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1945 年,日本三军连续败北。3 月,东京大空袭;4 月,冲绳岛失陷;5 月,德军投降。这期间,中国大陆和盟军加强了对日反攻。
7 月,《波茨坦宣言》发表。8 月,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苏军 对日宣战,尔后是日本投降,联合国军占领,日本施行政治经济改革,通过 新宪法等。
反映在昭和天皇和皇宫内,则有决定投降经过,维护国体,梨本宫被捕, 军队解散,神道特权取消,皇室财产校没收、取消内大臣府、削减宫廷职员、 取消皇族、华族等重大变革。
本书对昭和天皇投降内幕和上述这些兴趣盎然而又鲜为人知的事实,根 据皇族王妃、达官显宦、近卫侍从五十多人提供的资料和大量文献,作了翔 实的记述。
本书作者加濑英明为日本著名外文评论家,除从事教学工作外,经常就 日本和国外政治、经济、文化、历史等问题演讲、发表文章、并有多部专著 出版,在日本拥有众多读者。
日本天皇投降内幕
空袭警报下的四方拜
1945 年度晨 5 时。 在日本皇宫内苑的吹上御苑,有一处昭和(裕仁)天皇和皇后专用的名
叫御文库的地下防空室。御文库修建在茂密的树丛里,四周笼罩着拂晓前的 黑暗。在御文库的门前,停着一辆褐色奔驰牌轿车。寒风里,模糊地可以看 见轿车排气管漏出的瓦斯。
御文库的铁大门打开了,身穿扈从服的高身材的藤田尚德侍从长走了出 来。
侍卫手中的电筒从房间里发出的光亮,仅能照到人们的脚下。因为从 4
时 50 分已发出警戒警报,这是空袭警报的前奏,所以电筒被蒙上了一层布。 在侍从的引导下,天皇出现了。他身着陆军军服,佩带满金三星和一朵 菊花的大元帅领章。在胸前,佩带着绿黄地红白色旭日的大勋位菊花章的略
式勋章。 天皇和恃从长匆忙上车后,电筒立即熄灭了。
侍从和侍从武官等扈从乘坐的跟随车紧随其后,穿过吹上御苑的通用 门,向右驶去。
在吹上御苑邻近,有宫中三殿。此刻,天皇在御文库的浴池沐浴净斋之
后,正准备到宫中三殴里的绫绮殿,脱下军装,换上平安时代规定的衣冠束 带。平安时代是指从公元 794 年桓武天皇迁都平安到镰仓幕府成立之间,约 四百年,政权中心在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天皇衣冠束带后,要到神 嘉殿前庭进行新年的头一次祭祀——四方拜。每年元旦,天皇都要在天亮前 亲自进行四方拜,向天神地祗、天地四方析祷。还要进行元旦祭,向皇租诸 神祭祀。
汽车驶过通用门,刚走出几百米,忽然从皇宫四周断断续续地响起象撕
裂夜空般的空袭警报声。
藤田侍从长在御用汽车的后座与夭皇相对而坐。43 岁的天皇在车中一直 沉默不语,好像在专心地想着什么。藤田马上按电键指示司机返回。
“有空袭,返回御文库吧!”藤田对天皇说。
“嗯!好!”天皇点点头。 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只有三四条探照灯光束在交错照射,
把几处云彩底照白。
汽车在吹上御苑对过大道庭园的入口处转弯了。 汽车向东在黑暗中的林间小路穿行。此时,隐约可见东北角的云彩已被
染红。除夕的晚上 9 点,两架 B29 轰炸机飞入东京,从高空投下燃烧弹。午 夜刚过,又有一架 B29 进行了同样的轰炸。结果,大火烧毁了下谷、神田、 浅草三个区的五百户人家。
回到御文库以后,天皇仍沉默着。 进入御文库,天皇在侍从的引导下,沿着左侧的楼梯来到地下第二层。
御文库是平房建筑,屋顶是三米厚水泥结构。这里是天皇专用防空室,可以 防备任何大型炸弹。一遇空袭警报,天皇和皇后立即来到地下二层的防空室 来躲避。
这里也叫避难所。皇后已经先到了。 天皇进来以后,值班的陆军侍从武官立即拿着东部军区通报来的最新防
空情报跟进来。每次有空袭情报,武官都要向天皇报告。
避难所里的住室有 12 张榻咪大小,紧挨着的是小寝室。住室里有为天皇 和皇后准备的两个沙发,一张写字台。墙的下半部是板墙,上半部是涂上灰 油漆的水泥墙。
墙角有一块铁黑板,武官在贴有三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一边移动红色 和蓝色的飞机模型,一边向天皇报告空袭和交战双方的战况。模型机翼宽 3 厘米左右,用磁力固定在图上。
侍从武官把从东部军区报来的情报报告给天皇:“5 点零 2 分,敌视一 架侵入关东地区;5 点零 5 分,敌有东进的迹象,京浜地区需加强警戒;5 点零 8 分,敌机由西北方飞向京浜地区。”过了片刻,天皇呼叫藤田侍从长。
在地下二层,有侍从、武官和侍卫专用的小休息室。 藤田进入住室。于皇担心天快亮了。 从天棚垂下来的唯一的白色吊灯,发出黄浊的暗光。藤田说空袭尚未结
束,外边大危险。天皇却一再说:“马上就要天亮了。”四方拜和紧接着的 元旦祭都是必须在天亮前做完的。这对作为皇室的主祭人天皇来说,太重要 了。
5 点 15 分。
一架 B29 飞入东京投下燃烧弹,江户川起火。
昨天从晚上 9 点起,美机来空袭了三次,因为飞得太高,高射炮未打一 炮,航空部队也没有迎击。对飞行在一万米以上高空的 B29,当时日本没有 一门能够得上的高射炮,战斗机勉强能飞上一万米,但不能作有效的战斗。
5 点 20 分,美机从东京上空向东南海上迟去。
空袭警报还未解除。 在宫中三殿前,侍卫和掌典一起将两架屏风、菰草席和镶金边的草垫等
往白河流石小道上搬运。先将一些菰草席和一架屏风装到轿车的后部座席
上。屏风露在车外,车门关不上,一名侍卫站在前部车梯上用右手扶着。 把原来在宫中三殿进行的四方拜移到防空室的前面去做,这完全是打破
常规。
轿车来到大道庭园,在空中晃动的探照灯突然消失,四周响起了喧闹的 解除空袭警报的警笛声。
轿车来到吹上御苑的通用门。这时驻扎在皇宫和皇宫前广场中间的第一
生命公司大楼上的第 10 空军师团司令部特殊情报班,监听到刚才退去的 B29 发出的明码电报。无线电员把它抄到纸面上,军官又抄到报告用纸上。
0525 敌机用明码通讯
A HAPPY NEW YEAR(新年好——译者注) 在吹上御苑,侍卫在御文库前的草坪上摆放好菰草席。苑草也叫霞草,
这是用沼泽地生菰草织的凉席。按规定各用四张排成两列,上边放一张镶有 金边的草垫,从东北向西南斜放着。
这中间,从御文库走出来一名侍从,通知天皇马上就要启驾。可是,放 在镶金边的草垫上天皇坐用的三尺四方的榻榻咪和另一架屏风还没有运到。 于是,把先运来的一架屏风围着镶金边的草垫立起来。屏风有六扇,虽
说不算小,但还是很窄,屏风面向西南的伊势神宫,张开约 30 厘米。 按照惯例,屏风是沿镶金边的草垫的两侧排立着的。为了能向着供奉天
照大神的皇大神宫的方向并方便天皇进出。在东北方留了个开口。周围点燃
了几处篝火。接着便是身穿黄土色御袍、头戴黑冠的天皇进入屏风内,为之 提下襟的侍从也一同入内。在天皇礼拜期间,侍从始终平伏在地。在西南口 的两侧,有掌典各一人;在东北口的两侧,有侍从各一人,俯首平伏一直到 礼拜结束。
5 点已过,气温降到零度以下。
5 点 40 分,在侍从的先导下,天皇从昏暗中的御文库来到了外面。 天皇仍着军装。藤田侍从长、莲沼蕃侍从武官长、侍从、武官等扈从紧
随其后。不用说,和往常不同,从绫绮殿到神嘉殿南庭,既没有火炬为天皇 照路,也没有篝火。
天皇来到屏风的入口处,先由侍从为他解下单刀,脱下长靴。若是往常, 在走上苑草席之前,要先脱去皮革木屐,换上布袜进入。
以往在宫中三殿进行四方拜的时候,扈从员都在绫绮殿等候,可这回却 不知在哪儿等候好,他们只好在往北二十米的地方排成了一横列。下霜了, 草坪很硬。藤田侍从长一人走到中间的位置,跪下,两手平伏在地。
天皇一人进入屏风内,先向皇大神宫的方向立正行礼,然后平伏在地, 片刻后,再次站起立正行礼,再平伏在地。这叫两拜两叩。
远处的人群中,也有几人平伏在地。 这时,三井安弥侍从走上菰草席,站着用手扶住屏风。在天皇拜礼的时
候,虽说隔着屏风,但这样近在咫尺是违例的。地面不平,杂草丛生,万一
屏风被风吹倒,打到天皇身上则非同小可。由于只有一架屏风,开关东北门 的两名恃从以及三殿外的掌典都不需要了。
天皇转向右方,对西北两拜两叩,再向东北、东南两拜两叩。他拜把的
有皇大神宫、主管食物的丰受大神宫、四方天神地抵、神武夭皇山陵、先帝 山陵、武运的守护神武藏国的一宫冰川神社、山城国的一宫贺茂神社等。
平伏着的藤田只能听到天皇的鞋踩上镶金边的草垫的声
时而从远方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天皇从屏风里走出来,在远处平伏的侍从慌忙跑过来,帮助他穿上长靴。 去年夏天塞班岛玉碎,12 月菲律宾的莱特岛失守,而 B29 对东京的空袭
日益激烈,战局愈趋恶化。昨晚,侍从武官室的恃从和陆海军武官,想到这
也许是最后的除夕,竟痛位起伤心酒来,如今有的酒还没醒,摇摇晃晃的。 四方拜中,幸而没遇到空袭。
天皇回到了御文库。
往年,天皇拜完四方拜,都要立即回到宫中三殿之一的贤所,在这里举 行元旦祭。贤所是供奉三种神器之一的天照大神御镜的地方。但这和九世纪 字多·醍醐天皇举行的四方拜不同,元旦祭是在 1867~1868 年的明治维新以 后,明治政府在皇室祭祀令中规定的。从那以来,除了无皇患病以外,都是 亲自进行的。
这次,因为害怕空袭,决定天皇不去,从 5 点 42 分起,派侍从德大寺实 厚公爵代拜。
8 点 15 分,天皇来到御文库餐室,举行晴御膳仪式。桌上摆放着涂红漆 的餐具,有烧鱼串、咸萝卜、虾、煮栗子、汤、菱葩、野鸡酒、水果、茶水 等。菱葩是宫中独特的传统食品,在白饼和菱饼上,加上细牛蒡和白豆酱。 晴御膳是自古延续下来的仪式,天皇用银筷作挟起来的样子就行了。天皇走 出来,仪式就结束了。
晴御膳完后,皇后来了。先参观特攻队也就是空军敢死队拼死前的饭食: 红色的加吉鱼、小豆饭、装在盒里的蔬菜、玻璃瓶装的一合(一升的十分之 一——译者注)清酒。天皇和皇后兴致勃勃地看过以后,把它赐给侍从武官 室。其后天皇和皇后吃早饭,有箭鱼、汤、炖菜、渍菜、大米饭。箭鱼的味 道很美。还不到 9 点半,天皇的弟弟、大正天皇第三皇子高松宫宣仁亲王和 喜久子王妃为了拜贺新年来到御文库。同时来的还有大正天皇第四皇子三笠 宫崇仁亲王。大正天皇第二皇子秩父宫雍仁亲王和王妃没有来,因为秩父宫 正在御殿场疗养。
高松宫身着海军大佐军装,佩短剑。三笠宫穿的是陆军少佐军装。三人 来到大厅等候,9 时 30 分天皇和皇后驾到,站在金屏风前。
天皇身穿大元帅陆军服,佩带红穗军刀,脚穿拖鞋。胸前佩大勋位菊花 章的略章。
首先,高松宫致正式祝词。接着,在一个月前才满三十岁的三笠宫用有 些兴奋的语调也致了祝词。
天皇深深点头,面容有些惟悻。
高松宫在 1942 年 6 月中途岛海战日本机动部队全被消灭时,曾上书天 皇。书信是用信纸、钢笔写的,很短。内容说,海军主力已丧失,战争已无 胜利的希望,趁早下结束战争的决心。收信人写“兄宫”。高松宫从开战当 时就认为对美作战是失策,应该争取早结束。
高松宫想,天皇此时已有结束战争的决心。
但是,兄弟二人相会,一年也不过几次。按照不成文的规定,是不应该 谈战局和政治的,因为皇族是不许干预政治的。
最后的阅兵式
1 月 8 日。 昨晚值班的小仓库次侍从,从宫内省二楼侍卫官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
走到高等官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饭。然后走过长廊,到地下室的浴室。早晨 的阳光暖洋洋的。
每天早晨,值班的侍从都要代表天皇到贤所去拜礼。在这之前,先要入 浴,以洁身净斋。小仓入浴完后,又穿上黑色立领的扈从服,回到房间里, 将自己所有勋章中最高的一个戴在胸前并佩上短剑。
按照惯例,需换上主祭的衣冠束带,手持笏板,乘坐马车,到宫中三殿 中的贤所去。但自去年 11 月空袭频繁以来,衣冠束带改为扈从服,马车也改 为轿车了。
小仓上车的时候,不安地望了望晴空。当他来到宫中三殴时,入口两侧 的近卫兵见到代理于皇拜礼的侍从到来,举起上刺刀的九九式步枪敬礼。
上午 8 时。小仓侍从徒步入内,先到贤所前停步,脱帽行最敬礼。又进 三步行最敬礼,退三步再行最敬礼。宫中三殿从北起是神殿、贤所,皇灵殿。 小仓接着到皇灵殿、神殿前拜礼,这样,代理天皇的拜礼就结束了。
按着惯例,应该衣冠束带,在贤所和皇灵殿由内掌典巫女引导行平优拜
礼,在神殿由掌典神官引导行平优拜礼,如今因空袭简化了。并且,在贤所 作为祭祀天照大神的八咫镜,现已不在这里,移到隔壁宫中三殿改建时使用 的临时贤所里院的小防空洞里。
皇宫前面向广场的地方,有两孔石拱桥,叫二重桥,这是百姓遥拜天皇
的地方。在二重桥前草坪上,近卫工兵正在组装一间铁板房。在围绕一棵日 本扁柏周围 4 米的地方,埋上铁桩,安装上四张铁板,用螺丝紧固。一张铁 板上开有一扇门,在铁板内壁,正在挂白绢幕。然后上铁板房盖,从房顶吊 下一盏电池灯。
8 时过后,东部军区司令部和第 10 空军师团司令部紧张活动起来。
为了严密掌握敌方的动向,军航空情报队和师团特殊情报班在伸长耳朵 监听,在作战室里,东部军区参谋长、师团长和参谋们各就各位,盯着显示 屏看着。在女通信队员操作的显示屏上,只有表示日方飞机的红点。从太平 洋的监视船队和父岛、八丈岛的对空监视哨上,都没有任何新的情况。
二重桥前,在组装好的铁板房里,摆了一把椅子,椅背镶有金箔菊花徽
章,这种徽章是日本皇室的徽章。除入口外,紧贴着铁板墙高高堆满沙袋上 面用一整块白幕布遮盖上。
铁房旁已拉起一张白幕,白幕布后边近卫军官正与东部军区作战室试验 临时架设的电话。
8 时 30 分刚过,调布、成增、松户、柏、印幡各机场的战斗指挥所,高 挂起菊水旗,就是在流水上饰有菊花,意思是象征长寿,并挂上印有“八幡 大菩萨”的旗帜。从掩蔽体拉出 3 型战斗机和双引擎 2 型战斗机、防空战斗 机改装的 100 式侦察机,顺着跑道起飞了。要上升到 B29 的飞行高度一万米, 需要近一个小时。各机场都发出“甲级战备令”,跑道上排列着可以随时起 飞的战斗机,驾驶员在机旁待命。通常,”甲级战备令”只有在空袭警报发 出时才能发布。
9 时刚过,在御文库入口旁的侍卫官休息室里,木户幸一内大臣、藤田
侍从长、莲沼侍从武官长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后的商定。这时,东部军区报 告:监视船队、海上巡逻机、硫黄岛和父岛监视哨都未发现新情况。通常是 父岛监视哨发现敌方飞机后过两小时发出空袭警报。为了防备美军舰载机偷 袭,从今早起,派出的巡逻机为平常的两倍多。
三人决定按预定方案进行,并由侍从报告给天皇。
9 时 55 分,天皇乘坐的褐色奔驰轿车驶过二重桥。 轿车在二重桥头停下,天皇站在白河流石路上。 从二重桥到广场上的路上铺着白砂。东部军区司令官藤江惠辅大将,近
卫第 1 师团师团长赤柴八重藏中将、专司前导的侍从武官和手擎金红色天皇 旗的士官,都已下马等候。
在草坪前,列队站立着着陆军少佐装的三笠宫崇仁亲王,着元帅装的梨 本宫守正王,着元帅装的闲院宫载仁亲王,着大将装的东久迩宫稔彦王,着 大将装的朝香宫鸠彦王,着中将装的李王垠殿下等陆军方面的皇王族。还有 小矶国昭首相、杉山元陆相、梅津美治郎参谋总长等陆军高级将领,以及米 内光政海相、木户内大臣、侍从等。
天皇扶鞍骑上白马“初雪”,专司引导的侍从武官尾形健一大佐、陪乘 而来的莲沼侍从武官长、藤江司令官、赤柴师团长、天皇旗掌旗官也都跟着 上马。
尾形大佐面向天皇敬礼后,掉转马头在前开道。
天皇、天皇旗下士官、莲沼大将、藤江大将、赤柴师团长依序前行了 200 米,然后停下。这就是天皇王座的位置——天皇坐骑站立的地方也叫玉座。 尾形大佐又拔马面向天皇,举手敬礼,然后转到天皇后面莲沼大将的身后。 天皇旗下士官移向天皇右侧,赤柴师团长居两者中间稍前方,藤江司令
官的坐骑向左移动了几步停下。
接着,从左侧能望到富士山高台的方向,传来高声的号令和数千人踏着 砂石路的步伐声。
和煦的阳光照射着宫前广场。以木户内大臣和梅津参谋总长为首的高官
王族都仰望着上空。 在草坪上用帐幕围起的联络所里,陆军省的课长、侍从武官、宫内省官
员聚在一起,在低声用电话与东部军区司令部联系。
房边的帐幕,从外边看没什么稀奇,里面的铁房,军方给了个代号—— “吆号器材”,如发生突然空袭,天皇一人可以进入躲避。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百把刺刀闪闪发光,阅兵总指挥官藤江司令官和赤
柴师团长拔刀当肩。
这是从明治元年(1868 年)陆军建军以来的最后阅兵式,也是最后的新 年首次阅兵式。
往年的阅兵式是 1 月 8 日 10 时半在代代木练兵场由各部队参加举行,今 年因有空袭的危险,移在宫前广场。阅兵式的时间也提前了三十分钟,改在
10 时举行。这是陆军省根据美军空袭时间的统计提出的建议,对此,宫内省 曾提出这么做违反前例,一直到昨天,双方还激烈地争论过。
近卫第 1 联队的军旗为受阅部队打头。 在军旗卫兵的护卫下,掌旗官举着军旗正步前进,联队长骑着马跟在后
面。徒步行走的大队长走到王座左前方标兵的位置,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向 右看”,然后将军刀朝下敬礼,随后中队长小队长也军刀朝下敬礼。肩枪的
士兵向天皇的方向行注目礼。 天皇举起带白手套的右手答礼。 其间,联队长驱马来到天皇身后。
踏着砂石路的军靴声,因“向前看”的口令而减弱。不一会儿,“向右 看”的口令声又起。在天皇答礼之前,联队长报告属下大队长的军职、军衔 和姓名。
莲沼大将在一心注意着是否有空袭。按照昨天预演的情况,有二十分钟 就能结束。往年在代代木,在参谋总长、陆相、皇王族、司令官、各师团长 的随从下,天皇先要骑马巡视整个受阅部队的队列,然后返回玉座再进行分 列式检阅。
但是,这次因时间的限制,仅对近卫第 1 师团的步兵分列式进行了检阅, 乘马者也仅限于以天皇为首的七人。一是地方小,二是怕遇到空袭时出现混 乱。受阅部队中,仅有联队长才能骑马。
“向右看”。 口令一下,以三笠宫为首,背后站立在草坪上的皇王族、小矶首相、将
官等也都举手还礼。身穿类似海军制限样的扈从服的木户和松平恒雄宫内木 臣,也都举手答礼。
军刀刀光闪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场上佩刀作战的军队,只有日本军
和 1939 年溃败的波兰军。
在天皇身后的第 5 联队长敬完礼后驱马返回队列。与此同时,第 6 联队 赶到了。当来到标兵前面时,背后响起口令,联队掌旗官村上兵卫少尉和军 旗卫兵向天皇行注目礼。村上一年前在代代木曾作为士官学校的学生参加过 检阅,今天和天皇距离如此接近,看得这样清楚还是第一次。离天皇只有 20 米左右,他一边“向右看”,一边感到失望。
天皇举手答礼时显得不灵活,手都够不到军帽的帽檐,一时手心向外还
是向下都弄不清了。村上回到兵营和士兵谈及此事,士兵也有同感。 分列式前进像昨天预演的那样,于 10 时 20 分结束。昨夜晚,尾形大佐
在日记上曾有如下记载:
“此次因时局关系,不能长时间进行。地点改在二重桥外苑,兵力也限 于近卫第 1 师团,在分列式前进时车辆和航空部队不参加,所需时间不超过 二十分钟,这不像现代化军队,好像大正时代的阅兵式。”
10 时 25 分,第 10 空军师团解除了“甲级战备”。
午后,梅津参谋总长来上奏战争情况。随着菲律宾告急,进入 1 月以来,
2、4、5、6 日参谋总长连续来拜谒。由于大本营和第 14 方面军的指挥无能, 主力兵团已在莱特岛溃灭,三天前在吕宋岛的林加延湾发现敌方大批舰队, 日方沿岸阵地受到炮击,敌方运输船队正在北上中。
梅津和莲沼侍从武官长在御文库谒见室的走廊并列等候,着陆军军装的 天皇穿着拖鞋走出来。
御文库是平房,主要为防空用,包括六十个榻榻咪大的中央大厅共十五 个房间。西厢是天皇、皇后的居住区,也叫大内,有寝室、起居室、皇后更 衣室、女官休息室、下级女官休息室等。必须安置在天皇寝室近旁的三种神 器之中的草剃剑和一块名叫勾琼的玉石,已安置在寝室隔壁的房间里。剑是 热田神宫剑的复制品。
东厢有食堂、政务室、侍卫官休息室等。十五个房间还包括下级女官休
息室、药房、餐厅的配膳室等小房间。东西厢都有天皇和皇后专用的浴室。 梅津、莲沼站立等候,天皇从大厅对面的起居室走出来。走廊穿过御文
库中央大厅,呈十字形。 天皇走过大厅,来到谒见室门前,梅津和莲沼行最敬礼。天皇身着陆军
军装,午前阅兵式时穿的马裤已换成普通长裤。 天皇进屋,梅津和莲沼也跟进来。 通常,接见内大臣和宫内大臣在政务室,接见总理、参谋总长和皇族等
在这间约二十张榻榻咪大的谒见室。 天皇进来后立即坐在右边桌后的椅子上,两人又一次行最敬礼。 随后,莲沼在桌上打开菲律宾地图。
1 月 2 日,发现两个美国百艘以上的大型舰队出现,一个在莱特湾,另 一个从棉兰老岛东南北上,大本营感到十分狼狈。大本营判断美军攻占吕宋 岛,最早也得 2—3 月,所以正在一心打算夺回 12 月被美军占领的民都洛岛。 不但如此,为了不适宜的莱特决战,投入了吕宋岛作战物资的大部分,并把 吕宋岛剩下的弹药物资大部分集中到马尼拉。该地司令部的混乱已达到极 点。
梅津用手指着桌上展开的地图上的林加延湾。 “向林加延湾侵入的敌主力部队,6 日以来,用舰炮对圣费尔南多、马
纳奥阿古、达尔姆德斯、圣法比安一带实施射击。根据判断,这里的敌军主
力一两天内必然登陆。现在,我方铁、虎、旭、盟、击、骏各兵团,正向新 选定的主阵地运动。”
天皇向前抬抬身,按指出的地名,确认地图上的小圆点和河流,深深地
点头。 “是从平代到卡巴尔安一线的丘陵地。” “兵站怎么样?”
天皇尖锐地请问。
“各兵团都将军需物资放在首位,特别是以从马尼拉地区运输集结的物 资为最优先。马尼拉地区和北部各基地之间的运输由火车和汽车承担。”
天皇又深深地点头。近来,天皇常问及兵站,或“制空权怎么样?”好
像在想着:“那行么?能顶住吗?” 但是,天皇发出提问,仅从侧面对作战组织提出看法,并未明确提出自
己的意见,发布命令。
两天前,木户内大臣对天皇说: “战局越发严重,以前陆海两参谋总长的拜谒有些流于形式,今后希能
开诚相见地谈。” 还说,应该问问他们“是否真有胜算”,但天皇没有问。 梅津和莲沼致最敬礼退出,天皇深深点头。
天皇走出谒见室,芽过走廊回到政务室。这房间仅有 25 平方米,天皇在 这里处理日常政务。
政务室窗外,越过近处的草坪,可以看到高大的松树、柯树、山毛榉树 和杂草丛生的开阔的庭院,沐浴在冬日和煦的阳光里。
天皇的写字台向窗摆放,在座椅后的书架上,摆放着生物学和农作物书 籍。书架旁有个物品架,上边摆放着高 30 厘米的林肯和达尔文的青铜胸像和 贝类的标本。
林肯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一次一名新来的侍从武官初进政务室,因 为他不知道达尔文,所以不愉快地问前任的武官,另一个胸像也是一个英美 的政治家吗?
冬天午后的太阳马上向西,屋里的日光已是斜照,天皇仍在沉思着。 有乐町的朝日新闻社,已将早刊印完,正向各地分发。 第一版大幅横额标题是:“苛烈的战局下,陆军首次阅兵式(1 月 8 日
的阅兵式是当年的首次一译者注),严然的战斗姿态,宫城前广场步武堂堂。” 上面还登载有天皇检阅部队分列式前进的大幅照片,并附以说明:“大元帅 陛下,御览精锐部队。”
至于为什么军方让天皇长时间住在有防空设备的御文库,为什么本该在 代代木练兵场举行的阅兵式却改在皇宫前广场,为什么参加部队仅限近卫师 团的步兵,为什么 20 分钟内必须结束,这些都没有解释。
敌舰在吕宋岛出现以后,报纸每天都用通栏标题刊出:“敌主力企图在 吕宋岛登陆”,”精兵强将的吕宋岛固若金汤”。“敌如全力扑来正是歼灭 之良机”,“我空军全是特攻队,林加延及战局焦点,强有力的日军严阵以 待”。
午后 8 时,侍从、身着军服的陆海军侍从武官、御医集中在御文库大厅。 接着,天皇和皇后在女官的陪同下出来,大家敬礼后,围坐在新安放到
大厅的桌子的周围。
铁制的门窗都已紧闭,室内电灯照得很亮。 天皇和皇后来到桌旁,女官拿来一个黑漆匣子,从里面取出日本纸牌来,
每人分给一张。然后从天皇起按顺序、人数翻开纸牌找同样的牌分组。有时
是天皇和侍医、皇后和武官、侍从和女官分在一组。有时分成男、女组或红、 白组,进行比赛。
新年以来,2 日、3 日和 5 日晚都玩过纸牌。5 日第一回比赛正在兴头上,
警戒警报鸣笛,不得不中断了。每次都是晚饭后,皇后提议,御文库的侍从 打电话给侍从武官室和侍医室,找值班的武官和侍医来。
100 多张纸牌摆到桌子上,开始比赛。牌上绘有宝生派“能”的场面,
写的是楷书汉字,拣的牌是用变体假名书写,很难认。玩法和普通纸牌相同, 念牌的一念,拣牌的抢先拣,拣多者为胜。
念牌的按顺序往下排,但天皇和皇后不参加念牌。
纸牌为手工制作,被称为歌谣牌或能乐牌。宫中自明治、大正年代,就 传下这种习俗。特别是皇后很爱好,也有人说,这纸牌是她嫁来的时候,和 嫁妆一起陪嫁来的。
念牌的侍医和武官有时不会念,把牌给念错了,惹起大家哄笑。宫中过 去常玩歌谣牌,所以侍从和女官对歌谣牌比较熟悉。皇后和公卿出身的侍从 都很会念。
玩得高兴的时候,侍医和武官有时拍打皇后的手。天皇手慢,也常被旁 人拍打手。
纸牌中有一张是“皇帝”,一到这一张,总是被天皇拣去,别人也只好 退让。
天皇在晚上愿读生物学书籍和图册,但皇后一提要玩纸牌,他总是奉陪。 天皇在巧妙地把牌拣到手的时候,总是高兴他说:
“拣到啦!拣到啦!”
天皇有时思想溜号,想着什么。那时,皇后就说:“皇上!皇上!”唤 起他的注意。
这一天,不知为什么没有空袭东京。 玩完纸牌,天皇和皇后回到起居室,过了一会儿,从隔道竹桥的近卫步
兵第 1 联队的兵营,传来隐约的就寝号声。 这时,联队部的掌旗少尉在写联队的日记。 “1 月 8 日
陆军首次阅兵式 根据特别的安排,仅由近卫师团参加,在宫城前广场举行阅兵式,军旗
高擎,在全军前头威武堂堂。” 皓月当空。
御医和武官从御文库出来,回到宫内省。 御文库是按临时避难所修建的,连日空袭,天皇和皇后不得不住在这里,
武官和御医在这里没有值班室。 回到一楼的武官室,尾形健一大佐打开日记本,记起日记来。武官室的
一隅铺有榻榻咪,陆海军武官在这里住宿。 “幸无敌机光顾,天气比较温暖,简单的阅兵式顺利完成,天皇也很高
兴。
参谋总长前来拜谒,并上奏第 40 军司令部编成情况。晚上与天皇、皇后 玩歌谣纸牌,玩得热闹高兴。”
第 40 军司令部设在鹿儿岛的伊集院,本日将第 77 师团、第 146 师团、
第 206 师团、第 303 师团调归其属下,新成立军编制。100.200、300 序号的 师团陆续编成是日军放弃吕宋决战、准备本上决战、实行全民动员的结果。
近卫公的秘术
“啊!最近一直没来问候,身体好吗?” 近卫文麿走进来,在门口和室中央对天皇行了两次礼后问候道,夭皇一
边说“请坐”,一边坐在王座旁的椅子上。 木户恭谨地靠墙站着。
“近卫!你好吗?”天皇问道。身穿西服的天皇正坐在御文库谒见所里 的金屏风前。
“谢谢,我很好。”近卫一边回答,一边从晨礼眼的内兜里取出日本纸 的奏析,轻声念起来。
“败局已定,在此前提下作些申述。” 奏折是近卫用毛笔亲自写的,笔体很漂亮。 “战败虽然会有伤‘我国国体’,但美英舆论尚未要求废除天皇制。但
今后如何尚不得而知。如仅因战败,对国体问题则不必优心忡忡。” 近卫停了一下,继续读下去: “从维护国体出发,更为令人忧虑的是,与战败同时引起的共产革命。
细想我国内外形势,现在迅速向共产革命方向发展?? “苏联正在东欧、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家进行赤化工作。对日本,
莫斯科则以送到延安的冈野(即野坑参三——作者原注)为中心,组织日本
解放联盟,与朝鲜独立同盟、朝鲜义勇军、台湾先锋队等联合起来,促使日 本共产化。
“回顾国内,实现共产革命之条件日趋成熟,即生活的穷苦、工人发言
权的增大、对英美敌怠的增强继而出现的亲苏情绪、军内一些人的革新运动 并利用其所掀起的所谓新官僚运动,以及在背后操纵的左翼分子的秘密活动 等。”
近卫说,这样的阴谋“今已明了”,而自己三任首相,却不知不觉落人
这些策谋之中,“实属失察”,“理应问罪”。 在近卫读奏折及轻咳之中,天皇一直面无表情。不知是表示同意、还是
只是在听,然而天皇却不断地深深点头。
“特别令人忧虑的,是军内搞革新运动的那伙势力。”近卫说,“职业 军人的大部分是中等以下家庭出身,他们多认为国体和共产主义可以并存。 军内从‘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一直扩大到太平洋战争,以及现在 高喊‘一亿玉碎’,这都是军内的共产分子和共产主义者所操纵的结果。”
天皇面前放置着铺有金线织花锦缎的桌子。 木户在站着作记录。
“多数少壮军人认为,我国体与共产主义可以并存,军内革新他的基调 也在于此。据闻在皇族中也有此主张,”
透过御文库谒见所的窗户,可以看到蔚蓝色的天空。 “如上所述,通观国内外形势,进行共产革命的条件日益成熟,随着战
局对我方愈趋不利,这种形势将愈加发展。倘若战局前途能有所回转,则另 当别论。如果说败局已定,却仍继续无任何希望的战争,将会败在共产党的 手里??”。
近卫接着说,必须先将为共产主义者所操纵的“军内的一派”清除掉, “这是挽救日本的先决条件,希望作出非常之勇断。”
全文到此结束,日本纸整整写了八张。
1937 年,年仅四十五岁的近卫被报纸和国民誉为“青年宰相”而登场, 如今他已五十三岁了。近卫是平安时代质任辅佐天皇大臣之职的五世家之 首。从近卫文麿的祖先藤原镰足算起,已是四十六代了。作为日本最高的名 门望族的近卫家,与皇室的密切关系已达一千数百年,近卫和天皇就象是一 对亲朋好友。表面上看,近卫对天皇甚至有些不礼貌,实际上这是与天皇家 世代亲密的表现。但这次近卫已三年没见到天皇。
“我问你,”天皇在近卫读完奏文时间道,“参谋总长说,如果现在日 本求和,美国将一定会要求取消天皇制。如果继续战争,还能找出活路。梅 津和海军则认为,如能诱导敌人在台湾登陆,我们是可以取胜的。你的看法 如何?”
近卫回答说,现在还不到取消皇室的时候。如继续战争,则有这种危险。 梅津参谋总长上月曾上奏说,美军将于 3 月在中国大陆登陆,6 月在九州登 陆。
天皇接着又问,近卫强调需要“肃军”,可具体将要实施怎样的步骤呢? 近卫只作了暧昧的回答。
“我想,如不打一次大胜仗,恐怕不好和谈。”天皇说。 近卫回答说,那样的胜仗,恐怕想也不敢想了。说到这里,拜谒便结束
了。
近卫从开战起,就确信定将战败。既然有这种预感,那就应当坚决阻止 战争才对。可惜当时他患有严重的痔疮,没有气力做任何事。那时他不论去 哪里,都要在臀部垫上一个充气的胶皮圈。与他亲近的人中有的说:“如果 近卫公爵的痔疮不那么重,也许能避开这场战争。”
开战当天,全日本为珍珠湾的胜利而沸腾的时候,近卫却在虎之门的华
族会馆,以黯淡的表情向他的女婿细川护贞说:“真是干了件愚蠢的事。这 就注定日本必将战败!”初战以后,日军虽连续取得赫赫战果,但近卫却屡 次对身边的人说:“现在的情形不过是战争中的表面现象而已,战败是不可 避免的。”
这些天来,近卫对自杀特别感兴趣。
近卫请来不同的医生,问用什么方法自杀痛苦最小,因此,他知道许多 种毒药。每当他听到有自杀未遂的人,便驱车前去,问那人当时意识如何, 是否痛苦。他问得十分详细。
从 1942 年起,近卫的衣兜里常带着一个蓝色的小瓶,内装氰酸钾。有时,
他将小瓶拿出来给身边的人看,并说:“我有这个!这个!”还有时对身边 的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知道这个吗?这个!”
近卫还对死后的世界抱有很大兴趣,并进行研究。他买了很多叙述死后 世界的书看,一有空闲,便与亲近的人谈起这个话题。
1944 年夏天,福井县一个老妇人来到庭院杉木茂盛、宅邪气势宏大的近 卫家。
这天天气很热。 近卫身穿整齐的和服裤裙,端坐在客厅的壁龛前。
老妇人是地地道道的乡下妇女。她身穿碎白道花纹布衣裳,在房间的一 角缩成一团,多次行礼。
近卫先开口,老妇人略显紧张,答话甚少。
“把镰足公(藤原镰足,近卫的祖先——译者注)给我请一请。”近卫 对老妇人说。
老妇人是会鬼魂附体的人。近卫听松平恒雄宫相夫人说乡里有这么一个 人,便一定让给找来,介绍给他。
稍胖的老妇人静坐片刻后,身体便开始颤动起来,接着全身大摇大晃, 大睁双眼,连眨也不眨。突然,她横躺在榻榻咪上,一会儿又坐起来。接着, 她闭上眼睛,开口叨咕起来:
“文麿,我是镰足,一晃一千三百年过去了。” 老妇人举止稳重,说话变成了庄重的男人声音,并且在悠然地作着手势。 接着,老妇人明确地说,日本将战败,近卫家由于祖先的坏事作祟,到
四十七代将不得好死。近卫本人正是第四十六代。 在场的女婿细川看到,起初正坐的近卫,已经两手着地平伏了。 “是!是!”近卫不断应声。老妇人话音一断,他便马上低头称是。老
妇人原坐在一角,这回坐在客厅正中央,堂堂正正地亡申斥近卫。当细川看 到近卫和老妇人认真的样子时,差点大笑起来。
接着,老妇人又请细川的伯父。细川出生的时候,细川的伯父已经去世。 近卫说,附魂在老妇人身上的细川的伯父,声音和举动都和本人一模一样。 最后请近卫的女儿,就是细川的妻子,名叫温子。老妇人激烈地蹦跳、 摇晃,倒下又起来。说起话来,和四年前死去的温子的声音、语调、动作都 惊人的相似。并且她还把细川称为“贞君”,这种“爱称”是只有夫妻俩才
能知道的。
老妇人走了以后,近卫由于受到冲击,一时显得很消沉。 近卫还有个怪痹。如果没有客人,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在床上愤卧在坐
垫上吃。就是当首相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是因为过去患肺病疗养过两年,
这样吃饭感到舒服一些,以后便成了习惯。 他对自己的身体十分精心,生怕再患上什么病。就连生鱼片也得煮着吃。
在轻井泽,医生告诉他照日光浴,从脚尖起每天向上照两寸,他就忠实地照
办。
有这样一段故事。
1944 年 10 月,他和夫人在轻井泽落满火山灰的小路散步。近卫边走边 说,照这样下去日本将灭亡,应该决心舍命打开困难的局面。“为国家舍生 命,万死不辞。”他精神抖擞地说。
忽然,天空响起了出乎意料的雷声。夫人回头一看,近卫竟躲到近处的
一个大树洞里。 雷声过后,他才从树洞里出来。夫人讥笑他,能万死不辞。却被雷声吓
得躲进树洞里。他却气愤地回答说:“这和那是两回事!” 从谒见所退出后,木户和近卫并排往前走。木户说: “陆军总是那佯通报怎么行!” “天皇极力听信军部的上奏,对时局不抱悲观,令人担心。”近卫边说
边轻轻地咳嗽一声。
天皇想听听重臣的意见,重臣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进入 2 月以来,在
7 日、9 日和 14 日这三天里平沼骐一郎男爵、广田弘毅和近卫这些当过首相 的人分别拜见了天皇。当然,这是因为战局不利而采取的做法。以往,不主 持政务的人是没有向天皇申述意见的先例的,而都以”请安”、“问候”等
名目前来拜见。 近卫来拜见的当天晚上,海军恃从武官中村俊久中将在御文库的政务室
作了战况报告。每天晚上侍从武官都要来通报战局。 在菲律宾,美军已攻人马尼拉,日军在进行绝望的战斗。 听完战况后,天皇说。 “我相信这场战争如坚持到底,一定能取得胜利。但是,国民能忍受得
了吗?国民怕坚持不住吧!事态究竟如何发展,我很担心。”
赤色革命恐怖症
随着战局的恶化,天皇周围的人们听到了革命的脚步声。 有的人是从远处听到的,有的人则是从近处听到的。五世家之首的近卫
公爵,便是从自己的耳朵底下听到其声响的。 近卫在向天皇上奏时,曾阐明了自己的意见。他说,日本已经战败,现
在如不投降,将来掀起共产革命,天皇制定会被推翻。在军部和高级官僚中, 共产主义者和其赞同者甚多。从“九·一八事变”到太平洋战争以至今日走 向败绩,都是共产主义者乘国内混乱企图掀起革命的阴谋活动的结果、
近工认为,革新派军官和革新官僚都是共产主义者或其赞同者,或者说 大部分军人都为共产主义者所操纵。近卫的奏文中甚至还说,连皇族中也有 赞同者。虽然没列举出名字,但是皇族中的秩父宫、三笠宫、闲院宫春仁王 等陆军军人的影像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近卫上奏天皇过了五天以后,2 月 19 日的午后 1 时半,牧野伸显伯爵 来到御文库的谒见所。
八十四岁的牧野为了此次上奏,特地从汤河原的私宅进京而来。这天上 午,前首相若槻礼次郎曾来拜谒。八十岁的前首相说,应该取得一次战斗胜 利后再讲和,虽然目前看取胜的希望不大。使国家化为焦土而战斗到最后虽 是“日本人的纯真之心”,但政府和军队的最高机构也该想到国家的将来, 不能听任其演变。这位前首相最后说,政府和军队应在一致步调下作出具有 远见的决定。可是当天皇问,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成熟的方案吗”时,他 却回答说:”继续打到底,直到敌方感到再继续下去对己不利时为止,此外 别无良策。”
从 2 月 7 日起,天皇广召重臣,听取意见。
其中,只有牧野一人没当过首相,他从明治到大正,历任文相、外相等。 在天皇作为皇太子摄政时,他任宫内大臣,即位起十年问,他任内大臣,是 天皇最可信赖的人,故被视为重臣而受到特殊待遇。牧野的拜谒也和其他重 臣不同,与其说上奏,不如说是促膝谈心。
牧野对上奏的内容并无准备,一会儿问天皇的运动量够不够,一会儿问
皇太后近况如何,以及气候变化、往昔的事情等等。 牧野被征求意见后,便谈到两星期前在雅尔塔举行的有罗斯福、丘吉尔、
斯大林参加的会谈,谈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后处理、日英同盟和造船等,
简直是信口开河,毫无中心,弄得在旁边作记录的藤田侍从长常常跟不上。 最后,牧野像作结论似地说,“无论如何,还得首先打开战局,现在正 是奋起的时机。各种流言蜚语都将动摇人心,必须从严取缔。另一方面,决
策者也绝不应有悲观的表现。 “赤色革命使日本人民的士气低落,从而加速日本走向战败。特别是,
非间牒搞不到的机密,也时常被泄露出去。据说赤色爪牙已在军内、政府各 部门扎下根,很多人不知不觉地便受其蒙蔽,充当其爪牙。”
牧野说到这里,天皇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美国正在同苏联、延安接近,这是为一时的方便呢?还是认为
苏联和延安已不是原来的共产主义,或者说是上了共产主义的圈套?”天皇 大声向牧野发问。
“美国曾是个反共者较多的国家,对反共的根本观念没有改变??”
这时,皇宫四周响起警报声。 天皇从御座站起身来,在藤田侍从长引导下走出谒见所。牧野起立致敬。 牧野仍留在谒见所里。天皇走出后,进来一名侍卫,急匆匆关严铁窗,
打开电灯。 六分钟后,空袭警报鸣笛,同时听到高射炮炸裂的声音。
牧野一人坐在那里。小仓侍从从地下二层的避难所走来传话: “天皇说,您可找一适当的地方,暂时休息一下。” 牧野站立恭听,感谢天皇的关心。然而,在狭小的御文库里,实在没有
其它地方可呆。牧野等了大约一小时,直到空袭结束。
这一天,约有一百架 B29 轰炸机袭击东京,烧毁住宅八百五十户以上, 死伤市民约四百人。这是五天以前开始的硫磺岛登陆战的前奏。连日来,舰 载机的大编队和 B29 袭击东京,四天内已死伤市民六百多人。
天皇有些犹豫,也有些懊恼。自去年 11 月加紧空袭以来,将侍从武官每 天晚上的战况报告连同前一天全国空袭被害情况的报告,改为每天早晨 9 时。
此时,天皇还未下决心向联合国投降。他对陆军所说定能打一次胜仗, 虽有所怀疑,但也抱有一丝期待。并且,终止战争并不由天皇决定,像开战 一样,是由政府和军部决定的。政府和军部须对天皇负责,天皇则对国民负 责。并且,天皇对皇祖也负有责任。作为天皇,祭祀皇祖诸神就是为了日本 的永存。日本没有祭祀诸神的天皇,就不成其为日本。无论怎么说,近两千 年来,天皇血统的一家都相信没有自己,日本就不存在。维持天皇制是绝对 必要的,废除天皇制,日本就不存在了。
自空袭变得频繁以来,天皇常自言自语。天皇独自一人在吹上的庭院散
步时,反复地大声说道: “这可怎么??这可怎么??”
由于军部失策造成的日本败北,将把日本从明治以来苦心建立起来的地
位丧失殆尽。也许像军部所说,打一次胜仗可以争取有条件他讲和,但是继 续打下去,美英可能要求废除天皇制,即使联合国不强调废除天皇制,国内 也将掀起共产主义革命。
天皇在皇太子时代曾学过法国史。他对法国革命特别感兴趣,进行过细
致的学习。有关 1789 年群众暴动袭击巴士底狱、国王一家的被捕处刑、恐怖 政治和拿破仑上台等方面的知识,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天皇从皇太子时代 起法语就比英语好,作为皇太子访欧旅行到达巴黎时,他走访了革命时代的 遗迹。在搬到御文库以前,在他住的明治宫殿的书斋里,曾摆放着拿破仑的 胸像。
任何王者,都不能不关心革命。第一次大战时,以德国的威廉家族、奥 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为首的战败国王朝下台了。的确,日本的皇家在与国民 的历史和宗教的联系上,与外国不同,但明治以后的天皇制,已成为与许多 国家相同的君主制。
有一次,高松宫对来访的客人说:“现在的状况,和罗曼诺夫王朝(1613~
1917,统治俄国三百年的封建王朝——译者注)最后的时期很相似。当时, 因连续战败,来客中多数人谈起
了革命的危险性,就此话题,高松宫把目前的状况同俄国革命作了比较。
1931 年高松宫访问欧洲,到达西班牙时,阿方索国王款待他,两人乘汽
车在巴塞罗那的郊外兜风。他看到沿途农民脱帽向国王恭恭敬敬地行礼,可 是高松宫刚刚离开西班牙,那里便爆发了革命,结果,阿方索国王亡命国外。 由此,高松宫认为民众是不可信的。
天皇周围的人们在担心天皇制的未来。随着战况的不利,外务省开始收 集美英新闻界对日本皇室的言论和舆论动向的情报,定期向宫中和有关人员 分送。
另一方面,以警视厅待高第一课为中心,加强了对共产主义运动的监视。 去年,即 1944 年,特高第一课破获了汤浅干电池工厂案件和教育审议会案 件。在汤浅工厂里,技术小组为了战败后的共产主义暴动,制造了武器。教 育审议会案件则是,法政大学的几名教授,把教育审议会向“共产主义方向” 引导。警视厅判断,塞班岛陷落以后,伴随着国民生活困难、共产主义运动 的蔓延,这种形势必将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从一般国民给内阁和新闻界的信中,以及从车站和公共厕所里的乱写乱 划中可以看出,厌战和对皇室不敬的情绪在与日俱增。
在军部上层和高级官僚中,谁是共产主义者尚不清楚。但是,秘密党员 的存在是众所周知的。说到赞同者,在军部和政府中抠的革新军官、革新官 僚中都大有人在。也有一部分人在被别人操纵着。这更会使事态向不利的方 向发展。自去年以来,官民中的一部分人,力扩大军需生产主张主要产业国 有化,高唱“产业奉还论”,这都可能是共产主义者的阴谋所致。
高松宫在开战当时曾说,日本没有打两年以上的气力。塞班岛陷落后,
他在海军总参谋部的会议席上说:“从作为绝对国防线的新几内亚起,到塞 班、小笠原一线一旦被突破,战争的目的,就应放在怎样处理战败上。”以 高松宫和近卫公爵为核心的主和派主张,及早抓住时机,以皇室的“御仁慈” 颁下讲和诏书,结束战争。
如果战败过于凄惨,以这样的形式讲和也就不可能了。
这一天午前 9 时,美军在硫磺岛开始登陆。
硫磺岛驻守有栗林忠道第 109 师团师团长指挥下的陆军官兵一万七千人 和海军官兵五千人。
贺阳宫疾奔皇宫
3 月 9 日深夜,担当东京防空的第 10 空军师团司令部接到敌机数架侵入 胜浦南方上空、向东京飞来的情报。但是,由于夜间常有少数敌机来侦察已 成习惯,所以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零时 8 分,月岛落下燃烧弹。开始起火。接着,连续不断有敌机编队侵 入,投下炸弹七分钟后,即零时 15 分,东部军区才发出空袭警报。
至此,在三小时内,共有 327 架 B29 轰炸机在一千五百米到三千米的高 空向东京的二十五个区投下燃烧弹,将二十七万栋房屋全部烧成灰烬,死亡 八万三千人,一百万人以上无家可归。军部认为 B29 敌机平常都在一万米以 上的高空飞行,所以未料到此次是低空侵入,完全是被偷袭了。
这天,位于皇宫东御苑管理马匹、汽车的主马寮本馆、内阁文库、最下 级女官的宿舍以及通向明治宫殿的长廊都被燃烧弹击中,或烧光,或烧毁大 半。
并且,在御文库屋顶为掩蔽而铺种的草坪也已被烧光。所有这些,躲在 御文库地下避难所里的天皇是不会知道的。
当围绕皇宫的各警察署屋顶响起暄嚣的空袭警报声的时候,丸之内、九 段、神田各处已经漫天大火。
天皇堂兄贺阳宫恒宪王,家住千鸟渊一座漂亮的二层洋楼里,这楼建于
大正初年。四十五岁的恒宪王是陆军中将,空军本部勤务,前几天,被新任 命为陆军大学校长。
空袭一开始,贺阳宫便急忙换上西服,和敏子妃一同领着长女美智子、
儿子章宪、文宪、宗宪、健完五人来到一楼。他们夫妻和子女的卧室都在二 楼。七人手持防空头巾,向院内中央的地道跑去。
地道通向庭院的防空壕。防空壕是贺阳宫在 1941 年任近卫混合旅团旅团
长的时候动员士兵修建的。上部盖有厚厚的水泥板,内部为木板结构,共有 两个二十平方米左右大的铺有地毯的房间。
在贺阳宫全家七人进入防空壕的同时,燃烧弹击中了宅邸。贺阳宫家的
属官和佣人开始灭火。 这一夜风很大。外边的“避难、避难”的叫声、燃烧弹的爆炸声、消防
车的警笛声、从驻守在竹桥的近卫师团开始还击的高射机枪声和高射炮炸裂
声交织在一起,轰鸣振耳,乱成一团。B29 轰炸机作超低空飞行,好像伸手 就能摸到,机体被地上的火焰照得通红。
不一会儿,身着防火服的消防队员和驻守竹侨的近卫师团的一队近卫兵 推着手压水车赶到贺阳宫的宅邸。这时,宅邸的各处都在燃烧着。
贺阳宫一家在防空壕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闲谈,在等候空袭的解 除。子女中最大的美智子二十二岁,最小的健宪才两岁。长子邦寿和次子治 宪在从事军务,没在防空壕里。贺阳宫一次也没离开防空壕,但在里面也能 听到消防队员的喊声和外边的爆炸声。
时而有属下和在这里住的陆军干部候补生跑进防空壕里,报告住宅的燃 烧情况和外边的情形。
凌晨 2 时 37 分,最后一批敌机撤去,空袭警报解除。 住宅在猛烈地燃烧着。消防队员和近卫兵在拼命地扑火。 空袭警报一解除,立刻有干部候补生跑迸防空壕。
“殿下,后门有汽车,请快出去躲一下吧!” 青年说完就走了。
2 时 50 分,贺阳宫向家人说了声“走吧”,便把防空头巾在水桶里沾了 一下蒙到头上,领先登上通向庭院的台阶。贺阳宫、敏子妃和已九岁的宗宪 等四个孩子,各背了一个唐草花纹的布包袱。
到了外边,庭院里的住宅已被大火包围,火光冲天,周围被照得如同白 昼。凤很大,火星不断落到防空头巾上和背上的布包袱上,又掉到脚下。
贺阳宫在前,敏子妃袍着健宪、领着另外几个孩子向后门跑去。布包袱 里有贺阳宫的军服、军帽、长皮靴、军刀和大勋位菊花大绶章、一级金鵄勋 章及略式勋章。大勋位菊花大绶章是日本最高勋位,金鵄勋章授与武功超群 者。根据皇族身位令。身居王位者到四十岁时便被授予大勋位菊花大缓章。
出了后门,两辆自家美国制黑色高级轿车在等候着。 一家人分乘两辆轿车,快速冲出由于火光四起而变得混杂的背街,驶到
皇宫的护城河畔公路上。这时,天空已被火光照得通明。 到了皇宫的西北门,门正开着。带钢盔的皇宫警察举手挡住了去路。 “我是贺阳宫。”
贺阳宫放下轿车车窗,自己报了姓名。 皇宫警察敬礼放行,门前两侧的岗哨卫乒也举枪敬礼。 宫内省的大门处、白根松介宫内次官站在那里迎候。 全家被领到三楼。在收拾好的一间房子里,下级女官把被褥铺到了床上、 吹上御苑的御文库房顶伪装用的草坪刚一起火,就被吹上御苑外部警戒
的一名皇宫警察发现了。他马上跑到宫中三殿,通知警卫宫中三殿的贤所哨
位。宫中三殿是用扁柏木建造的,极易点燃。为了及时扑救大火,有三十多 近卫兵在这里警戒。
贤所哨位接到紧急通知后,宫中三殿立即派来一队近卫兵到达御文库。
御文库前院的干枯草坪正在燃烧。近卫兵中有的人往衣服上浇上水后,在草 坪上打滚灭火。
尽管如此,这天晚上,吹上御苑水池里葫芦状的中之岛茶室,还是被燃
烧弹击中起火烧光了。 皇太后居住的赤坂大宫御所、秩父宫的住宅也都部分中弹、被烧。 在这大空袭的夜里,天皇和皇后也有心事在惦记着。长女照宫嫁给了东
久逛宫捻彦王的长子盛厚王,已经分娩。10 日那天的午后 1 时,在防空壕里
生下一个男孩,是顺产。 贺阳宫在两天后拜谒天皇。就是皇族,拜谒天皇也是极不容易的。这天,
他要到新迁到甲府的陆军大学去赴任,所以特地来辞行。 贺阳宫一家临时住在宫内有三楼的房间里。他换好军服,并想佩带军刀,
可挂刀的皮绳不见了,没办法只好从武官吉桥戒三大佐那里借来一条。 贺阳宫佩带好军刀;乘上等候在正门的汽车,朝吹上御文库方向驶去。 贺阳宫的心里藏着个小“秘密”。他的军刀没有刃。原来,他当旅团长、
师团长时,害怕乘马指挥时以刀当肩、马受惊割掉自己的耳朵。但是,就在 去年阅兵时,尽管和东条首相等人相距很近,可谁也没发觉。
“此次,遵照御旨转任陆军大学校长,将去甲府赴任。甲府是陆军大学 的疏散地。今后辽望多指教,并祝王体安康。”贺阳宫先开口致词。天皇只 是点头说了一句:“祝贺你!”看上去天皇的精神很好。
两人中间隔有一张小桌。 天皇和贺阳宫先唠了十分钟左右的家常话,什么谁的身体如何,谁家被
烧得怎么样,等等。天皇每一听到谁受灾,总是说,“真怪可怜的。” 贺阳宫看准时机,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 “时局越发严重,国民吃粮都已困难,希望在适当时刻,早下决断。孙
子兵法说不宜久战。” 贺阳宫从一开始就认为对美作战是欠考虑,而予以反对。
到去年 7 月,他任近卫留守第 3 师团师团长,因为痔疮加重不能骑马—
—当时的师团长得骑马到阵头指挥,所以,他征得当时兼任参谋总长的东条 首相的同意,改任空军本部勤务。空军本部勤务是个闲职。他知道,日本很 快便会没有飞机和驾驶员了。
天皇像往常一样点点头,没有回答。 然而,话题一转向战争,天皇便说,他担心中国战线。当时中国派遣军
正在对重庆的国民政府进攻。而美军为了挽救中国,将在日本占领下的中国 大陆沿海登陆,这能推迟美军从日本本上登陆。为此,日军正在向四川省进 军,企图攻克云南。
“听说最后要打进云南,这可能吗?”天皇发问道。“贺阳,你是怎么 想的?”
贺阳宫每次开口,天皇都认真地听,并连声地说:”是!对!”
交谈了一会儿,天皇变得随便起来,不知不觉,话题转到了生物学上来。 贺阳宫从小学起,理科成绩便总是“丁”,所以对天皇所讲的生物学一 窍不通。天皇只是对不久前发现的生物新品种详细作了说明。贸阳宫连是动 物还是植物都弄不清,没办法只好应答说:“是!是!”天皇越发高兴起来,
越讲越起劲,并时而欢笑起来。
“请多保重!”贺阳宫起立。 几天后,贺阳宫率家属去甲府赴任。他想,住宅被烧毁,反而更减少了
累赘,只是存放着的十瓶苏格兰威士忌酒被烧得实在令人感到可惜。
“烧得如此严重!”
皇宫正面的黑大门被打开,不一会儿,里边传出摩托车发动机的响声。 一辆黑色三轮摩托车从宫中驶出,正门两旁站立着的近卫兵举枪敬礼。这时, 里边传出更多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随后传出轿车驶上砂石路发出的低沉的声 音。两侧的近卫兵举枪敬礼。
黑色轿车里坐有身穿扈从服的宫内省官员两人。轿车驶出一百米后,后 面便跟上来两辆近卫军官乘坐的摩托车。紧接着。一辆褐色奔驰轿车出门, 后面也跟着两辆摩托车。这一行车队驶过了二重侨。
奔驰轿车的侧面,金色的菊花徽章在闪闪发光。 卫兵举枪敬礼的时候,看见坐在奔驰轿车后座中央的天皇举起戴有白手
套的右手在答礼。 一过二重桥,前后的摩托车都向中央靠拢,排成天皇的奔驰车左右各两
台的队形。 奔驰轿车后面又跟来两辆轿车,里面坐着身穿扈从服的宫内省官员和穿
陆军军服的侍从武官。
卫兵头一天就已知道,今天上午 9 时天皇乘车外出,御用车队是四辆汽 车,但上哪去、干什么,并不知道。并且,对车队车数之少,行动之慌张, 有些迷惑不解。与往常不同,奔驰轿车的发动机罩上没有揭起天皇旗。
车队驶过宫城广场向左转,朝大手町方向驶去。来到大手町一段,又向
右拐去。 星期天的街上显得很闲散。若是往常,沿道每隔几步便有一名警察警卫。
今天只有散在几处的警察在警卫。对行人也没有采取戒严措施,只是在车队
前后六十米之间限制通行,而对面驶来的车也可自由通过。 行人看到车队疾驶,奔驰车上还有菊花徽章,感到很惊奇。往常天皇通
过的时候,行人必须行最敬礼。
八天前的 3 月 10 日,下谷、浅草、本所、城东各区又受到一次大空袭。 在两个半小时的燃烧弹责炸中,四个区的大部分被烧毁。此外,足立、神田、 麴町、日本桥、本乡、芝、荒川各区也都被烧毁大半,死亡市民达八万三千 人以上。这期间防空战斗机几乎没有反击。军部虽然还在豪言壮语地喊能取 得最后胜利,但实际上连保卫国民的能力都没有了。
直到旭日东升,火灾也没有熄灭。这一夜烧毁了东京的建筑物二十七万
栋、相当于全东京都建筑物的四分之一,使一百多万人无家可归。与灭火同 时,动员警察、军队和居民开始收殓尸体。
但是,担当尸体处理的东京都计划局公园绿地课,事先为空袭死者准备 的组合式术棺只有一万个,因为死亡人数大大超过,不得不放弃使用棺材, 而在受灾地区内挖七十多个大坑,把尸体集中埋葬。
如果不算五个月后在广岛的原子弹爆炸,这是历史上因空袭死亡人数最 多的一次。
收殓八万三千具尸体,共用了二十五天的时间。
3 月 10 日早晨,天皇和往常一样,在御文库听取侍从武官说明前一天的 空袭受害情况。东京市民的死亡人数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增加——两万、 三万、四万。天皇惊呆了。
天皇对侍从说,要在当天到受害地看看。因为天垦说了不止一次,小仓
侍从在 12 日那天与木户内大臣商量具体办法。木户正在策划如何结束战争。 他想,让天皇看看轰炸地点的悲惨情况是有益的,所以立即表示赞成。但是, 木户说考虑受害者的感情和天皇的安全,不能像过去巡幸那样,应当轻装简 从,秘密进行。
参谋本部方面,由莲沼侍从武官长进行了联系。开始时,梅津参谋总长 担心天皇看过轰炸地点后,会动摇抗战决心,因此表示反对。但因巡幸不是 军部决定的事项,所以也无可奈何,只是提出意见说,天呈走出皇宫要绝对 保密,为此,希做好事前的准备和沿途的警戒。
宫内省和军部商量了天皇巡幸的日期,决定为 3 月 18 日的午前 9 时到
10 时。这天是星期日,美军可能因休息而不来空袭。规定 9 时到 10 时,是 因迄今为止的统计表明,这个时间的空袭最少。
军部今天已下令,动员关东一带的巡逻机、防空战斗机加强警戒。 对于宫内省和军部来说,天皇出宫一小时,是他们一次很大的赌博。为
此,曾决定把天皇乘坐的褐色奔驰车漆成黑色,因为时间来不及,只好作罢。 警视厅和东京都政府于三大前接到通知。坂信弥警视总监和大达茂雄内 务大臣商量如何警备时,特别提到在战时,为了表示君民一体,不要像过去 那样把天皇和国民用高墙隔开,尽可能地减少警卫。为此,在当天的巡视路 线,由皇宫经永代桥、深川、业平桥、汤岛返回皇宫的沿途,只配备了一百
六十名警察和二三百人的便衣警察。
天皇车队通过白木屋前,向永代桥驶去。 天皇乘坐的褐色轿车几乎没有引起路上行人的注意。但是,当人们看到
扈从车在两边为三辆褐色轿车开道时,反倒惹人注目起来。其中有的人将视
线越过摩托车上的侍卫军官,认出了坐在轿车里的天皇,急忙行最敬礼。 藤田侍从长身着扈从服,坐在天皇的对面。每当看到市民向天皇敬礼时,
他都说。
“陛下,右侧有人在向您敬礼,左侧也有。” 天皇每次都郑重其事地举手答礼,并点头致意。
天皇自去年 10 月 26 日离开过皇宫以来,这已是第二次。今年 1 月 8 日
举行陆军首次阅兵式时,天皇曾走出皇宫正门。由于阅兵地点是在宫城前广 场,天皇只是骑马来到二重桥附近。对东京的空袭是去年 11 月开始的, 10 月他曾率领汽车队,参加了靖国神社临时大祭。
天皇几乎成了皇宫的俘虏。
今年 2 月,高松宫曾对天皇身边的人说:“天皇每天在防空壕里生活, 周围只有皇后和女官,连皇族都不接近。”的确。天皇除和内大臣为首的侍 从接触外,只会见首相及阁僚、参谋总长、军令部总长等军事干部。这是作 为立宪君主严守授权于当时责任者的原则所致,而且,战前作为重要信息来 源的报纸,今天也已成为军队的宣传品了。
库队越过永代桥,来到深川。周围满是燃烧过的痕迹,并发出阵阵恶臭。 除了烧焦了的树木、焦黑的墙壁里仍在燃烧的残物以及被高温烧成曲状的铁 筋以外,已全是一片瓦砾和灰烬。有几处市民在用薄铁板搭临时板房,整理 烧后的场地。
天皇在仔细地观望车窗外的情景。 这里也有少数市民发现天皇的车队通过。当他们看到漂亮豪华的车队从
焦土上驶过时,个个呆若木鸡。
过了永代桥,车队在富冈八幡宫神社烧焦了的大鸟居门前停下。 天皇走下汽车,在等候着的大达内相引导下,走过石台阶,来到院内。
后边有莲沼侍从武官长、藤田侍从长、松平宫相等跟随着。 天皇走进“鸟居”时,面向正殿微微施礼。正殿前面,摆放着一张略显
粗糙的桌子。周围地带还残留些绿草。 天皇面桌而立,背后的扈从、坂警视总监、东京部长官西尾寿造陆军大
将、内务省、警察官等约二十人。排成两行站立。 身穿国民服的大达内相用铅笔指点着桌上展开着的地图,简单说明受害
情况。
“累计到现在为止,扇桥警察署管内死亡六千七百四十二人,有三千四 百零六人去向不明,被全部烧毁的住房约一万二千栋??”
在大达说明过程中,天皇不断点头说:“啊!是啊!真够惨的呀!” 周围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天皇的声音。大家都为天皇的同情和悲伤之
心而感动。 八幡宫神社已被警察围住,一股市民进不来。人们不知道天皇在巡视,
他们在一片焦土上整理废墟,并用作坏了的水管流出的水洗衣物。近处的人 听警察说是天皇,有的在行最敬礼。几位老人在烧焦的土地上,两手伏地行 平伏礼。
按照天皇通过的道路顺序,富冈八幡周围两天前曾动员居民和警察稍事
整理,以免到时候过于难看。但是,短时间内收殓表面上的尸体就很不容易。 头一天,坂警视总监视察时,在富冈八幡拾起一块烧焦了的木棒,一看,竟 是孩子的胳臂。
大达内相说完后,天皇直眼望着烧过的痕迹说。
“烧得这么严重??!” 天皇在大达的提议下回到车队。
车队顺电车道往东,在小名木川桥上停了下来。天皇走下汽车,在桥上
看了一会儿烧过的痕迹。天空中传来日本军用机的声音。 天皇又走上汽车,车队不再在被轰炸地停车,和来时一样,以时速 36
公里的速度驶回皇宫。
途中,天皇对藤田侍从长说: “关东大地震的时候,我骑马巡视市内,因为什么都被烧得净光,反而
不感到残酷。可是,这回太残酷了,到处是水泥的残骸??太悲惨了。侍从
长,东京已成焦土了!” 巡视中间,扈从人员都怕受到空袭。万一途中受到空袭,则由巡视主持
人宫内省的大金益次郎总务局长决断处理。实际上,如果遭受空袭,也只好 由指定的警察把天皇领到就近的防空壕避难,另外为保护天皇所备的东西, 还有侍卫经常携带着的天皇的钢盔和防毒面具。
车队按照预定时间 10 时,准时驶进了皇宫正门。十分钟后,响起了警戒 警报声,不过,敌机并未飞到东京上空。四十分钟后警报解除。
坂警视总监回到警视厅后,接到松平宫相的电话。 “今天你辛苦啦!一切都还好,天皇很高兴,看上去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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