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婴儿也感觉到了一种恐怖而收回了自己的呱呱啼哭。 莫里气定神闲地走下车。他全身武装,像过去许多年里走上残酷、危险
的战场。 “上帝的孩子们,几分钟后就会有精彩的演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
意从莫里翘着的黑胡子上抖落出来。 人们都在静静地等待。
莫里环顾四周,一种强烈的坚忍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 “我不要巷战,让黑手党的脏血玷污我的士兵的手足是可耻的,我要让
他们全部变成炮灰。”莫里低沉、坚决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动在甘集阴霾的 上空,也把沉甸甸的惊惧种在人们心里。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那些被召集 来看黑手党失败场面的人们并没有因为他们将要目睹到的一切而流露出一点 欣慰。
六个小时刚到。五匹高头大马各载着一位气度不凡的黑手党党魁出现 了。在他们身后,是 500 名腰插手枪、肩扛鲁帕拉的黑手党党徒。所有的黑 手党党徒都用一种木然的却又带着强烈的誓死的目光望着前方。
空气骤然紧张,像初秋的水突然遇到冬天的严寒。 五位黑手党头目各管各地骑马前行着。他们像一个个互不相干的国王,
彼此互不理睬。只是他们的面孔上显出几乎相同的神情,那是满布的鲜明的
淡漠和一点黑手党由来已久的倨傲。他们的神情把令人震颤的现实忽然拉得 很远。没有了冷酷,没有了蔑视。偌大的挤满人群的场地仿佛忽然间就只剩 下他们带来的一片更沉重的苍白的寂静。
所有的一切突然从画面中消失,甘集土地上这块挤满人的阔大的场地
上,好像只留下五位意态淡漠的黑手党党魁和杀气浓重的莫里将军对峙而 立。
好像所有的人都突然停止了呼吸。
莫里将军冷冷地看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唐·夏洛,他来自西西里西部的皮萨基诺镇。泛着铁灰
色的脸和他铁灰色的坐骑映衬,呈现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只有那或疏或
密分布在脸孔上的紫色的斑点让人感到一点点威严之外的柔和。 唐·夏洛冷冷地看着相隔五十步远的莫里将军,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内
容。
四十多年前,当唐·夏洛还是一个在众人眼里顽皮、无知的孩子时,他 就早已经在自己的心里精心埋藏、培植着仇恨的种子。他咬着牙,默默地等 待了 15 年。26 岁那年的夏天,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唐·夏洛已经长成一个 身强体壮的青年,也完全掌握了杀父仇人的一切生活习惯。在一个下午,当 他的杀父仇人一个人走过街道,从一棵大树下经过时.唐·夏洛从树上跳了下 来。那个一向狂妄、嚣张、目空一切的黑手党头目被一下从马上掀翻下来。 唐·夏洛发泄了一切仇恨。在镇中心,他用自己充满仇恨的手割下了仇人的 鼻子、嘴、耳朵和生殖器。然后,唐·夏洛双手拎着这个已经失去形状的血 淋淋的尸体,策马来到了死者家门前。
对这个毫无怜悯的血腥的场面,几十年后当地的人们依旧记忆犹新。从 那以后,镇上的人们开始对唐·夏洛敬而远之。而唐·夏洛则由于这一事件 逐渐成为皮萨基诺镇上首屈一指的人物。他代替了被自己杀死的黑手党头目 的地位。唐·夏洛开始成为“受人尊敬的人”,这无疑是依靠他那令人心惊
的残酷得来的。 在唐。夏洛后面的依次是皮亚尼镇的唐·厄扎苔,卡尔塔尼塞镇的唐·底
托,维拉穆拉镇的唐·马库奇以及帕蒂尼科镇的唐·昆塔那。 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曾经有过杀人、劫掠的记录,而这对于他们自己
而言,是荣誉、是骄做,是强大力量的证明。 没有一个人说话。
莫里将军轻轻地挥一下手,几十名警官立刻走了过去。看上去,他们的 目的似乎是要隔开黑手党头目们以保证他们的莫里将军的安全。
“把他们拉下来,跪在我的脚下向上帝祈求平安。”莫里忽然一声令下, 几十名警官以粹然而起的迅疾扑向五名黑手党头目。
快速,勇猛,任何其它的意识都没有来得及从人们脑海里闪过。 五名黑手党头目在眨眼之间被扯下了他们的坐骑。
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一种极为迅速的默契一起低下头来。没 有人敢表现出一下点的得意、高兴来正视这些被踩于脚下的罪该万死的黑手 党头目们的狼狈。他们心里很清楚,也许在某一个地方正有一双仇视的眼睛 在捕捉任何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而黑手党们的誓不罢休的复仇是没有人不 害怕的。
500 名装备整齐的黑手党党徒一时愣在那里,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们
来说简直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以上帝的名义就地处决他们。”莫里将军没有给人们任何思索的余
地。
只是转眼的工夫,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几十声枪声响过后在空气里慢 慢扩散开的火药的气味使人们明白一场血腥的战斗、搏杀已经闭幕了。
500 名黑手党党徒在莫里将军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打击下没有来得及
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所有的信心、勇敢在主子们脑浆飞溅的时刻一同被打碎 了。
莫里将军下令将所有黑手党党徒戴上手铐带往一百华里外的波旁镇监牢
去,而且必须是徒步而行。 莫里知道打垮黑手党、使其气焰完全熄灭的最有效、最直接的打击是什
么。
“我决不能让他们再套上什么勇敢、富于牺牲精神之类的光环。我要战 胜他们,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还要让西西里人亲身感到他们其实不堪一 击。”后来,莫里将军这样对询问的人说道。
不可否认,莫里将军是极其正确的。 当几百名黑手党党徒在人们的或震惊、或兴奋、或淡漠的目光中结束 100
华里路程到达波旁镇监狱后,他们已经完全垂头丧气了。在他们心目中,那 以生命誓死维护的不可侵犯的尊严的堡垒已经彻底崩塌了。
“甘集之战”的辉煌成果为莫里将军镇压黑手党集团又抹上了一层异 彩,也使黑手党又向最后的末路踏出了决定性的一步。然而,真正标志着盘 踞于西西里岛一百多年的黑手党社会的土崩瓦解的却是名扬四海的唐·维 托·卡希奥,费尔罗的落网。
唐·维托的落网 在关于审判黑手党的犯罪的众多材料中,有这样一段记录: 一个叫帕萨拉克瓦的黑子党头目对法官说:“法官先生,当您老了的时
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是您一想起我们今天的会晤,您就会懂得, 帕萨拉克瓦非常认真地遵守了大自然的规律,并且正直而自觉地履行了自己 的职责。我是一个高尚的人。”
这无疑是一段非常滑稽的黑手党头目的自白,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又是 发自肺腑的真切的自我认识。
如果从帕萨拉克瓦所持的道德观念的角度来看,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个 即将被我们记载的而在奠里看来是罪不可赦的唐·维托的确应该算是一个“高 尚的人”了。
“唐·维托·卡希奥·费尔罗是黑手党空前未有的领袖。”有人这样评 价说。
就实际情况而言,这种评价毫不夸张。唐·维托从 19 世纪末就开始统治 黑手党,这种权势一直维持到 20 世纪 20 年代莫里将军的到来。
唐·维托交游广泛,从最上层的达官显贵、政府要员到下层的普通百姓, 他的朋友广布西西里、意大利乃至意大利之外的许多国家。这种影响使唐·维 托的势力像一张向四面八方张开的大网,随时都有来自各方的信息。
在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唐·维托以其超越常人的远见卓识组织大批黑
手党党徒乘虚而入,迁人美国,开始在美国这个新世界开辟自己的王国。唐·维 托本人虽然在几年后就返回了西西里,但是他一手培植的这批新势力却在美 国这片正开发的土地上蓬勃成长起来,最终成为一支强大的影响整个欧洲社 会的犯罪集团。可以说,唐·维托是使黑手党加入美国乃至整个欧洲犯罪界 的最早、最著名的组织者。
唐·维托的确称得上是“名扬四海的唐·维托”了。
在关于唐·维托的一段记载中这样写着:识字极少,身高,体瘦,衣着 讲究而典雅。长长的白髯使他俨若道貌岸然的圣人、上个世纪新英格兰的传 教士或尊敬的法官。态度温文尔雅,举止谦恭而庄重,生性慷慨。
这个记载使唐·维托的形象显得高贵而美好。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它是真
实的。
唐·维托·卡希奥·费尔罗生于巴勒莫市附近一个叫萨奎诺的小镇,他 的父亲是百分之百的农民,并且目不识丁。他们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过着艰 辛的日子。
如果说造物主在创造的开始就对某一些人抱着特别的宠爱,那么,毫无 疑问,唐·维托就是其中的一个。
唐·维托很早就崭露头角。这倒并不是凭借什么暴力,而完全是由于他 先天的条件而得的。在唐·维托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气概,这气 概使他显得庄重、高大,像一个完美的圣人,使人们在见到他的第一次就产 生出一种不可抗拒的依附感、信赖感,各种人都不由自主地服从他。在西西 里人怀着恐惧与敬畏的心理服从黑手人,在黑手党人持着古老、传统的古代 的道德观念固守在西西里大大小小的村庄的时候,唐·维托走了出来。他使 黑手党田园诗般的古风适应了二十世纪现代化城市的复杂生活,把西西里黑 手党集团的势力一步步扩大,更深入地渗透到城市生活的文明中。
当人们几乎把暗杀、绑架、掠夺等等惨无人道的恐怖行为做为黑手党集
团的代名词时,在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承认,唐·维托所有被人们崇敬、赞颂 的美德却是用一种完全和平的方式获得的。
在黑手党集团一次又一次争权夺利的帮派斗争中,唐·维托的出现可以 使充满火药味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并且能够用最公平的方法做出令 人心服口服的裁决;在许多为家族荣誉而战的血腥浓烈的复仇活动中,唐·维 托总是适时来到,以平心静气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化解人们几年、几十年 积累的仇恨之火;也是他曾经走进最普通的村民的庭院里,以慈善的长者的 身份为他们平息家庭里出现的大大小小的纠纷。在这种种的场合里,唐·维 托完全是一个倍受尊敬的公正的法官,德高望重的族长,一个和平秩序的兢 兢业业的维护者,而大名鼎鼎的、令人震颤的黑手党头目的名号则被静静地 置于一边。
唐·维托在他的影响所能达到的最大范围内竭尽全力地维持着一种友好 相处的和平秩序。在他的管理下,乞丐们也被编人了一定的组织,从此不再 受当地小流氓们的欺负和敲诈。这在人类历史上大约是前所未有的。当然, 乞丐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每个月按百分比向黑手党保护者交纳一定的收 入。
如果说唐·维托在他的一生中也曾出现过小小的失误,那么也只有屈指 可数的两次。
1923 年,在墨索里尼第一次到达巴勒莫做长达六小时的讲话的会议上,
唐·维托也是参加者之一。当时,唐·维托以极大的耐性忍受完了那么讨厌 的政府总理的喋喋不休的讲话并且严厉制止了其他黑手党头目要拂袖而去的 举动。但是,在看到墨索尼里丢失了他的高简圆顶礼帽时,唐·维托也和其 他人一样情不自禁发出了开心的笑声。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个小小的手 势,用不了几分钟,墨索里尼那顶滑稽的高筒圆顶礼帽就会被送回。但唐·维 托并不想为这个自己厌恶的总理效劳,他在心里很赞成对人人讨厌的元首来 的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可是,唐·维托一定想不到,他的大名和他举手一挥的能耐墨索里尼是
已经深有了解的。而他毫无同情的淡漠表示已经在元首的心里引起了极大的 不满。
第二个小故事同样充满了喜剧色彩。
声名显赫的兰扎亲王携同他最宠爱的英国女朋友来西西里欣赏怡人的风 光。他们周游西西里各地,正心情舒畅地享受着西西里的美丽风景时,不幸 的事发生了,兰扎亲王的女友的一件极其名贵的大衣被盗了。这位女士大为 生气,满腔不满向亲王倾泻而出。兰扎亲王抵御不了这个女人像潮水一样涌 来的责备,同时也为一个亲王竟然被盗而大失面子的愤怒所淹没。这个时候, 他想起了唐·维托,他认为只要唐·维托尽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兰扎亲王找到了唐·维托。两个小时后,当天丢失的所有的名贵大衣都 被送到了兰扎亲王的面前,但是并没有找到那件他们需要的。唐·维托最后 的答复是:大衣一定是被岛上外来的某个流浪汉顺手牵羊地拿走了。
一个男人在自己宠爱的女人面前丢失面子是很尴尬的事情,尤其是一位 亲王。兰扎亲王带看满腔懊丧与怒气离开了西西里,他并没有真正相信唐·维 托的答复。这种深信不疑的想法也同样为唐·维托带来了不幸。
这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没有给唐·维托带来任何不安。 唐·维托始终过着舒适而受人尊敬的日子,一直到莫里踏上西西里的土
地。
1925 年 9 月,当莫里踏上西西里的土地,唐·维托和所有的黑手党党徒 一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极度的危险。他依旧安静、悠闲地做着 自认为应当做的一切。可是奠里的一系列雷霆万钧式的毫不留情的行动使 唐·维托惊惧了,他开始感到一种潜在的巨大的威胁在向自己逐渐逼近。库 恰的被流放、成千名黑手党党徒的被关押使唐·维托知道自己必须退避了。 但是,唐·维托忘了,他的对手是莫里,有“魔鬼将军”之称的莫里。
唐·维托在一切秘密进行的情况下,来到了东西西里的卡塔亚港。他打 算从这里转遭到希腊,进行名为旋游观光的避难。
一艘豪华游轮早已等候在卡塔尼亚港港口,唐·维托走进游轮,深深地 呼出一口气,多日以来压在心头的重负终于卸去了。
“好吧,再见了西西里!”唐·维托用低级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口气说 道。
可是,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 “等一等,尊敬的唐·维托先生!”几个早已恭候多时的人走了过来。 唐·维托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知道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现在不是旅游的好季节,还是请您回到家乡去欣赏那些迷人的花草
吧!”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说道。
唐·维托镇静地看着一切发生。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一切反抗都是徒 劳的,毫无意义的。早在几个月前,莫里就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密切监视了 唐·维托的一切行动。而他的手下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们以最大的忍耐、 细致掌握了唐·维托的所有行动。当唐·维托刚刚有取道东西西里的卡塔尼 亚港的打算时,他们就立刻向莫里报告了这一情况。莫里很高兴,他知道唐·维 托的落网对于自己打击黑手党集团将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犯了许许多多的罪行,可是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你们唯 一能够证明的就是我没有罪。”这是唐·维托在一次又一次的审问中做出的 唯一的回答。
唐·维托并没有感到害怕,他相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而他依旧还是
过去的唐·维托。他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可以使莫里将军对自己进行判决。 在唐·维托的一生里,只有过一次血腥的行动,而那次的罪行早已由于
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了。
那是 1909 年 2 月,唐·维托正坐在巴勒莫一位市议员的家里晚餐,手下 有人来报告:纽约警察署意大利人小分队队长彼德罗西诺来到了西西里。彼 德罗西诺肩负的任务是调查西西里的黑手党,了解它们与美国黑手党集团之 间的联系,掌握它们的罪恶的行动,以便更好、更有力地肃清这一恐怖集团。 唐·维托默然地听着手下人的报告,然后走了出去。在漂亮的马里纳广 场大街上的法院门前,唐·维托镇静地举起他那把大口径手枪,在所有人的 目光中,彼德罗西诺倒在了血泊中。这个时候距离波德罗西诺踏上巴勒莫的 领地的时间只有五个小时。他所进行的一切调查到此停止了,而唐·维托则
回去继续进行他未完的晚餐。 在唐·维托的意识里,从来没有为这次持枪杀人的行为感到过一丝不安。
在他看来,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必须的,是为了维护整个黑手党集团的荣誉 而进行的战斗,是光荣的引以自豪的举动。
法院没有任何证据对唐·维托进行判决,因为他有不在场的最好证人。 那位巴勒莫的地方议员严正而诚实地向法庭声明:彼德罗西诺被杀时,唐·维 托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家,那一刻他们正在共同欣赏一幅感人心魄的圣母的 画像。
唐·维托带着他丝毫未损的高雅风度走出了法院大门。而他的形象也因 这一大庭广众下毫不畏惧的枪杀行为显得更加无畏,更加高大。
然而,在莫里将军的管制下,一切被黑手党分子颂扬倍至的民主都取消 了。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唐·维托依旧被毫不客气地投进了监狱。
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这一幕的发展。 唐·维托依然心平气和地呆在监狱里,他相信自己的忠心耿耿的手下们
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营救自己的,而眼前的处境只是一个小小的挫折而 已。
监狱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唐·维托解决自己的难题。在这座关押着形 形色色罪犯的监狱里,唐·维托依旧醒目出众,他卓然独立的领袖风范使最 坏的人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几分敬仰。唐·维托替犯人们解决因各种争执而 引起的打架斗殴,同时利用自己在外边的势力帮助那些穷困的犯人家属,为 他们送去钱财、衣物度过最困难的日子。另一方面,唐·维托也依旧利用自 己往日的影响间接地平息那些复仇行动。像往昔所有倍受尊敬的日子一样, 唐·维托继续着他的安排一切、领导一切的圣人、君玉的风范。整个监狱里 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良好秩序,人们一收往日桀骜不驯的心,相安无事地过 着牢狱生活。
唐·维托仿佛永远都是“受人尊敬”的唐·维托,无论他在哪里。
莫里并不感激唐·维托给监狱里带来的良好的秩序。当他听到手下关于 唐·维托种种深入人心的事情的报告时,莫里将军大为愤怒。
“好吧,把他单独关起来,不准与任何人接触,看他的至尊无上的‘国
王’风度还怎么表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唐·维托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除了监狱的看 守外,他见不到任何一个人。一种可怕的寂寞吞啮着这位黑手党头目的心。 莫里将军始终没有出现过,他仿佛早已忘了在监狱里还关着一个“名扬四海” 的唐·维托。
唐·维托一次又一次要见莫里的强烈要求被置之不理。没有一个人再来
听他说话,听他谈自己的想法,请他帮助解决困难。一位领袖式的人物在失 去一切听众、追随者之后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唐·维托一天天消瘦下去, 而期待中的黑手党党徒们的营救也越来越渺茫了。
失去了一切,唐·维托感到的只有愈来愈多的可怕的寂静和他一天天紧 缩的心。
唐·维托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被关进监狱的日子里,他的那些忠心耿 耿的党徒们已经遭到了怎样的毁灭性的打击。已经没有人能够在莫里的铁腕 下一逞往日威风了,而少数一些黑手党分子们早已失去一切信心和胆量来搭 救他们的首领了。在他们闻风外逃的日子里,自顾尚且不及。
强烈的孤独感把唐·维托抛进了彻底绝望的深渊。他的至亲好友们也已 不再给他写信,他们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要和唐·维托断绝一切联系。唐·维 托仅存的一点安慰也终于失去了。
“没有人再需要你了,没有人再需要你了!”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对 他喊着,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唐·维托彻底崩溃了。 半年后,唐·维托在监狱牢房里抑郁而死。这个曾经闻名海外的黑手党
集团的大人物终于以悲剧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 西西里岛上依旧流传着关于他的许许多多神奇的、受人尊敬的事迹。我们可 以说,唐·维托并没有因为他是黑手党集团举足轻重的人物而掩去他所特有 的“圣人”的独特丰采。
在唐·维托死后的第二天,莫里将军来到了监狱。 莫里掀起了盖在唐·维托尸体上的白布,仔细地看了看。 “的确是一张令人尊敬的不同凡响的面孔。”莫里感叹道。 死后的唐·维托呈现出旧有的儒雅,尽管消瘦了许多,但他平静而忧郁
的面孔上依然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可企及的庄严。 “哼,真是可惜!”莫里不知是惋借还是嘲弄。 在牢房的一面墙上,唐·维托留下了这样的字迹:监狱、疾病和贫困见
真心。字迹显得笨拙而生疏。 莫里冷冷地笑道:“真是至理名言!可惜已经有多少人重复过了。一样
的蠢货。”
死后的唐·维托永远不可能知道,他收到的那些表示要划清界线的信都 是亲属们在莫里的威逼下写的。
在这里,我们不能不警醒的是,无论唐·维托这个真实的人看上去有多
么美好,他所做的许多平息凶杀的举动有多高尚,我们依旧不能忽视,而且 必须了解,也正是由于他一手控制了许多工业部门的原料供给,使西西里无 数人们的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同时也由于他规定各行业的祖税而给许多人造 成了命运的不幸。唐·维托的危害在无形中已经为西西里带来了更坏的命运。 尽管有很多事件只是间接发生的。
现在,唐·维托死了。
唐·维托的死宣告了黑手党集团的最终的崩溃。 莫里将军终于完成了他的神圣的使命,美丽的西西里岛上绑架、暗杀、
抢劫越来越少,然而,那些因为黑手党集团掌握的工厂、船行等被摧毁而失
去工作的人却越来越多。西西里岛贫穷的人们并没有因为黑手党集团的被摧 毁而获得更稳定、更平和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落后的农村依旧在从 1700 年以 来就经历的不幸境遇中苟延残喘。
历史发展的许多规律都惊人地相似。 任何一种强大的力量,无论它是正义的或非正义的,只要能够绵延不息
地将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渗透到一个省区、一个国家,那么在它的背后必然有 以政治、经济为砥柱的强有力的支持与援助。
莫里将军坚决、有力的行动的确给黑手党集团造成了致命的打击。他以 刻不容缓的迅猛、冷酷摧毁了黑手党集团精心营造的一个又一个壁垒,毫不 留情地流放市长、逮捕市议员,严厉打击黑手党集团管理下的工厂、船行。 莫里将军可以依靠武力建立起一个秩序良好的西西里。然而,莫里却没 有力量去影响国家实施的各种政治、经济政策,给西西里人民带来真正和平、 美好的生活。他对于黑手党的一切行动只能在此画上句号。因为不幸的是, 他的国家依旧如同任何一个当权者执政时期一样,在政治、经济方面严重依
赖着一群“戴黄手套的人”。
戴黄手套的人 “戴黄手套的人”,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些人物? 统一后的西西里,存在着一种严重而典型的对于地产的竞争。其中,获
得了当时可以自由买卖的封建财产的是自由职业者、资本家、财产所有者, 还有转租土地者中间的佼佼者。这些人促成了弗洛里奥家族和鲁巴谛诺家族 的贸易—金融—工业集团的诞生,他们购买了自由国家从天主教会那里没收 的大约 20 万公顷的土地,这些土地是在 1806 年到 1809 年期间转让给个人 的,而且其中有 93%的份额付给已经有了土地的人。这些人在 19 世纪末把 不在他们手中的 20 万到 60 万公顷的土地带给了贵族,他们通过 1893 年的一 个有利于取得市镇土地的人,因而也是有利于他们自己的合法方法,终止了 由封建主发起的抢夺城市权益收入和市镇土地的种种行为,仅仅在 1870 年至
1874 年期间就使西西里银行提供了 300 万里拉的贷款,而在左派执政后,这 个数字又有所增加。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极其庞大而有权势的阶级。 黑手党正是同这样一个阶级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他们的紧密不仅仅在
于由于经济、政治的需要而建立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往往有直接的 血统关系。因为,不止“一个黑手党是他们的子女、神父、医生和律师,这 样就使他们完全进入了他们的有影响人物的行列”。而另一方面,黑手党集 团在其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是从来就迫切需要这样一个保护人的,犹如大象 需要长鼻子一样。黑手党分子们需要“一个平民保护人”——一个熟悉税务 和公证事务的人;一个善于策划刑事诉讼,能够在警察、法官那里说情的人。 这样,这些人就理所当然地成了黑手党的保护人,即所谓的“戴黄手套的人”。 一位资产阶级男爵是非黑手党人士,黑手党分子委托他与市民阶层、与 国家发生联系。于是,不止一个资产阶级男爵向黑手党分子提供情报并指导 他们的报复和犯罪活动。在 1910 年议会对西西里进行的无数次总是被缩小的 调查中,大量事实总在证明“领导阶级的某个野心家是一个十足的黑手党头
目”。而莫里将军直截了当地称这些人为“戴黄手套的黑手党”。
另一方面,人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居于统治地位阶级的“戴黄手套的 人”对于整个意大利的经济发展、政治变革是起着极为重要作用的,对于他 们是不可能用某一种强力来根除的。
事实上,也正是这些西西里的统治阶级的“利己主义”认真地扶植了黑
手党集团的发展。这种“利己主义”首先以给黑手党分子“免罪”的方式表 现出来,因为如果黑手党分子自上而下地被关进牢房,不仅会严重破坏转租 土地的制度,同时也会影响到保护人们有利可图的职业。因此,在一定意义 上说,“戴黄手套的人”一方面给黑手党分子们的各种犯罪行为加上厚厚的 保护膜,另一方面也依靠黑手党分子的支持扩大着自己的权势。正如弗朗凯 索和索尼诺曾经指出的,“贵族和男爵假如想利用暴徒为自己的目的服务, 他们也必须允许这些人谋取自己的特殊的和独立的利益。”这两者是紧密不 可分离的。因此,黑手党分子们也就常常从应受的惩罚中逃脱出来。
在莫里将军全力以赴镇压西西里黑手党集团的同时,墨索里尼在一定程 度上切断了黑手党和“戴黄手套的人”的联系。在墨索里尼的授意下,黑手 党被看作仅仅是犯罪分子而不是别的,而“戴黄手套的人”在法西斯党中是 会得到一定的政治机遇的。
虽然从一定程度而言,墨索里尼限制了“戴黄手套的人”借助黑手党集
团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的机会与可能性,但也相对地表现出了墨索里尼对 这些“戴黄手套的人”的需要。
另外,墨索尼里并没有真正严令彻底取缔黑手党。那么,“戴黄手套的 人”与黑手党人之间彼此扶持、互相壮大的局面也就必然不会真正消失。
在这样一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只有莫里将军以最理智的认识、分析, 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尽最大可能剪除着“戴黄手套的人”的影响。
莫里将军很清楚地知道,要想真正彻底地捣毁黑手党集团,首先必须置 “戴黄手套的人”于死地。在莫里看来,这些所谓的“戴黄手套的人”其实 质就是“戴黄手套的黑手党”。
1926 年,在莫里踏上西西里岛后不久,他就开始了自己严密的调查。莫 里故意在不作任何刑事诉讼的情况下,向墨索里尼指出,迪乔治将军的弟弟 是一个“戴黄手套的黑手党”。莫里的暗示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响。迪 乔治将军曾经是墨索里尼第一届政府国防部长,当时正在巴勒莫统帅第三 军。
墨索里尼的沉默对于莫里将军来说意味着不祥。然而,莫里将军并不是 一个容易退却的人,他骨子里那种天生的军人的坚毅、倔强使他继续着自己 的调查。
接下来的日子,莫里将军又向墨索里尼递上了一份份详尽的调查报告。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份是关于阿尔弗雷多·库科议员的。 阿尔弗雷多·库科是墨索里尼在初建法西斯党时发展起来的最早的法西
斯分子之一,他也是当时巴勒莫市法西斯分子的头子。然而,莫里所获得的
一切材料都表明,这个法西斯头子与西西里的黑手党集团之间保持着一种异 乎寻常的密切关系。
在莫里登上西西里岛并开始采取一系列行动时,他就感到有一股强大的
“暗流”在向自己不断逼近,而这股“暗流”正是以阿尔弗雷多·库科议员 为中心形成的。它直接指向了战斗中的莫里。事实似乎是:阿尔弗雷多·库 科受到了许多来自美国的(一些想避开莫里的黑手党分子以非法手段逃亡到 那里)要莫里立即滚出西西里并且停止一切对黑手党“迫害”的压力和要求。 阿尔弗雷多·库科为了黑手党集团,更多的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利益,用 尽一切手段向莫里将军制造各种压力。实际上,他确实充当了一个具有保护
性的“戴黄手套的人”。
另一件调查是由宪兵队提出的指责:因为阿尔弗雷多·库科曾经不止一 次利用自己当时作为眼科医生的职权使许多人免服兵役,而这些人绝大多数 都是黑手党分子。
但是,事实并没有打动墨索里尼。尽管他的心里真实地痛恨着可恶的黑 手党分子们.但他更关心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势,他离不开那些重要的“戴黄手 套的人”。这种态度势必使黑手党的存在继续下去。
的确,墨索里尼这种带着一定宽容的打击态度,使许多重要的黑手党分 子由于在“戴黄手套的人”的保护下一次又一次因“证据不足而免予起诉”” 对于真科·鲁索的审判就是这种现象的典型事例之一。
真科·鲁索,法西斯主义时期一个非常年轻的黑手党分子。当时,警方 把他永久地定为一个“具有定型的反叛和专横特性”的人。1928 年 4 月 27 日,巴勒莫上诉法院的起诉庭对真科·鲁索的五起谋杀案免予起诉;1929 年
12 月 21 日,同一法庭对他的四起谋杀案免予起诉;1930 年 1 月 18 日,还是 那个法庭对他的两起谋杀案和三起企图谋杀案免予起诉;1931 年 10 月,卡 尔塔尼塞塔重罪法庭对于他被指控参加一个犯罪集团的案件免予起诉;1932
年 11 月 23 日,卡尔塔尼塞塔重罪法庭对于他的三起谋杀案免予起诉。这些 免罪都是由于证据不足而作出的。而实际原因是,真科·鲁索在黑手党集团 中逐渐成为一个拥有一定权势的重要头目,在他的背后是一些他需要同时也 需要他的“戴黄手套的人”。
法律在这里好像已经失去了一切存在的意义。 莫里对于黑手党集团的打击只能到此为止了。
1928 年,莫里将军被墨索里尼任命为王国参议员。然而,与此同时,墨 索里尼把行政长官的任职年龄降到了 55 岁。1929 年 6 月,在莫里和阿尔弗 雷多·库科的争吵达到顶峰的时候,墨索里尼让 55 岁的莫里退役了。而阿尔 弗雷多·库科则立即恢复了一切名誉,并荣升为法西斯党的全国副书记。莫 里将军一直留在参议院。他死后,他的政策也立刻宣告结束,对黑手党的直 接压力也随之减弱了。
墨索里尼命令下的镇压黑手党行动到此结束了。虽然,就其真实情况而 言,这种打击并没有真正根除黑手党集团,但却在极大程度上有效地阻止了 黑手党罪恶势力的进一步扩大。黑手党集团在莫里将军的镇压中遭到了致命 的打击,终于在若干年内不能无法无天地实施罪恶活动了。
然而,一切并不能如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只要在意大利继续存在无
数身居上位的“戴黄手套的人”,就必然有黑手党重新振兴的一天。
第四章枪声再起——中兴黑手党
回到莫里将军统治西西里的时代,我们必须承认,在整个意大利,无论 有多少“戴黄手套的黑手党”依旧安稳、如意、舒适地享受着生活,西西里 岛,这块孕育黑手党的土地,毕竟从血雨腥风的恐怖中向和平、安定迈进了 一步。
在法西斯统治意大利的若干年内,西西里的黑手党集团由于受到莫里将 军的严厉打击而完全失去了其强大茂盛的生命力。
17 年的沉寂,使西西里黑手党集团的绑架,凶杀、抢劫在人们的记忆里 成为逐渐淡去的过去。
然而,一棵根脉发达、饱受风雨的大树是不可能在一次意外的挫折中彻 底毁灭的。西西里,这块丰饶、美丽的土地早已渗透了黑手党罪恶的血液, 一旦时机成熟,它们就会即刻流动,恢复往日的生气,向四面八方延续。
这里,有一个人是必须要写到的,因为正是他在长久的等待中使黑手党 凝固的血液又一次在西西里畅流无阻。
这个人就是唐·卡洛杰罗·维齐尼。 “有一个人自认为是社会的恩人,是西西里的伟大的爱国者,是优秀的
天主教徒。” 这是一位历史学家的笔录。显然,这个自认为是社会的恩人、是西西里
的伟大的爱国者、是优秀的天主教徒的人就是我们所要介绍的卡洛杰罗·维
齐尼。
1877 年,卡洛杰罗·维齐尼出生在维拉巴。这是西西里首府巴勒莫南面 四十英里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唐·卡洛杰罗·维齐厄的父母是地地道道 的农民,他们过着勤劳而贫苦的生活,毫无怨言。他们是忠实的天主教徒, 几十年如一日,虏诚地在心里敬奉着上帝。
唐·维齐尼在出生后被取名为“维齐尼索菲”,他的父母希望他长大成
人后能够成为一名教士。 有着浓厚的宗教意味名字的小维齐尼在父母的期望里安安静静地成长
春。他长得很瘦弱,看上去文静而懂事。每年复活节时,他总是在学校组织
的宗教剧中扮演基督。所有见到小维齐尼的大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一定是 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可是,事与愿违。正是这个常常扮演基督的孩子开始表现出一些极为恶
劣的品质。他开始干一些令所有人厌恶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偷偷杀死村里人 家的鸡、狗,在村外小路上,他拦住年龄小的孩子们敲诈勒索。在渐渐长大 的几年里,走私、贩卖成了他生活的主题。人们再也无法把他和从前那个可 爱的小维齐尼联系起来。在他的天性里,仿佛带着一些与生俱来的十分卑劣 的品质,总是对一切具有破坏性的、报复性的甚至是充满危险性的事情感兴 趣。维齐尼开始成为众人讨厌的对象。
他 18 岁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维齐尼诱奸了村里的一 位姑娘,在事发后,又拒绝娶那位姑娘为妻。对一个小小的村庄而言,这无 疑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不可饶恕的行为。女方的父亲愤怒至极,发誓一定要杀 死维齐尼以挽回家庭的尊严。
维齐尼逃进了山里。在山里,他四处游荡,和许多行为不端的人开始来 往,维齐尼恶劣的天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一 些黑手党分子,从此成为黑手党里一个小有权势的人物。
五年后,维齐尼回到了村里,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名声败坏的人人诅 咒的坏小子。他在一切事上都表现出一种守信用、讲义气且豪爽大方的受人 欢迎的品性。
维齐尼回到村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大量的钱财亲自去向那位不幸 的姑娘赔罪。在意外获得的大量钱财面前,女方的父母动摇了,看着维齐尼 身后几个腰插手枪气势慑人的黑手党党徒,他们终于妥协了,过去的一切仇 恨的誓言都化为乌有。
维齐尼因为这一事情被人们另眼看待。人们忘记了他的那些恶劣的品 行。
“豪爽大方、勇于承担责任”,人们这样评价道,从前的种种偷鸡摸狗 的劣迹在人们的记忆里逐渐淡去。维齐尼开始被称为“值得尊敬的人”。
唐·卡洛杰罗·维齐尼以他特有的机警、狡猾、冷酷开始一步步扩大自 己的势力。他已经为自己创造了良好的声誉,剩下的就是依靠这声誉来铺垫 一条辉煌之路了。
唐·维齐尼开始施展一切手段,他积极努力要把自己的权力渗透在任何 一个他所能涉及的范围内。
唐·维齐尼的专制地位在他所接触的任何一个场所都表现了出来,即使 在自己的家庭里也毫不例外。对于自己妻子的收服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在 唐·维齐尼的世界里绝不会允许一个人有丝毫的不满表示。
唐·维齐尼的妻子是一个出身罗马贵族的大家闺秀。她容貌姣好,举止
端庄,在年轻的时候是无数贵族子弟们追逐的目标。然而,不幸的是唐·维 齐尼出现在这个圈子内,那些在前一天还向她表示热烈情意的追求者们忽然 如一股股轻烟,转眼间没了踪迹。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然而又无可奈何。 这位昔日被像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的贵族小姐只好满怀怨愤地选择了其后几年 内唯一的不懈的追求者——唐·维齐尼。但是她心中的积怨即使在婚后也没 有消除,她自始至终都有着一种强烈的被明匪劫掠的感觉,尤其当她面对自 己的相貌平平、看上去毫无男子汉气概的丈夫时,那种厌恶之情愈发强烈。 唐·维齐尼心里很清楚自己妻子的态度,对于妻子的那种冷淡、漠然的 表情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默默地思索着,要找出一个 最好的、最有效的办法彻底征服自己妻子的心,使这位高贵的女士从此以百
依百顺的仰慕之情来对待自己。
1919 年,唐·卡洛杰罗·维齐尼在经过几个月精心的策划之后,向意大 利国王发出了诚恳倍至的邀请。
国王接受了所谓臣民的善意的邀请。在到达西西里的第一个星期日,国 王按原定计划来到巴勒莫教堂望弥撒。主持这次仪式的是大主教诺托。唐·维 齐尼的家族可以说与教会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他的一位叔父是个主教,有 两个弟弟都是传教士,其中的一个还是享有“阁下”尊称的高级教士。现在, 为国王主持弥撒仪式的这位诺托大主教,则是唐·维齐尼的堂兄,他是卡尔 麦马圣马利亚修道院可敬的创始人。年轻的时候,庸·维齐尼和这位堂兄常 常一起喝酒、打猎,他们感情深厚。毫无疑问,在唐·维齐尼的这次行动中, 诺托主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国王走进教堂,步履从容、高雅,身后是一些仪表凝重的侍从,西西里 的高官、显贵们以敬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尊敬的陛下。
国王微笑示意,人流一下向国王簇拥过来。唐·维齐尼早已安排好的夹
杂在人群中的三百名黑手党党徒恰到好处地行动了。他们很自然地向国王靠 近。没有几分钟,在国王周围形成了一个由黑手党组成的圈子,它隔开了其 他人与国王的接触。
诺托主教快步走向国王,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刚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 “尊敬的陛下,请求您为这个婴儿施洗礼。”诺托恭敬地说着,一边把
怀里的婴儿递给了国王。 意大利国王愕然了,他很清楚当天的活动中并没有安排这一洗礼仪式,
况且这个婴儿的身世他也一无所知。可是拥挤的人群和众人期待的目光没有 给国王一点迟疑的余地,他被迫接过了婴儿。由国王主持洗礼.这将意味着这 个幼小的生命将成为伟大的意大利国王的教子。
唐·维齐尼,这个出身农民家庭毫无贵族血统的人的儿子——这个幸运 的婴儿,竟然成了意大利国王的教子,这在当时几乎是天方夜谭。在意大利 以往的历史上,能够有幸成为国王教子的都是那些居于高位的公爵、将军、 陆军大元帅等执政铁腕人物们的儿子,一个平民阶层人家的儿子是不可能有 这样的机遇的。教子们在长大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人人羡慕的皇家骑士,对于 一个家庭来说,这是无以伦比的荣誉。尽管国王的教子已有一百多个了,但 是这毕竟是一项殊荣,而且建立在高贵的出身上。
唐·维齐尼顺利地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对于整个西西里来说他的
确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对于意大利国王而言自己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可是, 正是他使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看来没有任何可能的情况下成为国王的教子,不 会再有一个人敢轻视他唐·维齐尼了,包括那位冷漠的妻子。
唐·维齐尼的妻子在看到意大利国王接过自己的儿子并举行洗礼时.早已
热泪盈眶。这个骄傲的妇人激动地走近国王,伏在国王的脚下表达自己无法 言传的感激。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满足了,她的儿子竟然成了尊贵的国王的 教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这个妇人在心里默 默地祈祷,感叹着。她对自己的丈夫从此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仰慕之情。 “还有哪一个丈夫能有这样的能耐呢?”这个曾经对自己的丈夫不屑一顾的 妇人终于被收服了。
唐·维齐尼的这一行动达到了最好的效果。他不仅巩固了自己在家庭中
受人尊敬的绝对权威性的地位,同时也使其他人更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通天 的能量。
40 岁那年,卡洛杰罗·维齐尼的名字前开始被人们加上“唐”这个称号。
当“唐”这个称号被人们心照不宣地赋予某一人时,他在黑手党集团中的地 位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个时候,唐·卡洛杰罗·维齐尼过早地显出衰老的迹象。他已经失去 了十几年前纵马劫掠的强健,敏捷,看上去有些力不从心。唐·维齐尼显得 很瘦小,由于多年患风湿病而稍微有点驼背,穿的依然是很多年来那种富裕 农民们穿的平绒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很朴素的布质帽子。
很多年来,唐·维齐尼一直生活在农村,他仿佛把自己的根永远扎在了 古老的乡村土地上,并与之产生了一种不可割舍的感情。每天早晨,天刚刚 亮他就开始在田野上散步。每逢这个时候,那些有求于他的人就早早地等候 在他必经的小路上。在田野的土埂上,唐·维齐尼耐心地倾听人们的各种情 况,对他们的难题做出分析并指明解决的方法。他还常常不厌其烦地为争吵 的双方调解,直到矛盾完全化解。这些情景使唐·维齐尼整个罩上了一层善
良、善解人意的好人的光圈。 “聪颖过人,处理事务通情达理,令人心服口服,是个天才的外交家。”
人们一致这样评价唐·维齐尼。 很少会有人认为唐·维齐尼是一个凶残、狡猾、老谋深算的人。因为他
看上去永远都是一副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一 丝恶意。然而,一旦当人们能够鼓起勇气以正视的目光细心观察,就会发现 在唐·维齐尼的那双眼睛里掩藏的令人胆颤的严酷,那是比十二月的严寒还 要疹人的冷酷。他的一双灰褐色的眼睛阴森、冷漠,偶尔投向某人,那种一 闪而过的锋利好像能把人的五脏六腑刺穿。
在唐·维齐尼的周围,人们永远不会看到诸如绑架、凶杀、掠夺等等血 肉横飞的场面,而在距离人们几十里、几百里外出现的那些人们难以想象的 残酷的血迹横流的场面却正是由唐·维齐尼一手策划的。
在唐·维齐尼扩大地产的过程中,他曾经以暗地里“购买”实际是强占 的方式使许多人被迫离开了他们耕耘了几十年的土地。而在一个窄小的农家 小院里,唐·维齐尼这种强盗式的“购买”遭到了严正的拒绝。
“敢拒绝唐·维齐尼的要求!”这是唐·维齐尼在听到报告时表示的唯 一意见。
几天后,那个拒绝了唐·维齐尼要求的农家在一场“意外”的火灾里消
失。而他们的土地也理所当然地收在了唐·维齐尼的名下。 任何敢于和唐·维齐尼作对的人最后都将遭到惨不忍睹的报复。即使是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孤儿。上帝在人类心里种植的怜悯之情仿佛从来都
没有在唐·维齐尼的身上表现出来过。 “这就是与唐·维齐尼做对的结果。”在已经倒在血泊里的人们身边,
常常会留下这样一张字条。
唐·维齐尼的罪恶之手无处不伸。
1919 年秋天,西西里著名的共产党员吉罗拉莫·利考西准备召开一次集 会。他以满腔的热情站起来,准备号召人们同黑暗的政府做斗争,同西西里 残暴的黑手党集团做斗争。
“请你取消这次集会!”唐·维齐尼派人对吉罗拉莫·利考西告诫道。
吉罗拉莫·利考西没有屈服,尽管他很清楚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共产党 人由于对唐·维齐尼的警告表示蔑视而倒在了血泊中。
集会于当天下午按时召开,维拉巴广场上冷冷清清,原定参加集会的几
千人只有五六十个人按时到达。吉罗拉莫·利考西知道唐·维齐尼已经开始 了行动。但是他并没有因此丧失信心。吉罗拉莫走上台,镇定、勇敢地开始 向面前寥寥无几的人演讲。
仅仅几分钟,一声轰响,一颗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了,烟雾立刻弥漫开 来,有几个人倒在了血泊中。台上的吉罗拉莫·利考西也遭到了不幸的暗算。 在最后的意识里,吉罗拉莫·利考西隐隐约约看到在自己面前站着一个
瘦弱的人,他的目光与对方那双灰褐色眼睛里的嘲弄、阴冷对峙着。 唐·维齐尼天衣无缝的结束了这场谋杀。对于那些在他的罪恶的手中失
去的生命,他是永远不会感到惋惜的。而西西里的法庭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 一个随时进出的毫无意义的场所。唐·维齐尼早已不再恐惧了,因为在西西 里岛上已没有人敢站出来为证明他的罪行提供证据。
“和唐·维齐尼做对”——这是一个人们已不敢涉及的话题。
唐·维齐尼的势力在他毫不心慈手软的铲除异己的行动中不断巩固、壮 大,像一棵吸足了天地间精华的树木,生机勃发地向外伸展着。他的曾经坐
过 16 次牢的不光荣的历史在他盛大的光芒里被粉饰了。 正在这个时候,莫里将军出现了。 莫里将军的出现使唐·维齐尼的心底掠过一丝不祥。然而,久已形成的
“没有准敢再侵犯我”的想法使他忽略了自己的预感。 “库恰市长被流放了。”当唐·维齐尼听到手下的这个报告时,他同所
有西西里人一样震惊了。唐·维齐尼像一只身陷猎人们围击圈的狼一样,感 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否则会同样避免下了莫里 的铁爪。
唐·维齐尼积极地派出大量的手下,在很多场合他也自己出面与一些上 层人物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他送出大量的钱财,做出一个又一个重要的许诺, 唐·维齐尼用财势为自己编织了一张保护网。
1926 年,莫里将军以猎狗般敏锐的嗅觉察觉了唐·维齐尼的罪恶面目。 唐·维齐尼被关进了监狱,接着又被莫里将军打入了流放分子的行列。 一切正如唐·维齐尼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那些接受了唐·维齐尼大量 财物、又从唐·维齐尼的承诺中获得地产权益的保护人们纷纷伸出了援助之 手。这是一支强有力的保护队伍,他们在适当的时候绝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
利益,即使干涉法律也在所不惜。
在被流放了 24 小时之后,唐·维齐尼由于证据不足而被赦免了。他又以 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
唐·维齐尼的聪明、狡猾、机警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退路,同时也使他很
清楚地认识了当前的形势。维齐尼知道,在莫里毫不仁慈的武装镇压的枪口 下,不可能有反抗的机会,他必须寻找另外一条道路。暂时的隐退——这是 唐·维齐尼做出的最后的选择。他知道,也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在将来的某 一天东山再起,而整个黑手党集团也将重新成为西西里岛真正的主人。
唐·维齐尼走进了卡尔麦罗圣马利亚修道院的大门。他心平气和,仿佛
对转眼间失去的一切权势毫不留恋,而对于自己眼前的处境也毫无怨言。 卡尔麦罗圣马利亚修道院,这正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个修道院,他的
创始人是诺托大主教,即帮助唐·维齐尼使其独生子成为国王教子的唐·维
齐尼的堂兄。 可想而知,唐·维齐尼找到了一个最好的避难所。他的修道士生活完全
是避开一切被镇压风险的自得其乐的生活。在卡尔麦罗圣马利亚修道院,
唐·维齐尼和他的堂兄过着舒适的生活。他们一起回忆过去,谈论将来,品 着酒、下着棋,这两个队小一起长大的有着相同偷鸡摸狗历史的兄弟在融洽 的气氛中过着逍遥的日子。在闲暇之余,他们甚至结伴而行去瑞士领略美丽 的风光。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中有一个是在枪口下逃生的恶贯满盈的黑手党头 目。
唐·维齐尼和他的堂兄在平静生活的背后并没有停止活动,他们积极地 计划着,积蓄着更强大的反扑力量。唐·维齐尼绝不相信庞大的黑手党集团 会从此了无声息。
卡尔麦罗圣马利亚修道院完全成了名副其实的庇护所,它像莫里的血雨 腥风之外的一片风和日丽的小天地。遗憾的是,在这个看上去宁静、平和的 小天地里埋藏的却是罪恶的复仇的种子。
一切成功达到顶峰时,必然走向末路。 当莫里将军沉重地打击西西里黑手党集团同时又把鹰隼般的眼睛射向那
些“戴黄手套的人”时,莫里将军开始被墨索里尼逐渐减弱权力。正如我们 前面所介绍的,墨索里尼在自己政权的巩固中是无法离开那些“戴黄手套的 人”的。
毫无疑问,莫里将军的失势对于等待中的唐·维齐尼来说无疑是黑暗中 的曙光。
唐·维齐尼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毒蜂,又开始把他的目光投向了每个地方。
1928 年,意大利政府重新调查各省、市的人口。 对于唐·维齐尼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又施展出自己的
手段,伪造了一份阿尔卡莫的户口资料,使阿尔卡莫的市民人口在一夜之间
由 31765 人变成了整整 63051 人。阿尔卡莫终于成为省辖市,而唐·维齐尼 则由于这件事成为整个阿尔卡莫市的大恩人。人们又开始悄悄注意到唐·维 齐尼的存在。
此后不久,一个不知名的皮匠被带去坐牢,他的罪状是伪造阿尔卡莫市 的户口资料。没有人会看不出这件事的荒唐性,但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在 多次诉讼中,唐·维齐尼依旧安然无恙地过着他的修道士生活,没有谁敢去 触动这位已经被尊称为“大叔”的唐·卡洛杰罗·维齐尼先生。
唐·维齐尼在不动声色中等待着时机的成熟;像一只早已确定好袭击目
标的猛虎,在静伏中准备着最迅猛的扑击。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战火蔓延开来,烧毁了一座又一座美丽 的城市,也烧毁了千百万人心中追求和平的美好愿望。但这熊熊而起的战火 却迅速燃起了唐·维齐尼心中的复兴之火。
机会终于来了。唐·维齐尼相信自己坚忍的等待终究会得到一个完满的
答案。
墨索里尼忙得不可开交,要去联合希特勒,要去争夺更多的领地。1941 年,墨索里尼派兵 25 万远征苏联,这年底投入战争的总兵力已达到 100 万人, 整个国家处于一种紧张、混乱的状态,各种各样令人心焦的问题涌向墨索里 尼。这个时候,墨索里尼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再去注意西西里的黑手党 了,强占领土、掠夺别国的资源已成为当务之急。
唐·维齐尼开始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来恢复自己的势力、重建西西里岛
的黑手党集团了。没有人会再进行任何无谓的干涉,战争造成的极度的秩序 的混乱和生活的贫困已经使人们完全麻木了。他们再没有任何精力去关心能 勉强延续生命外的任何事了。
复兴计划开始了。 第一个行动是收罗残兵败将。唐·维齐尼向四面八方发出了消息,那些
在莫里将军的枪口下幸运逃生的黑手党党徒们一个个陆续归来,聚集在唐·维 齐尼的周围。与此同时,那些被流放在地中海孤岛上的黑手党死硬分子们也 收到了唐·维齐尼招收的信。对于他们来说,唐·维齐尼的信号确实是伸向 他们所处的危谷的一条救命绳索。
第一个行动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果。唐·维齐尼的周围又形成了一股坚 强的势力。这些在危难中被召回的黑手党分子们由于感激而对唐·维齐尼忠 心耿耿。一个坚实的地基又逐渐形成了。
一定不会有人想到,唐·维齐尼的第二个行动竟然是焚香祷告。他虔诚
倍至地祈求着上帝,当然这绝不是为了意大利的命运,为了西西里人民的生 活。他祈祷的目的是希望英美盟军早日在西西里登陆。在唐·维齐尼看来, 旧政府的颠覆会有助于自己重建、扩大黑手党集团,同时.他可以利用自己的 财势在新政府中获得更大的影响。
唐·卡洛杰罗·维齐尼展开了老练、机警的地下活动。他的那种出色的 领导、组织才能得到了充分的显示。人们无法推算出这个看上去平庸的人的 脑袋里装了多少出人意外的智慧。他的行动的目标就是帮助英美盟军,给他 们的登陆提供更多的条件。
在唐·维齐尼的安排下,黑手党分子们像一只撒开的网,秘密而有秩序 地活动起来。在他们的帮助下,许多不幸坠机后幸存的英美盟军的飞行员被 迭到了安全的地方。唐·维齐尼使他们享受着极好的生活待遇,为盟军的登 陆做着积极的准备。
这些行动使唐·维齐尼与英美盟军之间开始架起一座友好的桥梁。
从 1943 年起,美国和英国的情报部门的“特务”们,一次又一次从作为 同盟军地中海地区总部的阿尔及尔到西西里“向亲属致意”。这种友好的致 意包含的意义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确定了唐·维齐尼获得新成功的可能性。
当一切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后,1943 年 7 月,唐·维齐尼亲自派人与英 美盟军取得了极为秘密的联络。这一次,他取得的成功是巨大的。因为唐·维 齐尼获得了极为可靠的关于德军炮兵阵地的报告。他派出了极为得力的手下 带领英美盟军的一支小分队向德军炮兵阵地进发了。他们穿过山道,在神不 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悄悄包围了德军炮兵阵地的后沿。
在连续而起的震天动地的轰响之后,一个强大的炮兵阵地只剩下一片灰
烬。墨索里尼做梦也没有想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失掉了一个意义重大的军事 基地。如果墨索里尼想到这其中与黑手党分子有关,他一定懊悔当年对莫里 将军的冷淡了。
这个炮兵阵地的解决直接消除了英美盟军登上西西里的一大障碍。战争
以更快的速度向好的方向发展着。 正当墨索里尼为他遭受的损失歇斯底里的时候,唐·维齐尼又开始了新
的行动。
在距离英美登陆的前两天,唐·维齐尼亲自带领一支由精兵强将组成的 黑手党突击队潜入了巴勒莫城。这一次,唐·维齐尼使出了黑手党集团的拿 手好戏——绑架。
在巴勒莫城一个法西斯军队的指挥部里,一位德国将军正在给他的部下
们分析当时的战局。 “西西里登陆,这是不可能的。”这位自信、骄傲的德国将军说道。他
转过身,走向悬挂的地图。 “我们将在这里??”将军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一边说道。可是,身
后的部下们没有一点反应。这位将军不满地转向了他的部下们。 只是转眼工夫,他的不满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愕。
他的部下们正在几支威力极大的武器的威胁下交出自己的手枪,没有人敢反 抗。
站在旁边带着愉快的微笑看着这一切的是唐·维齐尼。他十分满意地望 了望德国将军。
“真遗憾,尊敬的将军,你得暂且放下这里的一切,去亲自迎接盟军登
陆。”
德国将军带着一脸的迷惘被唐·维齐尼带了出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在 自己的指挥部里,堂堂的将军竟然被几个黑手党分子绑架了。
几天后,德国将军被送到了英美盟军的地盘,他是被做为一份见面礼送 去的。自然,礼物的主人是唐·维齐尼。
1943 年 7 月 10 日,英美盟军在西西里胜利登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 这无疑是决定性的一举,同样,对于西西里的黑手党们而言,这也是具有决 定意义的一天。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又一次开创出一番新天地,那是十几年 前辉煌的再一次展现,荣誉的再一次高扬。
唐·维齐尼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接下来的日子将是他一展复兴宏图 的时代。
“品格高尚,不负众望”,这是美国驻西西里的司令官阿方索·拉蓬托 上校在致华盛顿的电文中对唐·维齐尼的特别称赞。
的确,那些登上西西里的英美盟军们又有谁不知道唐·维齐尼的大名呢? 他不仅在盟军登陆前就向他们提供了大量消息、大量物质援助,在盟军踏上 西西里之后,他依旧继续着这种友好的往来。
“热忱、爽快、出手大方,豁达大度”,这是许多盟军军官对他的一致 评价。
唐·维齐尼确实是一个聪明的人。在英美盟军刚刚登上西西里、一切正
处于混乱之际,物资严重缺乏。在这种时候,唐·维齐尼为盟军送去了一车 又一车的粮食,一车又一车的生活用品。他俨然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为和平事 业尽心尽力的高尚的“公仆”。唐·维齐尼的形象越来越高大。
与此同时,唐·维齐尼还以私人身份向大量的盟军军官赠送礼物。从最
上层的司令官阿方索·拉蓬托上校到下层的一个小小的军官,都无一例外地 收到过唐·维齐尼各种各样的礼物。有名贵精巧的工艺品,价值连城的珠宝 古画,还有一坛又一坛芳香醇美的陈年老酒。
唐·维齐尼在上上下下的盟军军官中得到众口一词的称赞。他如鱼得水,
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越来越美好。 黑手党集团借助唐·维齐尼的声望和他的有效的组织、管理,一日日壮
大起来。
当然,唐·维齐尼绝不会让他付出的一切毫无收益。 在与盟军一步步越来越深入的交往中,唐·维齐尼一面加紧营救那些至
今由于罪行严重、证据充足仍在监狱中打发时日的黑手党党徒,另一方面则
向盟军大力推荐那些走出牢笼的大大小小的黑手党头目。仅仅一个月,西西 里西部各小镇的镇长都已由原来关在牢房里的罪恶深重的黑手党分子们担 任,甚至法院、市政府的守门人也被换成了黑手党分子。
西西里的人们在等待新的民主制度的热切期望中,又眼睁睁地看着几近 毁灭的黑手党势力重新复燃。
对于整个西西里而言,这无疑是上帝开的所有玩笑中最残酷的一个玩 笑。人们为之振奋、为之祝福的新的民主制度的建立竟然成了恶行昭彰的黑 手党集团的温床,而他们所诅咒、所不齿的万恶不赦的法西斯却是黑手党集 团的克星。
无论怎样,唐·维齐尼终于从十几年的浮沉里又登上了他振臂一挥、响 应万千的旧日威风赫赫的岸头。
唐·维齐尼很清楚,要想维持一个黑手党集团并使之越来越庞大,那么 就必须控制一定的经济脉络。另一方面,就他个人而言,在财势中享受已久 的他是绝不希望有经济拮据的一天的。金钱的意义对于唐·维齐尼来说实在 是太重要了。
唐·维齐尼清醒的意识使他步步为营,采取着一系列掠夺式的财富积聚 手段。
在盟军登陆期间,他把一车车粮食无偿地送给盟军,由此换得的是盟军 对他坚不可摧的信任。唐·维齐尼在进行了一定的付出之后,获得了一张特 别通行证。
特别通行证,对于在混乱中的西西里自由来往是非常重要的。于是,一 车又一车的粮食被唐·维齐尼以各种理由送到了西西里财物交易的黑市上。 他以高出五十倍的价格把粮食卖了出去。没有人能计算出在那个时期唐·维 齐尼获得了多少纯利润的收入。一笔又一笔大数目的钱使唐·维齐尼的口袋 涨鼓起来。唐·维齐尼待人的态度更大方、更热情了,而他眼里那抹阴挚的 光芒也更盛了。与此相应的是西西里的下层人民由于粮食价格的飞涨而生活 越来越艰难。
然而,唐·维齐尼贪婪的心并没有因此满足,他那双罪恶的手也并不打 算收回。
粮食的供应被彻底垄断了,紧接着唐·维齐尼把目光转向了其他行业。
他开始以强力向所有的肉店、咖啡店、水果市场征税,而征税的数目则完全 由他自己决定。即使是西西里岛上一向比较自由的流动乐队也没有逃出唐·维 齐尼欲望燃烧的眼睛。
在唐·维齐尼自己看来,他已经用最大的宽容、耐心、善意对待西西里
人民了,那么,任何一种对他、对整个黑手党集团的不满都是不可原谅的, 甚至包括那些蕴藏于心的丝毫不敢流露的不平。
西西里岛上的自流井也逐渐被唐·维齐尼控制了。水对于人类的生命意
味着什么,唐·维齐尼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他开始向岛上的居民出售井水, 不幸的西西里人只要想继续维持生命,就必须为此付出金钱的代价,他们仿 佛永远都走不出黑手党的阻影。
接着,唐·维齐尼又派人很客气地“买”下了几十座西西里建筑漂亮、
环境优美的贵族庄园。所有的交易看上去都公平合理,没有谁会想到在这场 强“买”的交易中,曾经有人被做为威胁的工具承受了恐惧的滋味。
金钱、土地、权势都有了,人们掩埋起仇恨的敬畏的“崇敬”也有了。
总之,一切都有了。 唐·维齐尼成了西西里岛上的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也成了西西里岛上众
人仰慕倍至的黑手党集团的头目。 西西里又回到了十九世纪末期的状况。“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这就是西西里经过几十年战争后的真实写照。 不久之后,唐·维齐尼被任命为维拉尔巴市长。又是一个黑手党市长! 意大利历史学家巴尔齐尼评述道:“在盟军占领下,唐·维齐尼恢复了
法西斯政权下丧失掉的全部权利。” 当人们的美好愿望成为一种罪恶的孕育地时,对于整个人类而言,这无
疑是一场悲剧。 唐·维齐尼气势盛大如日中天。西西里所有正常的制度、程序都被抛在
了远远的角落。黑手党的一日日壮大又把人们的记忆拉回到血腥、掠夺、仇 杀的的西西里。
美好和平的生活像一场梦,还没有来得及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就已经失 去了。
有人说:“在唐·维齐尼生命的最后十二个年头里,西西里人把意大利 政府忘得一干二净。”也许西西里人能做的、必须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从强大到几近消亡到再次强盛,黑手党集团的势力更牢固、更深入地渗 透到了西西里的每一寸土地上。在法西斯主义彻底退出西西里官方舞台后, 黑手党分子们又重新以他们惯有的风貌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
“现在已经够了。法西斯主义用其特殊的治安法败坏了西西里的名誉。 我们被看成是一伙罪犯。今天,西西里应该重新被看成是美国人在地中海的 一颗明珠。”唐·卡洛杰罗·维齐尼骄傲地断言道。看上去,仿佛他自己赢 得了这场战争,并且用他高明的手段把美国人带上了西西里的土地,使西西 里成为美国人在地中海的夺目明珠。尊敬的唐·卡洛杰罗·维齐尼先生似乎 忘记了他自己曾与法西斯党有过密切的关系。那位西西里岛上法西斯的头目 阿尔弗雷多·库科就曾与他过往甚密。
从前的一切又将照样谱写了。 黑手党分子们又开始重操旧业。“霸占土地,瓜分地域,非法交易粮食,
盗窃牲畜,抢劫和敲诈勒索”,这仿佛永远都是他们的兴趣所在。而在经历
了一场浩劫之后,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好像在痛下决心要让西西里双倍偿还 他们失去的一切。
同一时刻,黑手党集团内部的争权夺势的斗争也开始了。一场又一场血
雨腥风的火并拉开了序幕。 在恰库利,维拉巴特和克罗切韦尔德集团之间爆发了一场空前的决斗。
他们使用了最优良的武器装备,彼此毫不留情地射出仇恨的子弹,一个又一
个强健的身躯在转眼之间永远倒在了血泊之中。这场血腥的争斗使双方都付 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关于地盘的划分问题,在黑手 党集团内部依旧是一个敏感的容易引起火并的问题。
在进行关于地盘的、经济财产的角逐中,黑手党分子同样不失时机地登
上了西面里的政治舞台。他们以积极进取的精神面貌加入到权力的竞争行列 中。黑手党分子和那些“戴黄手套的人”又自然而然地联合起来,开始重新 瓜分整个西西里的政治、经济控制权。
战火平息后的西西里,不仅没有因为战争的结束而迅速发展,反而由于
黑手党集团势力的复苏而陷入了更大的残酷中。
1945 年 1 月,权倾一方的唐·维齐尼同美国驻巴勒莫领事内斯特进行了 一场单独谈话。唐·维齐尼先生明显流露出对于君主政体命运的缺乏信心。 看上去,他严然是意大利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的救护神。而这虚伪面孔后的 真实原因是:这个君主政体没有向黑手党集团做出任何承诺换取一种帮助。 与此同时,黑手党集团的许多人物并不满足西西里的有限的范围。他们 开始把势力向西西里之外甚至整个意大利之外发展。许多黑手党分子同外国
情报机关发生了公开的联系。
在 1945 年底到 1946 年初,巴勒莫的警官告诉美国领事内斯特,黑手党 分子在意大利陆军将军贝拉尔迪的明确要求下,曾帮助他捕获了埃维斯分子
——这是一支直接由分离主义者投入战争的部队。
另外有资料表明,意大利籍的黑手党分子曾受美国情报机构的委托,在 古巴进行了一些反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活动。后来,也正是这些黑手党和美 国情报机构卷入了杀害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十分复杂的事件。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说几十年前黑字党集团势力曾经如冲天火焰,映照一方。那么,现
在它已经像一张密集、柔韧的蜘蛛网向所能伸延的任何一方广张罗网了。 就西西里的真实记载而言,在许多场合中,没有任何人(不论是分离主
义者,还是共济会会员;不论是天民党人、英国人、美国人,还是意大利警 察)起用一个曾经动员过黑乎党分子的“戴黄手套的人”;而所有与当时的 西西里政府合作的集团却直接、明确地转向了那些名副其实的黑手党分子。 这是第一次含蓄承认了黑手党是一个独立的社会团体,而不是一种受约束和 受限制的无足轻重的事物。显而易见,对于黑手党集团来说这无疑是决定性 的一个转折。它终于可以公开地以一个团体的面目从事一切活动,尽管在以 往的日子里,它已经毫无顾忌地从事了各个领域的犯罪活动,但那毕竟是没 有名目的个体组合的活动。
1948 年 4 月,当德加斯佩里的政府允许进行小范围内的土地改革时,西 西里尽管按照要求并不适宜这种改革,但是在黑手党集团的影响下,也开始 推行这种旨在进行的一种微不足道的土地改革法令。黑手党分子们亲自出场 了,以唐·维齐尼为首的一帮举足轻重的黑手党人物依照他们的愿望规划了 随之而来的极少量的土地分配,同时处理了相应的公共开支。这完全是明目 张胆的对土地的掠夺。
这场虚假的黑手党分子一手策划的土地改革运动又为黑手党在农村势力
的进一步巩固书写了“美好”的一页。 黑手党集团并没有就此住手。
几个月后,西西里的有关机构和人士制走了一项计划,即把离巴勒莫不
远的格里福内山附近的大量水源用来灌溉耕地。 关于这项计划的讨论会议如期举行。绝大多数西西里人对这一计划持赞
同态度,因为就实际情况而言它是有益的。会议顺利进行,就在人们抱着乐
观的态度准备做出最后的决定时,有人站起来反对了。 “这个计划毫无意义,应该取消。”说话的是一个黑手党头目。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表示反对,他们元一例外地都是黑手党集团内有地位
的人。
人们默然了,他们很清楚只要黑手党分子干预一件事情,即使它是正确 的也终将毫无结果。
长期以来,黑手党分子们一手控制着农业所必需的地下水。一切水资源 都由黑手党分子们来分配,由他们给那些需要水的人规定价格。现在被讨论 的这项计划对于黑手党集团来说毫无收益。于是,黑手党分子们提出:要么 按照他们说的使用与已经开始的工程完全相反的方法来安排格里福内山附近 的水源,要么宁愿在水中放入鳗鱼也不让它为公众们使用。
计划被废弃了。已经开始的工程也中途停止。而站起来表示反对黑手党 意见的工程主任在第二天由于意外车祸而毁容。没有人再表示反对,正如黑 手党分子所希望的那样,水被引向了格里亚。
黑手党终于黑手遮天,把西西里投入到太阳照耀下的无止境的黑暗里。
1954 年 7 月,唐·卡洛杰罗·维齐尼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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