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



原 序


  几年以前,当本书作者去参观,或者不如说去探索圣母院的时候,在那 两座钟塔之一的暗角里,发现墙上有这样一个手刻的单词:


’ANAΓKH 这几个由于年深日久而发黑并且相当深地嵌进石头里的大写希腊字母,
它们那种哥特字体的奇怪式样和笔法不知标志着什么,仿佛是叫人明白那是 一个中世纪的人的手迹。这些字母所蕴含的悲惨的、宿命的意味,深深地打 动了作者。
  他多方寻思,尽力猜测那痛苦的灵魂是谁,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罪恶 的或悲惨的印记留在古老教堂的额角上之后才肯离开人世。
  在那以后,人们又粉刷过或者打磨过这堵墙②,已经弄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原因,字迹就不见了。因为近两百年来,人们就是如此这般地处置这些卓绝 的中世纪教堂的。它们通体都遭受过摧残,内部的残破程度和外表上差不多。 神甫粉刷它们,建筑师打磨它们,随后是民众来把它们拆毁。
  因此,关于刻在圣母院幽暗的钟塔角落上的神秘的单词,连同本书作者 悲伤地叙述的那个一向无人知晓的不走运的人物,除了作者在这里提供的一 点脆弱的回忆之外,再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几个世纪以前在墙上写下这个 单词的人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也该轮到这个单词从教堂的额角上消失 了。这座教堂本身或许也会很快从大地上消失吧。
正是由于这个单词,作者写下了这部著作。
一八三一年三月。































① 希腊字,意思是命运。
② 巴黎圣母院是一座石头的建筑。

定刊本附记(一八三二年)


  人们宣告本书这一版里加进了几章“新”的内容,这可弄错了,应该说 是“未印稿”。人家一听到“新”的,就以为是“新写的”,而放进这一版 的几章却并不是“新”的,它们是和这部作品其它部分同时写成的,着手于 同一个时期,来源于同一种构思,它们一直就是《巴黎圣母院》原稿的一个 组成部分。再则,作者不能理解这种类型的作品在完成之后还能有什么新的 发展,这是不可能任意发展的。照作者看来,一部小说所有各章应一起产生, 一出戏剧所有各场应一起写就,这是相当必要的。不要以为构成你们称之为 小说或戏剧的那个整体、那个神秘小天地的各个部分可以随意写成,接枝法 和焊接法只会损害这一类型的作品,它们应该是一气呵成的,生就如此的。 作品一旦出版,它的性质不论是否雄伟,只要一经肯定,认识和宣布,就如 同婴儿发出了他的第一声哭喊,不管是男是女,它就是那个样子了,父母再 也无能为力了。它今后属于空气和阳光,死活只好听之任之。你的作品是失 败的吗?随它去吧,不要给失败的作品增加篇章。它不完整吗?你应该在创 作时就使它完整。你的树木弯曲虬结吗?你不可能使它再挺直了。你的小说 有病吗?你的小说难以成活吗?你无从把它所缺乏的生命力再赋予它。你的 戏剧生来就是断腿的吗?我奉劝你不要去给它装上木腿。
也许读者会看出加进去的这几章并非特地为这一版而写的,这个想法作
者十分重视。本书的前几版之所以没有印出这几章,乃是由于一个相当简单 的原因。当《巴黎圣母院》初版印行的时候,包括这三章①原稿在内的那些文 件丢失了。要么是把它们重新写出来,要么就随它去。作者考虑到其中有两 章对知识的广博方面而言不无重要性,都是关于艺术和历史的,但没有这两 章也无损于小说或戏剧的内容,读者是看不出它们的脱漏的,唯有他,作者 本人,才深知这一脱漏的秘密。于是他采取了任其脱漏的办法。再则,假若 必须全部讲清楚的话,那是他的惰性使得他在重写丢失的三章这个任务面前 退缩了,他想还不如干脆去写另一部小说吧!
现在,丢失的这三章重新找到了,他就乘机把它们放还原位。
  那么这里就是他的作品的全貌了。他原先想象的就是这个样子,他原先 写成的就是这个样子,不管它是好是坏,是经得起时间考验还只是昙花一现, 反正这就是作者所希望的样子。
对那些尽管有着相当判断力但在《巴黎圣母院》里只寻求离奇情节和悲
剧性遭遇的读者来说,毫无疑问会认为重新找到的这几章并没有什么太大价 值。但或许会有另外一些读者,他们并不认为去对本书里隐含的美学以及哲 学方面的思想加以研究是无用的事,他们乐意在阅读《巴黎圣母院》的同时, 去辨认传奇故事里的非故事部分,然后,哪怕被人当做不无狂妄也罢,通过 诗人的这样一部作品,去探索历史家的体系和艺术家的目标。
  由于认识到《巴黎圣母院》值得成为一部完整作品,也特别是为了上面 提到过的那些读者,加进本版的这几章,将会使《巴黎圣母院》完整起来。 在其中的一章里,作者表达并且展示出一种不幸在他头脑里久经考虑并 已根深蒂固的、关于当代建筑艺术的没落以及关于这一艺术之王死亡的见解
——照他看来这个死亡如今已是无从避免的了。他感到他有必要在这里说明



① 指第四卷第六章、第五卷第一章和第二章。

一下,他热切希望将来能证明是他错了。他知道,一切形式的艺术对于还处 在萌芽状态的有才华的新的一代,寄托着一切希望,他们正在我们的工作室 里涌现出来。种子撒进了垅沟,丰收肯定在望。他只是担心(读者会在本版 第二册里看出是什么原因)建筑艺术的古老土地会失去生机,这片土地好几 世纪以来一直是这一艺术最好的园地。
  然而当今的青年艺术家们都有如此饱满的生命和精力,并且可以说是前 程无限,以至于现今私立建筑艺术学校的教师们虽则可厌,却不仅是在不知 不觉地、而且是不由自主地造就着一批优秀的学生。这同贺拉斯①提到的那位 陶工正好相反,那位陶工只想制造双耳瓮,却做成了锅子。轮子一转动就做 成了锅子②。
  可是不管怎样,不管建筑艺术的将来如何,不管我们的青年艺术家们将 会怎样去解决他们的艺术问题,在我们期待着新的纪念性建筑的时候,还是 把古老的纪念性建筑保存下来吧。假若可能,就让我们把对于民族建筑艺术 的热情灌输给我们的民族吧。作者宣告,这就是他的这部作品的主要目标之 一,这就是他毕生追求的主要目标之一。
  《巴黎圣母院》或许展现了有关中世纪艺术的某些真实景象,这一卓绝 艺术有些人至今一无所知,而更糟的是另一些人至今还不屑一顾。但作者并 不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他自愿担任的工作。他已经再三为我们古代建筑作辩 护,他已经高声指责过多种玷污、毁损和亵渎的行为。他会坚持不懈的,他 决心要经常提起这个课题,他以后还要提起的。他还要不倦地卫护那些被各 种艺术流派和学院派的圣像毁坏者们竭力攻击的历史性建筑。眼看着中世纪 的建筑艺术落到了什么样的人的手中,而且让现今的泥水匠们粗暴地处置这 一伟大艺术的遗迹,真是令人伤心。对于我们这些人,对于我们这些有学问 的人,这些看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只向他们吆喝几声就感到满足的人,这 简直就是一种耻辱。我们这里所说的不仅是指那些发生在外省的事件,而且 还指那些发生在巴黎的事件,那些发生在我们的大门口,在我们的窗子下, 在这座大城市里,这座有学问的、有报纸、有言论、有思想的城市里的事件。 这种破坏文物的行为是每天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在爱好艺术的巴黎群众的 眼皮底下,当着被这类胡作非为搞得狼狈不堪的批评界,公然被策划,讨论, 着手,继续,并被异常平静地导演出来的。在我们结束这篇序言的时候,我 们忍不住要举出其中的几桩来说说。他们刚刚拆毁了大主教的城堡,那座式 样寒伧的建筑,那倒还为害不大,可是他们竟还连带拆毁了主教的私邸,它 却是罕见的十四世纪的遗物,拆毁的人竟没有把它同其余的建筑区别开来。 他们把稻秧和稗草一齐拔掉,反正一样呗。他们扬言要把凡赛纳宫的美妙小 教堂夷为平地,在那里修筑一个石头的什么工事。连多梅尼尔①也不会需要
那样的工事呀。民众耗费巨资去重建波旁宫这一废墟,却听任圣小教堂里豪 华的花玻璃窗被大风①刮掉。在圣雅克·德·拉·布谢里教堂的钟塔上,近几 天来搭了一个鹰架,也许在最近几天里,在某个早晨就要开镐拆除这座钟塔 了。一个泥水匠给人找来,准备在司法宫②的庄严的塔楼之间盖一间小白屋。



① 贺拉斯(前 65— 前 8),古罗马著名诗人,其代表作《诗艺》,对欧洲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影响很大。
② 这句原文是拉丁文。
① 指春分秋分前后西欧常有的大风。
② 司法宫就是法院,全称是“司法女神的宫殿”。

另一个给找来拆毁圣日尔曼·代·勃雷,这是座有三座钟塔的中世纪的大寺 院。当然哪,还会有另一个被找来拆毁圣日尔曼·俄吉华教堂的。那些自称 为建筑师的泥水匠都是由省政府或者官儿们给钱,而且都有绿色制服③。他们 假冒风雅,凡是对真风雅有害的一切坏事,他们无所不为。当我们写到这里 时,说来可叹,他们当中的一个正在处置杜伊勒里宫④,另一个正在从正中央 砍伤菲立贝尔·德洛姆⑤的前墙。看着那家伙刚刚用他那笨拙的建筑术厚颜无 耻地来凿通这座文艺复兴时代最精致的正墙时,当然喽,这就不是我们这个 时代一桩普通的丑事了。
一八三二年十月二十日,巴黎。



















































③ 指法兰西学院的制服。
④ 杜伊勒里宫是十六世纪法国君主的宫殿。
⑤ 菲·德洛姆是十六世纪法国大建筑家,杜伊勒里宫就是他修建的。

译 本 序

一 浪漫主义文学的里程碑


  《巴黎圣母院》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初版于一八三一年,它的创作时期, 正当维克多·雨果在政治上逐渐脱离保守派立场而倾向自由民主,文艺上逐 渐脱离伪古典主义而提倡浪漫主义之际。当时雨果虽已是一个发表过几部作 品,上演过见出戏剧的青年作家,但《巴黎圣母院》的出版,才真正奠定了 他作为法国以至整个欧洲最重要作家之一的声誉。
  在这部小说里,雨果用他擅长诗歌和戏剧的文笔,把四百年前法王路易 十一统治时期的历史真实,艺术地再现于读者的眼前。宫廷与教会如何狼狈 为奸压迫人民群众,人民群众如何同那两股恶势力英勇搏斗,这些都通过可 歌可泣的故事和生动活泼的戏剧性场面连缀起来,铺排开来,收到成功的效 果。由于作家世界观的局限,小说有些章节沾染着唯心主义宿命论的色彩, 但总的看来,仍然客观地反映了历史真实,具有强大的批判力量。
  小说里的弃儿伽西莫多,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被副主教克洛德·孚罗洛收 养为义子,长大后又让他当了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他虽然十分丑陋而且有 多种残疾,心灵却异常高尚纯洁。长年流浪街头的波希米亚姑娘拉·爱斯梅 拉达,能歌善舞,天真貌美而心地淳厚。青年贫民诗人比埃尔·甘果瓦偶然 同她相遇,并在一个更偶然的场合成了她名义上的丈夫。很有名望的副主教 本来一向专心于“圣职”,忽然有一天欣赏到波希米亚姑娘的歌舞,就千方 百计要把她据为己有,对她进行了种种威胁甚至陷害,同时还为此不惜玩弄 卑鄙手段,去欺骗利用他的义子伽西莫多和学生甘果瓦。眼看无论如何也实 现不了占有爱斯梅拉达的罪恶企图,最后竟亲手把那可爱的少女送上了绞刑 架。另一方面,伽西莫多私下也爱慕着波希米亚姑娘。她遭到陷害,被伽西 莫多巧计救出,在圣母院一间密室里避难,敲钟人用十分纯朴和真诚的感情 去安慰她,保护她。当她再次处于危急中时,敲钟人为了援助她,又表现出 非凡的英勇和机智。而当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义父”和“恩人”远望着高 挂在绞刑架上的波希米亚姑娘而发出恶魔般的狞笑时,伽西莫多立即对那个 伪善者下了最后的判决,亲手把克洛德·孚罗洛从高耸入云的钟塔上推下, 使他摔得粉身碎骨。
以上是这部小说的基本情节,中间还穿插甘果瓦夜间迷路,误入“圣迹
区”,出乎意料地与爱斯梅拉达结为夫妇;王室近卫弓箭队长沙多倍尔卑鄙 地想玩弄爱斯梅拉达,副主教出于妒嫉,在他俩幽会时暗中刺伤了队长并嫁 祸于少女;宗教法庭将爱斯梅拉达诬为杀人女巫并判以死刑,爱斯梅拉达被 带到巴黎圣母院前当众忏悔,伽西莫多把她抢救到圣母院中避难并小心看护 她;“圣迹区”的贫民全体出动开赴圣母院,打算抢出爱斯梅拉达,而副主 教却利用甘果瓦的单纯,同他一道把爱斯梅拉达骗出了圣母院;弓箭队长奉 路易十一之命,带领众多人马屠杀讲义气的乞丐,以及爱斯梅拉达同分别十 余年的母亲意外相逢,然而又立即被送上了绞刑架等等。这些场面都写得生 动曲折,寓庄于谐,使人读来既感到妙趣横生,内心里又悲悯难禁。至于最 后伽西莫多自愿跑到隼山墓窖里陪伴死友爱斯梅拉达,并于两年后和她一道 化作灰尘这个结尾,更给小说增添了浪漫主义的悲剧气氛。
然而,假若仅是这些情节,它充其量不过是一部平庸的传奇而已。假若

雨果没有在小说里展现出那个时代多方面的生活场景,假若没有写出王室与 教廷的明争暗斗,没有写出路易十一及其宠臣们的种种丑态,假若没有那些 关于中世纪法官和外交使节的描述,假如没有那些场面,如可笑可悲的法庭 审判,巴士底狱,隼山刑场,“圣迹区”的贫民窟以及攻打巴黎圣母院的惊 险情景,没有关于古代建筑艺术、炼金术和印刷术方面的生动叙述??假若 没有这一切,小说就难以成为一部流传久远的杰作了。雨果还用了相当多的 篇幅,细致地描绘了著名的中世纪哥特式建筑艺术,如巴黎圣母院这座哥特 式大教堂,它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建筑艺术史,雨果的笔赋予了它生命, 在读者眼前它好象活起来了。
  作为浪漫主义文学的里程碑,这部小说最明显的标志之一,是雨果把善 恶美丑作了鲜明的对照。但这种对照却不是按传统方式把美与善、丑与恶分 别集中在两类不同的人物身上,或是根本回避丑怪的一面,而是让它们互相 交错:外表美好的,其心灵未必善良;外表丑陋的,其心灵未必不美,未必 不善。敲钟人伽西莫多丑得出奇,而且显得非常凶恶但他心灵的美和善则随 着小说情节的开展而愈益突出;副主教的外表何等令人肃然起敬,但心灵却 是多么邪恶毒辣!沙多倍尔是花花公子的典型,正人君子是否定他的,而单 纯的少女却容易对他一见钟情。天真貌美而心地纯洁善良的街头艺人拉·爱 斯梅拉达用极其纯真的爱情去爱那个浪荡子,而且至死不渝,但她对伽西莫 多崇高的感情却偏偏视而不见。
人类的文学活动,最初几乎都是发端于诗歌。往后,文学的门类和品种
日益繁多,但无论是小说戏剧或其他,凡是能发人深省的优秀作品,几乎也 都洋溢着浓厚的诗意。或者说,具有诗的启发作用与感染力。以《巴黎圣母 院》这部小说为例,无论是写教堂,写巴黎街景,写钟声,甚至是描绘凄凉 的隐修所以及古怪离奇的“圣迹区”,都闪现出诗的火花,尤其是第三卷第 二章《巴黎鸟瞰》结尾处对钟声的描绘,那是多么美的一首散文诗啊!
在情节处理和场景描绘方面,这部小说难免有些夸张的笔墨,但那也正
是浪漫主义文学作品区别于伪古典主义的拘谨迂阔之处。有些描绘虽然夸 张,但使人觉得仍在情理之中,有些章节如《小鞋》,因其出于至情至性, 读起来催人泪下。
浪漫主义文学与现实主义文学之间,本来并没有隔着什么鸿沟,只是背
景不同,作品自然就有各自的特色。实际在观点上,浪漫主义作家与现实主 义作家有着不少近似或相同之处。如果说现实主义文学以反映和揭露现实为 主,则浪漫主义也并非一味满足于歌颂。所谓浪漫,主要在于情节富于戏剧 性,文思活泼奔放,语言丰富多彩,运笔纵横跌宕等方面。文学史家曾经把 浪漫主义分为积极的与消极的两类,而维克多·雨果正是法国积极浪漫主义 文学的伟大代表。
二 雨果的生平与创作 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中期,古老的法兰西在政治和文化方面都经历
了巨大的变革,它的文学也相应地迅猛发展,在不满百年的时间里,犹如海
浪般奔腾起伏,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形成一个又一 个文学流派,呈现出群星璀璨的繁荣景象。
维克多·雨果(1802—1885)一生度过了十九世纪四分之三的时间,见

到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灭亡和波旁王朝的复辟,接着又是七月革命和二月革 命,拿破仑第三政变和第二帝国的覆灭,普法战争,巴黎公社,一直到第三 共和国的成立。从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雨果运用诗歌、小说、戏剧等多种 文学体裁,给读者留下了那个动荡时代的生活画卷。
  一八○二年二月二十六日,雨果出生在法国的贝尚松。他的父亲曾经是 拿破仑麾下的一名将军,但在波旁王朝复辟之后就改弦易辙,对新统治者尽 力效忠。他的母亲则一向是波旁王朝的拥护者。由于家庭影响,雨果在青少 年时期是一个保守主义的信徒,幼年曾同父母随军到过意大利和西班牙,当 他父亲在波旁王朝供职后,全家就迁回了巴黎。
  早在中学时期,雨果就已开始写作,他的初期作品带有保守倾向,并曾 公开站在伪古典主义一边。他同消极浪漫主义诗人维尼共同创办的周刊就取 名为《文学保守者》。那时他发表的诗歌多半拥护波旁王朝,歌颂保守主义。 一八二四年,雨果二十二岁,当时法国由于查理十世的统治日趋反动, 革命形势也日渐成熟。在时代进步潮流的推动下,雨果的政治态度和文学观 点都开始有了转变。在自由主义思潮大为高涨的一八四六年,雨果同浪漫主 义诗人缪塞及剧作家大仲马等,共同组织“第二文社”,提出了反对伪古典 主义的文学主张,这时他的诗歌里也开始出现反对封建复辟和歌颂民主革命
的主题。
  也就是在同一年,雨果创作了戏剧《克伦威尔》,并写下著名的序言。 这篇序言长达数万字,激烈批判了长期束缚文学发展的伪古典主义,明确提 出了浪漫主义文学的原则。这篇序言,一向被公认为浪漫主义文艺理论的经 典,浪漫主义文艺的宣言书。
雨果也曾写诗歌颂过一八三一年的七月革命,但在随之而来的几年里,
由于资产阶级君主立宪制的七月王朝日趋巩固,雨果在政治上就采取了和现 实妥协的态度,他被选为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发表了拥护君主立宪,反对共 和政体的就职演说。以后几年中他一直在君主立宪制与共和政体之间摇摆不 定。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巴黎的无产阶级提出推翻七月王朝,建立共和国, 这时雨果才开始转向共和的立场,并在同年的总统选举中投票支持拿破仑第 三。但拿破仑第三很快就暴露出野心家的真面目,于是雨果成为反对派,并 在一八四九年至一八五一年间充当了国民议会中社会民主派的领袖。
一八五一年拿破仑第三发动政变,用血腥镇压的手段建立起第二帝国。
雨果同社会民主派反抗失败,他被迫流亡国外十九年,直到一八七○年第二 帝国崩溃,雨果才回到巴黎。
  在被迫流亡国外的时期,雨果先后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和大西洋中英 属杰西岛和盖纳西岛居住。他虽身居异国,但仍继续用自已的笔对拿破仑第 三的反动统治进行坚决斗争,写出了大批优秀的作品。
  巴黎公社成立时,雨果因事住在国外,但他一知道消息,就表态赞扬公 社,他说:“公社的信条——巴黎的信条,迟早一定会胜利。”稍后他虽然 对公社有不理解的一面,也提出过批评意见,但当公社遭到失败时,他又愤 怒指责屠杀公社的凡尔赛刽子手们。
  雨果在一八八五年病逝,法兰西举国志哀,巴黎举行了规模宏大的葬礼。 他的遗体安葬在巴黎的先贤祠中,巴黎公社的老战士们也参加了千百万群众 组成的送葬行列。
雨果一生著作宏富,并遍及文学的各种体裁,在诗歌方面的作品有:

  《短曲与民谣集》(1826)、同情并歌颂希腊民族的解放斗争和向往自 由的《东方集》(1829)、《黄昏之歌》(1835)、《光与影集》(1840)、 愤怒声讨拿破仑第三的政治讽刺诗《惩罚集》(1853)、《静观集》(1856)、
《历代传说》(1859)、《街头与森林之歌》(1865)、《凶年集》(1872)、
《作祖父的艺术》(1877)、《历代传说》二集(1877)、《自由自在的精 神》(1882)、《历代传说》三集(1883)等。
小说方面的作品有:《冰岛的汉》和《布格—雅加尔》、长篇历史小说
《巴黎圣母院》(1831)、《克洛德·格》(1834)、描写穷苦人的悲惨生 活并强烈抗议资本主义黑暗统治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1862)、歌颂渔 民勤劳勇敢的《海上劳工》(1866)、《笑面人》(1869)、描写法国大革 命时期阶级斗争的《九三年》(1872)等。
戏剧方面的作品有:《克伦威尔》(1827)、《玛丽蓉·德·洛尔墨》
(1828)、《艾那尼》(1830)、《国王取乐》(1832)、《吕克莱斯·波 基亚》(1832)、《玛丽·都铎》(1833)、《安日洛》(1835)、《吕意·布 拉斯》(1838)、《城堡里的伯爵》(1848)、《笃尔克玛达》(1882)。 其中《艾那尼》一剧是浪漫主义戏剧的代表作。在一八三○年演出时与伪古 典主义的拥护者展开了激烈斗争,终于取得空前成功,标志着浪漫主义戏剧 的胜利。
在政论杂文等方面有:《文学与哲学札记》(1834)、《小拿破仑》(1852)、
揭露声讨拿破仑第三的《一个罪行的始末》(1877)、反对天主教的《教皇》
(1878)、批判君主权力的《至高的怜悯》(1879)等。 在文艺理论、文艺批评方面有:
《〈克伦威尔〉序言》(1827)和《莎士比亚论》(1864)等。
三 题外的话 综观雨果的一生及其创作,可以知道他思想丰富而庞杂,政治态度矛盾
而多面。作为一个热烈向往自由的资产阶级作家,雨果能随着时代前进,成 为积极浪漫主义文学的领袖和代表人物,他在文学上的发展道路,似有几点 可以对我们有所启发:
首先,雨果对伪古典主义的批判与突破,是和他在政治上反对保守复辟,
追求民主自由的立场分不开的。他能勇往直前,用丰富的创作实践来进行战 斗。
  其次,雨果以一个不太出名的青年作家而敢于标新立异,向具有权威性 的伪古典主义文学传统挑战,以革新者的姿态,与伪古典主义给文艺创作设 置的种种清规戒律决裂,从而树起浪漫主义文学的大旗。
  再则,身为革新者的浪漫派诗人和作家,雨果除影响和造就了一代浪漫 派诗人和作家之外,还对一些敢于突破浪漫主义而独辟蹊径,另创新风的后 起之秀,如青年诗人沙尔·波德莱尔,表现了衷心的赞赏和支持,他认为波 德莱尔给法国诗歌带来了“新的战栗”。这也是伟大作家雨果的特别可贵之 处。
  这部小说,我在青年时期曾经试译过,译本于一九四八年由上海骆驼书 店出版。二三十年后再读旧译本,自己觉得十分汗颜,并对自己当年那种初 生牛犊的勇气感到惊异。一九七三年被动员退休后,便下决心将此书重新翻
  
译,经过几次反复修改并承专家指教,才最后定稿。 文学作品的翻译,甘苦一如创作,凡从事翻译的人都有体会。这一译本
虽几经修改,但和原著相比仍有差距,我衷心希望能得到读者和专家的批评 指正。“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古人早已发出过感叹,译者今后也还要不 断地学习再学习,实践再实践,以期将来能有较大的进步
   陈敬容 一九八一年夏
   
巴黎圣母院
 [法] 雨果 著
 
第一卷

一 大厅


  巴黎人被旧城区、大学区和市民区三重城垣里一片轰鸣的钟声惊醒的那 个日子,距离今天已经有三百四十八年六个月零十九天了。
  一四八二年一月六号那个日子,历史上并没有保存下什么记忆。一大早 就使得巴黎市民和那些钟如此骚动的那个事件,也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地方。那既不是庇卡底①人和勃艮第②人的进攻,也不是一个抬圣骨盒的仪式 行列,也不是拉斯葡萄园的一次学生暴动,也不是“尊贵的国王陛下”的入 城式,也不是巴黎的司法宫判处的男女盗窃犯的漂亮绞刑,更不是十五世纪 常见的那些盛装的戴翎毛的使臣们的莅临。才不过两天以前,就有那样一支 人马——弗朗德勒③的使臣们,带着为王太子与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联姻 的使命来到了巴黎。他们的到来使波旁红衣主教非常厌烦,因为他为了向国 王讨好,不得不对那帮土里土气的弗朗德勒市政官笑脸相迎,并且用许多“寓 意剧、滑稽剧和闹剧”,在他的波旁官邸招待他们,当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把他房门口的精致帷幔全浇透了。
一月六日,这个若望·德·特渥依斯④所谓的“使全体巴黎民众情绪激动
的日子”,一个从远古以来既是庆祝主显节又是庆祝愚人节的日子。 在那天,格雷沃广场①上要燃起篝火,布拉克小教堂要植上五月树,司法
宫要上演圣迹剧②。身穿胸前缀有白十字的紫红羽缎上衣的府尹衙役们,前一
天已经在各个十字路口用喇叭般的高音通知了大家。 男女市民一大早就关好家门和店铺,从四面八方向那三个指定的场所涌
去。他们各有各的打算:有些人要去看篝火,有些人要去看圣迹剧,有些人
要去观赏五月树。不过,巴黎游民很具备那种古已有之的见识,大多数要去 看篝火——它正合时令——,或是去看圣迹剧——它要在屋顶严实、门窗紧 闭的司法宫演出。那些爱热闹的人都赞成让那花朵稀少的可怜的五月树孤零 零地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园里,在一月的天空下冻得发抖。
聚集在通往司法宫的几条路上的群众尤其多,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两天
前到达的弗朗德勒使臣准备来观看圣迹剧的演出和愚人王的选举,这个选举 也要在司法宫大厅举行。
在那个日子,要挤进司法宫大厅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虽然它号称
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大厅(真的,那时索瓦尔③还不曾测量过孟达里行宫的大厅 呢)。司法宫广场上万头攒动,站在窗口看热闹的人们只看见一片人的海洋, 而广场的五六条街口就象是通到海洋的河口,随时吐送着一股股人流。人群 的浪潮不断高涨,冲击着那些屋角和房檐,它们象海岬似的到处突出在形状



① 庇卡底是法国一省,位于巴黎盆地的北部。
② 勃艮第是古法兰西的一个公国。
③ 弗朗德勒是欧洲的一个旧管区,后来分属比利时和法国。
④ 特渥依斯是十五世纪法国历史学家。
① 格雷沃广场在塞纳河的河滩上,以缓慢坡度朝塞纳河倾斜。
② 圣迹剧是中世纪人根据圣母、耶稣或圣徒们的事迹写成的一种戏剧。
③ 亨利·索瓦尔(1623—1676)是十七世纪法国著名历史文献家,著有《古今巴黎》。

象不规则的大水池般的广场上。在司法宫高高的哥特式①前墙的正当中,有一 座大阶梯,人流在那里分成了两股,川流不息地上上下下,在中间的台阶上 散开,又在两旁的坡道上扩展成巨大的浪潮倾泻而下。这座大阶梯不断向广 场倾泻人流的情景,正象是万丈飞瀑落入湖泊。喊声、笑声、千万人杂沓的 脚步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哗和声响。这片喧哗和声响随时增涨着,涌向大 阶梯的人流后退了,波动了,混乱了,原来是京城总督的弓箭手跑来干涉, 京城总督的执达吏骑着马维持秩序来了。这个由京城总督传给保安队,由保 安队传给武装警察队,由武装警察队传给我们巴黎宪兵队的传统,可真值得 称道呢。
  在所有门口、窗口、天窗和屋顶上,聚集着又安静又老实的千千万万市 民的漂亮面孔,对着司法宫,对着广场,显得十分满意。我们不少的巴黎人 都喜欢观看那些看热闹的人,只要看到墙背后有点什么动静,就会使我们心 满意足。
  假若我们这些一八三○年的人有幸能混杂在十五世纪的这些巴黎人当 中,同他们一道拉拉拽拽地、推推挤挤地、跌跌撞撞地走进这个司法宫大厅
(它在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显得何等窄小),那景象就不是既无兴趣、又无 吸引力的了,我们就会觉得周围那些很古老的事物都显得十分新鲜。
假若读者愿意,就请他想象一下,当我们和那些穿宽外套,穿武士装,
系裙子的人们一起跨进大厅的当儿,会产生什么印象。 起先只听见一片嘈杂声,只感到一阵眼花缭乱。我们头顶上是一道有木
刻镶板的双尖拱,涂刷成天蓝色,饰有金色百合花的图案。我们脚下是黑白
两色大理石交错铺成的路面。离我们几步远是一根大柱子,然后又是一根, 又是另一根,一共有七根柱子在大厅里形成纵列,从横的方面支撑着双尖拱 的起拱点。头四根柱子的周围摆着商人们的杂货摊,闪烁着玻璃和金箔的亮 光。后三根柱子的四周有几条橡木板凳,已经被诉讼代理人的短裤和律师们 的长袍磨损磨亮。在大厅四周,沿着高高的墙壁,在那门扉、窗户和柱子的 空档里,是一长串从法拉蒙开始的法兰西国王们的塑像,多得望不到头。懦 弱的国王两臂下垂,双目俯视,孔武善战的国王们头颅和臂膀都豪迈地朝天 高举。那些尖拱顶的长窗上都装着五光十色的花玻璃,在大厅的几个宽阔的 出口处,是几扇精雕细刻的富丽堂皇的门扉。所有这一切:拱顶、柱子、墙 壁、窗框、镶板、门扉、塑像,上上下下都涂饰得金碧辉煌,我们看见的时 候已经有几分暗淡,到了公元一五四九年,就几乎完全被灰尘和蛛网淹没了。 据说,就是在那一年,杜布厄尔还赞赏过它们呢。
  假若读者想象一下,那长方形的宽阔的大厅被一月的暗淡天光映照着, 被各色服饰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占据着,那些人顺着墙壁乱跑,绕着七根柱子 转悠,这样你对整个地方就会有一个大致的印象了,我们且试着来较为准确 地描述它各个有趣的方面。
当然啦,假若拉瓦亚克没有暗杀过亨利四世,那么,司法宫的档案室里 就不会存有他的案卷,而他的从犯们也就不会出于利害关系去销毁那些案 卷,放火的人们也就不至于为了销毁那些案卷,而又无计可施,只好放火去



① 作者原注:哥特式一词,大家的理解并不确切,但已经约定俗成了。为了描绘中世纪后半期的建筑艺术,
我们也象别人一样勉强来采用这个词。中世纪后半期的建筑主要是尖拱形,是由前半期那种以半圆拱为基 调的建筑艺术发展而来的。

烧档案室。为了火烧档案室就要火烧司法宫。所以要不是因为这样,也就不 会有一六一八年的大火灾了。古老的司法宫,连同它的大厅,也就会依旧安 然屹立,这样我就可以告诉读者:“你们自己去看吧!”于是我们双方也就 都省事了:我用不着来描述一番,读者也用不着来阅读这样的描述。这情况 可以说明一个真理:凡是重大事件,其后果往往难以预料。
  这当然很有可能,首先拉瓦亚克可能并没有从犯,再说即使他有从犯, 那些人对一六一八年的大火灾可能并没有什么干系。有两种说法都解释得 通:第一是三月七日后半夜,有一颗直径一呎、高一呎半的燃烧着的星星, 从天上落到了司法宫。第二呢,有代阿菲①的四行诗为证:


那当然是一场悲惨的游戏, 司掌法律的女神在巴黎 由于吞吃了太多的贿赂, 放火烧毁了自己的庙宇。


关于一六一八年司法宫的那场大火灾,说它是政治性的也罢,自然界引 起的也罢,富于诗意的起因也罢,不管你如何看待这三种解释,可惜的是, 它确实是一场火灾。由于那次灾难,特别是由于以后接二连三的修复,又把 灾后幸存的一切都扫荡一空,这座比卢浮宫更为年代久远的法兰西帝王们最 早的宫室,到如今就所剩无几了。它在美男子菲立浦②时代已经存在,有人曾 经在那里寻找过为罗贝尔王所兴建、为艾尔加杜所描述过的宏伟建筑的遗 迹。这些差不多全都无影无踪了。圣路易①在其中“成就了婚事”的那个机要 室遭了什么难呀?他“穿着紫红羽缎上衣、棉毛布的宽马甲和黑呢外套躺在 地毯上”,同若安魏耶②一起审理案件的那座花园遭了什么难呀?哪儿是西吉 斯蒙皇帝③的寝宫?还有查理四世④的?还有“没领地的约翰”⑤的寝宫呢?哪 儿是查理六世⑥颁布大赦令的那道楼梯?哪儿是马赛尔⑦当着王太子的面杀害 罗贝尔·德·克雷蒙⑧和香槟元帅的那块石板?哪儿是伪教皇贝内迪克特的诏 书被扯成碎片的那道小门?那些把诏书带来的人穿戴非常可笑,又从那里走 出来去向全巴黎的人认罪。哪儿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厅,连同那些尖拱、那



① 代阿菲是古代的一位主教。
② 美男子菲立浦即法王菲立浦四世,一二八五年至一三一四年在位。
① 圣路易即法王路易九世,一二二六年至一二七○年在位。
② 若安魏耶(1224—1317),法国历史学家,路易九世的顾问。他的回忆录详述了路易九世统治时期以及 十字军的历史。
③ 西吉斯蒙皇帝于一三八七年至一四三七年为匈牙利王,一四一一年至一四三七年为德意志皇帝,一四一 九年至一四三七年为波希米亚王。
④ 查理四世于一三四六年至一三七八年为德意志皇帝。
⑤ “没领地的约翰”是英王亨利二世之子,一一九九年至一二一六年在位。青年时代在法王奥古斯特的支持 下背叛祖国。由于他夺走了法国贵族的未婚妻,被迫宣布放弃他在法国的领地。
⑥ 查理六世是查理五世之子,一三八○年至一四二二年为法国国王。
⑦ 马赛尔是巴黎商会会长。一三五五年到一三五七年间他在法国政治上扮演过重要角色,激烈反对当时的 王太子——后来的法王查理五世。
⑧ 克雷蒙是圣路易的第六个儿子。

些塑像、那些柱子、那些由于复杂的雕饰而显得支离破碎的巨大拱顶?那间 金色的房间在哪里?它的门口有着一头石狮,垂着脑袋、夹着尾巴,就象所 罗门座前的那些狮子一样姿态恭顺,表示暴力要服从正义。那些漂亮的门扇, 漂亮的花玻璃窗又在哪里?那些曾经使比斯哥雷特认输的錾花的铁器在哪 里?杜昂席的那些精工木器在哪里???时间和人使这些卓绝的艺术遭受了 什么样的摧残?关于这一切,关于古老的高卢历史,关于整个哥特式艺术, 现在还有什么存留给我们呢?艺术方面给我们留下的只是这位笨拙的圣·热 尔维教堂大门道的建筑师德·布罗斯先生的沉重的扁圆拱,至于历史方面给 我们留下的,那只有巴推①之流对那根大柱的胡说八道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们还是来说说古代那座司法宫的大厅吧。 这座巨大的长方形大厅两头都被占据着,一头是那著名的大理石台子,
那个台子在长度、宽度和厚度方面都是罕见的,正象早先土地赋税簿籍上那 种能使卡冈都亚②读后兴趣大增的文体所描写的:“此大理石板真乃举世无 匹”。另一头就是那座小礼拜堂。在圣母像前有着路易十一的跪着的塑像。 路易十一又叫人把他认为深得天宠的象圣人一样的查理曼大帝和圣路易皇帝 的塑像从那里搬走,并不在乎使那一列君王塑像里留下两个空空的壁龛。这 座修建了才不过六年的小礼拜堂依然很新,仍旧保留着那种精致的建筑艺术 所特有的高雅风格:到处是卓绝的雕刻、精妙的金属雕制品,它给我们指出 哥特式艺术时代已经结束,现在已朝着十六世纪中叶文艺复兴时期那一富于 想象的仙境迈进。正门顶端那透光的小小的花形玻璃窗,装饰得更为优美精 巧,真可以说是一颗花边形状的星星。
在大厅中央,正对着大门,是一座铺饰着金线织锦的看台,背靠墙壁,
墙上有个特别入口,凭借走廊上一扇窗户通向那个金饰房间。这座看台是用 来迎接弗朗德勒使臣们和另一些请来观赏圣迹剧的贵宾的。
圣迹剧照例要在那个大理石台子上演出。为此它一大早就准备好了。在
它那被司法宫的书记官们的脚跟划了许多道道的亮堂堂的大理石台面上,搭 起了一个相当高的棚子,台面就当作戏台,整个大厅都看得见。棚子尽头挂 着帷幔,当作演员们的更衣室。一架梯子无遮无盖地靠在外边,当作戏台和 更衣室之间的通路,粗糙的梯级就当作上场口和下场口。当时也没有什么角 色是意料不到的,没有什么曲折的剧情和临时插入的情节,一切都从这架梯 子登上舞台。早期的戏剧艺术和布景装置是何等的天真诚实啊!
四名卫士直挺挺地站在大理石台子的四角上。无论在节日或是行刑日,
他们总要到场监视老百姓的娱乐活动。 戏要在司法宫的大钟敲响正午十二点的时候才能开演。这对一场戏的开
演说来当然是够晚的了,然而还是得遵照使臣们的时间来行事。 可是群众从大清早起就已经在等候了。这些爱热闹的老实人当中,大多
数是天刚亮就已在司法宫的台阶前冻得发抖,有些还声称他们已经在司法宫 的大门口守了一宿,为的是能抢在别人前面挤进去。人越来越多了,象猛涨 的河水一样,他们沿着墙壁升高,朝着柱子周围扩展,一直泛滥到屋椽上、 飞檐上、窗棂上,甚至爬到这座建筑物和它的雕刻装饰的一切突出部分上。 在使臣们应该到来的时刻以前,沮丧和不耐烦的情绪,狂欢日子里的打打闹



① 巴推(1604—1681)是法国十六世纪一个律师,作家布瓦洛的朋友。
② 法国文艺复兴时期著名作家拉伯雷的《巨人传》中的人物。

闹,各种原因所引起的争吵,例如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或是脚被谁的钉鞋 踩了一下,还有长时间等待的疲劳等等,早就已经在摩肩接踵、骚乱打闹的 群众中引起了刺耳的叫嚷。只听得一迭连声地埋怨和咒骂弗朗德勒的使臣 们,咒骂市政总监、波旁红衣主教、法官、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夫人、教堂的 侍役们,还有那冷和热,那坏天气,那巴黎主教和愚人王,那柱子和塑像, 那道紧闭着的大门和那扇打开着的窗子。总之这情景使成群的学生和散杂在 人群里的仆役们大为高兴,他们用嘲讽和戏谑给不满的群众火上浇油,也可 以说是用恶作剧来刺激大家的恶劣情绪。
  人群中还有这样一批快活的捣蛋鬼,他们把一扇窗子的花玻璃打掉,大 胆地坐到墙头上去,一会儿对着大厅里的人们,一会儿对着广场外的人们, 边看边嘲笑。从他们模仿别人的动作,从他们响亮的笑声,从他们和大厅两 头的伙伴们互相打招呼和相互嘲骂的声音,很容易看出这些青年书生没有任 何一点在场的人的那种厌烦和疲倦,可以看出他们很懂得,为了使自己开开 心,要从眼下场景中引出一幕戏来,这幕戏可以使他们耐心地等待着那另外 一场戏的开演。
  “准定是你呀,若望·孚罗洛·德·梅朗狄诺!”这些人中有一个小伙 子,头发褐黄、面孔又漂亮又狡猾,高踞在柱子顶端的雕饰上喊道,“你取 名叫磨坊的若望倒挺好呢,你的两条腿活象风磨的四个翅膀呀。你来这儿多 久了?”
“魔鬼见怜,”若望·孚罗洛回答,“来了四个多钟头哪,我希望这四
个多钟头能算在我的净罪时间里就好了。我听到西西里国王的八个唱经人在 圣小教堂里高唱七点钟举行的第一遍弥撒曲呢。”
“多好的唱经人呀,”那一个又说,“嗓子比他们的尖帽子还尖!在创
作一支献给圣若望先生的弥撒曲以前,国王应当去问一问圣若望先生喜欢不 喜欢人家用普罗旺斯省的口音来唱拉丁文的赞美诗。”
“雇用西西里国王的那些该死的唱经人原来是为了这回事!”窗户下边
人群中有个老妇人尖声嚷道。“我问问你,一场弥撒花了一千个巴黎里弗①。 再说,而且还是在巴黎菜市场卖海鱼的地方进行呢!”
“老太婆肃静!”卖鱼妇旁边有个板着脸孔的胖子捂着鼻子斥责道,“举
行一场弥撒是挺应该的呀,你总不希望国王再生病吧?” “说得好,吉尔·勒科尼阁下,王室皮货店老板!”盘踞在柱顶雕饰上
的小个子学生喊道。
学生们听见王室皮货店老板这个倒霉称呼,就哄堂大笑起来。 “勒科尼!吉尔·勒科尼!”有的喊道。 “有角有毛的②。”另一个说。
  “哎,没问题!”柱顶上那个小子接口说。“有什么好笑的?令人肃然 起敬的吉尔·勒科尼,是王宫总管若望·勒科尼的令弟,凡赛纳森林首席护 林官马耶·勒科尼的公子,他们都是巴黎公民,父子两代都是新郎倌!”
玩笑越来越多。肥胖的皮货店老板一言不答,竭力要摆脱四面八方投射 到他身上的目光,他尽管又流汗又喘气也是枉然,就象一支想钻进木器里去



① 法国古代币制有两个标准,即巴黎里弗和杜尔里弗。巴黎里弗又叫老法郎,每个值二十五索尔。杜尔里
弗每个值二十索尔。
② 这句原文是拉丁文。

的楔子,他的努力只能使他那由于羞耻和愤怒而涨红了的中风的大脸盘在周 围人群中更加显眼。
周围的人中有个同他一样又矮又胖、一样道貌岸然的人来给他帮忙了。 “大学生竟敢对一位市民这样讲话!在我们那时候,要是这样就得把他
们先鞭打一顿再活活烧死!” 大伙儿嚷嚷开了。
“哎呀,谁在唱这个调调?那不吉祥的猫头鹰是哪一个?” “瞧,我认得他,”一个说道,“那是安德里·米斯尼哀老板。” “因为他是大学区四个该骂的书店老板之一。”另一个说道。 “在他的店铺里,什么都用四来计算,”第三个嚷道,“譬如说四个国
家,四种学科,四个节日,四个医学家,四个选举人,四个书店老板。” “那就让‘四’见鬼去吧!”若望·孚罗洛说。 “米斯尼哀,我们要烧掉你那些书!” “米斯尼哀,我们要揍你店里的那些伙计!” “米斯尼哀,我们要让你老婆伤心!” “那好心肠的胖胖的乌达德女士啊。” “要是她成了寡妇,她也还是又鲜艳又快活的!” “魔鬼把你们都抓去吧!”安德里·米斯尼哀老板嘀咕道。 “住口,安德里老板!”依旧吊在柱顶雕饰上的若望说,“要不我就跌
到你脑袋上来了!”
  安德里老板举目一望,好象在目测柱子的高度和那滑稽家伙的体重,又 把那体重和跌下来的速度相乘起来,算了一算,只好住口不响了。
战场上的主人若望又胜利地接着说下去:
“我一定要这样干的,虽然我是一位副主教的老弟!” “我们大学区的人真是些好好先生,在这样一个日子,也不要求别人尊
重我们的特权,到头来在市民区人家有五月树和篝火,在旧城区有愚人王和
弗朗德勒使臣们,而在大学区却什么都没有!” “但是莫贝尔广场可够大的呢!”守在窗台上的学生里有一个说道。 “打倒校长!打倒选民们和医学家们!”若望嚷道。 “安德里老板的那些书呀,”另一个接着说,“今晚上应该拿到加雅田
野里去烧起一堆篝火!”
“还有书记们的桌子!”他旁边的人说。 “还有教堂侍役们的棍棒!” “还有长老们的痰盂!” “还有医学家们的大肚皮!” “还有选民们的票箱!” “还有校长的那些凳子!”
  “打倒呀!”小若望用打雷般的声音嚷道,“打倒安德里老板,侍役们 和书记们!打倒神学家们、医生们和发号施令的人们!打倒医学家们、选民 们和校长!”
“这真是世界的末日啦!”安德里喃喃说,一面把耳朵捂上。 “说起校长,校长凑巧到广场来啦!”窗口上那群人里面有一个喊道。 这话是向那个正要朝广场转过身去的人说的。 “真的是我们可敬的校长蒂博大师吗?”磨坊的若望·孚罗洛问道。他

蜷缩在里边的一根柱子上,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事。 “对呀,对呀,”其余的人一齐回答,“就是他,真的是他,是校长蒂
博大师。” 那的确是校长,他和大学区全体要员排着队去欢迎使臣们,此刻正从司
法广场走过。拥挤在窗口的学生们用嘲笑和讽刺的鼓掌来迎接他们。走在同 伴们前头的校长忍受了第一发排炮,这发排炮是够厉害的。
“日安,校长先生,喂,日安呀!” “他到这儿干吗,这个老赌棍?难道他不再掷骰子了吗?” “他骑在骡子上摇摆得多厉害!骡子的耳朵还没有他的耳朵长呢!” “喂,日安,校长蒂博先生!幸运儿蒂博!老糊涂!老赌棍!” “上帝保佑你!昨晚你照常去掷双六①了么?” “啊,这张脸是多么衰老!那是因为爱玩爱赌,给扭歪了,抓破了,打
伤了的呀!” “倒霉蛋蒂博,你这样背向大学区朝着市民区奔跑,想上哪儿去呀?” “他准是要上蒂博多代街②去找个住处!”磨坊的若望嚷道。 那群人全都重复这句嘲骂,一面雷鸣般地嚷叫,使劲地鼓掌。 “你要到蒂博多代街找住处,不是吗,校长先生,从魔鬼那里来的赌
棍?”
随后又轮到嘲笑那些要员们了。 “打倒教堂侍役们!打倒权杖手③们!” “你说说,罗班·普斯潘,那个家伙是什么人?”
“那是吉贝尔·德·许里,‘吉贝尔杜·德·索里亚科’④,他是俄当学
院的挂名校长。” “喂,这是我的鞋。你占的位置比我优越,把它朝他脸上扔去!” “今天可会有烂苹果丢到头上哪!”① “打倒那六个穿白袈裟的神学家!” “那边的几个就是神学家吗?我还当是圣热纳维埃夫学院为了胡尼采邑
送给市民区的六只白鹅呢。”
“打倒医生们!” “打倒乱七八糟的争论和玩笑!”
“我向你行脱帽礼,圣热纳维埃夫学院的校长!你亏待了我,那可是确
实的!他把我的名次,一个诺曼底人的,给了布尔日省人②小阿伽略·法札斯 巴达,其实他是个意大利人。”
  “这可不公平呀,”所有的学生一齐嚷道。“打倒圣热纳维埃夫学院的 校长!”
“喂!若相·德·拉朵大师!喂,路易·达于耶!喂,朗贝·阿克特芒!” “让魔鬼勒死那个德国医生吧!”



① 是一种骰子戏。
② 是一条赌场很多的街。
③ 权杖是一种装饰精美的棍子,由权杖手举着走在官员的前面或放在他们的座前,当做职位和权力的标志。
④ 用拉丁文重复一次他的名字。
① 这句原文是拉丁文。
② 布尔日是法国一省。

“还有圣小教堂那些戴黑头巾的神甫!” “还有那些穿灰毛皮袈裟的!”
“哎呀,艺术大师们!穿漂亮灰斗篷的人们!穿漂亮红斗篷的人们!” “这可就使校长有了一条漂亮尾巴啦!” “真象是一位去和大海举行婚礼的威尼斯公爵呀!” “喂,若望!圣热纳维埃夫司教会的会员们来啦!” “司教会会员们见鬼去吧!” “克洛德·绍尔长老!克洛德·绍尔博士!你是在找玛丽·拉·日法尔
德吗?” “她是格拉蒂尼的芸香。” “她给流氓头儿铺床。” “她付出四个德尼埃①。” “或者光是嚷嚷。”② “你愿意她当面付给你吗?”
  “同学们,那是庇卡底的选举人西蒙·尚甘先生,他让老婆坐在马屁股 上哪!”
“骑士背后坐着黑色的悲伤。”③
“好样的,西蒙先生!” “日安呀,选举人先生!” “晚安呀,选举人太太!”
“他们什么都看得见可快活啦!”若望·梅朗狄诺感叹道,他依旧高踞
在柱顶的花叶形雕饰上。 这当儿,该挨骂的大学区书店老板安德里·米斯尼哀凑到王室皮货商吉
尔·勒科尼老板的耳边说道:
  “先生,我告诉你,这是世界的末日到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胡闹的学生。 都怪本世纪那些该死的发明把一切都毁了。什么大炮呀、古炮呀、射击炮呀, 尤其是印刷术——它是德国传过来的另一种瘟疫。手稿越多,书越多!印刷 术败坏售书业。世界末日到了。”
“这个呀!我从天鹅绒衣料的风行上也看得出来。”皮货商说道。
正在这时,响起了正午的钟声。 “啊!??”人们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学生们不再出声了。接下去是
一阵大骚动,一阵手忙脚乱,一阵使劲地咳嗽和用手绢的声音。人们各自调
整位置,坐着或是踮起脚尖站着,或是聚到一处。然后是一片沉寂。所有的 人都伸着脖子,张着嘴,所有的眼睛一齐向那个大理石台子望去。那四个卫 士依旧站在原处,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好象四座涂了彩色的塑像。人们又把 眼睛朝那个为弗朗德勒使臣们准备好的看台望去。门依旧紧闭着,看台依旧 空无一人。这群人从大清早就指望着三桩事:中午的到来、弗朗德勒使臣们 以及圣迹剧。现在只有中午是按时到来了。
这太过分了啊。 人们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一刻钟。什么也没
有出现。看台上依旧空空如也,戏台上依旧毫无动静。人们的烦躁到这时变



① 法国古币,每个德尼埃等于十二分之一的索尔。
② ③这两句原文是拉丁文。

成了愤怒。怒冲冲的话起先真的还只是低声地回荡着。“开演圣迹剧呀!开 演圣迹剧呀!”人们低声嘀咕着,所有的脑袋都在晃悠。一场风暴起初还只 是轻轻地扫过人们的头顶,那是磨坊的若望使它发出了第一阵雷电。
  “开演圣迹剧!让弗朗德勒的使臣们见鬼去吧!”他象一条蛇似的绕着 柱顶雕饰扭来扭去,使足劲大声喊道。
群众拍起手来。 “开演圣迹剧!”他们又嚷道:“让弗朗德勒人见鬼去吧!” “得马上给我们开演圣迹剧,”若望说,“要不然我可敢把法官吊起来,
这件事就算是喜剧和寓言剧了。” “说得好,”人们嚷道,“咱们先把这几个卫士吊起来吧!” 一片响亮的欢呼随之而起。那四个可怜虫吓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人
群朝他们涌过去,他们看见那道把他们同群众隔开的不大牢固的木栏杆,已 经被挤得向里面弯过来了。
情况十分危急。 “杀呀!杀呀!”四面八方一片喊声。
  这当儿,我们在前面提起过的那幅帷幔忽然揭开,走出一个人来。人们 一看见他就忽然停止了叫嚷,好象变戏法似的,这事把人们的愤怒变成了好 奇心。
“肃静!肃静!”
  那个人相当不安,手脚颤抖,一直走到大理石台子边上连连鞠躬,走得 离人们越近,那种鞠躬越发象是跪拜了。
“公民先生们!”他说道,“公民女士们!我们十分荣幸地宣布,我们
要当着红衣主教大人的面,演一出美妙的警世剧,剧名叫《圣母玛丽亚的裁 判》。由我扮演朱比特①。红衣主教大人刚才是在陪伴尊敬的奥地利公爵的使 臣们,他们在波代门听大学校长的演讲被耽搁住了。等红衣主教大人一到场, 我们马上开演。”
老实说,不用别的,单只这位朱比特的突然出现,就使那四个卫士得救
了。是不是因为我们有这荣幸把这故事编得那么好,所以才要我们在圣母面 前承担责任,而不是为了反对我们,人家才在这个时候引用了这一惯用的训 诫:“但愿神不来干预”②。再说大神朱比特又穿扮得十分漂亮,没费力就吸 引住了观众的注意,使他们安静了下来。朱比特穿着一件金扣的黑天鹅绒铠 甲,戴着一顶有白银镀金装饰的头盔,要不是那占了他双颊一半的又红又厚 的胡须,要不是他手拿着钉有铁钉,饰有长短金箔条的涂金的硬纸卷(不难 看出那是代表雷电的),要不是他那照希腊方式绑着饰带的肉色双脚的话, 那么,他那副严厉的神态,真比得上贝里先生卫队里一个布列塔尼地方的射 击手了。










① 希腊神话中掌管宇宙的大神。
② 这句原文是拉丁文。

二 比埃尔·甘果瓦


  在这个人向观众致词的当儿,观众对他的服装所一致感到的满意和崇 敬,统统被他的话赶跑了,刚一说出“等红衣主教大人一到场我们就开演” 这个可悲的结尾,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人们的咒骂声中了。
  “马上开演!圣迹剧!马上开演圣迹剧!”人们嚷着。在所有喧闹声中, 大家听见若望·德·梅朗狄诺的声音好象从尼姆①的狂乱音乐里透出来的一片 笛声:“马上开演!”这个青年学生尖着嗓子喊道。
  “打倒朱比特和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另一些待在窗口的青 年怒吼着。
  “马上开演寓意剧!”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立刻开演!马上开演! 要不我们可要屠杀啦,可要把那些喜剧演员和红衣主教都杀死,绞死啦!” 那可怜的朱比特吓呆了,脸孔变得惨白,手中的雷电掉落下来,他把头 盔摘下拿在手里,战战兢兢地行着礼,结结巴巴地说道:“红衣主教大人?? 使臣们??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夫人??”他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终究是害
怕给绞死的呀。 由于使群众等得太久而被他们绞死,或者由于没有等候红衣主教而被他
绞死,从这两方面都只看到同一个深渊——也就是同一个绞刑架。
幸好有人来解救他,来替他作主了。 一个站在栏杆里边大理石台子近旁空地上的家伙,他那瘦长的身子完全
被他倚着的柱子挡住了,谁都瞧不见他。这家伙长得高大,瘦削,面色苍白,
头发金褐,虽然额头和双颊上都已经有了皱纹,可还是显得年青,有明亮的 眼睛和微笑的嘴唇,身穿破旧的黑哔叽衣服。他走到大理石台子跟前,向那 可怜的受难者做了个手势,可是那一个正在为难,并没有注意。
这新来的人又向前跨了一步:“朱比特,”他喊道,“我亲爱的朱比特!”
那一位还是没听见。 这瘦长、漂亮的人终于不耐烦起来,几乎一直走到他的鼻子底下喊道:
“米歇尔·吉博伦!”
“谁在叫我?”朱比特问道,仿佛刚从梦里惊醒。 “是我呀。”穿黑衣服的人回答。 “啊!”朱比特说。
“马上开演吧!”那一位说道,“让观众满足吧。我负责去请求法官的
谅解,法官负责去请求红衣主教的谅解。” 朱比特这才透了一口气。
  “公民先生们!”他用力向着还在朝他吼叫的观众喊道:“我们马上开 演!”
“朱比特,向你致敬!公民们,喝采吧!”①
“好啊!好啊!”群众喊叫着。 人们使劲鼓掌叫好,朱比特却已经退到帷幔后面,那帷幔被叫喊声震得
还在颤动呢。 这时,那个象我们亲爱的老高乃依①所谓的巧妙地“平息了风暴”的陌生



① 尼姆是法国加尔省的省会。那里有各种建筑物及竞技场等。
① 法国十七世纪著名悲剧作家,《熙德》的作者。

人,谦虚地退到了圆柱的阴影里去了,要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位年轻女士留 意到他同米歇尔·吉博伦的谈话而把他喊了出来,他一定还是象先前那样悄 没声地一动不动也无人看见地待在原处。
“大师。”她们中的一位喊道,一面示意叫他走过去?? “别叫了,亲爱的丽埃纳德,”她那位美丽的容光焕发的穿着漂亮的星
期日服装的同伴说,“他并不是什么学者,他是个普通人,不用称大师,就 称先生得了。”
“先生。”丽埃纳德喊道。 陌生人从柱子那儿走过来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小姐们?”他热心地问。
  “啊,没有什么。”丽埃纳德困窘地说,“是我的同伴吉斯盖特·拉让 新想同您说话。”
  “啊,不是这样,”吉斯盖特红着脸说,“因为丽埃纳德称呼您是大师, 我告诉她说大家都叫您先生。”
  两位女士低下了眼睛。那一位却只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便微笑地看着她 们问道:
“那么你们并没有什么话同我谈吗,小姐们?” “啊,什么话也没有。”吉斯盖特回答。 “没什么话。”丽埃纳德说。
高个儿金发青年退了一步打算走开,但那两位寻根究底的人却不想那么
轻易放他走呢。 “先生,”吉斯盖特带着象打开了的水闸或是下了决心的妇女的那种急
躁心情,热心地说,“那么,您认得要在圣迹剧里扮演圣母的这个兵士吧?”
“您是说扮朱比特的那位吗?”那个不知名姓的人说。 “哎,对了,”丽埃纳德说,“她真笨!那么您认识朱比特了?” “米歇尔·吉博伦吗?”不知名姓的人回答,“我认识他,夫人。” “他有一撮不寻常的胡须呢!”丽埃纳德说。 “他们打算在那台上演出的戏也是挺美的吧?”吉斯盖特怯生生地问。 “美极了,小姐!”不知名姓的人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是什么戏呢?”丽埃纳德说。 “一出寓意剧,名叫《圣母的裁判》,要是您赏脸的话,小姐。” “啊,那可就不一样了。”丽埃纳德说。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不知名姓的人打破沉默说: “这个寓意剧是完全新的,还没有上演过呢。” “那么,”吉斯盖特说,“它和两年前教皇特使到来那天上演的戏是一
样的了,那天有三个漂亮姑娘参加演出??” “她们扮演的是美人鱼。”
  “全都光着身子。”那青年人补充道。丽埃纳德害羞地低下眼睛,吉斯 盖特看了看她,也照着办。青年微笑着接着说道:
“那挺好看呢。今天的戏是专门为了弗朗德勒公主写的寓意剧。” “戏里唱牧歌吗?” “呸!”陌生人说,“在一出寓意剧里唱牧歌!那就和这种戏的性质不
相称了。要是一出滑稽剧,那还可以。” “多可惜!”吉斯盖特说,“上次演出的那一天,蓬梭喷池有些粗野的

男女互相打闹,唱着赞美歌和牧歌,表演了好几种身段。” “那对教皇特使倒挺合适,”陌生人相当生硬地说道,“对一位公主可
就不合适了。” “在他们近旁,”丽埃纳德又说,“几件低音乐器奏出了优美的乐曲。” “为了让过路人精神畅快,”吉斯盖特接口道,“喷池还从三个喷口里
喷出酒、牛奶和调合饮料,让人们随便喝。” “在蓬梭过去不远的地方,”丽埃纳德又说道,“在特里尼代,上演着
一出耶稣受难的哑剧。” “这个我记得清楚极了!”吉斯盖特嚷道,“耶稣在十字架上,两个强
盗一左一右!” 说到这里,这一对年轻的多嘴驴因为记起了教皇特使莅临时的情景,兴
奋起来,争着同时张嘴讲话。 “再往前,在画家门那里,有些人穿戴得挺讲究。” “在圣婴泉那边,有个猎人追赶一只母鹿,猎狗的叫声和号角的声音真
响亮!” “在巴黎屠宰场,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在演出进攻狄哀普城堡呢!”
  “当教皇特使经过的时候,戏台上正在演攻城,那些英国佬统统给砍了 脑袋。”
“在沙特雷门对面,有些很了不起的人物!”
  “教皇特使走过的当儿,人们让欧项热桥上飞起两百多打各种各样的鸟 儿。那好看极了,丽埃纳德。”
“今天的戏更加好看。”听着他们谈天的人终于说道,他好象听得不耐
烦了。 “你担保今天的圣迹剧会好看吗?”吉斯盖特问。
“当然好看,”他回答着,随即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女士们,我就是
剧本的作者。” “真的吗?”两位姑娘惊讶地问。
“真的!”他不无骄傲地回答,“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人:若望·马尔尚
锯好树枝,搭好戏台的木架和板壁,我写好剧本。我的姓名是比埃尔·甘果 瓦。”
就连《熙德》的作者,也不会比他更骄傲地宣布“我是高乃依”呢。
  我们的读者也许注意到,从朱比特消失在帷幕后面到吉斯盖特和丽埃纳 德的天真的赞叹所引起的新寓意剧作者这样唐突的自我表白,这中间已经过 了一段时间。真是怪事,几分钟前还那样闹嚷的全体观众,此刻却温顺地等 候寓意剧的开演。这就证明了一条真理:要想叫观众耐心等待,先得向他们 声明马上就要开演。
无论如何,大学生若望是不会睡熟的。 “喂,哎,”在观众一阵闹嚷后等待开演的安静当中他突然喊道,“朱
比特,圣母,可恶的骗子们,你们是开玩笑吗?演戏呀,演戏呀!马上开演! 要不我们可又来啦!”
不用再说什么了。 一阵抑扬的乐声从戏台里面传出,幕揭开了,跳出四个花面纹身的角色,
爬上戏台的粗糙的梯级来到台面上,在观众面前排成一行,深深地鞠躬行礼。 于是交响乐停住,圣迹剧开演了。

  那四个角色在得到观众为了他们的鞠躬送给他们的足够掌声之后,在一 片沉寂中间开始演出。这是序幕,请读者恕我们不再详细描写了。更何况情 况和我们现在完全一样,观众留心演 员的服装更甚于留心他们扮演 什么角色,事实上这也是对的。他们都穿着半黄半白的两色衣服,只是在衣 料上有所区别:第一个穿的是金银两色的锦缎,第二个穿的是金银两色的丝 绸,第三个穿的是金银两色的麻布,第四个穿的是金银两色的棉布。第一个 右手执一把剑,第二个拿着两把金钥匙,第三个拿着一架天平,第四个握着 一把铁铲。为了怕懒惰的人的智力从这些明显的标志上还看不懂是怎么回 事,所以还可以读到这样几个大字,在锦缎袍子的边上绣着“我名叫贵妇”, 绸料袍子的边上绣着“我名叫教士”,麻布袍子的边上绣着“我名叫商女”, 棉布袍子的边上绣着“我名叫工人”。那两个男演员,由于他们的衣服特别 短和帽子的式样不同,很容易分辨出来,而那两个女演员则衣服较长,戴着 头巾。除非是有心装不懂才可能在听了序幕的韵文台词后还体会不出工人是 商女的配偶,教士是贵妇的配偶。这两对幸福的夫妻共有一只金海豚,他们 打算把它献给妇女当中最美的一位,于是他们走遍全世界去寻找这位美人。 当他们接连拒绝了戈贡德女皇、鞑靼可汗的女儿瑞比蓉德公主和别的许多人 之后,工人和教士,商女和贵妇,就来到了司法宫的大理石戏台上,向这里 公正的观众宣读了这么多警句和格言——这些都是当时在艺术院系里进行研 究,展开辩论,采取决定,或涉及修辞或制订条例时才听得到的,大师们也 正是通过这些来取得他们的学位和等级。
所有这一切都非常美妙。
  在听着四个角色竞赛般地倾吐着这些隐喻的观众中间,此刻再没有谁的 耳朵能比这位作者,这位诗人,这位正直的比埃尔·甘果瓦的耳朵更专注的 了,再没有谁的心能比他的心跳动得更快的了,再没有谁能比他把脖子伸得 更长的了。刚才他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才忍不住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那两位 漂亮的姑娘的。现在他从他们身边走开几步,到他先前靠过的柱子后面,倾 听着,观看着,玩味着。戏剧开场时候的掌声还在他心里回荡,他完全沉浸 在剧作家看见自己的意图从演员们口中逐一落到观众中时那种狂喜的沉思里 去了。可敬的比埃尔·甘果瓦!
我们这样说可没错,不过这种初次的狂欢很快就受到了干扰。甘果瓦刚
刚把这欢乐与胜利的酒杯举到唇边,就有一滴苦汁渗了进去。 有个没人注意的破衣烂衫的乞丐挤在人群中间,他肯定是没能从身边别
人的衣袋里找到足够的报酬,就打算坐在明显的地方,为了引人注目和接受
施舍。于是正当台上演唱着序幕开头几行诗的时候,他就攀着那些看台的柱 子,爬到了看台栏杆下边的飞檐上。在那儿他坐了下来,一身褴褛,右胳膊 全是脓疮,这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和怜悯,所以他就用不着再多说什么话了。 他保持着沉默,使序幕的表演能顺利地继续进行着,要不是倒霉的命运 偏偏让若望·孚罗洛从柱顶上认出了那个乞丐和他的装腔作势,本来是什么 骚动也不会发生的。这年轻的捣蛋鬼大笑一声,他不管这会不会扰乱观众的
凝神倾听,兴冲冲地嚷道:“喂!这个病鬼在乞讨呀!” 就象是谁朝着满塘青蛙扔去了一块石头,或是朝着一群飞鸟开了一枪似
的,你可以想象出这句不恰当的话在凝神倾听的观众当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影 响,甘果瓦象触了电似地抖了一抖,序幕突然中断了,人们的脑袋骚动着一 齐朝那乞丐转过去,他却毫不慌张,反倒从这个机会里看出他可以得到很好

的收益,于是就半闭起眼睛,用凄惨的声调喊道:“行行好吧!” “咳,凭我的灵魂打赌,”若望说,“这是克洛潘·图意弗呀。啊呀!
朋友,你的疮本来是长在腿上的,你怎么把它弄到胳膊上去了呢?” 这样说着,他丢了一个小银币到那乞丐放在有疮的胳膊上的大毡帽里。
乞丐并不躲避他的布施和他的讥笑,继续用那凄惨的调儿唱着:“请行行好 吧!”
  这个插曲使观众受到了相当的干扰,以罗班·普斯潘和大学生们为首的 大部分观众,快活地鼓掌欢迎这一刚刚插到序幕中间的奇异的二重唱——那 大学生的尖嗓子和那乞丐的沉着的唱圣诗的声调。
  甘果瓦很不高兴。他从最初一阵麻木状态里清醒过来,大声向台上的四 个角色喊道:“演下去呀,活见鬼,演下去呀!”他简直不屑向那两个打断 了演出的人投去一个轻蔑的眼色。
  这时他觉得有人在拉他的外衣边儿,他回转身去,有点恼怒并且烦乱得 笑也笑不出来。但他是应该笑的,那是吉斯盖特·拉让新的美丽的胳膊,她 跨过了栏杆,这样来引起他的注意。
“先生,”这位姑娘说,“他们还会演下去吗?” “当然哪!”甘果瓦答道,这个问题有些触怒了他。 “那么,先生,你愿不愿意给我解释??” “解释他们还要讲些什么吗?你听下去就得哪!” “不,我问的是他们刚才讲的是什么来着。” 甘果瓦抖了一下,好象突然被人碰着了伤口。 “这笨姑娘真烦人!”他在牙缝里轻声说。 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对吉斯盖特失去了好感。 这当儿,演员们听从了他的命令,群众看见他们重新表演,都留心倾听
着,但是相当多的美妙词句却已经错过了,两幕戏当中的衔接处被突然打断
了,而那却是甘果瓦费尽苦心写出来的。不过人们逐渐肃静下来,那个大学 生住口了,乞丐数着他帽子里的几个钱,戏继续在台上表演着。
这实在是出相当好的戏,假若略加整理,就是现在也还是可以上演的。
情节尽管有点冗长和空洞,但是十分简单,也还合乎要求。心地直率的甘果 瓦十分珍视它的清晰易懂这一点。正如人们所猜想的那样,四个寓意的角色 跑遍了全世界三大地区,还没找到适合接受他们的金海豚的人,他们有点疲 倦了。于是台上开始了对这条神妙的鱼①的赞颂,连同成千上百的关于他的未 婚妻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的美妙的暗示,说到昂布瓦斯②就惨淡地结束 了,丝毫不考虑工人和教士,贵妇和商女曾经为着他跑遍了全世界。上面谈 到的这位王太子是年轻漂亮和壮健的,尤其因为他是“法兰西之狮”的儿子, 一切王室美德的美好的源泉。我申言,这个大胆的比喻是值得称赞的。而且 在寓意诗和贺婚诗的时代,戏剧里演出动物界的故事,对于把一只海豚比作 一位狮王之子是绝不会感到大惊小怪的。正是由于这些罕有的潘达尔③式的混 杂的作品表明了赞美的热忱。可是按照批评家的意见,诗人尽可以把这一构
巴黎圣母院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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