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十一月杪,天暖雪融,上午九点左右,彼得堡——华沙铁路线上有一列 火车正全速驶近彼得堡。空气非常潮湿,大雾弥漫,不知道这天色是怎么亮 出来的,真难为它:从车窗里望出去,铁道左右两侧十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 清楚。旅客中也有从国外归来的;但比较挤的还是三等车厢,而且以忙于营 生的微未小民居多,他们一般在不太远的地方上车。经过一夜的旅程,大家 照例都很疲倦,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遍体寒冷,苍白的面容微泛枯黄,跟雾 的颜色有些仿佛。
在一节三等车厢里靠窗的地方,有两位旅客打天亮起处于面对面的位 置。两人都还年轻,行李极其简单,衣着也算不上时髦,却都有颇为突出的 相貌,而且双方都有攀谈的愿望。如果他们知道对方此时此刻特别与众不同 的是什么,一定会惊诧于机缘如此奇怪地让他们在彼得堡——华沙列车的三 等车厢里相对而坐。两人中的一位身量不高,年纪在二十七岁上下,一头鬈 发几乎是全黑的,灰色的眼珠虽小,但目光炯炯。他的鼻子又大又塌,脸上 颧骨高耸;薄薄的嘴唇老是撇着,现出一种狂妄、嘲弄乃至恶毒的冷笑;可 是他的天庭却很饱满,轮廓端正,弥补了下颌发达得异样的缺陷。这张脸上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它使这位年轻人的整个面容显得憔 悴不堪(尽管体型相当结实),同时还透出一股近乎痛苦的激情,这与他肆 无忌惮的冷笑、傲气凌人的眼神很不调和。他穿得很暖,一件宽大的羊羔皮 桶子挂了黑色的面儿,经过一宿的旅途劳顿并没有畏寒瑟缩之状,而他对面 那一位对于潮湿的俄国十一月之夜是怎么回事显然没有经验,所以不得不打 着寒颤饱尝个中滋味。他只披一件带大风帽的肥腰身呢斗篷,十足是远在国 外(例如在瑞士或北意大利)作冬季旅行的寻常装束,在这同时当然不会把 从艾德库能①到彼得堡这样漫长而寒冷的路程考虑进去。然而,在意大利绰 绰有余的御寒用品,在俄国就不太够了。带风帽的斗篷主人是个年轻人,年 龄也在二十六岁或二十七岁上下,身量略高于中等,浓密的黄发颜色极淡, 两颊深凹,一绺稀稀落落的楔形胡须差不多可以说是白的。他的一双碧蓝的 大眼睛凝神专注,目光蕴藉,但似有隐痛,有些人根据这种奇异的表情一眼 就能猜到此君患有癫痫症。不过,这年轻人的脸倒是讨人喜欢的,清癯而又 秀气,皮色本来就不红润,这时更是冻得发了青。在他手中左右晃荡的一个 褪色花布小包裹,看来是他路上所带的全部家当。他足登一双带腿罩的厚底 半高靿皮鞋——一切都不合俄国习惯。穿挂面儿皮桶子的黑发青年多少由于 闲着无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终于开口问道:
“冷吗?” 他问时带着那种不知趣的笑容,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无顾忌、不经意
地表示幸灾乐祸的心情;接着他还耸了耸肩膀。 “很冷,”对方倒极其乐意回答,“而且,请注意,这还是融雪天气。
要是在上冻的时候,不知道会怎样呢!我连想也没有想过,国内竟然这么 冷,反而不习惯了。”
① 艾德库能——当时普鲁士与俄国交界处位于普鲁士一侧的铁路车站。
“一向在国外,是不是?” “是的,在瑞士。” “嗨,您这个人哪!??” 黑发的一位吹了声口哨,然后哈哈大笑。
双方攀谈了起来。穿瑞士式斗篷的黄发青年回答黑发旅邻的每一句问话 时态度之爽直令人惊异,而且他绝不注意对方某些问题提得十分冒失和毫无 意义。在答话的过程中,他表明自己离开俄国确实已经很久,有四年多了; 他给送到国外去治病,因为他患有一种奇怪的神经系统病症,大概类乎羊痫 风或舞蹈病,发作时要哆嗦、抽风。黑头发的那一位听着黄发青年的自叙, 曾好几次暗暗发笑;及至他问:“那未治好了没有呢?”对方回答说:“没 有,没治好,”——这时,他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那一定花了许多冤钱,可咱们这儿楞是信他们那一套,”黑头发 的那位尖刻地说。
“千真万确!”邻座一位衣着寒酸的先生加入了谈话,此人大约是个长 期当书吏得不到擢升的公务员,四十左右年纪,体格健壮,鼻子通红,脸上 颇有些粉刺,“千真万确,俄国人的钱财全让他们白白搂了去!”
“哦,你们把我的情况大大地估计错了,”从瑞士归来的病人以从容不 迫和息事宁人的语调接过话茬,“当然:我没有资格辩论,因为我并不了解 全部情况,但我的大夫尽管自己力量也有限,可还是拿出钱来让我回到此 地,而且在那里供给我的生活几乎有两年之久。”
“怎么,难道没有人付钱?”黑发旅客问。
“是的,本来在那里我的生活由帕甫里谢夫先生供给,可他两年前去世 了;以后我写信给此地的叶班契娜将军夫人,她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但至 今没有回音。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那您到了彼得堡上什么地方去呢?”
“您是问我在什么地方住下???说实在的,我还不知道呢??反 正??”
“还没有拿定主意?”
听他述说的两位旅客又都放声大笑。 “莫非您的全部财产都在这包裹里不成?”黑头发的那一位问道。 “我敢打赌,确实是这样,”红鼻子公务员非常得意地附和着,“而且
行李车上也没有其他东西;当然,富贵不由我,贫穷非罪过,这一点也必须
指出。” 事实果真如此: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立即以不寻常的匆忙态度承认了这
一点。值得一提的是:包裹的主人瞧着他们两位,最后自己也笑了,这就使 他们越发觉得可乐。
“您的包裹毕竟不是普普通通的包裹,”大家都笑够了以后,公务员继 续说,“尽管可以打赌:里边没有一卷卷的金洋钱,没有拿破仑和腓特烈
①,就连荷兰钱币也没有,单是根据裹住您那双外国皮鞋的腿罩就可以下此 结论,不过??倘若在您的包裹之外再加上这样一位??嗯??一位亲戚, 例如叶班契娜将军夫人,那未,甚至对这包裹也要另眼相看,自然喽,如果 叶班契娜将军夫人确实跟您沾亲而不是您搞错的话??比方说因为一时心不
① 此处的“拿破仑和腓特烈”分别指法兰西和普鲁士的金币。
在焉,这是谁也免不了的,完全不足为奇,或者??有时候想象力过于丰富 也会搞错。”
“哦,又给您猜个正着,”黄发青年应道,“果然,我几乎弄错了,应 该说,她几乎不能算我的亲戚;这份亲实在太远,所以,我在国外没有等到 回音,说真的,那时我丝毫不觉得奇怪。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白白浪费了邮资。噷??不管怎样,您毕竟天真到了极点,诚实到了 极点,这倒是值得称道的!噷??叶班钦将军我知道,那无非因为他是个名 人;供您去瑞士的那位已故的帕甫里谢夫先生,我也知道,但不知他是不是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甫里谢夫,因为他们共有两位,是堂兄弟。另一 位至今还在克里米亚,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已经作古,他生前受人尊 敬,广交显要,当初曾经拥有四千农奴??”
“一点不错,他正是叫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甫里谢夫,”青年应 道,并且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把这位无所不晓的先生打量了一番。
在一定的社会阶层,有时可以遇到这种无所不晓的先生,甚至相当常 见。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热中于刨根究底的智力和能耐,以不可阻挡的势 头全部用在这一方面,那当然是因为他们胸无大志、目光狭隘,——位当代 的思想家会如此说。其实,“无所不晓”这几个字所指的仅仅是一个有限得 很的范围:某人在何处供职,跟哪些人有交往,有多少财产,当过什么省的 省长,娶什么人为妻,得到多少陪嫁,与什么人是中表,与什么人是嫡堂, 诸如此类,也不外乎此类。这种无所不晓者大抵衣着寒酸,袖子的肘部磨损 得厉害,每月的薪水不过十七卢布。他们了解得如此周详的人,当然猜不透 他们的动机何在;事实上,他们之中许多人拥有这些相当于整整一门学问的 知识已经深感自慰,达到了自己尊敬自己的目的,甚至获得极大的精神满 足。再说,它作为一门学问也是很诱人的。我见过许多学者、文学家、诗 人、政治家也在这门学问中追求着或追求到自己的最大慰藉和最高目标,甚 至全凭这一点飞黄腾达。在整个交谈的过程中,黑头发的那一位不时呵欠连 连,漫无目标地望着窗外,巴不得旅程早点结束。他好像心不在焉,可以说 非常心不在焉,简直是焦躁不安,甚至变得有点儿奇怪:往往又在听,又不 像在听;眼睛又在看,又不像在看;他在笑,可自己并不知道、也不明白笑 些什么。
“请问贵姓是??”那位脸上颇有些粉刺的先生忽然问带小包裹的黄头
发年轻人。 “列夫·尼吉拉耶维奇·梅诗金公爵,”对方回答说,完全不假思索,
毫无戒心。 “梅诗金公爵?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不知道,连听也没有听到过,”
公务员沉吟道,“我的意思并不是没有听到过这个姓氏:这个姓氏历史上有 记载,在卡拉姆辛的史书中可以找到①,也应该找得到:我是说没有听到过 这样一个具体的人,而且好像哪儿都碰不到梅诗金公爵这个家族,甚至消息 也听不见了。”
“哦,当然如此!”公爵马上答碴儿,“除了我,如今梅诗金公爵家族 根本没有人了: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至于我的父亲一代和祖父一代人中间,
① 尼·米·卡拉姆辛(1766一1826)——俄国作家、历史学家。在他编写的十二卷《俄国史》中确曾提到
梅诗金公爵家族。
有的还是独院户②。不过家父当过陆军少尉,是士官出身。可我不知道叶班 契娜将军夫人的出身怎么也是梅诗金公爵小姐,也是她那一族类的最后一 个??”
“嘻嘻!她那一族类的最后一个!嘻嘻!您这话真有意思,”公务员窃 笑道。
黑头发的那位也在吃吃地笑。淡黄头发的青年因为自己说了一句相当蹩 脚的双关语③而有些惊讶。
“哦,也许你们不相信,我说的时候连想也没有想过,”最后他解释 道,表示自己也觉得奇怪。
“那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理解的,”公务员欣然附和。 “公爵,您在国外是不是也跟教授学一些什么科学?”黑头发的那位突
然问。 “是的??学过??”
“可我从来没学过什么。” “我也只是胡乱学一点罢了,”公爵找补了一句,口气差不多像在道
歉。“根据我的病症,我被认为不能接受系统的教育。” “罗果仁一家您知道不?”黑头发的旅客很快问道。 “不,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在俄国熟人很少。您贵姓是罗果仁?” “是的,我姓罗果仁,巴尔菲昂·罗果仁。” “巴尔菲昂·罗果仁?这是不是那一??”公务员特别郑重其事地刚开
始说。
“对,对,正是那一家,”黑发青年很快把公务员的话打断,那种不耐 烦的态度相当不客气;不过,他一次也没有理睬过那位脸上有粉刺的公务 员,从一开始就只跟公爵一人说话。
“可这??这怎么可能?”公务员惊呆了,一对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
他的整个面部立刻开始现出某种诚惶诚恐、谄媚奉承甚至大吃一惊的表情, “难道令尊就是一个月前仙逝、留下二百五十万财产的那位世袭荣誉市民谢 苗恩·巴尔菲昂诺维奇·罗果仁?”
“你怎么知道他留下二百五十万财产?”黑头发的那位反问道,他这一
次还是没有朝公务员看上一眼,“真是的!(他向公爵?了?眼睛,示意这 话是冲公务员说的)这号人一心想附骥尾,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处?是的,我 家老爷子去世确实有一个月了,可如今我从普斯科夫回家去差点儿连靴子也 穿不上。我那混蛋哥哥,还有我的母亲,他们既不汇钱,也不通知,什么也 不寄给我!简直把我当做一条狗!我在普斯科夫害热病说胡话,整整躺了一 个月!??”
“可现在一下子就能得到一百多万哪,这还是最低的估计数,哦,上帝 啊!”公务员两手一拍。
“您倒是说说看,这关他什么事!”罗果仁又恼又恨,可仍然不给公务 员一个正眼,只是向他那边略一摆动脑袋,“即使你在我面前拿大顶,我也 不会给你一个戈比。”
② “独院户”是俄国农奴制时代国有农民的一个等级,实为可以拥有农奴的小地主(通常一院一户)。其
祖先多半是十六——十七世纪戍边的低级军官。
③ 俄语“在自己的族类中”也可解释为“在某种意义上”。
“我就是要拿大顶,一定照办。” “要命!可我是不会给钱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哪怕你跳上一个星期
的舞也是白搭!” “你不用给!我就是要这样;你不用给!我就是要跳舞,我宁可扔下 老婆,扔下年幼的孩子,也非要在你面前跳舞不可。我得向你致敬,讨
你喜欢!” “呸!”黑头发的旅客啐了一口。“五个星期以前,我跟您一样,”他
对公爵说,“只带一个小包裹瞒着老爷子逃往普斯科夫姑妈家去;不料在那 边害上热病躺倒了,而他竟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命归阴,是中风死的。对死者 当然应该永远怀念,可我当时险些乎给他置于死地:信不信由您,公爵,真 的是这样!当时我如果不逃跑,他不杀了我才怪。”
“您有什么事情惹他发了火?”公爵作出反应的同时,带着一点特殊的 好奇心端详着这位穿皮桶子的百万富翁。虽然百万家私和获得遗产本身也许 包含着某种可观的因素,但使公爵感到惊异和产生兴趣的还有其他方面,再 说,罗果仁本人不知为什么也特别乐于跟公爵交谈,尽管他现在想找个人谈 谈不像出于精神上的需要,倒是无意识的成分居多;与其说他坦率直爽,毋 宁说因为思想不集中,因为心中焦虑不安,只要有个人让他瞧瞧,跟他随便 聊聊就行。他好像至今热病未愈,至少还没有完全退烧。至于那个公务员, 他楞是死死地缠住罗果仁不放,留神倾听和琢磨着他的每一句话,连大气也 不敢喘一口,简直像在寻找一颗钻石。
“他确实发了火,也许是有理由的,”罗果仁答道,“但害得我最苦的
是哥哥。妈妈是妇道人家,年纪大了,不在话下。她只知道读圣徒言行录, 跟一些老太太坐着闲聊;什么都是我哥哥谢恩卡说了算。他为什么不及时通 知我?他的心思我明白!当时我神志昏迷,这不假。据说,电报也发来了。 可电报是发给姑妈的。而她在那里已守了三十年的寡,从早到晚跟一些装疯 卖傻的先知待在一起。她虽然没有出家,可比修女更像修女。她一见电报吓 得什么似的,拆也没拆就交到警察分署去了,电报就在那里一直搁到现在。 幸亏柯涅夫——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柯涅夫——帮忙,他把一切都写信 告诉了我。哥哥夜里从父亲灵柩的锦缎罩子上把金铸的流苏统统剪去,说:
‘这些东西值好多好多钱呢!’光凭这件事,他就够资格发配西伯利亚,只
要我告他,因为这是亵渎神圣的行为。喂,你这个小丑!”他冲那公务员 说:“从法律上讲这叫什么:是亵渎神圣吧?”
“是亵渎神圣!是亵渎神圣!”公务员连声附和。
“这罪名够不够资格去西伯利亚?” “够资格,够资格!立即发配西伯利亚!” “他们满以为我还在生病,”罗果仁向公爵继续说,“可我一声不吭,
悄悄地坐上火车就这么来了,虽然病还没有痊愈;到时候你得给我开门,我 的亲哥哥谢苗恩·谢苗诺维奇!他在老爷子面前说了我一大堆坏话,我知 道,当时为了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我的确把老爷子惹火了,这是事实。 这是我一人之过,不知怎么会昏了头。”
“为了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公务员用谄媚的口气问,他似乎已猜 透了几分。
“你不知道的事少插嘴!”罗果仁不耐烦地向他吆喝一声。 “可我知道!”公务员洋洋得意地回答。
“嗬!名叫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的多着呢!我告诉你,你真是个死气 白赖的家伙!我早就知道,总有这么一个家伙会马上把人缠住不放!”未了 那句话他是跟公爵说的。
“可我也许真的知道!”公务员全身都扭动起来。“在下列别杰夫不会 不知道!阁下责怪我,可要是我能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怎么样?为了那 个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老太爷曾经要用荆杖教训您。娜斯塔霞·菲立波 夫娜姓巴拉什科娃,甚至可以说是名门贵族,在她那一族类中也是一位公爵 小姐,可她单单跟一个姓托茨基的地主兼大资本家相交,阿法纳西·伊万诺 维奇·托茨基在许许多多公司都有股份,由此而同时班钦将军交情极 深??”
“嚄,你还真有一手呢!”罗果仁终于由衷地感到惊讶。“呸,真见 鬼,想不到他果然知道。”
“全知道!列别杰夫什么都知道!阁下,当初我跟随亚历克萨什卡·李 哈乔夫到处跑过两个月,也在他的老太爷死后,所以这档子事我原原本本全 知道;那时候他简直一步也离不开我列别杰夫。现如今他在债务监狱里,可 当初我曾有机会认识阿尔曼丝、柯拉丽娅、帕茨卡娅公爵夫人、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还有机会了解好多事情。”
“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难道她和李哈乔夫??”罗果仁狠狠地瞪了
他一眼,甚至嘴唇也变得煞白并且哆嗦起来。 “没??没什么!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公务员发觉自己走了
嘴,急忙改口声明,“李哈乔夫不论花多少钱也没门儿!不,娜斯塔霞·菲
立波夫娜跟阿尔曼丝可不一样。她只跟托茨基相交。晚上,她经常坐在大剧 院或法兰西剧院的包厢里看戏。尽管那里的军官们最喜欢论长道短,可是就 连他们也胡诌不出什么名堂来,顶多不过说一句:‘喏,她就是那位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再往下却没什么可说了!因为确实什么也没有 嘛。”
“事情确实就是那样,”罗果仁绷着脸、皱着眉加以肯定,“扎辽热夫
当时对我也是这样说的,公爵,那时候我穿着父亲一件两年没翻新的旧外套 正要过涅瓦大街,她刚好从一家商店出来登上马车。我一下子好像全身着了 火。我碰见了扎辽热夫,那人跟我不一样,他打扮得像个理发店的伙计。一 只眼睛夹着单照,而我们在老爷子的管教下穿的是涂柏油的靴子,喝的是净 素的菜汤。扎辽热夫对我说:‘她跟你不般配,人家是名门贵族,她叫娜斯 塔霞·菲立波夫娜,姓巴拉什科娃,是托茨基的相好,不过托茨基现在一心 想甩掉她,因为自己真正到了年龄——五十五岁,打算娶一位全彼得堡首屈 一指的美人儿做太太。’扎辽热夫告诉我,当天就能在大剧院里看到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那天晚上她要在正厅的包厢里看芭蕾舞,然而,在我们家 里,谁要是胆敢上戏园子看芭蕾舞,非给老爷子打死不可!不过,我还是偷 偷跑出来一个小时,又看到了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结果一宿没睡着。第 二天早晨,老爷子交给我两张年息五厘的公债券,每张五千卢布,说:‘你 拿去卖了,七千五百解到安德烈耶夫银号里去,把一万卢布中余下的直接拿 来交给我,路上不准耽搁,我等你。’我把公债券卖了,拿了钱,可是没去 安德烈耶夫的银号,眼睛不看别处,径直走进一家英国铺子,挑了一副耳坠 子,每只都有一颗大小跟山核桃差不多的钻石;我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去, 结果还缺四百卢布,我说了自己的姓名,他们倒是信得过我。我带着耳坠子
去找扎辽热夫,言明如此这般,然后对他说:‘哥们,咱俩这就去见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于是我们一同前往。那时节我脚下、眼前和左右两旁是 些什么,有些什么——我一概不知道,统统记不得。我们径直进入她家的客 厅,她亲自出来会见我们。当时我没有说出自己就是某某人,而是让扎辽热 夫说:‘这是巴尔菲昂·罗果仁为了纪念昨天的邂逅表示的一点心意,还望 哂纳。’她打开来一看,笑了笑,说:‘请谢谢尊友罗果仁先生的眷顾。’ 接着行个礼就走了。哦,当时我为什么不立即倒毙啊!老实说,我既然去 了,也不打算活着回家的。然而我觉得最气人的是:光彩全让扎辽热夫那混 蛋给揽去了。我个儿小,衣着又像个跟班儿的,站着不开口,两眼直楞楞地 望着她,因为自惭形秽;可是扎辽热夫打扮得非常时髦,头发拳曲油亮,脸 色红润,系着格子领带,不住口地恭维讨好,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那会儿必定以为他就是我!我们从她那里出来以后,我说:
‘往后你休想再拣便宜,懂吗?’他笑了起来,说:‘我倒想知道,如今你 怎么向令尊大人交账?’当时我确实准备家也不回投河算了,后来一想:
‘反正都一样,’于是失魂落魄似地回到家里。” “哎呀,我的天哪!”公务员做出一副怪相,甚至打起寒颤来,别说一
万卢布,即使为了十个卢布,老太爷在生前也能逼死人命的,”他摆动脑袋 向公爵解释道,公爵好奇地端详着罗果仁,觉得这时候他的面容似乎更苍白 了。
“逼死人命!”罗果仁接口道,“你知道什么?”他转而向公爵说:
“老爷子马上就得悉了全部经过,何况扎辽热夫也逢人便吹这件事。老爷子 把我抓到楼上去,关起门来足足教训了我一个钟点。他说:‘我这仅仅是先 让你有个准备,回头我还要来跟你道晚安呢。’你猜怎么着?这位白发老翁 竟去找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冲着她一躬到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 她;后来她把那只小盒子取出来扔给我父亲,说:‘老胡子,把你的耳坠子 拿回去,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东西比原先珍贵十倍,因为是你儿子担着偌大的 风险弄来的。请向巴尔菲昂·谢苗诺维奇致意并表示感谢。’在这同时,我 得到母亲的同意,向谢辽什卡·普罗图申借了二十五卢布,坐火车去普斯科 夫姑妈家,到达那里的时候正发着高烧。在普斯科夫,一些老太太立刻开始 向我说教,我坐着一个劲儿地喝闷酒,后来,我素性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到 各处酒店去喝,整整一宿躺在街上人事不省,到第二天早晨竟说起胡话来 了,夜间身上还被狗咬伤了好几处。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嗬,这下倒要听听咱们的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会唱起什么调儿
来!”公务员搓着一双手格格地笑道,“这下可就精采了!这下咱们要补给 她这样二副耳坠子,管保??”
“你要是再这样提到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一句话,我向上帝起誓,我 非揍你不可,不管你是不是跟随过李哈乔夫!”罗果仁狠狠抓住他的一条胳 膊大声说。
“既然你要揍我,那就是说,你不会抛弃我!揍吧!揍了以后就等于盖 了印戳??啊,咱们到了。”
火车果然正在进站。尽管罗果仁说自己是悄悄回来的,但站上已有好几 个人在迎候。他们叫唤着,向他挥动帽子。
“嗬,扎辽热夫居然也来了!”罗果仁望着他们,一边自言自语,面有 得色,甚至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随后突然转向公爵。“公爵,我不知道我
为什么喜欢你。也许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你,不过按说我也遇见了他
(罗果仁指指列别杰夫),可我并不喜欢他。上我家来吧,公爵。我要把你 这副腿罩脱掉,让你穿上最漂亮的黄狼皮大衣,给你做一件最讲究的燕尾 服,再配一件白背心什么的,往兜里塞满钞票,然后??咱们一起去见娜斯 塔霞·菲立波夫娜!你来不来?”
“领情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列别杰夫郑重其事地在一旁劝 说。“可不要错过机会!可不要错过机会啊!”
梅诗金公爵连忙欠身,很有礼貌地向罗果仁伸出一只手,欣然对他说: “我十分乐于造府拜访,并且非常感谢您喜欢我:说不定我今天就去, 如果来得及的话。因为,我坦率地告诉您,我对您也很有好感,特别当您谈 到钻石耳坠子那件事的时候。甚至在谈到耳坠子以前就使我产生了好感。虽 然您面带愁容:还谢谢您许诺给我衣服和皮裘,因为很快我确实会需要衣服
和皮裘。至于钱嘛,眼下我几乎连一个子儿也没有。” “钱会有的,傍晚就有,你来吧!” “会有的,会有的,”公务员也在敲边鼓,“傍晚就有,不消等到太阳
下山!” “公爵,您对女人是不是很有兴趣?如果有兴趣,请早一点告诉我!” “我不——不!说实在的??您也许不知道,说实在的,由于我的先天
性疾病,我对女人简直一无所知!”
“哦,这样说来,”罗果仁惊呼,“公爵,你真是一位圣徒了,像你这 样的人上帝会喜欢的!”
“上帝就喜欢这样的人,”公务员附和道。
“喂,苍蝇,你就跟我去吧,”罗果仁向列别杰夫说,于是三人一起走 出车厢。
列别杰夫最后还是达到了目的。不久,闹嚷嚷的一帮人便朝着沃兹涅先
斯基大街的方向去远。公爵得折向李捷依内大街。这天潮气很重,地湿路 滑;公爵向行人问了路,知道距离他现在要去的地点还有三里①光景,于是 他决定雇一辆街车。
① 本书中的“里”是指俄里一俄里等于一点零六公里。
二
在与李捷依内大街保持一段间隔、略略偏向救主变容寺的地方,坐落着 属于叶班钦将军的一幢大楼。这幢宏伟的楼房六分之五出租,其余部分是将 军自己住的;此外,他在花园街还拥有一幢大楼,收入也非常可观,除了这 两宗房产,叶班钦将军在彼得堡近郊有一处盈利颇丰的大田庄,在彼得堡县 还经营着一家不知什么工厂。众所周知,叶班钦将军从前曾与别人合伙包 税。如今,他在好几家大公司都有股份,并且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他是个 出名的大富翁、大忙人,而且神通广、路子宽。在某些地方,例如在他供职 的那个部门,他懂得如何使自己成为必不可少的人物,而与此同时,大家也 知道,伊万·菲尧多罗维奇·叶班钦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出身于士兵家庭; 后面那一点无疑只会给他增光,然而将军尽管是个聪明人,却也未能免俗, 不喜欢人家提及某些事情。不过,他无疑是个头脑灵活、手段高明的人,比 方说,他奉行的一条原则就是尽少出头露面,必要时故意退居次要位置。很 多人就是器重他为人谦逊,器重他有自知之明,从不忘乎所以。其实,那些 人何尝了解,有这般自知之明的伊万·菲尧多罗维奇某些时候心中究竟在想 些什么!尽管他在处世行事方面确有一套办法和经验,也有若干出类拔萃的 本领,但他宁愿显得像在执行他人的意志,而不是自作主张,宁愿让人家认 为他“忠诚不阿”① ,甚至具有一副俄罗斯人的热心肠 (符合时代精神 嘛!)。关于最后那一点,外界甚至谈论着他的一些轶闻趣事;不过,将军 从来不泄气,即使成为最可笑的谈助亦然如此。此外,他总是很走运,甚至 打牌的手气也好;他惯于豪赌,并且非但不想隐瞒自己这个小毛病,反而故 意招摇;其实,打牌的癖好对他颇有实惠,还有其他许多好处。他结交的人 杂得很,各界都有,当然都是“头面人物”。他的前途无量,他有的是时 间,一切都还来得及,将来什么都会水到渠成。论年纪,叶班钦将军也还处 在通常所说的生龙活虎之际,才五十六岁,一点也不多,无论如何,这是真 正的生活正式开始的茂龄盛年。健康、气色、牢固的牙齿(虽然是黑的)、 敦实的身材、上午办公时专心致志的表情、晚上打牌或在伯爵大人身边时高 高兴兴的神态——无不有助于他目前和未来一帆风顺,为将军阁下的道路铺 满鲜花。
将军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诚然,这里并非处处鲜花,但这里也有好些,
方面将军阁下早已认真而殷切地把最主要的希望和目标集中其上。的确,身 为一家之主,生活中还有什么目标比这更重要、更神圣的?除了把一颗心贴 着家庭,还能往哪儿贴?将军的家属包括一位太太和三位千金。将军结婚很 早,当时他还只有中尉军衔,娶的是一个差不多和他同年的女子,既无貌、 又无才,只带来五十名农奴的陪嫁②,而这份妆奁却为他日后的富贵奠定了 基础。不过,将军后来从不抱怨自己早年结的这门亲,从不把它说成是少不 更事糊涂所致;他对太太十分敬重,有时很有点儿怕她,甚至可以说爱她。 将军夫人出身于梅诗金公爵家族,这个家族虽然不算显赫,但是源远流长,
① 沙皇彼得一世和亚历山大一世的幸臣阿拉克切耶夫(1769一1834)在自己的族徽上标有“忠诚不阿”的
字样作为铭文。
② 在1861年以前的俄国,地主拥有的农奴数一般表示田庄的规模,因而这里指的并不仅仅是五十个劳动 力。
将军夫人也因此而自视颇高。当初有位要人,一位什么也不用破费的保护 人,表示愿意关心一下这位公爵小姐的婚姻。他为年轻的军官开了扇小门, 并把他往里推了一把;而对于叶班钦中尉来说,莫道是推一把,只消看一眼 就够了——没错儿!除了少数几次例外,这对夫妇长期以来一直和睦相处。 将军夫人还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善于物色一些女贵人做靠山,大概因为她身为 公爵小姐,又是自己家族中的最后一位,也可能她本人的品质使然。后来, 丈夫升官发财,她在那个贵人圈子里渐渐地简直如鱼得水。
最近几年,将军的三个女儿——亚历山德拉、阿黛拉伊达和阿格拉雅—
—都己长大,像果子一样成熟了。虽然这三姐妹从的是没有爵位的父姓,但 按母系论来也是公爵之后,陪嫁既可观,父亲来日又可能出任极高的官职, 再有一点也是相当重要的,那就是:三姐妹的品貌个个都俊俏,即使已经二 十五岁的大小姐亚历山德拉也不例外。二小姐二十三岁,最小的阿格拉雅刚 满二十岁。这位三小姐简直美若天仙,在交际场中已开始非常引人注目。这 还不是事情的全部;三姐妹在所受的教育、智能和才具方面也都出类拔萃。 人们知道这姐妹仨始终相亲相爱,抱成一团。据说,大小姐、二小姐还为全 家的宠儿三小姐作了不知什么样的牺牲。她们在人前非但不喜欢炫耀自己, 甚至过于羞怯。任何人都不能指责她们傲慢骄矜,然而大家也都知道,她们 自尊心很强,充分了解自己的身价。大小姐是位音乐家,二小姐作得一手好 画;可是此等情况好多年内几乎无人知道,还是最近才被发现的,而且纯属 偶然。总之,外界对于她们赞誉很多。但是也有人非议。有人带着恐怖的表 情谈到她们读过的书数量之多。她们不急于出嫁,对于自己所属的社会阶层 虽然看重,但并不过分,这一点尤其值得指出,因为她们都了解父亲的志 向、性格、目标和愿望。
当梅诗金公爵在将军住所门前打铃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将军住在二
楼,居处一点也不豪华,尽管与他的身份还是相称的。一名穿号衣的听差给 公爵开了门,并且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目光瞧了瞧他和他所带的小包裹。公爵 不得不花很大的工夫向这人说明来意,不止一次明白无误地申述自己的确是 梅诗金公爵,有要事必须与将军面谈,听差方始困惑不解地领他走进书房隔 壁接待室前的小小过道,把他交给上午在这间前室值班、有谁采访便向将军 禀报的另一个人。后面那个人身穿燕尾服,四十开外年纪。是在将军阁下书 房外伺候、兼司接待通报的侍从,所以颇不小看自己。
“您到接待室去等一会,包裹可以放在这里,”他说着从容而矜持地坐
到他的一把圈椅里,并以严肃而纳罕的目光看了看双手捧住包裹、就在他旁 边一把椅子上坐下的公爵。
“如果可以的话,”公爵说,“我还是愿意在您这儿等一会,这比一个 人待在那儿好。”
“您待在过道里不合适,因为您是来访者,也就是客人。您要见将军本 人?”
侍从显然不甘心让这样一个来访者去见将军,故而决定再问一问他。 “是的,我有事要??”公爵刚欲开口。 “我并不问您有什么事情,——我的职责仅仅是给您通报。可是,我已
经说过,没有得到秘书的许可,我不去禀报。” 看来这人的疑心越来越加重了,因为公爵跟那般经常可以看到的来访者
实在太不一样,虽则将军经常——几乎每天——在一定的时间会客,来访者
中间各色人等都有,特别是有事求见的人,但是,这个既非新手、又可便宜 行事的侍从却有满腹疑虑,一定要先通过秘书,然后通报。
“您真是??从国外来?”他不禁问道;话刚出口,就显得有些尴尬。 其实,他大概是想问:“您真是梅诗金公爵?”
“是的,才下火车。我觉得您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梅诗金公爵?只不 过出于礼貌才没有这样问。”
“嗯??”侍从打鼻子里发出惊讶之声。 “请放心,我没有对您撒谎,您也不会代我受过的。至于我怎么会落得
如此模样,还带着一个小包裹,说来并不奇怪:目下我的景况不佳。” “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您也知道。我有责任往里边通报,秘书也会
来见您的,除非您??,问题就在这上头,除非??,如果可以的话,我斗 胆请问:您不是来求将军接济的吧?”
“哦,不,这您完全可以放心。我有别的事情。” “请原谅,我是瞧着您的光景才这样问的。您等秘书来吧;将军本人正
在和上校谈话,回头秘书??公司的秘书会来的。” “如果要等上好久的话,那未,我想请问您一件事:这里有没有一个地
方可以抽烟?我随身带着烟斗和烟丝。” “抽——烟?”侍从困惑中带着轻蔑看了他一眼,似乎还不大相信自己
的耳朵。“抽烟?不,在这里您不能抽烟,即使在头脑里想这样做您也应当
感到惭愧,嗯??真是异想天开!” “哦,我不是要求在这间屋子里抽烟;这我知道;我只是想请您指点一
个地方让我去,因为我有这个习惯,可是已经三个小时没抽烟了。不过,随
您的便吧。常言道:入国问禁,入境间俗??” “像您这么一位,叫我怎么通报好呢?”侍从不由得嘟哝出声。“第
一、您不应该待在这里,应该坐到接待室去,因为您本人属于来访者,也就
是客人,我有责任??。您莫非打算在我们这里住下来?”他向公爵的包裹 瞟了一眼后又说。那个包裹显然使他放心不下。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即使请我也不留下。我来只不过想见见面认识
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什么?认识一下?”侍从惊异地问道;现在他的疑心又加重了两倍。
“那您起初怎么说有事?”
“哦,其实几乎谈不上有事!不过,也可以说有一件事,无非想请求指 点,但我主要是想自我介绍一下,因为我是梅诗金公爵,而叶班契娜将军夫 人也是梅诗金家族的最后一位公爵小姐。除了我和她,梅诗金家族没有别人 了。”
“那您还是亲戚喽?”恃从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也几乎谈不上。当然,要是勉强牵扯的话,可以说是亲戚;不过这
亲实在太远,简直不能算数。我在国外曾经给将军夫人写过一封信,但她没 有给我答复,回国以后,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来结识一下。我现在向您说明这 一切,是要消除您的怀疑,因为我看得出您还不大放心。您只消通报:梅诗 金公爵来访。这句话本身就能说明我的来意,如果肯见——那很好;如果不 肯见——也许同样很好,只是不见好像不大可能。将军夫人肯定想见一见辈 分较高的唯一本家,因为她一向非常看重自己的家族——关于这一点,我听 到的说法是很确实的。”
公爵的话似乎是再老实不过的了。然而,他的话越老实,在此时此地就 越是要不得,那个老练的侍从不能不产生某种想法,这种想法在一般人之间 完全得体,而在客人与仆人之间就完全不得体。因为仆人通常比主子心目中 的他们要聪明得多,所以这名侍从认为眼前的情况有两种可能:要未公爵是 个浪荡成性的无赖,此来定系请求接济无疑,要未公爵是个十足的傻瓜,没 有自尊心,因为一个有头脑、有自尊心的公爵决不会坐在过道里跟下人谈自 己的事情。反正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这个公爵都会给他招来麻烦。
“不过,您还是请到接待室去为好,”他用尽可能坚决的口气说。“我 要是坐在那里,就没法向您解释这些情况了,”公爵笑呵呵地说,“那未, 您瞧着我的斗篷和包裹,岂不直到此刻还在提心吊胆?现在,我看您也不必 等秘书了,干脆直接去向将军禀报吧。”
“我不能不通过秘书给您这样的来客去禀报;再说,将军刚才特地吩咐 过,在上校离开之前,任何人来访都不得打扰他,如果是加甫里拉·阿尔达 里昂诺维奇,不用报告就可以进去。”
“是给公家办事的?” “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吗?不。他在公司里任职。包裹您就搁
在这里吧。” “我也这么想,只要您允许。干脆我把斗篷也脱了,您看怎么样?” “当然,总不能穿着斗篷进去见他。” 公爵站起来,急忙卸去斗篷,露出一件旧虽旧、还相当可以、缝制得挺
合身的上装。背心上有一条钢链,挂着一块日内瓦银表。
将军的侍从虽然已经断定公爵是个傻瓜,但他觉得自己继续跟一位来访 者交谈毕竟有失体统,尽管不知怎么的他对公爵有好感,当然是一种独特的 好感。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公爵又激起他强烈而粗鲁的愤慨。
“那未什么时候可以见将军夫人?”公爵问道,一边在原先的位子上重
新落座。 “这不关我的事。夫人在不同的时间会见不同的对象。女裁缝即使十一
点钟来也让进去。对于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也总是比别人优先接
见,甚至请他共进午餐。” “冬天,你们这儿屋子里倒比国外暖和,”公爵说,“不过,外国的街
上比这儿街上暖和。冬天在国外,俄国人要是不习惯的话,屋里根本没法儿
待。” “不生炉子?”
“是的,而且房屋的构造也不一样,我是说炉子和窗户都跟咱们不一 样。”
“嗯!您去了很久吗?” “四年,不过,我差不多老待在一个地方,在乡下。” “对于这儿反倒不习惯了?” “的确如此。信不信由您,我自己也纳闷儿,怎么没把俄国话忘掉。比
如现在我跟您说话,可我心里在想:‘我的俄国话说得满不错。’我的话那 么多,也许正是这个缘故。真的,打昨天起我就老是想说俄国话。”
“嗯!嗬!您以前常住在彼得堡?”侍从虽然故作矜持,但是人家这样 彬彬有礼、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总不能不答碴儿。
“彼得堡?差不多从来没住过,只是路过。以前我对这个城市也一无所
知,而现在,听说有了许多新鲜事几,据说即使以前有所了解的人对彼得堡 也得重新认识。这儿现在对审判制度谈得很多。”①
“嗯!??审判制度。是啊,对审判制度谈得很多。外国的法院是不是 公正一些?”
“不知道。说我国审判制度好的话我听到很多。咱们这儿又没有死刑 了。”②
“外国有没有把犯人处死的?” “有。我在法国看见过处死犯人,在里昂。③是施奈德尔带我到那里去
的。” “把犯人绞死?”
“不,在法国都是砍脑袋的。” “犯人叫喊不?”
“哪里来得及!才一眨眼的工夫。那是用机器执行的,叫做断头台;犯 人给放到固定的位置上,一把这么宽的铡刀就会落下来,真是力猛刀沉?? 甚至眼睛也来不及眨一下,脑袋已经落地。刑前的准备倒是挺费事的。在宣 读判决书以后,要把犯人收拾停当,捆绑起来,押上行刑台,那才叫可怕! 老百姓纷纷来到刑场,妇女也来,尽管那里不赞成妇女看杀人。”
“她们不应当看。”
“当然!当然!太惨了!??我看到的那个罪犯人挺聪明,胆儿大,力 气也大,年纪已经不轻,他姓雷格罗。可是,我告诉您,信不信由您,他登 上行刑台的时候哭了,脸色煞白。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太惊人了吗?有谁 因为害怕而哭的?我从没想到,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又不是小孩,从来没有 哭过,居然会害怕得哭起来。那时节他的心灵该有什么反应,该忍受多大的 痛苦?这是对心灵的摧残,不可能是别的!《圣经》上明明写着:‘不可杀 人’①;难道因为他杀了人,就得把他也杀死?不,不能这样。这情景我看 到后己过了一个月,可是至今历历如在眼前。我还梦见了大约有五次之 多。”
公爵说得甚至有些动了感情,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虽则他的语调依然
是平和的。侍从同情而又好奇地注视着他,似乎已被对方深深地吸引住了; 这大概也是个有想象力和试图独立思考的人。
“还好,脑袋掉下来的时候不太痛苦,”他说。
“您知道不?”公爵兴冲冲地接过话茬。“您这么说了,别人也都跟您 说的完全一样,发明那机器——断头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当时就产 生一个想法:会不会这样更糟?您一定觉得可笑,您一定觉得荒唐;然而,
① 俄国于1864年进行司法改革后,原先按阶层划分的法庭被代之以不分阶层的司法机构。与改革前的不同
在于:法院当众开庭审理案件,并有陪审员和律师参加。庭审记录在报上公布。
② 俄国曾于1753一1754年正式废除死刑,但不久重新实行死刑作为对“叛国、触犯军法以及其他若干罪 行”最严厉的惩罚。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为了镇压蓬勃兴起的解放运动,死刑尤被经常采用。1866年9 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出国前不久,沙俄政府在彼得堡绞决了曾于当年4月行刺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未遂的青 年学生卡拉柯佐夫。作者本人也曾于1849年被判死刑,想必为了防止公爵谈自己对死刑的看法的一些段落 遭书报检查机关干涉,才故意说俄国“没有死刑”云云。
③ 在法国,公开处决刑事罪犯的做法一直沿袭到十九世纪末。
①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13节。
只要稍微有些想象力,即使这样的想法也会在头脑里冒出来。请想一想:就 拿肉刑来说吧,这当然是折磨,皮肉痛苦,身体受伤,可这一切能把注意力 从灵魂的痛苦引开去,这样便只消忍受伤痛的折磨,直到死去。其实,最主 要、最剧烈的痛苦也许不在于身体的创伤,而在于明明白白地知道:再过一 小时,再过十分钟,再过半分钟,现在,马上——灵魂就要飞出躯壳,你再 也不是人了,而这是毫无疑问的,主要的是毫无疑问。当你把脑袋放到铡刀 下面,听见铡刀从头上滑下来时,这四分之一秒钟才是最可怕不过的。要知 道,这不是我凭空瞎想,好多人都这么说,我完全相信这一点,所以我愿把 我的意见老实告诉您。对杀人者处以死刑,是比罪行本身不知要重多少倍的 惩罚,根据判决杀人,比强盗杀人不知要可怕多少倍。夜里在树林中被强盗 割脖子或用其他方法杀死的人,一定直到最后一刹那还抱着得救的希望。有 这样一些例子:一个人喉管也给割破了,可他还没有绝望,还想逃脱,还在 求饶。可是,对于被处决的人来说,这最后的一点希望却毫无疑问被剥夺 了,抱着这点希望死去本来可以减轻十分之九的痛苦。死刑可怕的痛苦就在 于此,在于明明白白地知道没有得救的希望。世上没有比这更难受的痛苦 了。如果把一个士兵拉出去,叫他站到战场上一门大炮面前,然后对准他开 炮,他还不至于绝望;但要是向这名士兵宣读必死无疑的判决,他会发疯或 哭的。谁说人的天性忍受得了这种折磨而又不致发疯?为什么要这样侮弄 人,为什么要采取这样不体面、不必要、不应该的做法?也许有这么个人, 别人先对他宣读判决书,让他受一番折磨,然后对他说:‘走吧,你被赦免 了。’这么个人也许可以谈谈体会。①基督也讲到过这种痛苦和这种恐怖。 不,不能这样对待人。”侍从虽然不可能像公爵那样表达所有这些见解,但 主要的意思还是能懂的,当然不是全懂——这一点甚至从他已经变得温和的 脸部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如果您实在想抽烟的话,”他松口了,“那未就 抽吧,只是得快一点儿。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问到您,要是您偏偏走开了 就不大好。您瞧,那边楼梯下面有一扇门。您从那扇门进去,右首有个小房 间,那儿可以抽烟;不过您得把气窗打开,因为规矩是不准??”但是公爵 没能到那边去抽烟。一个年轻人忽然来到过道里,手中拿着一些文件。侍从 帮他脱去皮大衣。年轻人瞟了公爵一眼。“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 奇,”侍从开始说,语调似很机密,甚至近乎亲昵“这一位据称是梅诗金公 爵,跟将军夫人是亲戚,刚坐火车从国外回来,还提着个包裹,只是??” 底下的话公爵没有听清,因为侍从已把嗓门压得很低。加甫里拉·阿尔 达里昂诺维奇仔细听着,并以非常好奇的眼神打量公爵;最后,他不再听侍
从说下去,急忙走到公爵面前。 “您就是梅诗金公爵?”他十分客气地问。
这是一位很漂亮的年轻人,也不过二十八岁上下,身材略高于中等。体 态匀称,头发金黄,蓄着一部拿破仑①式的短胡须,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显得 挺聪明。不过,他的笑容尽管极其和蔼,总有些过于纤巧;他微笑时启露的 牙齿过于像珍珠般齐整;他的目光诚然洋溢着热情和显见的厚道,但也失诸 过于专注,似在窥测秘密。
“这个人在背地里恐怕完全不是这副神态,也许从来不笑,”公爵情不
① 作者在这里谈的首先是他自己以及和他一起曾被判死刑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的遭遇。
① 指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即路易·波拿巴。
自禁地忖道。 公爵尽自己所能草草说明了情况,大体就是刚才向侍从以及先前向罗果
仁谈过的那些。其时,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什么 事情。
“是不是您给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寄过一封信?”他问。“时 间大概在一年前,可能还不到一年,好像是从瑞士寄来的,是不是?”
“正是这样。” “那未这里是知道您的,而且肯定还记得。您要见将军阁下?我立即去
报告??。他马上就有空了。只是您??最好先到接待室稍坐??”接着他 声色俱厉地问侍从:“怎么让这位客人待在此地?”
“我已经说过了,这位客人不愿意去??” 这时,书房门开,一位手拿公文包的军人一边大声说话,一边连连鞠
躬,从里边走出来。
“加尼亚② ,是你在那儿吗?”书房里有人叫唤。“你上这儿来一 趟。”
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向公爵点了点头,急忙走到书房里去。 约莫过了两分钟,门重又打开,随即传出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响亮 而热情的声音:
“有请公爵!”
② 加尼亚是加甫里拉的呢称。
三
伊万·菲尧多罗维奇·叶班钦将军站在书房中央,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观 看走进来的公爵,甚至向他迎上两步。公爵走到将军跟前,作了自我介绍。
“那未,”将军问道,“不知有何见教?” “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的目的只是想跟您认识一下。按说不该冒
昧造府,因为我既不知道您哪一天会客,也不知道您的时间如何安排??。 可是,我刚下火车??从瑞士来??”
将军正欲莞尔一笑,但稍加考虑后制止了自己;随后又想了一下,略略 眯着眼睛把来客从头到脚又打量一番,接着很快地指指一把椅子请他坐,自 己坐下时身子稍偏,并且不耐烦地把脸转向公爵。加尼亚站在书房一角的抽 屉柜前整理文件。
“我一向很少有时间与人结识,”将军说,“不过您肯定有什么事 情??”
“我事先已经料到,”公爵截住对方的话头,“您一定认为我的来访有 特定的目的。但是,说真的,认识您是很愉快的,此外我没有任何具体目 的。”
“当然,这对我也非常愉快,然而毕竟不能整天找快活,您也知道,有
时候也得办理一些事务??。何况,直到现在我还看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 共同的地方??或者说,直到现在我还看不出,为了什么缘故??”
“缘故当然没有,共同的地方无疑也很少。因为单就我是梅诗金公爵、
尊夫人也来自我们那个族姓来说,当然算不上缘故。这一点我完全明白。不 过,我的来意却尽在于此。我离开俄国已经四年多了;而且,我几乎是在神 经错乱的状态中出国的!当初我一无所知,如今更加茫然。我需要好人指 点;我甚至有件事想找人商量,可是不知道该去找谁。我在柏林就这样想:
‘我跟他们差不多是亲戚,先去找他们吧;也许,我们可以互相提供方便,
他们为我,我为他们——只要他们是好人。’我听人家说,你们是好人。” “非常感谢,”将军大为纳罕。“请问,您在什么地方下榻?” “我还没有在任何地方住下。” “这么说,您是一下火车就来找我的?而且??带着行李?” “我的行李总共只有一个小包裹,里边是几件换洗的内衣,旁的什么也
没有;平时我就把包裹拿在手里。到晚上再找个旅馆住下也还来得及。”
“您还打算去住旅馆?” “哦,当然是的。”
“听您的口气,我还以为您是要住在舍下呢。” “这有可能,但只能是应你们的邀请。我得承认,即使邀请我也不会住
下,倒不是由于其他什么缘故,而是??性格上的原因。” “既然如此,我没有向您提出、也不打算提出邀请——那正合适。公
爵,请允许我把话先彻底讲清楚:刚才我们已经取得一致的看法,也就是我 们之间完全谈不上亲戚关系,——尽管在相反的情况下我当然会感到不胜荣 幸,——那未??”
“那未,就该起来告辞喽?”公爵说着已经离座,尽管他的处境显然十 分尴尬,他居然还放声大笑。“说真的,将军,虽则对于此地的风土人情我 实际上一无所知,但我料到我们之间一定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现在果然出现
了。也许,事情只能如此??。你们本来就没有回我的信??。好了,再见 吧,请原谅我烦渎了清神。”
此时,公爵的眼神非常温顺,他的笑容决没有一丝半毫哪怕是隐蔽的恶 意,致使将军骤然间克制住自己,并用另一种目光看了看这位客人;神态的 转换是在一刹那的工夫中完成的。
“是这么回事,公爵,”他的声音语调已跟刚才完全不同,“我毕竟还 不认识您,再说,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可能想见一见她的本 家??。请稍待片刻,如果您愿意的话,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哦,我没急事;我的时间完全可以自己支配,”说着,公爵当即把他 的宽檐软呢帽放到桌上。“实话对您说,我原本也指望时丽扎薇塔·普罗科 菲耶夫娜也许会记起我曾给她写过信。刚才我在那边等待的时候,府上的仆 人怀疑我是来求您接济的;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关于这类事情府上大概有严 格的指示;但我确实不是为此而来,我确实只想跟人们结识一下。不过,我 有些担心自己打扰了您,这使我感到不安。”
“公爵,”将军笑容满面地说,“如果您真是和您给人的印象一致的 话,那未,跟您结识将是很愉快的。不过,您得谅解,我是个忙人,我马上 又得坐下来看几份东西,签署一些文件,然后要去见伯爵大人,然后再去机 关。因此,我虽然欢迎来访的人??我指的是好人??但是??。我确信您 有很好的教养,想必??。公爵,请问贵庚是???”
“二十六。”
“嗬!我还以为要小得多呢。” “是啊。人家说我相貌比较年轻,至于怎样可以不妨碍您,我很快就能
学会,很快就会懂得的,因为我本来就很不喜欢妨碍别人??。还有“我觉
得从很多方面看来??我们是大不相同的人,恐怕我们不可能有太多的共同 点:然而,最后那句话我自己并不相信,因为往往只是表面上看来没有共同 点,其实共同点很多??。人们光看外表把他们自己分成不同的种类,看不 到任何相通之处,这是人们的懒惰造成的??。不过,也许我已经开始讨人 嫌了吧?您好像??”
“我想问一句:您有没有钱财,哪怕是一小笔?或者,您是否打算从事
某项工作?请原谅我如此冒昧??” “不必客气,我十分欣赏和理解您提的问题。目前我没有任何钱财,暂
时也没有任何工作,不过应该做些事情。我花的是别人的钱,是在瑞士给我
治病、指导我学习的施奈德尔教授给我的路费,也只够路上花的,所以现在 我剩下的钱总共才几个戈比。是的,我有一件事情需要跟人商量,可 是??”
“那未请问,眼下您打算靠什么维持生活?您有过一些什么样的设 想?”将军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想找些工作。” “哦,原来您是位哲学家;不过??您是否知道自己有什么才具、本
领?大小不论,只要是能换衣食的一技之长,有没有?我再次请您原谅 “哦,您不用道歉。不,我认为,我既没有才具,也没有特别的本领,相 反,因为我是个病人,所以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至于衣食问题,我觉得
将军又把他的话打断,又提了一些问题。公爵把已经讲过的情况又讲了 一遍,却原来将军听说过已经去世的帕甫里谢夫其人,甚至认识他本人,帕
甫里谢夫为什么关心公爵受教育的事,连公爵自己也讲不清楚,——不过可 能纯粹由于跟他已故的父亲是老朋友。双亲去世时留下的公爵还是个很小的 孩子,他一生都在乡下度过,在乡下长大,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乡下的空气。 帕甫里谢夫把他托付给自己的亲戚——几位女地主,先为他请了一位家庭女 教师,后来换一位男教师;公爵说,他虽然什么都记得,但很少几件事能讲 清来龙去脉,因为很多事情他自己不理解。经常发作的癫痫把他弄成了一个 白痴(公爵确实用了“白痴”这个词语)。最后他讲到,帕甫里谢夫有一次 在柏林遇见了施奈德尔教授,这位瑞士人是专门研究这类病症的,并在瑞士 的瓦莱州没有机构,用他的冷水疗法、体操疗法既治痴呆,又治癫狂,同时 对病人施教,全面指导病人的精神发展,于是,帕甫里谢夫大约在五年前把 公爵送往瑞士教授那里去,可他自己两年前突然死了,事先并没有作好安 排。施奈德尔让公爵在他那里又继续治疗两年,尽管没有彻底治愈,但毕竟 大有好处。最后,根据他本人的意愿,加之还冒出一个新情况,现在教授把 他送到俄国来了。
将军大为惊讶。 “您在俄国没有熟人?一个也没有?”他问。 “暂时没有,但我希望??而且我收到一封信??”
“至少,”将军没有听清楚未了那句话就打岔,“您是否学过点儿什
么?比方说,您的病是否会妨碍您在某个机关里担任某项并不繁重的职 务?”
“哦,想必没有妨碍。要是能有个职务,我甚至非常欢迎,因为我自己
很想看看自己究竟适合做些什么,我曾经连续学习四年,尽管不太正规,而 是按照教授的一套特别方法学的,同时还读了好多俄文书。” “俄文书?这么说,您是有文化的,能正确书写?”
“哦,完全能够。”
“太好了;书法怎么样?” “我的书法出色当行。在这方面我也许有才华;我简直是个书法家。请
让我马上给您写点儿什么试一试,”公爵劲头十足他说。
“那就偏劳了。这甚至是必要的??。我喜欢您这种直爽的态度,公 爵,您的确非常可爱。”
“您此地有这么讲究的文房用具,有这么多铅笔、鹅毛管笔,有这么结
实、上好的纸张??。您的书房真是太漂亮了!这幅风景画我知道,这是瑞 士的风景。我相信画家是实地写生创作出来的,我相信我见过这个地方—— 这是在乌里州??”
“完全可能,尽管这画是在此地买来的。加尼亚,给公爵一些纸;这是 纸和笔,请到那张小桌子上去写。这是什么?”将军问加尼亚——他刚从公 文包中取出一张大尺寸的相片递给将军。“啊,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这 是她一一一她自己派人送给你的?”将军热切而又十分好奇地问加尼亚。
“适才我去道贺的时候她给的。我早就请她送一张给我,不知这是不是 她暗示我在这样的日子空手前去,没带礼物,”加尼亚脸带苦笑添上未了那 句话。
“不,不,”将军很有把握地打消对方的疑虑,“你怎么想到这上头去 了,也真是!她怎么会暗示???她完全不是那种贪财图利的人。再说,叫 你拿什么去送礼?那是要花成千上万卢布的!难道你也回赠一张相片?对
了,我倒要问你:她还没有要你送相片给她吗?” “没有,还没有要过;也许永远不会向我要。伊万·菲尧多罗维奇,您
想必没有忘记今晚的聚会吧?您是在特地邀请的客人中间的。” “没有忘记,当然没有忘记,我一定去。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怎
么能不去!嗯??听着,加尼亚,我来向你透个信儿吧:你得作好准备。她 已向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我许诺,今天晚上将在自己家里宣布最后的决 定:是或者不!所以你得注点儿意。”
加尼亚忽然着了慌,甚至脸色都有些发白。 “她的的确确是这样说的吗?”他问的时候声音好像颤动了一下。 “前天作的保证。我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起缠磨了好久,总算逼
了出来。只是她要求先别告诉你。” 将军定睛注视着加尼亚;见加尼亚慌成这样,他显然有些不悦。 “伊万·菲尧多罗维奇,您一定记得起来,”加尼亚忧心忡忡而又举棋
不定地说,“她明明答应过,在她本人拿定主意之前,我有充分的自由作出 抉择;即使在她定下主意之后,我还有自己的发言权??”
“你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将军蓦地大吃一惊。 “我没有任何意思。” “天哪,你究竟想跟我们开什么玩笑?” “我并不是拒绝。也许,我有些词不达意??”
“拒绝?亏你讲得出口!”将军悻悻然说,他甚至不想抑止内心的气
忿。“老弟,这可不是你拒绝不拒绝的问题,而是你应该怎样兴冲冲、乐滋 滋、喜洋洋地听她宣布决定的问题??。目下,你家里那一头情况怎样 了?”
“跟家里有什么相干?家里一切由我作主,只是父亲照例说疯话、干蠢
事,反正他已经变成十足的怪物。现在我根本不理他,但牢牢地管着他;要 不是看在母亲份上,我早就撵他走了。当然,母亲老是哭哭啼啼:妹妹整天 发脾气。不过我终于直截了当告诉她们: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在家里我要 她们??听我的,至少对妹妹我把这番话毫不含糊地都说了,当着母亲的面 说的。”
“可是,老弟,我仍然不明白,”将军稍稍耸了耸肩膀,略微摊开两只
手,若有所思地说。“你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前些日子来过——你记 得是哪一天来的吗?她也唉声叹气,我问她:‘您怎么啦?’她说这件事好 像会使他们丢丑。请问,这有什么丑可丢的?有谁能在哪一点上指责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或者她有什么地方会遭人物议?难道指责她跟托茨基相 好?然而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在某种情形下尤其荒谬!你母亲对我说,‘您 不是不让她跟您的女儿接触吗?’真是天晓得!这位尼娜·亚历山德罗夫 娜!怎么这样缺乏,怎么这样缺乏??”
“??自知之明?”加尼亚向一时找不到适当措辞的将军提示道。“她 明白;您不必生她的气。后来我立即给了她一顿抢白,叫她不要管别人的 事。不过,我们家直到现在还是这么个状态:最后的决定尚未宣布,可是风 暴在酝酿中。如果今天宣布最后决定,那就势必要摊牌。”
公爵坐在书房一角作书法试笔的时候,这次谈话他都听见了。他写完以 后,走到桌子跟前递上一张纸。
“这就是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他好奇地仔细看了看相片说。“漂
亮得出奇!”他随即补上一句,语调中热情洋溢。 相片上的女人的确艳光袭人。她照相时穿一件黑绸连衫长裙,款式非常
优美大方;头发大概是茶褐色的,梳理成朴素的家常模样;眼睛黑而且深, 脑门作沉思状;面部表情似乎有些傲慢。她的容颜稍稍偏瘦了些,也许还欠 红润??。加尼亚和将军惊异地望着公爵??
“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怎么,难道您连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都已 经知道了?”将军问。
“是的;我进入俄国才一昼夜,可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位大美人,”公爵 答道,接着就谈了遇见罗果仁的经过,还把他讲的故事从头至尾复述一遍。 “这倒是新闻!”将军聚精会神听完故事之后,又忐忑不安起来,并以
探测的目光看了看加尼亚。 “八成是胡闹,”加尼亚嘟哝道,他也感到有些窘,“无非一个商人的
儿子摆阔而已。我已经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情况。” “我也听说过,老弟,”将军接着说,“就在耳坠子的故事发生之后,
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马上讲了它的始未经过。不过现在已经是另一个问 题。也许这里头确实是百万家私和??热情在起作用,就算是卑下的情欲 吧,毕竟也是热情,而这些个大爷们一旦给迷昏了头,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的!??嗯!??但愿不要闹出什么丑闻来!”将军心事重重地结束了这一 番话。
“您担心百万家私在起作用。加尼亚似笑非笑道。
“你当然不担心喽,是不是?” “公爵,”加尼亚忽然问他,“您觉得,这是个正经人,还是荒唐鬼?
您的看法如何?”
加尼亚提这个问题时,内心的活动不同寻常。好像有一个奇特的新主意 在他头脑中给点亮了,并且迫不及待地从他眼睛里闪闪发光。将军倒是实在 而认真地着了急,同时乜斜着眼睛也向公爵这边瞧,但似乎并不寄厚望于他 的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说,”公爵答道,“只是我觉得他的热情非常
强烈,甚至近乎病态。而且他的模样也还完全像个病人。很可能他在彼得堡 几天之内又会病倒,如果他纵情玩乐,那就尤其难免。”
“哦?您觉得如此?”将军立刻抓住这一设想不放。
“是的。” “不过,像这类丑闻不是过几天才发生,而是在今晚以前就可能闹出什
么花样来,”加尼亚向将军淡然一笑。 “嗯!??当然??。有可能。那就一切都取决于她心血来潮时产生什
么想法,”将军说。 “她有时候是怎么样的,您还不知道?”
“你说她是怎么样的呢?”心烦意乱达于极点的将军又举目望着他。 “听我说,加尼亚,今儿个你别太跟她怄气,要尽量??尽量那个那个?? 总而言之,要尽量顺着她??。嗯!??你的嘴干吗撇成这样?我倒要问一 下,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现在问正合适,甚至非常合适:我们辛 辛苦苦为了什么?你是明白的,在这件与我有利害关系的事情上,我自己的 利益早就得到保障;不管我用什么方式处理这件事,都不会损害我的利益。 托茨基已不可动摇地拿定了主意,因而我也完全放了心。由此可见,我现在
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得到好处:你自己不妨斟酌一 番: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何况你是一个??一个??总而言之,你是一个明 智的人,我对你抱着希望??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一点是??这一点 是??”
“这一点是主要的,”加尼亚再次帮找不到适当措辞的将军把一句话说 完,并且撇嘴作出他已不想掩饰的极其刻毒的冷笑,他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直 盯着将军的脸,简直是要对方从这目光中看到他的全部思想,将军满面通 红,怒形于色。
“确实如此,明智是主要的!”他表示同意,并瞪出眼睛望着加尼亚。 “你这个人真可笑,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我看得出来,你听 说了那个商人小子的事儿,好像挺高兴的样子,觉得这是你的一条出路。在 这个问题上,恰恰需要从一开始就本着明智的态度行事;在这个问题上必须 通情达理??双方开诚布公,要不也得??预先打个招呼,免得别人名誉受 损,更何况曾经有充裕的时间这样做,甚至现在也还来得及,”将军意味深 长地把眉毛一扬,“尽管只剩下几个小时了??。你明白不?明白不?你到 底愿意不愿意?要是不愿意,你就说,尽说无妨。没有人强迫你,加甫里 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没有人硬拉你上当,如果你认为其中有诈的话。” “我愿意,”加尼亚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地说,接着就低首垂目,保
持阴郁的沉默。
将军满意了。适才将军冒了点儿火,但显然已经后悔自己走过了头。他 忽然转身面向公爵,脸上似乎闪过一种杌陧不安的表情:他猛想起刚才公爵 在场,毕竟听见了以上的对话。但他旋又宽了心:只要向公爵瞧上一眼,就 可以完全放心。
“哦呵!”将军看着公爵提供的书法样品失声惊叹。“这简直像供人临
摹的字帖!而且是不可多得的好字帖!加尼亚,你瞧瞧,真是天才!” 公爵在一张质地致密的高级厚纸上用中世纪俄文字体写下这样一个句
子:
修道院长帕弗努季敬署①
“这几个字,”公爵非常乐意而且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宗的是十四世 纪修道院长帕弗努季亲笔签署的手迹。我国历史上那些老修道院长和老主 教,都有一手出色的书法,他们的签名往往优美绝伦、匠心独运!将军,您 这儿有没有波果晋版本①?此外,我在这里还写了另一种字体:这是上个世 纪法国的大圆体,某些字母的写法也不一样,叫做广场体,或者代笔文书 体,是从样本上临摹来的(我有一份样本),——不能否认,这种字体有一 定的优点。请看这几个圆圆的■和a。我把法兰西风格移植到俄罗斯字母 上,这是非常困难的,可效果很好。底下是又一种漂亮而独特的字体,瞧这 一句:‘勤奋无坚不摧’。这是俄罗斯书吏的字体,或者可以说是军中文书
① 帕弗努季——十四世纪俄国东正教会著名僧侣,曾在科斯特罗马省楚赫洛马县内维加河岸上创办一座修
道院。
① 俄国历史学家米·彼·波果晋(1800一1875)于1840一1841年刊印的两册《斯拉夫—俄罗斯古书法范 例》,收集了一些古代俄文手稿中的字体样本。
体。向要人正式呈文就得这样写,这也是圆字体,绝妙的黑体,笔粗字浓, 但风骨不凡。真正的书法家也许不耍这些花笔道,说得确切一些是不作耍花 笔道的尝试,瞧见没有,就是这些没翘起来的半吊子尾巴在书法家笔下是不 会有的;而总的说来,请看,这毕竟构成一种风格,军中文书的全部特征跃 然纸上:手痒痒地很想耍一些花笔道,显一显才华,奈何军服的领子搭钩扣 得紧紧的,从字迹中也看得出军纪森严,——真是妙!前不久有一份样本给 了我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偶然发现的,您猜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在瑞 士!再请看这种朴素、平常而又地道的英国字体:那艺术可称登峰造极,真 如珠走玉盘,琳琅满目,令人叹为观止。而这是前者的变体,又是法国式 的,我从一位法国推销员那儿摹仿了这一手,请看:架子同英国字体一样, 但黑笔道比英国体稍微浓一些、粗一些,明暗匀称便给破坏了。还请注意: 卵形变得更圆了些,加上不排斥花笔道,而花笔道这玩意儿是极其危险的: 耍花笔道切忌流于庸俗;不过,一旦花笔道运用得法,达到均衡匀称,那 未,这种字体就是无与伦比的了,简直能爱煞人。”
“哦呵!您谈得精妙入微,”将军笑道,“亲爱的,您不仅是一位书法 家,您端的是一位艺术家!加尼亚,你说是不?”
“了不起,”加尼亚说,“甚至已经意识到将来靠它走马上任,”他揶 揄地笑着添上一句。
“你笑吧,笑吧,可这确实是一架直上青云的梯子,”将军说。“公
爵,您猜我们想要您给什么人写一些东西?依我看,一开始给您定三十五卢 布的月薪也完全可以。不过,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看了一下时间, “干起来吧,公爵,因为我的时间很紧,今天我也许不跟您见面了!先请坐 一会。我已经向您解释过了,我不可能接待您次数太多;但我真心诚意愿帮 您。
点儿忙,当然只是一点儿个小忙,也就是说,向您提供最必需的实惠,
其余的就请自便。我可以在机关里给您找一份不是很吃重、但需要精细准确 的差事。现在谈下面的问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我的这位年轻朋友加甫里 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伊沃尔京,他的母亲和妹妹在他们家里腾出了两三 间带家具的屋子,出赁给有可靠人介绍的房客,兼包伙食杂役。经我介绍, 我相信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定会接受的。公爵,对您来说,这甚至比挖 到一处宝藏更可贵,首先因为这样您就不再孤单,可以说是置身于一个家庭 之中,而依我看,您一开始不能只身出现在彼得堡这样的都城。加甫里 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的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妹妹瓦尔瓦拉·阿尔 达里昂诺夫娜,是我非常尊敬的两位女士。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丈夫、 退休将军阿尔达里昂·亚历山德罗维奇,过去是我初进军界时的同僚,不 过,由于某些原因,我跟他中断了交往,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怀有一定的敬 意。公爵,我向您说明这一切,是要您明白:既然我亲自充当您的介绍人, 那就意味着我要为您作保。收费是十分公道的,但愿您的薪俸不久便足够对 付必要的开支。当然,一个人也需要零花,哪怕一点儿也好;但是,请不要 见怪,公爵,我劝您最好还是免去一切零花,索性兜里不带钱。我是凭您给 我的印象说这话的。不过,由于眼下您的钱包空空如也,那未,作为一个开 端,请允许向您提供这二十五个卢布。当然,将来您可以还我,只要您真是 一个至诚老实人,同别人从言语得到的印象一致,那未,咱们之间不可能发 生麻烦。我之所以这样关心您,是因为我想在您身上打些个主意:以后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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