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对方法的几点思考
若将应由作者一个人承担的责任转嫁到可爱的客人们头上,这恐怕可以 称之为一场恶作剧。但是我要说,假如比较文化研究学院去年秋天并未邀请 我去作一系列讲座,这本书也许就不会出世。一个深知职业困难的历史学者
——按福斯泰尔·德·库朗热的话来说,这是一切职业中最艰难的一项—— 在决定用几百页纸的文字描述一段漫长的进化史时不会不犹豫再三的,更何 况这段历史还模糊不清。我终于屈从于一种欲望,向比我在奥斯陆的宽厚仁 慈的听众数量更多的读者提出一些假设,直至今日,我仍未有暇运用必要的 证据进一步发挥这些假设,然而眼下,我觉得这些假设会向研究者们提供有 用之物,指明工作方向。在触及问题的要害之前,最好简单地解释一下我是 在什么思想方法指导下致力于本书写作的。当然,关于方法的有些问题会超 出、甚至大大超出我这本小书的范围。
有些时候,在一门学科的发展中,一种设想,哪怕表面看来很不成熟, 往往会比许许多多的分析研究更有用,换句话说,有时候揭示问题本身比试 图解决它们更为重要。我国的农村史研究似乎也到了这种时候。一个探险者 在钻入茂密的丛林之前,总要简略地环顾四周,一旦钻入密林后,他的视野 再也不会开阔了,我希望实现的就是这种坏顾。我们的无知是惊人的。我尽 力不去遮掩这种无知,也不遮掩研究中存在的空白,尽管我的资料有些部分 所依据的是第一手调查,但终究是东一鎯头西一棒子,难免流于不全。①然而, 为了使我的论文不致于不可卒读,我只在万不得已之处,才用上一两个问号。 总而言之,难道不可以这么认为:在科研课题中,一切肯定都只是假定?今 后更深入的研究将会宣告我的论文已彻底过时,到那时,如果我可以相信, 我的错误臆测曾帮助了历史真理意识到它本身的正确,那么我的辛苦就算得 到了完全的报答。
只有那些小心谨慎地囿于地形学范围的研究才能够为最终结果提供必要
的条件。但它很少能提出重大的问题。而要提出重大问题,就必须具有更为 广阔的视野,决不能让基本特点消失在次要内容的混沌体中。甚至有时候, 把视野放在整整一个民族的范围中还嫌不够:如果不在一开始就将眼光放在 全法国,我们怎么能抓住各不同地区发展中的独特之处呢?推而广之,法国 的发展运动只有放到全欧洲范围内来考察才能显出其真正意义。这种研究, 既不是强迫同化,更不明确区分,也不是象玩拼照片游戏那样构建一个虚假 的、传统的、模糊的总体形象,而是通过对比,在指出它们的共同性的同时 指出其独特性。因此,我目前进行的民族历史某股潮流的研究紧密地与我以 前努力从事的比较研究相联系,也与邀请我的比较文化研究学院已往做了大 量工作的研究事业相联系着。
但是,论文形式本身所要求的简单化不得不带来某种程度的曲解,这一 点必须正大光明地指出来。“法国农村史”,这几个字看来十分简单。然而 仔细考察起来,众多的困难就接踵而至。从农业的基本结构上看,构成现代 法国各地区之间的差别比任何一个单独地区同政治边境以外的其他国家的地
① 顺便提一下,我远远不能达到自己曾希堕达到的数量上的精确性,尤其是在农田地块的面积上:研究古
代度量衡制度必需的计量工具几乎全都找不到。
区的差别要大得多,在过去,这种特点尤其明显。渐渐地,在这些基本的差 异之上,一个人们称之为法国农村的社会建立起来了,这一过程固然十分缓 慢,而且吸收了原先属于国外的许多社会或社会碎片的因素。如果我们事先 不讲清楚,对这些借助于各个不协调社会的古老现象的了解与现代及当代法 国的智力水平决不可分离(而这种智力则是从原始的多样化的差异中一代接 一代传继下来的),那么,把有关 9 世纪的材料当成是“法国”的,如同把
13 世纪的材料看作普罗旺斯的一样实属荒谬至极之事。一句话,定论只能在 终点得出,而不是在起源,或是在发展途中:也许这是一个公认的惯例,但 愿它有自知之明。
法国农村是一个庞杂的社会,在其边境之内,在同一片社会色调的版图 内,顽固地聚集着各种截然不同的农业文明的遗迹。洛林的大村庄四周无圈 围的长条田,布列塔尼的圈地和农舍,象古希腊卫城那样的普罗旺斯的村庄, 朗格多克和贝里的不规则地块,凡此种种不同形象,我们即使闭上眼睛,也 能在思想的目光前看到它们的形状,它们解释了存在于人类社会中的差异之 深刻。我努力试图给这些差别以及其他许多差别以公正的评价。然而,考虑 到叙述必须简要,又希望首先将重点放在几个常遭世人轻视的重大共同现象 上,我不得不再三约束自己,多谈普遍性问题而少提特殊性问题,至于共同 现象在各地的细微差别就留待以后的研究者去考证吧。这番做法的基本弊端 是在某种程度上会掩盖地理因素的重要性:因为大自然加之于人类活动的条 件即使不能解释我们农村历史的基本特征,也可以为弄清地区间的差别提供 自己的帮助。将来进一步的研究必定能在这方面给予重大的纠正。
历史首先是一门研究变化的科学。在考察各类问题时,我尽量做到永远
抓准这条真理。然而,我有时仍以一种离我们较近时代的光芒去照耀遥远的 过去,尤其当我研究农业经营制度时。在上一门关于家庭的课程时,迪尔凯 姆曾说过:“要想了解现在,首先必须离开它。”我同意他的说法。但在有 些情况下,为了说明过去,人们必须看一看现在,或者至少也该先看一看离 现在最近的一段过去。这就是文献资料状况要求农业问题研究采取的方法, 我们将看到这样做的理由。
从 18 世纪起,法国农业生活才得以见诸历史书籍,而不是在以前。直至 那时,除了几位只关心烹调法的专家外,作家们极少考虑这方面的事;行政 官员亦无更多的关注。仅有几本法律著作或几部习惯法向人们提供诸如公共 放牧制之类的农耕基本法则。无疑,在本书中我们将会看到,要从旧的文件 中摘取许多珍贵的指示并不是不可能的。但这样做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善 于发现它们。而真要这样做,首先要从整体上综观,唯有如此,才能把握住 研究的总线索。18 世纪以前,不可能提供这类情景。人们生来只善于发现剧 烈变化着的事物。多少个世纪中,农业从习惯来看几乎一成不变,因为实际 上它变化极小,而且当它进化时,一般都平平稳稳,没有断续现象。18 世纪, 耕作技术与法则进入了一个更为迅速变化的阶段。更有甚者,人们竟想改变 它们。农学家们描绘了陈规旧习以便清除它们。行政官员为了测定可能实行 改革的范围,纷纷探听政府的风声。由于公共放牧制和圈地问题引起的 1760
—1787 年间的三次大调查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地图,至此从未有过一幅可以与 之媲美。这一切只是以后世纪中连续不断的长链条中的第一个环圈。
在文字的一旁,几乎与文字同样必要的是地图,它将土地的解剖模型置
于我们的眼皮之下。最早的地图可以追溯到更古的年代,直到路易十四时期。 但这些多数出自贵族领主之家的漂亮地图只是在 18 世纪才开始增多。自然, 它们还存在着许多空缺,小地方的空白,甚至整个地区的空白。若想从整体 规模上了解法国土地的面貌,就必须深入到第一帝国和七月王朝的土地簿册 中,这段时期,农业革命正值高潮,而且尚未结束。①
这些相对较晚时代的文献资料应该成为我们研究法国农村史——我理解 的农村史应既包括农业技术又包括多少紧密地支配着经营者活动的农业习惯
——必须遵行的出发点。举一个例子,就能比长长的论述更清楚他说明采取 这种方法的必要性。
1885 年左右,一位当时正致力于探索我们称之为长形敞地的土地制度问 题的英国农村史大学者弗雷德里克·西博姆写信给福斯泰尔·德·库朗热, 向他请教,这种在大不列颠已有例证的耕地形式是否早就存在于法国。因为 他们两人在欧洲文明的起源问题上具有共同的观点,所以来往很密切。福斯 泰尔回复道,他丝毫不见有这种耕地形式的痕迹。①不是他忘了记起来他自己 并非那种轻易受外部世界影响的人。他无疑从未十分注意地观察过法国整个 北部和东部那些形状奇特的、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英国的敞地的耕地。由于 对农学并无特别的兴趣,所以他对收到西博姆来信的同时正在议会进行的关 于公共牧场制问题的辩论漠不关心。为了向他的通信者提供情况,他只查阅 了几篇十分陈旧的文章。但他对这些文章倒是深爱熟知的。它们若是能向他 提供相当明晰的证明,为何对这些现象却什么也揭示不了呢?梅特兰在一个 不适当的时刻指责他带有民族偏见,对明显的事实视而不见。但是长条形田 地真的是日耳曼的特产吗?真正的解释不是这样的。福斯泰尔只看重了文献 资料本身,而没有以最新的研究对此加以阐明。如同当时许多高明学者一样, 他对起源问题深深迷恋,始终忠实地追随着一种与历史年代紧密相扣的体 系,一步一步地从最遥远的古代走向现今。至少,他只是无意识地实践着相 反的方法,因为无论如何,这方法总归要以某种方式强加于历史学家头上。 一般来说,最偏远的不可避免地同时也是最模糊的。如何才能避免从最明了 到最不明了的必由之路呢?当福斯泰尔寻求所谓“封建”制度的遥远之根时, 他的脑子里必须有一个这些制度在发展鼎盛期时的形象,至少也要有一个暂 时的形象,人们有权问自己,在钻入神秘的初期社会之前,有没有确定已完 成的草图的线条。历史学家永远是自己的文献资料的奴隶;尤其是献身于农 业史研究的历史学家;他们必须从今到古倒读历史,不然的话,就有可能辨 读不了往日的天书。
不过,有必要明确地指出,这种逆自然秩序的辨读也有它的危险。谁看 到了陷阱,就不会往里掉。
新近的资料唤醒了人们的好奇心。古旧的文章还不能让这些好奇心永远 处于不满足状态。这些资料应运而生,提供了比人们一开始所期望的更多的 东西:尤其是那些法庭诉讼的证明,那些判决,那些法律条文,遗憾的是, 就我们现在科学技术设备的状况而言,分析整理工作做得太差了。不管怎么 说,这些资料远不能回答一切问题。要从这些执拗的证人的言词中得出精确
① 关于 18 世纪的大调查(本书在以后还将经常提到),请看 Annales d'histoireecononmique, 1930,p.511 ,
关于地图,同上, 1929,p ,60 及 390。
① 见 F.Seebohm,French peasant Proprietorship ,载 The EconomicJournal,1891。
的结论十分困难,而且这样做也丝毫不合法律:各种解释千差万别,人们倒 很可以把它们编成一本有趣的集子。
还有更糟糕的。威廉·莫勒于 1856 年写道:“只要对当今英国的各郡稍 稍瞥一眼,就能发现绝大多数的农耕单位都是独立的农场??今天看到的这 种状况可以帮我们得出明确的结论,在以往时代,”——他指的是盎格鲁- 撒克逊时代——“农村人口都是分散居住的。”他完全忘记了“圈地”革命 这一置于往日与今日英国农村之间的深深的缺口。多数情况下,“孤立农场” 的诞生是土地集中与兼并的结果,比亨吉斯特和霍萨”的出现要晚得多。在 这一点上若犯错误则是不可饶恕的,因为它涉及到相对较近时代的变化,很 容易认识和确定。不过,真正的危险存在于推理原则本身:假如人们不加注 意,它就可能带来许多其他更加难以摆脱的*亨吉斯特(?~约 488 年), 霍萨(?~455 年),弟兄二人,相传为第一批迁到不列颠的盎格鲁-撒克逊 人的领袖。——译注错误。人们常常给一个合理的方法加上一个完全任意的 公式:旧的农耕习惯的不变性。这就不对了。说实在的,由于物质条件的困 难,由于反作用较缓慢的经济状况,由于周围的传统主义气氛,耕作法则在 当时的变化远比今天要小得多。再则,能帮我们了解昔日农业变化的资料通 常既贫乏又不清楚。但我们将看到,它们甚至都达不到我想象的虚假的永恒 性的程度。有时突然发生的村庄生活的某种中断——劫掠或战后的人口增长
——迫使人们在地图上划出新的犁痕,有时,例如在现今的普罗旺斯,村社
集团一下子决定改变祖传的习俗;更为常见的是,人们几乎难以觉察地甚至 不情愿地偏离了最初的秩序,迈泽恩在表达一种对所有献身于古代农业研究 的人们来说十分熟悉又使人伤心的感情时,说过一句富有浪漫气息的漂亮 活,“在每个村庄中,我们都漫步于史前遗迹的废墟之间,它们比村镇的碎 瓦残屑或城市的断墙塌垛还要古老得多”,这句话并无一丝谎意。事实上, 在不止一块土地上,农田轮廓的古老程度要远远超过最引人注目的古石。但 这些遗迹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却从来不是“废墟”;它们更象那些体现古代 结构风格的混合式建筑,千百年来,人们不停地在那儿建屋筑舍,一遍又一 遍地对它们整修。因此,它们决非以纯粹的面貌展现在我们面前。村庄的外 衣太陈旧了,但它经常拾缀缝补。一味死抱成见地忽视、拒绝研究这些变异, 人们就是在否定生命,生命本身只是运动而已。让我们逆着时间的流向而进 吧;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推进,永远细致入微地摸索运动曲线中不规则及变 异之处,而不要希望——可惜人们经常这样做——一步就从 18 世纪跳向圆石 时代。在最近的过去,有一种合理施行的逆退法,为获得越来越久远的年代 的固定形象,它不要求一张可以不断翻拍出与原来一模一样形象的照片,它 所希望抓住的,是电影的最后一张胶卷,然后它可以倒卷回去,尽管人们会 发现不止一个漏洞,但事物的活动规律得到了尊重。
1930 年 7 月 10 日 于斯特拉斯堡
中译本序言
《法国农村史》①今天在西方史学界已被公认为一部古典名著。著者马 克·布洛赫(Marc Bloch,1886—1944 年)是法国当代负有国际盛誉的历 史学家②,曾任斯特拉斯堡大学(1921—1936 年)、巴黎大学(1937—1940 年)、蒙彼利埃大学(1941—1942 年)等校教授,著有《法国农村史》、《封 建社会史》(二卷, 1939—1940 年,英译本,1961 年)和《史学论文集》
(二卷,1963 年)③等书。他于 1929 年与同事斯特拉斯堡大学教授、法国历 史学家卢契安·费夫尔(LucienFebvre,1878—1956 年)合作,创办并且主 编《经济与社会史年鉴》杂志。这是法国第一份社会经济史杂志,也是马克·布 洛赫和费夫尔倾注全部心血的事业。特别是布洛赫。在《年鉴》的“每一期 上,他的书评、札记和论文都占据一大部分,并且往往是最引人入胜的部分”。
④到了 30 年代后期,《年鉴》成了全欧洲一份最生动、最富有启发性和最有 创见的史学杂志,它不但反映和代表了,而且还引导和领导了法国及其邻国 的历史研究,造成一代新的学风。①
马克·布洛赫不但是一个卓越的历史学家,而且还是一个值得后世永远 怀念的民主自由战士,一个英勇的爱国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多次为 法国荣立战功;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纳粹势力侵入法国以后,他因为 是犹太人,被迫辞去教职。这时他本来可去美国或阿尔及尔任教,却宁愿留 在法国参加抵抗阵线活动,最后于 1944 年被捕,在德军集中营中遇害。这时 他还不过 58 岁。
马克·布洛赫的过早去世,使得他能够留给后世的著作不是太多。《法
国农村史》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他的史学造诣的代表作品。这书的特征, 或者也可以说是马克·布洛赫史学的特征,我认为有这样三方面:
第一,古为今用。
马克·布洛赫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在德军集中营用小学生笔记簿写 了(没有最后完成)一部小书《史学罪言或史家行业》②。在这本书里,他开 宗明义讨论了“历史有什么用处”或“为什么要研究历史”的问题。他认为 史学也能够成为一问科学。史学研究的目的虽然不能是探索严格和永恒不变 的规律,也应当是分辨事物和增进入对于现实世界的理解,使他们通过古为 今用,能够生活的好一些。③由此,他认为一个历史学家的任务不能限于铺陈 史料、描绘史实,而是要去解释史实,说明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或揭示事
① 法文原名《法国农村史的基本特征》, 1931 年初版;再版,二卷, 1952 年、 1956 年。(第一卷,1952
年,系重印 1931 年版原书!第二卷系布洛赫在 1931 年后的论文和为增订 1931 版而作的笔记,由 R·Dauverg1e
编辑成书。)英文译本, 1966 年,中译本系据 1931 年初版法文原著译出。
② 英国剑桥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史学家波士坦(M ·M ·Postan)称他为 20 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历史学家(英 国《经济史评论》杂志,1944 年,新辑,第 14 卷,第 2 期,第 161 页)。
③ 《史学论文集》包括 1911—1948 年间发表的马克·布洛赫论文。
④ 前引波士坦文,〔英〕《经济史评论》,新辑, XIV:2:161—62。
① 前引波士坦文,〔英〕《经济史评论》,新辑, Xlv: 2:161—62;费尔南·布劳代尔(Fernand Braudel): “马克·布洛赫”,载《国际社会科学百科全书》。
② 布洛赫死后,由费夫尔整理成书,于 1949 年出版;英译本《史家行业》, 1954 年。
③ 《史家行业》(英译本),第 10、12、17 页。
物表象下面的隐含实质。①上乘的历史著作应该能够古为今用。 马克·布洛赫的《法国农村史》是这样的一本著作。这书的内容是古代、
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法国社会的物质和经济基础,也就是农业生产和庄园制 度。庄园制度(农村生产关系)史占四分之三的篇幅,是全书的主要内容。 专门论述农业生产的部分只占很小的篇幅:开头谈了荒地开垦、耕种技术、 传统土地公用制度,最后谈了农业革命的开始和农民个人主义。但我们从书 中不难看出,马克·布洛赫研究庄园制度史的目的,主要不是在于了解这种 中世纪社会生产关系制度本身,而是在于了解这种制度对法国中世纪以来农 业生产发展和农民个人主义的影响。在中世纪和中世纪以后的长短不同时 期,欧洲地区几乎都存在过与法国庄园制度大致相同的农村社会关系,但从
16 世纪开始农业革命以后,西欧象英国或德国的农业一样,逐渐形成了以大 地主经营的、围圈起来的大农场为主的局面;而在法国则除了少数省区有圈 地农场以外,占统治地位的是农民小土地所有制,是农民个人主义经营。个 体小农业直到今天还是法国经济发展中一个拖后腿的因素。这是什么缘故 呢?
马克·布洛赫现在提出了答案。他在《法国农村史》的最后写道: “土地形状上的传统主义,共同耕作方式对新精神的长期抵抗,农业技
术进步的缓慢,这一切的原因不都在于小农经济的顽固性吗?远在王家法庭
最终批准法律承认自由租地耕种者的权利之前,小农经济就名正言顺地建立 在领主的习惯法基础上,并且从地多人少这一现象中找到了它经济上的存在 理由。”①这也就是说,马克·布洛赫并不认为贵族地主庄园和农奴制度是法 国所以盛行小农经济的决定性因素,经济和其他的条件可能对一地的土地占 有和农业经营方式有更为重要的作用。马克·布洛赫是怎样得出自己的结论 的呢?主要是从他的史学观点和方法。在本书中,马克·布洛赫的两个史学 观点是清楚的:整体史观和多因素论。
第二,整体史观,多因素论。
马克·布洛赫认为史学是一门研究在时间过程中的具体的人类社会或其 中某一现象的科学。由于任何时代的社会都是一个整体,任何社会现象,不 论是某一事件的发生,还是某一制度的兴起或中衰都是既有历史渊源,又有 当时各种环境因素的作用。全部人类历史便是这样由时间因素和空间因素相 互作用而成的一个整体。从时间上来说,这是一个不断运动,不断前进,绝 不返顾的整体。历史“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剪不断”。马克·布洛赫因此 认为:从古到今的历史本来不能割断,只是因为一个人的生命过于短促而历 史的范围过广,所以才需要断代研究,但不论是哪一段历史的研究都不能划 地为牢,闭关自守,而必须看到别的时代,上下古今互通声气,因为唯一的 真实历史是通史,而通史是只有通过断代史或部门史之间的互相合作才能写 好的。②
从空间关系来说,任何一个特定时间的社会现象都是同当时周围环境相 联系的。“欧洲封建制度不是由〔古罗马〕遗迹拼凑而成,而是从我们历史 上一个时期的社会总体情况中兴起的。”马克·布洛赫因此引用阿拉伯人的
① 《史家行业》(英译本),第 9—13、190 页。
① 参见本书第 268—269 页。
② 《史家行业》(英译本),第 47 页。
一句成语——“人的近似他们的时代要超过近似他们的父亲”,来告诫历史 学家不要脱离具体时代来理解一种社会现象,不要把人类社会抽象化,而是 应“在思想上充分领略当时的时代气氛”①。一个时候的社会总体情况或时代 环境自然是复杂的,是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其中经济和社会因素无疑 十分重要。马克·布洛赫正是因为认识这些因素的重要性,所以才用“经济 与社会史”来命名他和费夫尔在 1929 年创办的《年鉴》杂志;但他同时认为 其他如地理、心理和生产技术等也是在不同时期起着程度不等的作用的因 素。
马克·布洛赫就是用这些观点写成《法国农村史》的。 第三,比较研究和综合分析。 根据整体史观和多因素论,马克·布洛赫主要运用比较研究和综合分析
两种方法来研究法国农村史。他在这部书中的比较研究分为两个层次:首先 是法国各地区之间的比较,这是全书的主题;其次是,他认为法国问题只有 摆在整个欧洲当中去,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
比较研究是根据整体史观需要的史学方法。根据多因素论,马克·布洛 赫的《法国农村史》不但是一部社会经济史,而且也是一部农民心理史和人 文地理史,一部这些专门史的综合系统历史。书中对法国近代农民个人主义 的论述是比较研究和多学科综合分析的成果。
《法国农村史》没有涉及封建主义。马克·布洛赫把庄园和农奴制劳动
看作欧洲中世纪封建制度的主要组成部分①,但认为庄园制度和封建制度是在 性质上和历史上都不相同的制度,不宜混为一谈②,所以他把欧洲中世纪封建 社会中一般人的思想文化意识和政治法律制度等上层建筑问题,一概留到《封 建社会史》中去详细论述,不在这里涉及。
我国从先秦以来就是一个小农经济社会。其渊源所自以及所以如此的原
因,似乎到今天还有待于很好研究。对于这种研究,马克·布洛赫用以研究 欧洲封建社会和庄园制度的观点、方法以及他的研究成果都可能值得我们参 考。现在张朋浩、车耳和余中先三位同志把《法国农村史》译成中文,商务 印书馆把它作为“世界学术名著”之一出版,对于我国的社会经济史教学和 研究都将起帮助和促进作用,自然是很大的好事,但我还希望这书的续篇—
—《封建社会史》也能不久就有中文译本出版,好使大家能更深入和全面地
了解马克·布洛赫。
陈振汉
1989 年 2 月,北京大学
① 《史家行业》(英译本),第 27、34—35 页。
① 《封建社会史》(英译本,1961 年),第 446 页。
② 《史家行业》(英译本),第 171 页。
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 出 版 说 明
我馆历来重视移译世界各国学术名著。从五十年代起,更致力于翻译出 版马克思主义诞生以前的古典学术著作,同时适当介绍当代具有定评的备派 代表作品。幸赖著译界鼎力襄助,三十年来印行不下三百余种。我们确信只 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够建成现代化的社会 主义社会。这些书籍所蕴藏的思想财富和学术价值,为学人所熟知,毋需赘 述。这些译本过去以单行本印行,难见系统,汇编为丛书,才能相得益彰, 蔚为大观,既便于研读查考,又利于文化积累。为此,我们从 1981 年至 1989 年先后分五辑印行了名著二百三十种。今后在积累单本著作的基础上将陆续 以名著版印行。由于采用原纸型,译文未能重新校订,体例也不完全统一, 凡是原来译本可用的序跋,都一仍其旧,个别序跋予以订正或删除。读书界 完全懂得要用正确的分析态度去研读这些著作,汲取其对我有用的精华,剔 除其不合时宜的糟粕,这一点也无需我们多说。希望海内外读书界、著译界 给我们批评、建议,帮助我们把这套丛书出好。
商务印书馆编辑部
1991 年 6 月
法国农村史
第一章 占有土地的主要阶段
一、初始阶段 当我们称作中世纪开始的时期,可以视为法兰西的民挨和国家缓慢地开
始形成的时期,那时,农业在我国国土上已经存在 3 千年之久。考古资料清 楚地证明,现今法国大量的乡村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已由那时的耕作者建立, 他们的田地在还没有金属镰刀割穗前一直使用硬质的石器工具来收割。①这种 史前的乡村虽然不是我这里所要叙述的主题,但对我的研究却有决定性的影 响。我们要从各种特征上去说明在我国土地上实行过的诸类基本农业制度之 所以常常发生困难,就是因为它们的根源过于久远,产生它们的社会的深刻 结构对我们已几乎完全消失。
在罗马帝国统治下,高卢曾是帝国的主要农业地区之一,但当时在居住 和耕作地周围,仍然有广表的荒地,这些未被占领的空地在罗马帝国时代结 束前夕有所扩大。那时,在动荡混乱、人口锐减的罗马尼亚,到处是不断扩 大的被废弃的农地。中世纪时期,在一些土地的周围不得不一再重新消除灌 木或树林,另一些地方则直至今天仍是空地或很少房舍,考古发掘工作才揭 露出这里存在许多古代遗址。4 世纪和 5 世纪发生过几次大规模“入侵”。 蛮族人数并不多,这时的罗马高卢人数无疑也大大少于现在,而且他们分布 不均匀,就入侵者方面说,他们在整个地区没有形成单一的密集的集团,因 而他们的影响总的说是微弱的,在各处只处于相对重要的地位。在有些地区, 他们的影响则相当重大,新来者的语言代替了被征服人民的语言,如佛兰德 就是这样的地区,从中世纪以来直至今天,那里住宅相互挨近,而在罗马帝 国时代却曾是尽可能的散开,而且那里的拉丁文化和势力缺乏象别处那样的 城市的支持,那里的城市很少很弱。整个法兰西北部地区,人们的话语中, 只在很小程度上还刻印有罗马的痕迹,在他们的语音和词汇中却反映了无可 争议的日耳曼影响,甚至在一些习俗惯例上也是如此。我们对奠定这一情况 的条件还了解得极差,但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即征服者不会相互分散,否 则,就会陷于最可怕的危险之中。对新石器时代证物的考察,尤其是对业已 确定的“蛮族人墓葬”的研究,证明他们没有犯这一错误,他们在一块土地 小群聚居,每群可能围绕一个首领而组织在一起,其中或许还多少有一些来 自被征服人民的隶农和奴隶,这些小群体有时就形成从原高卢一罗马人属地 中游离出来的新居住点的起源地,不管愿意与否,贵族不得不同其战胜者分 配这些属地。①可能到这时,未耕作过的土地或因入侵而荒羌的田地又被开垦 或重新垦殖起来,我们相当多的村庄的名称就是从这时开始形成的。有些名 称显示出蛮族集团是一个真正的氏族集团,一种氏族族群,例如 les Fere 或称 La F6re②,③在伦巴第人的意大利存在过与此极为相似的集团形式。此 外,这些村名经常以一个人姓氏的属格——首领的姓——加上一个集团性词
① 参照 A, Grenier 的精采论文: Aux origines de l'economie rurale,载 An-nales d’histoire economique,1930。
① 见 C, Jullian 的文章,载 Revue des etudes anciennes , 1926,p
② 位于今日埃纳省。——译注
③ 例子请见 A. Longnon : Les noms de lieux de la France 1920,n°875,及 D. FaucherPlainesetbassinsduRhonemoyen,p 605,n,2Kocne-maure)。
汇,象 Villa 或 Villare 组织在一起,例如 Bosonis vllla,即我们现在建 立的布宗维尔。词的排列顺序——表示属格的词放在前面,而它在罗马时代 的组合词中则放在后面——尤其是人名的日耳曼式的外表是极有特征的。命 名这些村庄的英雄人物并不都是日耳曼人。在蛮族国王统治下,那些当地的 家世悠久的家族,也习惯于模仿占领者的人名。我们的博松①难道真是法兰克 人的子孙或哥特人的后裔?很可能美国所有的佩西或威廉今天也同样不都是 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后代。但可以肯定,表明这些居民点的名称是比蛮族入 侵更晚的事,而这些居民点自身呢?却未必如此。毫无疑问,古老的居住地 往往已经更名换姓,但这些已定的遗存地区仍然以相类同的地名方式挨紧排 印在地图上,人们应该设想到来自外部的人文因素对土地的占有会产生不可 忽视的影响。那些远离作为罗马文化园地的主要城市的各个地区,尤其是由 于史前农民寻求不太干旱的地区而成为今天法国盛产小麦的富饶地区,如博 斯地区的情况就是这样。
在整个法兰克时期,文献中都提到拓荒。大领主、克洛提尼公爵、图尔 的格雷古瓦写道:“村庄(领地)建立起来了,种植了葡萄,建造了房舍, 开辟了耕地。”查理曼大帝曾命令自己的总督们在其森林中清理出能种植庄 稼的土地,并且决不允许如此开拓出来的耕田重新成为森林的侵占对象。在 所有有关该时期的历史珍贵资料——财富的私有主的遗嘱材料中,几乎没有 一份不回忆新建立的农庄建筑以及从占有的土地到收获的庄稼。但是不要搞 错,在经常混乱的社会中那么频繁的人口流失的地方危机后,真正的夺取土 地常常少于重新占有土地。例如查理曼大帝和虔诚的路易在塞提马尼——现 在的下朗格多克——收容西班牙难民,在荆棘丛生的荒地和森林中开辟新的 农业点,如同约翰在科比那尔山脉“广表的荒漠中”,先在“灯心草泉”(la Fontaine auX Joncs)附近,接着在“苏尔斯”(Sources)和“烧炭人小 棚” (Huttes de Charbonniers)
附近安置自己的隶农和农奴。①这些地方位于萨拉森人出没的通道上,长
期受战争摧残而被彻底毁没,那时甚至有过真正的占有土地,这些人类征服 启然的胜利,无疑经历了十分艰苦的劳动才弥补了已经丧失的东西,因为被 破坏掉的东西是太多和太严重了。9 世纪初,领主们的财产中,无人耕种的 份地的数目令人不安地增加,根据 816 年前的一份简略资料,里昂教堂的垦 殖地中有六分之一以上处于这种情况。②克服荒芜状况,荒芜又不断重新出 现,这种斗争一直在继续,甚至从无停止过,这种努力本身就是生机勃发的 最好证明,但是很难相信这种努力会获得成果。
这些努力最终仍归于失败,在加洛林王朝崩溃后,法兰西的农村明显地 荒芜了,到处是一块块无人耕种的荒地,许多耕作过的土地也中断了生机。 拓荒年代的历史文献——约从 1050 年开始,它紧接着我们称之为占有土地运 动减退的时期——一致表明,当时人们首先是重新恢复田地,为此首先必需 重新占有失去的土地“我们(在 1102 年)获得了博斯地区的迈松村,完全是
① 博松(?—887 年),秃头查理的姻兄,勃艮第一普罗旺斯的第一个国王。——译注
① 一个很幸运的偶然机会使我们占有了关于这一安置过程的十分完整的资料:DiplKarol, 1,n°179;Histoire
du Languedoc,t. ll, pr. n°34, 85, 1 12; t。V, n°113,对照 Bulletin de la commissiOn archeologique de
Narbonne, 1 876—1877。
② 正好是 257/1239。见 A, Covllle : Recherches sur l'histoire de Lyon,1928,p.287 et suiv.
一片荒原??我们开发它,清理那些未耕作过的土地。”我们收集的莫里尼 修道院的编年史资料大量地提供了这种过程的类似的证明。晚一些时候(1195 年),阿尔比日瓦济贫院院长指出拉卡佩勒一塞加拉尔村的情况时写道:“当 这片乡村捐赠给我们时,拉卡佩勒是满目荒凉,既没有男人也没有妇女,它 已经很长时间荒无人烟。”①我们现在再更清楚地来描述那时的景象:在居住 点———小簇房舍——周围,有一些小块田地,而在这些零星的绿地四周却 是大片大片从未犁过的荒地。还要指出,如同我们很快就会了解到的,耕作 方法是至少二年或三年就有一年休耕,甚至常常凡年禁止耕作,这样,林木 又重新生长满地。10 世纪和 11 世纪时的社会建立在极端松散的土地占有形 式上,这是一个稀稀拉拉、松松垮垮的社会,人群很小,相互居住相隔很远, 这就是当时的基本特点,并决定着那一时期许多相应的文化特征,这一切, 其连续性一直没有中断。诚然,村庄到处在消失,如托内尔地区的佩松村, 虽然后来邻近地区的村民们稍晚些时候重新清理出了这个农区,不过居民点 却远没有再重建起来。②但是,大多数村庄却继续存在下来了,虽然土地多少 有所减少。各处传统的技术也有所消失,罗马人施用泥灰石的技术是比克东 人的真正专长。直到 16 世纪,这一方法才又在普瓦图重新出现。但基本上, 旧的方法一代又一代地不断演变着。
二、大拓荒时代
大约在 1050 年左右——有些条件特别优越的地区可能更早一些,如在诺 曼底或佛兰德,另一些地区则略晚一些——开始一个新的时期,即大拓荒时 代。这一时代到 13 世纪才终结。从各方面看,这一时期是自史前时期以来, 我国土地耕种面积扩大得最快的时期。
这种巨大的努力,最动人的直接的奋战是同树木的斗争。
在这之前,长时期中,人们对是否进行耕作是犹豫不定的。在荆棘遍地、 杂草丛生的草原荒野上,新石器时期的农夫因那时气候较现在于爽而选择在 这样的地方便于建立自己的村庄,①就他们使用的简陋的工具而言,砍除林木 这一任务是过于艰辛了,从那时以来,人们无疑砍除了无数稠密的伎枝叶叶, 这种工作从罗马时期一直到法兰克时期都在进行,例如,9 世纪初,在卢瓦 尔河和阿莱讷河流域之间,领主唐克雷德就是“靠砍伐稠密的森林”而取得 完全新建的拉诺克勒村的土地的。②在中世纪的古代森林中,原法兰西森林 中,总的情况是林中没有翻耕过的地块,森林远未被开发,到处空旷无人。①
① 见 C Brunel : Les plus anciennes chartes en langue provencale, 1926,n°292.
② 见 M ,Quanth: Cartulaire general de l'Yonne 1854,t.I,n CCXX,XIII
① 关于德国的情况,请参阅 R, Gradmann 最近的漂亮的论文,载 Verhand-lungen und Wissenschaftlichen
Abhandlungen des 23 d Geographentags(1929229), 1930;关于法国的情况,见 Vidal de la Blache; Tableau de la
France,p. 54.
② A.de Charmasse:Cartulaire de l'eglise d'Autun,t.i,n°XVI.
① 关于森林的主要著作(除了已在书目指南中列举的作品外,还有许多十分有用的专题论文,不过它们的 数量实在太多,不能一一列举),可见 A, Maury : Les foretsde la Gaule et de l'ancienne France l867;G Htlffel : Economle forestiere,2 ten 3 vol.,前二册第 2 版(1910 年, 1920 年),第 3 册,第 1 版(1919
年);L Boutry : Laforet d' Ardenne,载 Annales de Geographie 1920;S Deck:Etude sur la foret d'Eu1929(对
惟有的是那些“林中人”,但也往往并不就一定定居在森林里,他们只 不过是常出入于森林之中,或者在那里建了一些木棚,这些人是猎人、烧炭 者、铁匠以及寻觅野生蜂蜜和蜂蜡者、采集制造玻璃或肥皂用的瓷土的工匠、 为鞣制皮革或制造绳素而采集树皮的人等。甚至在 12 世纪末,瓦卢瓦夫人在 自己的维里森林中还保留着四个仆人,其中一人是清理林地的工人(当时已 经是大拓荒时代),另三个人是:一个专门负责铺设捕兽器,一个为弓箭手, 一个是“烧灰工人”。在林中符猎不仅是一种体育活动,而且也为城市或领 主的制革厂、修道院图书馆的装帧工场提供兽皮,甚至还可提供菜肴和武器。
1269 年,阿尔丰斯·德·普瓦提埃为准备十字军远征,命令在他的奥弗涅地 区浩瀚森林属地中捕杀大量野猪,以此为“海外”远征携带腌肉。那时期, 森林为居住在林区附近的居民(当时比今天更接近于古代采集的习惯)提供 我们现在再也猜想不到的丰富的生活资源。他们到森林去觅取木材,比之我 们现在的煤炭、石油和金属时代来说,木材对生活是更为不可或缺的,木材 用于薪材、火把、建筑材料、房梁、要塞碉堡的栏栅、制作木鞋、犁柄、各 种用具,以及用作加固道路的木桩。人们并向森林索取其他各种植物产品: 用作垫草的干苔藓或于树叶,榨油的山毛榉果实,
野生的啤酒花,野生的果树果子:苹果、梨、花揪子、黑刺李等,人们 还把这些原生的梨树或苹果树移栽到自己的果园里。但是,森林的主要经济 作用却在别的方面(我们现在已经不习惯去探索它了)。森林的新鲜树叶, 鲜枝嫩芽,林下的青草,橡粟和山毛榉果,这一切首先有利于用作牧场。在 许多世纪中,除了有过正式的丈量土地的时候外,杂食的猪的数量曾一直作 为牧场大小的最常用的衡量尺度。住在林边的村民们在树林里放牧自己的牲 畜,大领主们则在森林中畜养着大群的畜群,对马群来说,这里成了真正的 种马场。这些牲畜群几乎完全生活在自然状态之中,这种状况一直保留了很 长很长时间,到 16 世纪还是如此。诺曼底的古贝维尔的领主有时到自己的森 林中去寻找其牲口而每次都找寻不着,一次,他只是碰到了一头“系着铃裆” “两个月前人们曾见过的”公牛,另一天,他的奴仆成功地抓住了几头“发 狂的牝马??这是两年来人们所一直未能抓获到的”。①
对森林这种相当过度的、往往是滥采滥伐式的利用,使树群的密度逐步
地下降。人们只想着剥取树皮,却使大片美丽的橡树林死亡!在 11 世纪和
12 世纪,森林由于充塞着死去的树干和满地荆棘,以至难于繁衍滋长,到处 勉强长着几棵稀疏的树木。那时,叙热尔修道院院长想在伊弗林森林为大教
照 Annales d'histoire economique ,1930,p.415);R. DeMaulde Etude sur la condition forestiere de l'Oreleanais.
① 以下所提及的文献资料仅仅局限于鲜为人知的细节:关于剥根村皮“用于制绳”(ad faciendum cordas ), 见国家档案馆,5275 n°13—— 关于瓦卢瓦夫人的仆人,见 B. Guerard: Cartulaire de l'eglise Nolre-Dame de Paris
t I,p.233,n XXV;——关于符猎和图书馆,见 Dipl. Karorlina,I.n 191 ;——关于阿尔羊斯·德·普瓦 提埃的围猎,见 H.Riviere, Histoire des institutions de l'Auvergne,1874 ,t.I,p. 262,n.5;——关于啤酒 花,见 Polyptyque de l'abbaye de Mointie-render ,c,XIII,1878 年 Ch.Lalore 版,成 Ch.Lalore ,Collection des principaux carluiaires du diocese de Troyes ,t . IV, 1878 ;——关于苹果树与梨树,见 J. G8r-·nier,Chartes
de communes et d'affranchissements en Bourgogne ,1867,t.II,nCCCLXXIX ,c. 10;Ch ,de Beaurepaire,Notes
et documents concernant l'et -at des campagnes de la Haute-Normandie,p. 409;——关于古贝维尔领主的林中 畜群,见 A. Tollemer, Journal manuscrit d’un sire de Gouberville,2 ed 1880,p 。372 et 388;对照布列塔尼 地区的森林牛奶棚和种马场,见 H。 Du Halgouet , La vi- comte de Rohan ,1921,t .I,p.37;143 et suiv.
堂挑选 12 根优质粗大的梁木,他的守林人员都怀疑是否会找到这样的栋材, 只好期望于出现奇迹,最后总算幸运地发现了,才得以如愿以偿。①牲畜的牙 齿和工匠们的双手长时期地使森林变得稀疏和赢弱,为大拓荒作了准备。但 是在中世纪上半叶,大森林还是与人类生活分开的,它们大都远离教堂属地, 这种教堂属地遍及甚至包括整个居住区。
在 12 世纪和 13 世纪,人们积极地热心于使那些森林回到人类生活中来, 因而到处又开始耕作,并移来定居的农夫,但是必需缴纳什一税。在高原、 山坡和冲积平原上,人们用斧子、砍刀或火来开辟耕地,说实在,完全消失 的森林尽管有,但极为罕少。许多地沦为碎块地,并往往在失去其个性特征 的同时,逐渐丧失了自己的名称。以前,在农村的景象中,每一块这样的黑 点,就同河流和起伏的主要地层一样存在于地理词汇中,构成这些地理词汇 的因素在许多情况下比之语言(历史保存着它的回忆)都存在更早。人们称 呼过比耶尔、伊弗林、拉伊、克吕伊和洛热,而中世纪末期后,人们就差不 多不再这样叫了。为了表示这些原来实有的碎地块,如枫丹白露森林、朗布 依埃森林、圣日耳曼森林、马尔利森林和奥尔良森林,人们借用城市或猎人 小屋的标志来代替旧的名称(由于成为皇家的围场或领主的围场而使那些森 林更为著称)。旧名称已是被遗忘了的用语的残迹。差不多与此同时,旷野 上参天乔木林的外套被撕开了,多菲内河谷的农民跨上了阿尔卑斯山森林的 峰顶,在那里修建了修道士隐居的宅院。
我们再来看看那些专门清除树根的垦殖者们,在沼泽地里也可看到这些
人在干活,尤其是在佛兰德滨海地区和下普瓦图的沼泽地里,以及其他许多 为浓密的荆棘和杂草占据的未耕作过的地方。这些地方是荆棘和蕨类植物的 世界,“所有这些占地广、面积大的植物都扎根于地层深处。”莫里尼的编 年史告诉我们,用犁和锄进行顽强斗争的农民,开垦荒地往往首先从清理那 些曾经采伐过的林地开始,①同森林进行的战争仅仅是第二步的工作。
这些土地的征服者经常建成新的村庄,在已经清理的采伐林地建立起自
发的居民点,如奥尔日河岸边的小村庄冷镇(Froidesville),一份 1224 年的珍贵调查材料向我们证明了在此前 50 年中,一幢又一幢房屋建立起来。
②总起来说,这应归功于某些敢作敢为的领主。有时即使没有其它文献资料,
只要考察一下地图也能发现这时期开拓出现的居住点,住宅都依照一种规则 的图形集聚在一起,而且大致都近似于方格状,如 1203 年,戈歇·德·夏蒂 荣在布里地区的孔特新城建立的村庄,以及在朗格多克地区建立的“城堡”。 另外一种,尤其是在森林中,房舍圈起围墙,沿着特意开辟开来的道路伸展 很长,耕地也沿着这条中轴线象鱼脊一样向外铺展开来,如蒂那拉什的圣但 尼森林的小村庄(图一);或者如在诺曼底、在阿利艾尔蒙大森林中,由鲁 昂大主教建立的村庄也是排列在一望无头的道路两旁。①有时情况则不是这
① De consecratione ecclesiae S Dyonisii c.III.
① 我将频繁使用“清理”(essart , essartage )一词,我采用它的中世纪时的含义:开垦。术语本身并不指 明这种舟垦是永久性的——我在此所说的“清理”正是这种情况——还是临时性的,下一章中我们将看到 这后一类情况,它有时是通向永久性开发的道路。硬要将术语的使用局限在第二种含义上——如同 M.J. Blache 在一篇十分有趣的文章(栽 Revtle de geographie alpine 1923)那样——则不免有些过分了。
② 国家档案馆 S 206;对照 B. Guerard: Cartulaire de NOtre-Damee de Paris ,t.Ⅱ,p.307,n°I.
① 对照由 J. Sion 提供的地图,见 Les paysans de la NOrmandie Orienta- le,fig. 14;关于田块分布,可看根据
样,房舍相互拥挤在一起,也无一定格局,一小块一小块分布的田地完全区 别不出毗邻那个教区。在塞纳河南岸的小山谷中,叙热尔建立的为人所不知 的沃克雷松村落,却从未听说有过小块小块的田地。新垦地常常以启示者的 名字命名,当然也并不总是这样,不止一个新建的居民村落在专用词汇中即 直接继承未耕作地方的名称,例如称为托尔富的地方过去是一片山毛榉林 地,路易六世曾在这里安置过垦荒人员。但通常情况下,人们选用更富表现 力的字眼来命名,以便立刻就能清楚地联想到开垦的事来,如国王开垦地(les Essarts—le—Rois),或者是突出新移民的特征,如新城(Villeneuve Neu-ville)②,有时还往往加上一定的限定词以表明领主的身份,如阿什韦 克新城,或表明某种非常引人注目的特征,有时是突出田园诗般的风景特点, 如莺歌新城③,有时则强调对居民的好处,如免税城(Francheville),受保 护城(Sauvetat),有时新垦地的建立者即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如博马尔 谢、利布尔讷,再有是象那些稍后时期在海外殖民的人们,他们为寻找保护 以本国享有声望的地名命名新建立的村庄,如达米亚特(取名于达米也特
(Damiette),城市名,同时也是一次战役名〕、帕维、弗勒朗斯(来自佛 罗伦萨)。同样,在美国有不下 10 个地名为巴黎,在密西西比河谷,今天的 孟菲斯相近于科林斯,贝阿恩省的人看到在冈村附近于 13 世纪初建立了布鲁 日村,差不多同时期,在卢瓦尔和约讷之间,皮赛的潮湿的森林中,一位可 能参加过十字军远征的领主在该地区建立了耶路撒冷、杰里科、拿撒勒和贝 特法热。①”
这些新建立的地点中的某些地方,以后成为重要的村镇,甚至成为城市,
但大多数则仍然相当小,尤其是在一些原森林地区,这不是由于不适宜于发 展扩大,而是因为移民的方式希望它就这样。在森林中,交通极为困难,甚 至可能很危险,开垦者往往认为分成数量不是太多的组更方便些。每个组在 森林中砍伐出一块面积不很大的土地。香槟和洛林之间光秃秃的平原上是居 民最集中的地方。阿戈讷地区至今还插立着许多当时的森林村庄的木桩。在 巴黎南部的森林中,一个由几个小居民点构成的村镇,具有清理过的采伐迹 地马尼和小村庄马尼二个并无多大区别仅有细微差异的名称。在罗马帝国末 期,中世纪前期,法国大部分地区的人们比以前更趋向于互相挨近,在那时 消失的居住点中,许多是小村庄,称为微居里(Viculi),我们知道,这些 小村庄是由于安全的原因而有时被遗弃。①每次大规模的拓荒活动都导致耕作 者的四处分散。
1659 年原图制成的 1752 年的阿利艾尔蒙伯爵领地的地图,见 Arch. Seine-Inferieure, plans,n.1。这就是德
国历史学家的”Wald- hufendorfer”。人们可以将它与一幅中国的垦荒地地图相比较,见 J. Sion 的 L'Asiedes
Mousson’,t.1,1928,p , 123。田块的分布极为相似,只不过房屋不建在一条轴线上。
② 但是某些“新城”要远远早于 11 世纪,它们建于法兰克时代,也许还是罗马时代。巴黎附近的圣乔治新 城就是一个从查理大帝时代起就建立的大村镇。
③ 今天通称为 Neuville- Champ-d'Oise1;但圣路易的一份宪章(公布日期在该镇建成后不久)称它为 Norevil1e deCantu Avis (L.De Lisle : Cartulaire nornia·
① Vathaire Guerchy :La Puisaye sous les maisons de Toucy et de Bar ,载 Bullet de la Soc des sciences historiques
de l'Yonne 1925,p,164。四个地方(最后一个又可拼写成 Betphaget )都离圣韦兰镇不远。* 这些地名都是借 用巴勒斯坦、以色列地区的地名。——译注
① 例子见 Guerard:Cartulaire de l'abbaye Saint-Pere de Chartres ,t.I. p. 93,n°I.
然而,我们在这里要注意,谁讲到小村庄时仍是讲的聚居,是一种居住 群。独立的房舍完全是另一码事,它的存在条件是另一种社会制度和不同的 习惯,脱离那种肩挨肩的集体生活的可能性和爱好。在罗马高卢就可能有过 这种情况。还应该看到分散于田野之中的单独的庄院,考古学已发现了它的 痕迹,无疑它集中了相当数量的劳动者,他们可能就栖息于分布在主人住所 周围的棚屋中,而这些简陋的建筑残迹是极易湮没的。②总而言之,自从异族 入侵以来,这些庄院已被毁没或遭遗弃。甚至在有些地区,如我们在以后将 看到的,大村庄似乎不为人知,相互邻近地建筑着茅屋的小群落中却生活着 中世纪前期的农民,这些小群落一直保存到大拓荒时期,甚至除了新的乡村 和小村庄外,还到处又建立起许多散布各地的”农业用房”(grange 一词在 古代的含义较今天广泛,当时是指各种农业经营的建筑),其中许多“农业 用房”是修士团体的——不是那些乡村的建造者、原本笃会修士们修造,而 是产生于标志 11 世纪结束的宗教神秘运动的新的宗教组织之手,这类僧侣是 重要的开拓者,因为他们逃避人世。这些往往是过隐居生活的修道士,不属 于任何正式的共同组织,他们避开尘世来到森林中从事某些种植活动。这些 独居者照例因到公认的秩序范围中来而结束其隐居生活,而且这种秩序已渗 透到隐居者的精神世界中。他们最著名的也是最典型的教规可能是西都会教 规。不要任何的领主年金:“白袍僧侣”应该依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来生活。 一个孤独者至少在开始时是强为隐匿的,犹如修道院一样,总是建立在远离 居民所在地,而且往往是建立在树荫密闭的山谷之中,随时拦蓄山溪的溪水 以供清苦生活所需。分布在修道院周围的“农业用房”也不靠近农民的宅舍, 而是建立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里修道士们依靠杂务修士,随后不久 即雇佣仆役耕种若干田地。在农地四周展延的则是一片牧场,放牧大群的牲 畜,特别是羊群。饲养牲畜比种植更适合于扩大经营,因为教规禁止把土地 分成小块,同时也因为适应极为有限的劳动力数量,但是,这些“农业用房” 从未或几乎没有如修道院那样多地演变成“新城市”的中心,因为把僧侣和 在俗教徒混杂一处是违背西都教会的教规的,因此,一种宗教思想决定了一 定的居住方式。此外,其它一些单独存在的农庄可能是仿照僧侣们的建设而 创办起来的,它们似乎不单纯是庄稼汉们的创造物,大多数情况下是那些富 有的开拓森林的主办人所建,按照共同的习惯,在这里干活的不是奴隶而是 一些贫贱的人。1234 年圣马了会的长老在韦尔努的布里森林中就如此建立了 漂亮的“农业用房”,并细致地围上坚固的围墙,内有压榨机,并有岗楼用 以保护,对此,巴黎圣母院的文件册为我们保存了非常生动的描述。①在我们 现在的农村中,在某些乡村之间,仍不难碰到这些大农庄,由于建筑上的某 些细节——一道异常厚实的护墙、角楼、窗子的形状——而显示出它们源出 于中古时代。
如果认为垦荒只局限在新居住中心的周围,那未免就缩小了垦荒活动的 范围。原居民集中地周围长时期创建的土地也在有规律地扩大,一些新近从 荒野和树丛中开垦出来的田地和祖先们原先耕种的田地逐步连成一片。善良 的拉克鲁瓦昂布利的本堂神甫在约 1220 年写了《列那狐故事》的第 9 部,他 非常了解所有富有的农人在这时期都拥有自己的“新开林地”。在文献资料
② 它们并不总是完全消失殆尽。对照 F. Cumont : Coinmeftt la Belgiquefut . romanisee,2 ed, 1919,p. 42。
① Guerard:Cartulaire de Notre-Dame de Paris t.II,p.236 n XLIV
中,这种缓慢而有耐心和毅力的劳动留下的痕迹不如“新城市”的建立那样 显著。然而,这中间隐约显露出对这些“新开垦土地”征收什一税所引起的 矛盾。确实,相当一部分可能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部分用于耕作的土地在原来 的乡村活动范围内,为这些乡村的村民们占有时就有了那些矛盾。①
我们现在还缺乏详细的研究,当进行这样的研究时,我们无疑将看到这 种以犁来征服土地的情况有着很大的地区差异:不同的开发程度,特别是时 期不一。拓荒到处都同时伴随着移民,从贫困地区移向富裕地区,从不再有 可供开发利用的土地的地区流入还有着丰富的肥沃土地的地区。在 12 和 13 世纪,利穆赞人,随后是布列塔尼人来到克勒兹河下游左岸的林区安居下来。 圣东基人协助在两海地区上进行殖民。②我们现在暂时还仅能模糊地看到一些 主要的不同景况,同整个法国形成最明显区别的是西南部地区,这里开垦林 地的运动显著地迟于塞纳河和卢瓦尔河地区,并且延续了更长时间。为什么 会这样呢?根据各种可能,必需从比利牛斯山地区的人们那里去解开这一谜 底。西班牙的统治者为了向伊比里亚半岛广阔空旷的地区移民,尤其是在原 穆斯林埃米尔酋长国的边境上移民,长期依靠外族人,许多法兰西人受“契 约”移民的好处的吸引来到山口地区——“比利牛斯山口”,无疑,他们中 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到达直接紧邻边界的地区,特别是比斯开湾地区。这样的 招引劳动力,在移民仅是部分现象的地区必然会推迟地区内部垦殖活动的充 分发展。
再者,前面已进行的考察足以提醒我们,我们在这里所触及的是一种欧
洲规模的现象。大批人群涌向斯拉夫平原,德意志移民和荷兰移民开发了西 班牙北部荒原,整个欧洲城市在发展着,在法国如同大多数邻国一样,人们 对大面积的处女地进行拓垦,与此同时,人口也在增长。法国的拓垦运动的 自身特点可以同德国的拓垦运动相比拟,无疑,除了比斯开湾地区,除了十 字军远征小规模移民,以及三三两两个别人迁移到诺曼底被征服的土地或欧 洲东部地区特别是匈牙利城市外,再没有其它的移民出口,拓垦活动几乎完 全是在内部进行的,因而也就达到了特别强烈的程度,总之,事实是清楚的, 但原因何在呢?
诚然,导致社会基本力量推动移民的原因并不难予理解,一般来说,领
主对此是有兴趣的,因为他们可以从新的采地或扩大采地中抽取新的租金收 入,而对移民来说,入市税犹如钓饵一样诱人,还有各种各样的特权、免税, 当然有时也表现为出于真正的传道的努力。在朗格多克,人们看到信使跑遍 整个地区大吹大擂地宣布“城堡”的建立,①在那里狂妄自大的狂热心差不多 浸透了某些创建者的整个心灵,例如格朗塞尔夫的修道院长有次预称要建造
1000 座住宅,在别处还要建造 3000 座住宅。 在整个领主阶级共同的动机以外,教会的领主还有其另外的所特有的动
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财富,从格列哥利教皇的改革以来,大部分来自按 收成征收的什一税,这种税随着耕地的扩大而相应增加。他们的领地由捐赐
① 对照本书后面的图 6。
② E. Clouzot :Cartulaire de La Merci-Dieu 载, Arch historiques duPoitou,1905 n VIII,CCLXXI CCLXXV,Arch
de la Gironde Inv som-maire Serie H,t.I,p.VII。
① Curie-Seimbres; Essai sur les villes jondees dans le Sud- Ouest,1880,d. 297。
形成,但所有捐赐土地的人并不总是愿意让出可以收获的土地,所以教会更 经常的是得到一些未耕种过的土地,而后由修道院或教士位去清理土地。开 垦荒地通常需要投资,这笔投资多半是向耕种土地的人预先征收,要是那里 已建有留归领主用的庄园,一般情况下,要对土地和建筑物进行丈量。大的 修道院一般都财库充盈,表明他们经营得法,如果他们自身不能或不想那样 去经营(领地),他们不难从自己的成员中或同情的教士们那里获得必要的 财源,让这些人有一定的好处去负责领地的经营。在法国,开发森林没有象 在德国那样发展,但拓垦者也并非默默无闻的社会之辈,许多垦殖者是神职 人员,在 13 世纪上半时,奥布里·科尔努和弋蒂埃·科尔努兄弟为想达到法 国教士的最高职衔,开发布里地区的森林,砍伐出大量土地,虽然后来把一 份份土地转包给那些承包人去干。文献资料还不能确切地徇在巨大的拓垦活 动中高级的教士、一般修士和世俗贵族各占的份量,但前者的作用是最主要 的,人们不会怀疑,教士们更具有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和理炙宽广的眼光。 最后,除了前面刚提到的那些考虑外,国王们、大公们、大修道院院长 们还都有其他的考虑,各行其呈。首先是对军事御卫的关心,在南方建立“城 堡”,在有争议的地区,设置新的设防城市,就可以守住法、英边界重地, 其次是关注民众的安全,谁要是提出人口集中,谁也就是使强盗的劫掠不能 轻易进行。许多文献资料明确地提供出这些创业者砍伐森林直至捣毁“贼巢” 的动机,是希望保证朝圣者或过往旅客在歹徒长期骚扰的地方有一条安全的 通道。①12 世纪,卡佩家族沿着王朝的轴心巴黎到奥尔良的道路两旁增设了 许多居民点(图二)。出于同样的原因,西班牙的国王们通过声名狼藉的道
路连接了马德里和塞维利亚。②
可是,这些考察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它表明的是事情的发展过程,而 其起点,则不得而知。因为,归根到底,移民首先需要有人,而开发森林(在 缺乏技术进步的 11 世纪和 12 世纪)更需要新的劳动力。占领土地的这种奇 迹般的跃进的根源,除了人口的自发的急速增加外,不可能归于别的什么原 因。说实在,有时候要解决的问题离我们实在是太遥远了,就是现在的人文 科学几乎也难以解答。直到现在为止,有谁真正说明了人口的波动规律?因 此,我们只能满足于说明事实。在整个欧洲文化史中,尤其是法国文化史中 未得出什么重大结论。当人们彼此之间变得更为接近,各种交流——物质的 和精神的——活动变得比我们过去任何时候无疑都未得到的那样更容易和更 经常,这一切活动,才是真正的不断复兴的泉源!M. 贝迪埃先生谈到过这个 世纪,它在法国产生过“最早的彩绘玻璃窗、最早的尖拱建筑、第一首武功 赞歌”,我们还可以补充,在整个欧洲,还产生了商业、第一批自治城市, 法国还在政治制度方面恢复过王权,与此相随的是封建公国内部的巩固—— 此外是领主混乱状态的消弱——这种繁荣,是因为人口增加才提供了可能 性,而开垦林地的镢头和砍刀则为这种繁荣作了准备。
① Curie-Seimbres 的编著,第 107 和 108 页,J. Maubourguet : Le PerigordMeridional,1926,p.146;Suger:
De rebus in administratione sua gestis 。c.VI;G. Desjardins: Carluaire de l'abbaye de Conques ,n 66。
② R. Leonhard : Agrarporiilk und Agrarreform in Spanien 1907,p.287。查理七世时,当圣日耳曼牧场修道 院院长要求的收益威胁到位于巴黎到奥尔良通道上的安东尼村,要引起人口流失时,国王为了让高级教士 收敛一下,就强调指出这条道路上居民点的荒废将带来的危害,见 D. Anger: Les dependance de l'abbaye deSaint-Germain des -Pres tII 1907. p.275。
三、从中世纪的大拓垦到农业革命
1300 年前后,占领新土地的活动放慢甚至完全停止,这种情况有些地区 出现得早一些,有些地区则较晚一些。但是,继续存在许多林地或森林,老 实说,有的土地完全不适于耕作,或者付出艰巨的代价只能获得微小的收益, 但是有的土地只要花费少许技术在短时间内经营就有利可图,可是这些土地 却没有去开发占领。为什么?是由于缺乏人手?有这种可能。移民的来源不 是取之不尽的,我们知道,到处都试图建立乡村,但因缺少人而受挫。特别 是开垦森林的步子已走到了农业生产所可能接受的限度,因为森林和荒原都 不可能无限地变成耕地,否则,人们到哪里去放牧牲畜?又到哪里去取得森 林所能提供的各种产品?森林的拯救多亏那些权贵们,因为他们要打猎取 乐,也由于森林的收益比过去更为可观,使他们能合乎情理地期望于它。城 市在扩大,它是梁木和劈柴的消费者。在田野中,许多新的屋宇在升起,许 多新的炉灶在燃烧,在同一棵树荫覆盖下,经常有几个铁匠炉。另方面,生 长树木的土地面积因人们到处热衷于采伐而在缩小。食物的减少,需求的增 加,面对这些物价上涨的通常因素,林木从此变成为一种有价的商品,森林 的主人对整理自己的乔木林或矮树林比把森林改成田地的欲望变得更为关 切,对此人们怎么会不感到奇怪?说真的,还在初始时,大自然就不是垦荒 者们与之搏斗的唯一对象,村民们一向习惯于利用林地作牧场或从森林吸取 天然生产的财富,他们为保护自己的权利——特别是当某个领主来分享他们 的利益或以任何一种名义拥有森林特权时——往往就要提起诉讼反对领主, 或是要求对他们进行补偿。档案资料中充斥这些纠纷结案的材料。我们不要 认为,这种斗争还只限于通过法庭进行和平的论争,而不是哄吵或暴力行动, 同时也不要认为这种斗争只围绕耕作的利益进行。在近 1200 年时,某个名叫 弗洛伊埃的人在塞纳河右岸矮树林中建立新城的事件就不是一件孤立的事 件,它受到那些利用森林的莫雷和蒙特罗的人们的攻击,随后即为巴黎教务 会议的敕令拆毁而从此再未恢复。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国家的另一端,普罗 旺斯滨海地区的锡富尔村的村民们在牧场设置木桩制止耕地的扩大。①可是在 开始时,未耕作的空地是那么多,扩大耕殖的好处是那么大,以致于人们都 动犁开垦,随后,几乎达到了平衡,曾形成改变法国农业面貌的巨大的占领 土地的努力终止了。
在漫长的几个世纪中,人们努力维护已取得的成果。14 世纪下半叶和整
个 15 世纪——我们还将回溯到这一时期——法国,如同几乎整个欧洲一样, 但比其他地方更处于一个人口减少的时期,那时,百年战争结束了,大瘟疫 消退了,对农民来说也同对领主来说一样,他们这时的任务都不是建立新的 村庄或扩大土地,而是重建原来的村庄和清理其已经荆棘丛生的耕田,这种 工作费时很久,而且还常常不能完全达到目的。①在整个东部地区——勃艮 第、洛林,无疑还有一些地区尚未被研究——17 世纪的几次战争,一而再地 导致大量土地荒芜,许多村庄长时期被抛弃,小块土地的地界也往往被湮没
① Guerard:Cartulaire Notre-Dame de Paris,t,II,p 223,n XXIII;Arch.Nat.S275n13——Guerard:Cartulaire de
l'abbaye de Saint-Victorde Marseille,t II n1023 (1197 年 2 月 27 日)。
① 14 和 15 世纪的大危机将在下面第 4 章中作详细研究。
而消失,一旦风暴过去,要使这种混乱状况重新恢复其整齐如新,往往需要 象今天在世界大战后在被毁坏的地区那样进行真正的小块地的合并运动。
然而,尽管有过这些动荡混乱,从 16 世纪起,开垦森林的活动又到处恢 复起来,——人们征服土地的欲望是多么坚不可摧!——但整个运动的规模 已比不上中世纪时的规模。各处都在开垦沼泽泥潭,或过去的公共牧场;在 某些地区,如北方的汝拉山区,中世纪的拓垦在那里仍留下许多处女地,新 的城市不断建立起来。②这种积极性很少来自农民群众,更确切些说,他们担 心这一切会对集体的权利带来不利后果。这些经营活动主要是某些领主和半 资产阶级化的大私有主进行的。整个社会的变革导致更完全地利用土地。亨 利四世和路易十三时期,在全国开展了排干沼泽地的工作,该工作由一批技 术专家和实业家给予指导,由几家大贸易公司——主要是荷兰人的公司—— 资助,这是在农业中最早运用资本主义方法的一例。①18 世纪,农业继续沿 着同一途径发展,并更加急剧地飞速前进,为了支持这样的事业,金融公司 组织起来了,甚至是专门为此而创建金融公司,王朝政府则给予抉助,但即 使在这时,也远没有达到中世纪的劳动规模。有些荒原或削平山丘的砂石场 上,尤其是在布列塔尼和吉那纳地区,大的农庄继续在扩大,新农庄也建立 了起来,但却没有产生新的村庄,整个他说,只是达到中等成就。18 世纪和
19 世纪“农业革命”的成就是在别的方面:不再以减少森林来扩大耕地——
技术进步,加强利用好地,而且相反还到处放弃以前占有的较贫瘠的土地—
—但是如同我们将看到的,由于废除了休耕制度,耕地自身就在驱除不时再 生的森林。
② 在蒙贝利亚尔伯爵领地,有 4 个新村镇建立于 1562—1690 年之间;另外,在 1671 年和 1704 年,两个以
前被毁的村庄得以重建:CD. : Les vilages ruines du comete de Montbeliard,1847。
① De Dienne :Historie du dessechement des lacs et marais 1891.
第二章 农田生活
一、旧农业的一般特征
19 世纪前的旧法国农村生活可一言以弊之:ble(小麦)。ble 是我国的 一个上生土长的词。与其他许多农业词汇(如犁、道路、初翻地(在休闲的 意义上)、荒地、阿尔邦②等等)一样,它同拉丁语没有任何关系,可能起源 于高卢语。③这些农业词汇充分证实了我国农业的源远流长。不要以为 ble 这个词仅仅是当今文学上所指的小麦的意思。在中世纪以至后来的很长一段 时间,这个词在农村指所有可制成面包的谷类作物。它向富人提供上等白面 包,而给平民又重又黑的混合粉面包。它的成分有:小麦,黑麦——黑麦的 过度种植会传播丹毒病——混合麦(小麦与黑麦的混合)、双粒小麦
(epautrc)、燕麦甚至大麦。④ble 在这个意义上是耕种面积最大的作物。 没有一个村落,没有一个庄园不将最好的土地奉献给它。象阿尔卑斯山这样 的坡地本来不适于麦类的生长,西部与中部地区土地渗水性不好,常遭雨水 浸渍,在今天看来只适合做牧场,人们也进行小麦播种。早在 1787 年,奥尔 良省级会议的成员们就说过:“法国大部分省份的农业可以看成是一个巨大 的麦类加工厂。”由于生活条件的限制,长时期中土壤合理的专业化利用无 法实现。面包对每个人都是基本食品,对于穷人更是每日不可缺少的食物。 如何获得如此珍贵的面粉呢?买吗?那只在以交换为基础的经济体系中才能 设想。买卖关系在长时期中不能说决然不存在,但确实很少见,而且十分困 难。对领主来说,最有把握的还是叫人在领地上播种,而对农民说来则要在 采地上自己动手了。土地,面包的源泉!领主或富裕耕农的粮仓中不是还有 一些剩余谷物吗?一般说,这些谷物总是流向往年收成不好的地区。
更晚些时候,特别是 16 世纪以后,社会总体结构重新有利于财富的流
通。但是一种交换经济若想在一个国家中建立起来,仅有社会环境的允许是 不够的,还要在民众中产生买方与卖方的意识。适应这种新形势的首先是领 主们与拥有大量土地的购买商,他们目光较远,习惯于商人式经营,有些资 本并有一定的信誉。小生产者,甚至小城镇市民在大革命时期还是从其分成 制佃农(metayers)提供的面粉中获取面包,他们仍然长期沉湎于封闭式经 济与小麦的神话中。
粮食种植的霸权使土地耕作景象比起今天来更为千篇一律。今天下朗格
多克广袤的葡萄园与欧日山谷的牧场这种连作区在当时是不存在的。13 世纪 后才在为数不多的一些教会辖区出现最早的专门的葡萄种植区。因为酒在当 时已是最佳饮料,它易于运输,而且在一些不产葡萄或只产劣质葡萄的地区
① 关于这一章,可参阅 Marc Bloch,La lutte pour l’individualisme agraireau XVIIIe siecle,载 Annales ,d'histoire
economique, 1930;在该书附录中,可以找到有关 18 世纪大调查的必需资料。
② 阿尔邦(arpent ),旧土地面积单位,各地不等,相当于 20 至 50 公亩之间。——校注
③ 见 J.Jud 在 Romania 上的文章,1923,p 405;参阅同一作者在同一刊物上发表的出色的研究论文, 1920,
1921, 1926 以及在 Archivum rOmanicum (1921)上与 RAebischer 合作的论文。
④ 有时甚至包括豌豆和蚕豆,也许是因为人们在劣等面包中掺合豌豆粉和蚕豆粉。见 Cuerard, Cartulaire de
Notre-Dame de Paris t.II,p.314,n°XIII.关于英国的面包,对照 W. Ashley ,The bread of our forefathers,1928。
在 1277 年,布里地区尚波村教务会的议事司铎认为居住在这个村庄中很不方便,因为经常买不到白面包:
见 Bibl. Nat., lat.10942,fol.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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