佛教世俗化的典型。
  传说维摩诘(意译净名)是吠舍厘拥有“资产无量”的“长者”。他是 一个居家在俗的佛徒,一般称作居士。他有超越沙门的“般若正智”,又有 无限灵活的“善权方便”。他所讲的佛理,高于出家的大菩萨,他的三昧神 力能够调动诸佛。他住在大城闹市,过着十足的世俗贵族生活,上交王公大 臣,下游赌场淫舍。但他有着佛一样的高尚精神境界。他的这一切世俗行为, 都属于“方便”范畴,动机全是为了救度众生,出离世间。维摩诘这个范例 向人提示:社会上任何一个人,只要具有维摩诘那样的般若“方便”,都可 以成为大菩萨。反之,人的一切世俗活动,哪怕是最卑劣的活动,也都可以 提到佛事或菩萨行的高度。就这样,《维摩诘经》为所有世人,不论出家在 家,不论从事何种职业,不论于什么勾当,都敞开了佛教的大门,它把佛教 的世俗化运动推到了一个高峰,这在大乘的一般思潮中,也是很突出的。
与世俗化的实践有关,《摩维诘经》对当时已经出现的“佛国论”和“佛
性论”问题,提出了独特的回答。“佛国论”是《阿弥陀经》等弘扬的早期 大乘思潮之一,认为生前观想和诵念阿弥陀佛(无量寿佛),死后即可生于 阿弥陀佛主宰的“西方净土”,这块“净土”译作“极乐世界”、“安乐国”, 是一个没有烦恼、充满幸福、寿量无限的理想佛国。《维摩诘经》反对此说, 主张“跂行喘息人物之上,则是菩萨佛国”。佛国并不是超脱世间众生之外 的另一种存在,它就存在于众生日常聚居生活之中,因为佛国不可能在空中 建成,而是通过菩萨教诲众生,净化人的意识实现的。“以意净故,得佛国 净”,“意净”是“佛土净”的根本保证。从这个意义上说,“秽土”即是 “净土”,离开“秽土”,即无“净土”。《维摩诘经》把这一论点推向极 端,认为即使客观环境得不到改造,只要人的意识得到净化,这个人就是建 起了自己的佛国。这样,佛国就由外在世界移到了人的内心世界。
  “佛性论”讨论的是众生成佛或建立佛国的可能性问题,是大乘思潮中 的一个重要议题,有各种各样的议论。《维摩》把“佛性”称作“如来种”, 认为“如来种”并不是像上座部和大众部等承认的什么“清净心”,可以引 发信仰佛法的行为,倒是相反,乃是三毒、四倒、八邪、十恶之类的世间污 垢。莲花生在卑湿污田,佛法生自烦恼尘劳。众生没有苦难,就不会渴求解 脱;佛法若无烦恼作为对治的对象,就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根据。但是,“种” 不等于“果”,由“如来种”变为“佛国”,需要条件,需要转化过程,这
  
就是深入一切世间,特别是深入地狱等三恶道中,拯救众生,拔脱烦恼尘劳。 按照佛土与秽土统一,佛性与烦恼统一的观点,《维摩》提出了“不二 法门”这一在佛教理论和实践上都有重要意义的口号。它以“色即是空”, “非色灭空,色自性空”为纲领,将早期佛教所讨论的许多对立范畴,诸如 生死与泥洹、有漏与无漏、相与无相、善与恶等,一一统一起来,归根结底, 是把世间和出世间统一起来,为大乘佛教的积极入世作解释。但这种解释的
理论结果,往往是抹煞善恶是非的界限,在实践上则导向游戏和混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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