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会明白。您瞧,我对您极其坦率;加尼亚,我把公爵安顿在你们家里,我想 你不会反对吧?”
  “哦,恰恰相反!家母一定非常高兴??”加尼亚很有礼貌而且很客气 地表示同意。
  “你们家里好像还只赁出去一间屋子。那个??那个??他叫什么来 着???那个菲尔德??菲尔??”
“菲尔狄宪柯。” “对;你们那个菲尔狄宪柯我不喜欢:他像个厚脸皮的小丑。我不明
白,为什么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那样纵容他?难道菲尔狄宪柯跟她果真是 亲戚?”
“不,不,那完全是开玩笑!他们半点儿亲也不沾。” “噷,就让他见鬼去吧!那未,公爵,您觉得怎样呢?您满意不满
意?”
  “谢谢您,将军,您对我太仁慈了.尤其在我甚至还没有提出请求的情 况下;我说这话并非出于自尊,我确实是求告无门。诚然,刚才罗果仁曾叫 我到他家去。”
  “罗果仁?哦,不;我要以父辈的身份——或者以朋友的身份,如果您 认为这样更合适的活——奉劝您还是把罗果仁忘掉为好。反正我劝您今后尽 量靠拢您即将住进去的那户人家。”
“既然蒙您如此厚爱,我有件事奉告。我接到通知??”公爵刚欲开
口。
  “哦,请原谅,”将军立即打断他的话头,“现在我连一分钟都不能耽 搁了。我这就去把您的事告诉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如果她愿意马 上见您(我在介绍的时候竭力使她对您有个好印象),那未,我建议您抓住 机会赢得好感,因为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会对您非常有用:你们不 是本家吗?要是她不愿见,请勿见怪,慢慢自有机会。加尼亚,你先把这些 账目看一下,刚才我跟费多谢耶夫算了好半天。别忘了把这几笔账加进 去??”
将军走了出去,公爵先后有三四次启齿欲提的那件事始终没能谈出来。
加尼亚点了支烟卷,并向公爵也敬一支;公爵受了下来,但并不开始攀谈, 怕妨碍人家工作,所以在书房里四下观望。然而加尼亚对于将军要他看的一 张写满数字的纸几乎连正眼也不给一个。他心不在焉;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他 们二人的时候,公爵觉得加尼亚的微笑、眼神和若有所思的表情更令人不安 了。忽然,他走到公爵跟前;其时公爵又站在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的相片 旁边,正在仔细端详。
  “公爵,您喜欢这样的女人?”加尼亚以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公爵,突然 问道。他仿佛抱有某种奇特的打算。
  “多么奇妙的容貌!”公爵回答说。“我相信,她的命运一定也不寻 常。从脸上看好像挺快活,可她的经历痛苦得可怕,是不是?透露消息的是 她的眼睛,还有这两根颧骨,以及面颊上端、眼睛下面这两个点儿。这张脸 的主人自尊心很强,强得可怕,但不知她心地是否善良?但愿心地善良就 好!这样一切都可以得到弥补!”
  “您是否愿意跟这么一个女人结婚?”加尼亚继续提问,同时用灼热的 目光直盯着他瞧。
  
“我不能跟任何人结婚,我有病,”公爵说。 “您认为,罗果仁愿不愿意娶她?” “要说娶她,我认为罗果仁明天就可以这样做:然而,过一个星期恐怕
就会杀死她。” 公爵的话刚刚出口,加尼亚猛然打了个寒颤,公爵几乎失声惊呼。 “您怎么啦?”公爵抓住他的一只手问道。 “公爵阁下!将军阁下请您去见将军夫人,”出现在门口的侍从报道。
于是公爵跟随侍从前往。




  叶班钦将军的三位小姐个个发育良好、体格健壮,如鲜花怒放:肩膀优 美,胸脯丰满,胳臂力大如男儿;当然,由于她们身强力壮,她们有时喜欢 痛痛快快地吃,而且对此完全不想加以掩饰。她们的妈妈、将军夫人时丽扎 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见她们如此放纵食欲,也会不以为然,但由于女儿对 待她的一些意见尽管表面上恭敬,其实母训在她们中间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种 无可争议的权威,甚至到这种程度:三位小姐事事处处协同一致的联合行 动,已逐渐占据上风,将军夫人为自身的尊严计,觉得还是退让不争为上 策。诚然,她的性格往往不愿听从理智的抉择;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 娜一年比一年变得任性、急躁,简直成了个怪人,但因为身边毕竟还有个依 头顺脑的丈夫,所以,憋着的气通常都出到他的头上,然后家中又恢复亲睦 和谐,其乐融融。
  其实,将军夫人自己的食欲也不减退,平日总是和女儿一起在十二点半 共进差不多同正餐一样丰盛的午间小膳。小姐们十点正刚醒过来就在床上先 喝一杯咖啡。她们喜欢这样,于是便成了一条规矩。十二点半,在靠近妈妈 房间的小餐厅开饭,假如时间容许,将军本人有时也参与这没有外人在座的 家庭午膳。除了茶、咖啡、干酪、蜂蜜、黄油、肉排、将军夫人自己喜爱的 特制果馅煎饼等以外,甚至还有用鸡或肉熬得又浓又热的清汤。在我们的故 事开始的那天中午,母女们正聚集在小餐厅里等候答应十二点半前来的将 军。哪怕只过一分钟他还未到,这里立即会差人去请;但是将军准时来了。 这一回,将军走过去向夫人问候并吻她的手时,发现夫人脸上的神色颇有些 异样。尽管将军昨天就预感到,这是某一件“趣闻”(据他本人的习惯用 语)今天势必激起的反应,所以头天入睡前已为此杌陧不安。然而此刻仍不 免胆怯。三个女儿一一走过来和父亲接吻:她们虽然不生他的气,但态度也 有些异样,由于某些原因、将军固然有点儿神经过敏:不过,他毕竟是个老 练的父亲和丈夫,所以旋即采取措施。
在此,笔者想停下来作一些说明,把本书开卷时叶班钦将军一家处于什
么样的关系之中和什么样的情况之下,直截了当地交代清楚,也许无损于我 们的故事给读者比较鲜明的印象。前文曾经提及,将军本人虽然没有受过太 多教育,相反是个如他自己所说的“无师自通的人”,不过,作为丈夫却是 经验丰富,作为父亲可称手段高明。比方说,他素来不催促女儿出嫁,也就 是不去“讨她们的嫌”,不过分为她们的幸福操碎一片充满父爱之心致使她 们不得安宁,而这恰恰是凡有女大当嫁的家庭无不发生的现象,甚至一些深 明事理的家长也不自觉并且很自然地这样做,在将军的循循善诱下,连叶丽 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居然也接受了他那套办法,虽然总的说来相当费 事,——之所以费事,是因为不合常情;可是将军的论据非常有力,都建立 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基础上。说到底,姑娘们被赋予充分的自主权以 后,自然不得不自己审时度势,事情必定大有进展,因为那时她们会把撤娇 撤痴和挑精拣肥的脾性搁置一旁,乖乖地行动起来。做父母的只消比较警觉 而又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注意,勿使作出奇怪的选择或发生不自然的偏差,然 后抓住适当的时机一下子倾全力相助,运用全部影响拨正事态的发展趋向。 别的不说,他们的财产和社会势力每年都在按几何级数递增,单单这一点就 表明:随着时间的推移,姑娘们会得到愈来愈大的好处,即使作为待嫁的新

娘亦然。但是,在这些无可置辩的事实中间,也夹杂着这样一个事实:大小 姐亚历山德拉忽然满了二十五岁,几乎完全出人意表(这种事照例如此)。 差不多与此同时,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这位关系通天、财富惊人 的上层社会名流,又表现出他由来已久的结婚愿望。此公行年五十有五,具 有艺术家的气质和高雅脱俗的鉴赏力。他想结一门好亲;他又是一位不寻常 的审美行家。从某个时候起,他和叶班钦将军成了莫逆之交,这种友谊因他 们共同参与某些金融大计而格外得到加强,所以托茨基曾以征求友好忠告和 请教的方式同将军谈过:他娶将军的一个女儿为妻这种设想是否可行?这一 下,在叶班钦将军恬适如款款流水的家庭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转 折点。
  前边已经说过,三小姐阿格拉雅是家中无可争议的美人。然而,连极端 自私的托茨基自己也懂得,他不应该朝这个方向去找,对阿格拉雅不存非分 之想。也许,两位姐姐对小妹妹多少有些盲目的钟爱和过于热烈的友情起了 推波助澜的作用,反正她们已本着无比真诚的态度预先议定:阿格拉雅的命 运不能等同于一般,而应尽可能合乎人间天堂的理想。阿格拉雅未来的夫婿 必须各方面尽善尽美、一帆风顺,财富自不必说。两位姐姐甚至没有多费言 词就相互取得默契:必要时她们可以为阿格拉雅作出牺牲:打算让阿格拉雅 得到一份令人咋舌的陪嫁。父母知道两个大女儿的这一默契,故而当托茨基 提出咨询时,他们几乎确信,两个姐姐中的一个想必不会拒绝满足他们的愿 望,何况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陪嫁问题上不能斤斤计较。将军本人凭他 独具的世故当即认为托茨基提出的建议有极高的价值。托茨基自己碍于某些 特殊情况,目前步步留神、处处小心,还在试探虚实,所以做父母的把这件 事也仅仅作为非常遥远的设想提供女儿考虑。她们对此作出的表示尽管也不 十分明确,但至少是令人宽心的:大小姐亚历山德拉大概不会拒绝。这位姑 娘虽有坚毅的性格,但心地善良、头脑清醒,非常容易相处。她甚至会心甘 情愿地嫁给托茨基;要是她答应了,一定会诚实地履行诺言。她不喜欢招 摇,非但不会制造麻烦和兴风作浪,还能把生活安排得甜蜜而宁静。她的模 样长得挺不错,尽管并不那么光彩夺目。对于托茨基来说,还能有什么比这 更好的?
然而,事情依然处于摸索阶段。托茨基与将军彼此友好商定:在时机成
熟之前,要避免采取任何正式的、不可挽回的步骤。连做父母的也还没有打 开天窗同女儿们谈过;家庭气氛中好像开始出现某些不谐和的因素:作为母 亲的叶班契娜将军夫人不知何故显得快快不乐,而这一点非常重要。有一个 妨碍一切的情况,一桩复杂而又麻烦的劳什子,可能成为导致全局糟得不可 收拾的祸根。
  这桩复杂而又麻烦的“劳什子”(托茨基本人语)由来已久,大概有十 八年了吧。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俄国中部某省拥有好几处极其富庶的田 庄,其中一处的紧邻却是位穷得要命的小地主。此人的特点乃是连年蹇剥, 运气之坏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是个退役军官,叫菲立普·亚历 山德罗维奇·已拉什科夫,名门贵族出身——在这一点上比托茨基还略胜一 筹。他终年债台高筑,家产几经抵押,自己差不多像农奴一样吃苦打熬了许 久以后,总算把他那个小小的田庄惨淡经营得差强人意。只要稍有一点点顺 利的事情,他便大为振奋。有一次,他就是在精神振奋、满怀希望的情况 下,离家数日到县城里去见自己的债主大户之一,如果可能的话,准备跟他
  
一举谈妥在他进城的第三天,他那个小村庄的村长骑马赶到他的住处,带着 烫伤的一侧脸颊和烧焦的胡子通知他说,头天正午时分“庄院失火给烧 了”,而且“太太也烧死了,孩子们倒没事儿”,巴拉什科夫一向习惯于给 命运之神揍得鼻青眼肿,可是连他也禁不起这次意外的打击,他先是发了 疯,一个月以后便死于瞻妄。焚毁的田庄连同沦为乞丐的农奴统统变卖抵 债;巴拉什科夫的两个小女孩,一个六岁,一个七岁,由阿法纳西·伊万诺 维奇·托茨基慷慨地加以收养并给以受教育的机会。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的管事是个家口众多的退职官吏,还是个日耳曼人。那两个孤女就跟管事的 孩子一起受教育,不久,两个女孩只剩下了一个娜斯咖,小的一个死于百日 咳;托茨基自己住在国外,很快就把那两个孤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五年以 后,有一次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趁顺道之便,想起到他那处田庄去瞧瞧, 不意在他的乡间宅院里发现日耳曼管事的一家人中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估计在十二岁上下,长得聪明活泼,讨人喜欢,将来定能出挑成一个非凡的 美人;在这方面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眼力是万无一失的。这一回他在田 庄上总共只待了几天,但已经作好安排。对此女孩的施教方式发生了重大变 化:请来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家庭教师是个有学问、可尊敬的瑞士妇女,她在 对女孩子实施高等教育方面颇有经验,除了法语,还能教授其他多种课程。 她在乡间宅院里住了下来,于是小娜斯塔霞的学业状况大大改观。整整过了 四年,这一段教育过程告终,家庭教师走后,由一位女地主来把娜斯珈接 去。这位太太的田庄也和托茨基先生的田庄毗邻,不过在遥远的他省。她是 受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嘱托来领娜斯咖的。托茨基在那处田庄也刚造好 一座木屋,虽然不大,但布置得特别雅致,而且那个村子也好像故意似地给 取名为快活村。女地主把娜断咖直接带到这座幽静的小屋里,由于她自己是 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家离此只有一里地,她便搬来和娜斯珈住在一起。娜斯 珈身边多了一个老年管家妇和一个有经验的年轻侍女,屋内备有各种乐器、 一套为少女精选的藏书、绘画、版画、铅笔、画笔、颜料、一只奇妙的哈巴 狗;两个星期以后,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亲自驾临??。从此,他好像特 别喜爱地处偏僻草原的这个小村子,每年夏季都要去住上两个月,甚至三个 月,这种优哉游哉而又清雅脱俗的日子过了相当长一个时期,大概有四年之 久。
某一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夏天的快活村之行为时仅两星期;约莫
在四个月以后的初冬季节,有消息传来,或者说得确切些是娜斯塔霞·作立 波夫娜个知怎的风闻。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要在彼得堡同一位既漂亮义有 钱的名门之女结婚.——总之,要攀一门赫赫炎炎的美亲,事后方知这消息 在一些细节上并不确实,这门亲事当时还只是在拟议中,一切都未定局,但 是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的命运却从此发生非同小可的转折。她一下子显示 出不寻常的决心,表现了完全出人意料的性格:她没有多加考虑,就离开那 座乡村小屋,只身来到彼得堡,突然出现在托茨基的面前。阿法纳西.伊万 诺维奇大为惊讶,刚欲开口,可是没说上半句话便发现,他必须彻底改变迄 今为止在运用上一直得心应手的词汇、语调、过去娓娓清谈的那些话题,还 得改变逻辑——总之,一切的一切部不适用了!坐在他面前的完全是另一个 女人,丝毫不像托茨基迄今所了解并且仅在当年七月份离开快活村时与之分 子的那个姑娘。
首先,托茨基发现,这个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女性知道得非常之多,懂得

也非常之多,——她何从获得如许知识,何从形成这般准确的概念,委实令 人深感诧异。(难道统统来自那套少女的藏书?)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法律 方面也懂得好多好多,即便算不上深谙世故,至少对世间某些事情的趋势动 态相当了解。其次,她已经完全不是过去那种性格,不再那样腼腆,不再像 女学生那样变幻不定:时而别树一帜地天真活泼、讨人喜欢,时而忧郁、沉 思、多怪、善疑、好哭、不安。
  不:现今在托茨基面前哈哈大笑并用最尖刻的语言讽刺挖苦他的,是一 个不能用常规加以揣度的人物,这个人物公开向托茨基表示,自己心中对他 从来没有别的感情,只有无比深刻的蔑视,蔑视到恶心的程度。最初,她对 托茨基一度感到惊异,但随后便只有蔑视。这位全新的女性宣称,托茨基无 论娶什么人,哪怕马上结婚,她都毫不在乎,但她此来的目的却是阻挠托茨 基攀这门亲,为了泄愤而加以阻挠,唯一的原因是她要这样,于是就得这 样,——“哪怕只是痛痛快快把你耍笑一场也是好的,因为现在我终于也想 笑了。”
  至少她是这样说的;也许,她并没有把头脑里所有的想法统统抖出来。 然而,当这位换了一个人的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纵声笑着如此表态的时 候,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暗自考虑这件事情,尽可能把自己的一些纷乱 的想法理出个头绪来,这番思考花了不少时间;他权衡再三,斟酌了差不多 有两个星期。但两星期后他作出了决定,当时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已年近 五十,他是一个高度持重而又定了型的人。他在社会上的地位早已固苦金 汤。他对本人、对自己的安宁和舒适爱得比世上的一切更甚,看得比世上的 一切更重,这才符合十足正派人的身份。他倾注了毕生精力得有今天这般美 妙的一切,决不容许遭到丝毫的破坏,发生丝毫的动摇。而另一方面,经验 以及看问题的深远眼光很快而又异常准确地告诉托茨基:他现在的对手极不 寻常,这正是那种不仅仅口头威胁、而且一定会付诸行动的主儿.最根本的 一点是她不会在任何障碍面前却步,尤其因为世上的一切在她心目中都不值 得珍爱,所以甚至无法引她上钩:这里头显然另有文章,可能精神上或心底 里翻腾着浑浊的汤浆,——类似某种浪漫主义的愤恨(天知道恨的是谁,天 知道为什么愤恨),某种无法满足而又完全出格的鄙薄感,——总之是极端 可笑和不容于上流社会的想法、做法,任何正派人遇上这么个主儿准是倒了 八辈子的霉。不言而喻,凭着托茨基的财势,略施小技干一桩不足挂齿的坏 事,便可以立即摆脱麻烦。而另一方面则很清楚,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若 想损害他——比如说,哪怕只是法律意义的损害——几乎完全不可能;甚至 闹它个满城风雨都做不到,因为只消一举手之劳就能永远把她排除。然而这 一切只适用于如下的情况,即: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决定像一般人在类似 处境中那样采取不过分越出常轨的行动。但是,托茨基准确的眼光在这里发 挥了作用:他猜透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自己也清楚地了解,她在法律上完 全无能为力;然而在她头脑里以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酝酿的根本不是 那么回事。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既然什么都不在乎,更不珍爱自己(在这 个当儿,必须具有十分清醒的头脑和非常敏锐的洞察力,才能认识到她早已 把自身置之度外,否则,像托茨基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怀疑论者,是不会相 信她的感情要认真对待的),她有可能以无法挽回和不可收拾的方式毁掉自 己,即使去西伯利亚服苦役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羞辱那个她恨不得食其肉、 寝其皮的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从不隐瞒自己胆比较小,或者称做高度
  
保守更恰当。比方说,假若他知道,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有人要杀死他,或对 他采取类似的在社会上被认为不体面、不愉快、不像话的做法,那末,他当 然害怕,但与其说怕的是自己被杀,或受伤流血,或脸上给当众哗唾沫,等 等,等等,毋宁说怕的是叫他以这样乖戾矫情的方式受辱。可这恰恰是娜斯 塔霞·菲立波夫娜会采取的行动,尽管还没有说出来;托茨基知道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把他看透了,对他了如指掌,也就是说,知道如何击中他的 要害。由于亲事确实还仅仅是设想,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便低首下心。
37向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作了让步。 促使他作出这一决定的还有一个情况:很难想象,现在的娜斯培霞·菲
立波夫娜与从前的她面貌差异竟大到这种程度。从前,她只是一个长得挺好 看的小姑娘,可现在??。托茨基久久不能原谅自己看了四年居然始终没有 看清楚。诚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可归结于彼此内心都在发生急剧转折这一 点。不过,他回忆起以前也有一些短暂的瞬间,例如在看那双眼睛的时候, 他曾产生若干奇怪的想法,似乎从中预感到某种深邃而神秘的幽暗。那双眼 睛看起人来,好像出谜题要人猜。最近两年,托茨基常常惊诧于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面色的变化;她变得全无血色,可是说也奇怪,她竟因此而 显得更美。同所有一生纵情声色的体面人一样,托茨基起初带着不屑的心情 认为,他把这个处子弄到手实在便宜;最近,他对自己这种观点却有些怀疑 起来。不管怎样,这年春天他就拿定主意,准备不久把娜斯塔霞·菲立波夫 娜嫁一个在他省任职的明事理的正派人,婚事要办得像样,陪嫁也决不菲 薄。(哦,这件事现在竟招来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如此刻毒的嘲笑!)但 如今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已对她刮目相看,甚至认为他可以重新利用这个 女人。他决定让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迁居彼得堡,为她提供奢华而舒适的 享受。即便失之东隅,亦可收之桑榆:在特定的圈子内,可以把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作为炫耀的手段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阿法纳西·伊万诺维 奇把他在这方面的名气看得极重。
五年彼得堡的生活过去了,在这段时间内许多事情已成定局。阿法纳
西·伊万诺维奇的处境并不美妙;最糟糕的是,他做了一次胆小鬼以后,再 也无法恢复自信。他害怕——甚至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反正他就是 怕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头两年中有一个时期,他怀疑娜斯塔霞·菲立波 夫娜自己有意同他结婚,但由于极度爱面子而保持沉默,顽固地等待他主动 求婚。这应该是奇怪的妄想;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皱眉蹙额,日坐愁城。 忽然,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确信即使他主动求婚,也会遭到拒绝,这使 他惊讶不置而又或多或少感到不悦(人的心便是这样!)。他有很长一段时 间不能理解这一点。他认为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一个遭欺侮的不可思议的 女人”自尊心强到这般疯狂的程度,竟然宁可借鄙夷的拒绝出一时之气,也 不愿确定自己终生的地位,获得高不可攀的尊荣。最糟糕的是,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占了极大的上风。以利作饵,甚至以厚利作饵,她不上钩; 她虽然接受了为她提供的享受,但自奉甚薄,五年来几乎毫无积攒。阿法纳 西·伊万诺维奇为了砸碎自己身上的锁链,曾冒险施展十分狡猾的招数,用 不易察觉的巧妙手段,通过种种最理想的对象去诱惑她;但是,任何十全十 美的理想——无论王孙公子、轻骑兵还是使馆秘书,无论诗人还是小说家乃 至社会主义者,——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对之一概无动于中,仿佛她的心 是一块石头,感情已经永远枯死。她大部分时间离群索居,看看书,甚至还

学一些东西,也喜欢音乐。她很少与人交往,认识的只是一些公务员的妻 子,她们大部又穷又可笑,还有两个女戏子和几个老妇人;她挺喜欢一位可 敬的教师家口众多的一门,这一家子对她也十分喜爱,竭诚欢迎。晚上,经 常有五六个熟人上她那儿去,但不再多。托茨基来得很勤,很有规律。最 近,叶班钦将军好不容易才结识了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在这同时,一个 很年轻的公务员,姓菲尔狄宪柯的,却不费吹灰之力也结识了她,那是个非 常不体面的厚脸皮小丑,一副做作的乐天派姿态,喜好杯中物。她的相识中 有一个奇怪的年轻人,姓普季岑,文质彬彬、谨小慎微、仪表焕然,他出身 贫穷,如今成了高利贷者。最后,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也成为她家 的座上客??。到头来,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名声:大 家都知道她很美,但仅此而已;关于她,谁也没有什么可自夸的,谁也没有 资格说三道四。这样的名声、她的教养、高雅的风度、机智的谈吐——这一 切最终把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确立在一定的位置上。正是在这个当儿,叶 班钦将军开始以极不寻常的积极姿态插手此事。
  当托茨基诚诚恳恳地就将军某一位千金的终身大事向他征求意见时,即 刻以最高尚的方式向将军作了最彻底和坦率的自供。他表示已下定决心不惜 通过任何手段获得自由;因为,即使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亲口向他宣布今 后他可以高枕无忧,他也安宁不下来;他认为空口无凭,需要最切实的保 证。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伊万·菲尧多罗维奇两相谈妥,决定协同行 事。最初打算先试试最软的手段,纯粹指望触动所谓“崇高的心弦”。他们 一同去见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托茨基开门见山地向她表示自己的处境狼 狈得无法忍受。他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他坦率地说自己对待她的做法谈不 上悔不当初,因为他是个不可救药的好色之徒,无法控制自己,但现在他想 结婚,而这桩门当户对的体面亲事能否成功,决定权握在娜斯塔霞·菲立波 夫娜手里——总而言之,他期待着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大发慈悲、高抬贵 手。接着,叶班钦将军开始以父辈的身份劝说,措辞在理得体,避免感伤的 话,仅仅提到他完全承认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有权决定阿法纳西·伊万诺 维奇的命运,恰如其分地显示自己的谦恭态度,指出他的一个女儿的命运
(也许还有另外两个女儿的命运)现在也取决于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当
她问到究竟要她做什么时,托茨基仍以赤裸裸的坦率态度承认自己还在五年 前就被吓坏了,直到如今还没有完全放心定神,除非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 自己嫁给某一个人。他当即补上一句,说这个请求从他这方面来讲当然荒 唐,不过他提出这样的请求是有一些依据的,经过仔细的观察和切实的了 解。他知道:有位年轻人出身于颇受尊敬的名门望族,就是娜斯塔霞·菲立 波夫娜也认识并接见的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伊沃尔京;这位年轻 人对她早已倾心爱慕,只要有希望赢得她的垂青,伊沃尔京一定愿意献出自 己的一半生命。年轻人的这一片纯洁的心意是很久以前加甫里拉·阿尔达里 昂诺维奇把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视为知交自己向他表白的,这事一向善待 伊沃尔京的伊万,菲尧多罗维奇也早已知道。说到底,只要他——阿法纳 西·伊万诺维奇——没有看错,对于这位年轻人的倾慕之心,娜斯塔霞·菲 立波夫娜自己也早就知道,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甚至觉得她对此事持宽容 态度。当然,他比任何人更不便谈这个问题。但是,假如娜斯塔霞·菲立波 夫娜认为,他托茨基除了自私自利和为自己谋个好下场的愿望以外,也会有 一点为她着想的心意,那末,一定能够理解,托茨基瞧着她孤身独处,早就

感到奇怪而又难受,其原因全在于她把一切都看得灰暗渺茫,完全失去了刷 新生活的信心。其实,有了爱情和家庭,她的生活可以重新焕发光彩,从而 获得新的目标,而像现在这样,不啻葬送才能(也许是非凡的才华),故意 玩味自己的郁悒,甚至有点儿浪漫主义的味道,它与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 清醒的理智、高尚的品性都不相称,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再次声明他比任 何人更不便谈这个问题,最后说他不甘心放弃这样一个希望:如果他表示出 真诚的愿望要使她的未来得到保障,并向她提供一笔七万五千卢布的款子, 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也许不会用蔑视来回答他,托茨基补充说明道,反正 他已在遗嘱中指定把这笔款子交给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所以这决不涉及 什么补偿问题??虽则也不妨容许和原谅他想以某种方式减轻自己的内疚这 样一种合情合理的愿望,等等,等等,凡是在这类场合就此题目要说的话都 说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谈了很久,也很动听,并且似乎捎带着提到一个 很有意思的情况:关于七万五千这档子事儿,他现在是第一次启齿,就连此 刻在座的伊万·菲尧多罗维奇以前也不知道,总之,没有一个人知道。
  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的回答使这两位朋友都为之愕然。她不但没有表 现出一丝一毫原来的那种嘲弄、敌意和仇恨,没有像过去那样纵声狂笑(托 茨基一想起这种笑声,至今仍会不寒而栗),相反,她似乎因终于能够坦率 而友好地跟什么人谈谈而感到高兴。她承认自己早就有意听听朋友的忠告, 只是脸上下不来,现在坚冰既已打破,那再好也没有了。她先是面带苦笑, 继而挺开心而又顽皮地大笑一通后表示:无论如何,像以前那样的急风骤雨 不会再有了;她早已部分地改变了自己对事物的观点,尽管内心没有变更, 毕竟不得不承认许许多多既成事卖;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故而她甚至感到 奇怪,怎么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至今犹如惊弓之鸟。接着,她转而面对伊 万·菲尧多罗维奇,以万分尊敬的态度向他宣布,她久闻将军的几位千金有 许多好处,也久已习惯于对她们深怀真诚的敬意。如果她能为她们做一点点 有益的事情,单单这个想法本身,对她来说好像便是幸福,便是骄做。确 实,她现在感到郁悒和寂寞,非常寂寞;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猜对了她的 心思;她希望刷新自己的生活,即便不是通过爱情,也可从家庭中看到新的 目标来实现;不过,关于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她几乎什么也说不 上来。看来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真的喜欢她;娜斯塔霞·菲立波夫 娜觉得自己也可以喜欢他,只要能相信他的好感是牢靠的;然而,他即使有 一片真情,毕竟还很年轻,因此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难以遽下决心。她最 喜欢的是伊沃尔京有工作,自食其力,一个人挑起全家的生活担子,她听说 伊沃尔京这个人有毅力,很要强,想出人头地干一番事业。还听说,加甫里 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的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伊沃尔京娜,是一位 颇受尊敬的贤德妇女;他的妹妹瓦尔瓦拉·阿尔达里昂诺夫娜,是一位出类 拔萃、性格刚强的姑娘,关于这位姑娘,她听普季岑谈过很多。她听说,她 们勇敢地承受着厄运的磨难。她很想跟她们结交,但她们是否欢迎她去她们 家——还是个问题。基本上她对这门亲事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此事还得考虑 考虑,希望不要催她。至于那七万五千卢布,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大可不 必觉得这样难以启齿。她懂得这笔钱的价值,当然会接受下来,她感谢阿法 纳西。伊万诺维奇想得周到,非但没有告诉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 甚至对将军也没有谈及;不过,让那位年轻人事先知道此事有何不可?她认 为,接受这笔钱,在进入他家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反正她不打算
  
为任何事向任何人请求宽恕,并希望别人知道这一点,除非她确信加甫里 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本人及其家属对她不暗怀任何成见,否则她就不嫁伊 沃尔京。不管怎样,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最好请加甫里拉·阿尔达里 昂诺维奇了解一下,这五年时间她在彼得堡是以何种身份度过的,她跟阿法 纳西·伊万诺维奇又是怎样的关系,是不是积攒了很多私房,说到底,如果 她现在接受这样一笔钱,那决计不是出卖贞操的代价,因为在这一层上她是 无可指摘的,而是作为对她被扭曲的生活的补偿。
  她这样谈出自己的种种想法,临了甚至面红耳热,心火上升(不过,这 是十分自然的),叶班钦将军反倒非常满意,认为事情已经了结。但作为惊 弓之鸟的托茨基,却至今不敢完全相信,老是担心花丛下面有蛇。然而谈判 还是开始了,两位朋友全部计策的基点,即把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吸引到 加尼亚那边去这种可能性,逐渐趋于明朗,变得现实起来,甚至托茨基有时 也开始相信成功有望。其时,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已向加尼亚言明;话说 得很少,仿佛她感到窘不堪言。不过,她还是容许并认可伊沃尔京表示的爱 慕,但坚持不愿以任何形式束缚自己的手脚;如果他俩成婚的话,那未,在 举行婚礼之前,她始终保留着说“不”的权利,直到最后一分钟为止;她也 向加尼亚提供完全对等的权利。不久,加尼亚通过一个凑巧的机会获悉:他 的全家对这门亲事以及对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本人所持的不赞成态度,在 家中一再引起勃谿,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已知之甚详;她自己没有向加尼 亚提过这一点,尽管加尼亚每天作好这样的准备。
其实,环绕着整个议婚和谈判过程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故事和情况,
还可以讲上很多,但笔者已经冒进了,何况某些情况还只是极不肯定的传 闻。例如:据说托茨基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到,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同时 班钦将军的三位小姐建立了某种未定型和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联系,——这纯 属无稽之谈。然而,另一种传闻却不由他不信,而且像恶梦一般使他怕得要 命。他从可靠方面获悉,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清清楚楚地知道:加尼亚娶 的是钱,他心地污黑、贪婪、性急眼红,而且爱面子到了无以复加、跟什么 都不相称的程度;虽然加尼亚以前确实热烈追求过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 可是及至托茨基和将军决定利用男女双方都刚刚露头的这种热情来达到自己 的目的,企图把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塞给加尼亚做合法的妻子来收买他 时,加尼亚竟对她恨之入骨。爱与憎似乎在他心中奇怪地交织在一起,尽管 他经过痛苦的踌躇之后还是同意跟一个“坏女人”结婚,但自己暗暗发誓要 为此狠狠地向她进行报复,用加尼亚自己的话来说,将来再“收拾”她。据 说,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关于这一切都已知道,并在暗中布置对策。托茨 基吓得甚至对叶班钦也不敢道出自己的忧虑;但是,作为一个怯弱的人,有 一些时刻他又会重新振奋精神,很快地恢复勇气。例如:娜斯塔霞·菲立波 夫娜终于向两位朋友许诺,在她生日那天晚上将宣布她的最后决定,于是托 茨基大大地受到鼓舞。
  然而,涉及可敬的伊万·菲尧多罗维奇本人的一种流言,虽则极尽离奇 和荒唐之能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哦,天哪!——越来越像是 真的。
  乍看起来,这像是彻头彻尾的天方夜谭。很难相信,伊万.菲尧多罗维 奇凭其头脑之灵、阅世之深,等等,等等,诺大年纪竟会自己迷上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而且迷得那么厉害,迷到如此程度,以致这种怪癖几乎成
  
了情欲。在这个问题上他指望什么——简直难以想象;也许,他指望加尼亚 自己予以协助,至少,托茨基怀疑有这样的可能,怀疑在将军与加尼亚之间 存在某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众所周知,过分耽于欲念的人,尤其 是他如果上了岁数的话,会变成十足的瞎子,在断乎无望的事情上也倾向于 认为有希望;不唯如此,纵使他绝顶聪明,也会昏头昏脑,像愚笨的小孩那 样行事。据悉,将军准备了值一笔巨款的极品珍珠首饰作为他自己送给娜斯 塔霞·菲立波夫娜的生日礼物,并对这份厚礼十分重视,虽然他明知娜斯塔 霞·菲立波夫娜不是贪财的女人。在娜斯塔霞。菲立波夫娜的生日前夕,他 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尽管把自己的心情掩饰得很巧妙。将军夫人叶班契娜 风闻的正是关于这份珍珠礼品的事。诚然,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很 久以前已开始肆觉到她的丈夫寡人有疾,甚至对此多少有些习惯了,但总不 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因为有关珍珠的流言引起了她颇不寻常的注意。将军及 时觉察到这情况;头天已经有若干言词出了口;他预感到二次严重的谈话即 将来临,心中直打鼓。所以,在本书故事开始的那天上午,他老大不愿意到 妻女们的圈子里去进餐。在公爵来访之前,他已决定推说事务忙避开她们。 在将军的语汇中,“避开”往往不折不扣地意味着溜之大吉。他只希望太太 平平捱过这一天,主要是捱过今晚。不料如此凑巧地来了一位公爵。“简直 像是上帝派他来的!”将军走进餐厅去见他的夫人时作如是想。




  将军夫人一向把自己的出身引为殊荣,过去她也曾风闻梅诗金家族中还 有最后一位公爵,而此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猝然听说这位本家竟是个可怜 的白痴,穷得只好接受别人的施舍,跟要饭的差不多,将军夫人的心情也就 可想而知了,将军正是指望击中这一要害,一下子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以便 收到转移目标的效果。
  遇到非常情况,将军夫人照例把身子略微后仰,眼睛睁得极大,视而不 见地望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这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和她的丈夫年龄差不 多,深色的头发覆着斑斑霜华,但还挺浓密,鼻子略呈钩状,面容瘦削,黄 黄的两颊深凹,薄薄的双唇勾出一张瘪嘴,她的前额颇高,但是很窄;一对 相当大的灰眼珠有时会现出完全意想不到的表情。当年她曾倾向于相信自己 的眼神具有不寻常的效力;这个信念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接见?您是说,现在马上就见他?”将军夫人把眼睛尽量睁大,瞪着 在她面前显得忐忑不安的伊万·菲尧多罗维奇。
  “哦,在这一点上不必讲究礼仪,只要你愿意见他,亲爱的,”将军急 忙解释。“那是个十足的孩子,简直可怜极了;他有一种抽风的毛病;他刚 从瑞士来,才下火车,衣着挺古怪,像日耳曼人,而且身上一个子儿也没 有,确实如此;差点儿就要哭出来。我送了二十五个卢布给他,我想在我们 机关里给他谋一份文书之类的差使。Mesdames①,请你们招待他用膳,因为 他看来还饿着肚子??”
“您的话使我感到惊讶,”将军夫人仍用刚才的语调继续说,“他饿着
肚子,还有抽风病!是什么样的抽风?” “哦,那不是经常发作的,何况他就跟小孩子差不多,不过受过教育。
Mesdames,”他又转向三个女儿说,“我想请你们对他进行一次考试,最好
能了解一下他有些什么本领。”
  “进行—— 一次——考试?”将军夫人拉长了调子说着。现出极度骇 怪的表情,并且又开始翻着眼珠子,让视线在三个女儿和丈夫之间来回移 动。
“啊,亲爱的,这并没有你所想的那层意思??不过,反正依你就是。
我的意思无非是好好款待他,让他到我们家来,因为这就跟行善差不多。” “让他到我们家来?从瑞士搬来?!” “这也无妨:不过,我再说一遍,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我这样考
虑,是因为:首先,他是你同姓的本家,也许还是亲戚;其次,他连个安身 之所也没有。我甚至认为你或多或少会感兴趣,因为归根到底他毕竟是跟我 们同宗的。”
  “既然对他不必太拘礼,就这么办吧,妈妈。何况,他远道而来,想必 饿了,又没有旁的去处,应该请他用餐,难道不是吗?”大小姐亚历山德拉 说。
“再说,这个人完完全全是个孩子,跟他还可以玩捉迷藏游戏呢。” “捉述藏?此话怎讲?” “哦,妈妈,请不要再演戏了,”阿格拉雅悻悻地打断将军夫人的话



① 法语:女士们,这里将军转而向三个女儿说话。

头。
生性爱笑的二小姐阿黛拉伊达,忍不住笑出声来。 “爸爸,叫他来吧,妈妈答应了,”阿格拉雅断然说。于是将军打铃,
吩咐有请公爵。 “不过有个条件:他在餐桌旁坐下时,脖子上一定得围餐巾,”将军夫
人坚持道。“回头他吃饭的时候,叫菲尧多尔,或者让玛甫拉??站在他后 面看着他。不知他发病的时候会怎样?但愿他安生就好。他不手舞足蹈 吗?”
  “不,正相反,甚至可以说很有教养,举止也落落大方。只是有时候太 天真了些??。瞧,他来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梅诗金家族的最后一位公 爵,你的同姓本家,也许还是亲戚,好好招待他吧。马上就要开饭,公爵, 请赏光??。我已经过了时间,对不起,少陪了??”
  “您急忙要到哪里去,已经不是秘密,”将军夫人神态庄重他说了一 句。
“我没工夫,我没工夫,亲爱的,时间已经过了! Mesdames,把你们的纪念册拿出来交给他,让他在上面给你们各人写点
儿什么,他的书法可真是难得啊!称得上天才!刚才他在我书房里用古体字 写了一句话:‘修道院长帕甫努季敬署’??。我走了,再见。”
“帕哺努季?修道院长?等一下,等一下,您上哪儿去、帕甫努季又是
怎么回事?”将军夫人固执地向着急欲逃走的丈夫悻悻喊道,声调几乎带着 惊恐。
“不错.不错,亲爱的,古时候有那么一位修道院长??我要上伯爵那
儿去,他等我很久了,主要是他亲自指定这个时候要我去的??。公爵,再 见!”
将军快步匆匆离去。
  “我知道他要上什么伯爵那儿去!”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用刺 耳的声音说完,恼怒地把视线移到公爵身上,“刚才说什么来着?”她带着 不屑和不悦的表情作追想状,“刚才究竟说什么来着?哦,对了,好像有个 什么修道院长?”
“妈妈,”亚历山德拉开口正欲说话,而阿格拉雅甚至还跺了一下脚。
  “别打岔,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①,”将军夫人故意咬着字儿对她 说,“我也想知道啊。这儿坐,公爵,坐在我对面这把圈椅里。不,坐这 儿,把椅子挪到亮一点的地方,靠近阳光,让我看得见。好了,那个修道院 长叫什么来着?”
“修道院长帕甫努季,”公爵认认真真答道。 “帕甫努季?有意思。他怎么啦?” 将军夫人问得很快,声音尖利,显得颇不耐烦,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公爵;而当公爵回答的时候,她又随着对方的每一句话频频点头。 “修道院长帕甫努季是十四世纪的人物,”公爵开言道,“曾主持伏尔
加河边的一座修道院,那地方在今天的科斯特罗马省内。他以高洁的品德著 称于世,曾到过金帐汗国,帮助处理当时的一些事务,在一份文件上签了 名,我见过这一签字的照片,对那种书法挺喜欢,我就着手临摹。刚才将军



① 母亲对女儿如此敬称比较反常。将军夫人为了强调其语气之严重,往往用这个办法。

想看看我的字写得怎样,以便为我安排工作,我就用各种不同的字体写了几 个句子,其中‘修道院长帕甫努季敬署’一句是用修道院长帕甫努季本人的 字体所写。将军看了很喜欢,所以他刚才提到了这件事。”
  “阿格拉雅,”将军夫人说,“记住了:帕甫努季。你最好还是写下 来,要不我老是忘掉,不过,我原以为可能更有趣一些,那末,这签名在什 么地方?”
“好像留在将军书房桌子上了。” “马上叫人取来。”
“我还是给您再写一次吧,如果您认为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妈妈,”亚历山德拉说,“现在还是先吃饭吧;我们已经
饿了。” “这倒也是,”将军夫人表示同意。“走吧,公爵;您是不是很饿
了?” “是的,现在我的确很饿,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很有礼貌,这非常好,我注意到,您完全不像别人所介绍的那 样??古怪。走吧。您就坐在这儿,跟我面对面,”宾主到了餐厅里,将军 夫人忙着给公爵安排座位,“我想看看您。亚历山德拉,阿黛拉伊达,你们 来招待公爵。他完全不是那么??病态,你们说对不对?我看餐巾也不用系 了??。公爵,您用餐的时候围不围餐巾?”
“以前,我大约七岁的时候,我印象中是围的;不过现在,我吃饭时通
常把餐巾铺在膝上。” “应该如此。那末发作时怎么样?”
“发作?”公爵有些惑然。“我的病现在很少发作。不过,也难说,人
家告诉我,这里的气候可能对我有害。” “他说话挺好嘛,”将军夫人向女儿们指出,同时继续随着公爵的每一
句话频频点头,“我甚至感到意外。可见,跟往常一样,全都是胡说八道。
吃吧,公爵,您一边吃一边告诉我:您出生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上的 学?我全部想知道:您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公爵道了谢,一边胃口很好地吃着,一边开始把这天上午他已经说过不
止一次的那番话从头再讲一遍。将军夫人显得愈来愈满意。三位小姐也相当 注意地听着。及至叙起宗亲来,公爵对自己的家谱显得知之甚详;然而,叙 来叙去,在他和将军夫人之间几乎什么亲都沾不上。各人的爷爷和奶奶之间 也许还算得上是远亲。这个乏味的题目使将军夫人特别高兴,因为她尽管一 直想谈谈自己的家世,却几乎始终得不到这样的机会,故而当她从餐桌旁离 座起身时,精神颇为振奋。
  “大家一起到我们的花厅里去吧,”她说,“让他们把咖啡也送到那儿 去。我们有那么一间大家合用的屋子,”她在领公爵往那里走的时候向他解 释道,“其实不过是我的小客厅,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往往一起坐在那 里,各人干各人的事:亚历山德拉,就是这个,我的大女儿,不是弹钢琴, 就是读书,或者做针线;阿黛拉伊达画画风景或者人像(可是从来什么都没 有画成过);而阿格拉雅坐着什么都不干。我做什么也总是提不起劲来,往 往一事无成到了,就是这一间,公爵,您坐到这里来,靠近壁炉,随便谈 谈,我想知道您叙事的条理可清楚。我要了解得十分确切,等见到贝洛康斯 卡雅公爵夫人的时候,我要把有关您的情况全部告诉那位老太太:我要让所
  
有的人部对您发生兴趣。好了,谈谈吧。” “妈妈,就这样叫人家谈多别扭啊,”阿黛拉伊达说,其时她已把画架
放好,拿起画笔和调色板,王欲着手临摹一幅版画上的风景——那是她很久 以前便开始了的,亚历山德拉和阿格拉雅一起坐在一张小沙发上,各自抄起 双手,准备听别人谈话。公爵发现自己成了特别注意的中心。
“如果要我照这样干,我一定什么也谈不出来,”阿格拉雅说。 “为什么?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怎么会谈不出来呢?又不是没有舌
头。我想知道他说话的本领怎么样。来,随便谈点儿什么。谈谈你对瑞士最 初的印象,喜欢不喜欢那个国家。你们瞧,他马上要开始谈了,而且头一定 开得很好。”
“印象是强烈的??”公爵刚欲开腔。 “可不是,可不是?”叶丽扎薇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迫不及待地向女儿
们说,“这不是开始了吗?” “妈妈,您至少该让他好好儿说嘛,”亚历山德拉把她截住了。然后她
向阿格拉雅附耳道:“这位公爵也许是个大骗子,压根儿不是什么白痴。” “八成是这样,我早就看出来了,”阿格拉雅回答说。“他这样演戏实
在卑鄙。他这样做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最初的印象十分强烈,”公爵又说了一遍。“当年我被带出俄国,经
过一座座德国城市,我只是默默地瞧着,记得那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问。这
是在我的病经过了好多次厉害而痛苦的发作之后,而只要病情加重,接连几 次发作,我照例会陷入彻底麻木的状态,记忆力完全丧失,头脑虽然在工 作,可是思维的逻辑脉络好像给扯断了。我没法把两三个以上的念头按顺序 联结起来。我的感觉便是这样。发作渐渐减少乃至平息下来以后,我又变得 健康而且强壮,就跟现在一样。我记得:当时我心中的忧郁是无法忍受的; 我甚至想哭,我老是感到惑然,感到不安。有一点对我的震动很厉害,那就 是:周围的一切无不陌生——这我明白。陌生的环境使我悲从中来。我从这 种阴郁的心情中彻底猛省过来记得是在刚刚进入瑞士巴塞尔的一天傍晚,市 场上的一声驴叫把我惊醒了,那头驴子对我震动极大,我不知为什么非常喜 欢它.而与此同时.我的头脑似乎豁然开朗了”
“驴子?这倒是奇怪的。”将军夫人道。“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奇
怪的,有的女人还会爱上驴子呢①。”她说着狠狠地瞪了正在笑的姑娘们一 眼。“古代神话里就有这种事。谈下去,公爵。”
“从那时起,我对驴子喜欢得要命。我甚至对它们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我
开始向别人询问有关驴子的情况,因为过去没有见过;我一下子就确信,这 是一种大有用处的牲畜,能干活.力气大,耐性好,价格低.肯吃苦通过这 头驴子,我忽然对整个瑞士都有了好感,先前的忧郁顿时一扫而空。”
“这一切都很稀奇,不过关于驴子那一节可以略去。现在换一个题目 吧,阿格拉雅,你老是在笑什么?你也是,阿黛拉伊达,笑什么?公爵关于 驴子的那一节讲得挺好。他亲眼看见了驴子、可你看见了什么?你又没到过 国外。”
“我见过驴子,妈妈。”阿黛拉伊达道。



① 二世纪的古罗马作家阿普列尤斯著有一部小说《变形记》(一名《金驴记川》),取材于希腊民间传
说,描写一个希腊青年误服魔药,由人变驴,历尽艰辛,最后经埃及女神阿希斯挽救,复为人形。

“我还听到过驴子叫呢,”阿格拉雅也接过碴儿说。 姐妹仨又都笑开了,公爵也跟着她们一起笑。 “你们这样非常不好。”将军夫人指出,“您得原谅她们,公爵,其实
她们心地不坏。我跟她们老是拌嘴,但我还是爱她们。她们头脑简单,冒失 轻率,老是疯疯癫癫。”
  “您说哪儿的话!”公爵笑道。“要是我处在她们的地位,也不会放过 这样的机会。②可我还是拥护驴子:驴子是善良而有用的人。”
  “那末您的心地善良不,公爵?我是出于好奇这样问的,”将军夫人问 道。
大伙又都笑了起来。 “又扯到了这该死的驴子上头;我可并没有想到它!”将军夫人大声解
释。“请相信我,公爵,我完全没有任何??” “暗示的意思?哦,我相信,绝对相信!” 于是公爵简直笑个不停。
  “您笑真是太好了。我看得出,您是个再善良不过的年轻人,”将军夫 人说。
“有时候也并不善良,”公爵回答。 “我可是善良的,”将军夫人突然插言道,“如果您不觉得刺耳的话,
我是一贯善良的,这是我唯一的缺点,因为人不应当一贯善良。我经常生
气,生她们的气,尤其生伊万·菲尧多罗维奇的气,但糟糕的是我生气的时 候心肠最软。刚才您来以前,我正在火头上,故意装做什么也不明白并且什 么也没法明白的样子,我有时候就这样,简直像个小孩子。那是阿格拉雅教 我的;谢谢你,阿格拉雅。不过,这些都是扯淡。我这个人看起来很愚蠢, 女儿们也总想使我显得愚蠢,其实我还没有蠢到那个程度。我有自己的脾 气,而且不太怕难为情。不过,我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你过来,阿格拉雅, 亲我一下,好了??亲热就到此为止,”等阿格拉雅在母亲的嘴唇和一只手 上深情地吻过以后,将军夫人说。“继续谈,公爵。也许,您能回忆起一些 比驴子更有意思的什么来。”
“我又无法理解,这样直溜溜地叫人怎么谈?”阿黛拉伊达再次指出。
“换了我,肯定找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公爵找得出,因为公爵非常聪明,至少有你十倍甚至十二倍那么
聪明,我希望在这以后你能有所感觉,公爵,您向她们证明这一点吧;继续
谈。不过,关于驴子之类确实可以略去。那末,除了驴子,您在国外还见过 些什么?”
  “其实关于驴子的话也有道理,”亚历山德拉说,“公爵讲了他病中的 状况,他怎样通过一次外来的推动对周围的一切产生好感,讲得非常生动。 对于人们怎样会精神失常,后来又怎样康复,我一直很感兴趣。如果这过程 是突然发生的,我尤其感兴趣。”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将军夫人立刻兴奋起来。“我看得出,你有 时候也挺聪明;好了,不许再笑!公爵,您刚才好像谈到瑞士的景色,说下 去!”



② 前面阿黛拉伊达和阿格拉雅所说看见过驴子和听到过驴叫都是在拿公爵开心,而公爵完全了解,并且毫
不介意。

  “我们到了卢塞恩,我被带去游湖:我觉得湖上的风景很美,但我在游 湖的时候心里难过得要命。”
“为什么?”亚历山德拉问。 “我也不明白。反正我第一次瞧着这样的景色心里总是很难过,很不
安:一方面是高兴.一方面是不安个过,这一切都还是病中的情形” “哦,我倒是很想瞧瞧,”阿黛拉伊达说“我不明白,我们几时才能动
身去国外,我已经有两年找不到可以入画的题材了,诗人说:

   东方与南方早已写遍公爵,您给我找个画题吧,” “在这方面我是一窍不通。我觉得:只要看了就可以画。” “可我就是不会看。” “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我一点儿也不懂!”将军夫人打断了他们的
交谈。“不会看?这话怎么讲?长着眼睛你就看呗。你要是在国内不会看, 到了国外也学不会。公爵,还是谈谈您自己是怎么看的吧。”
  “还是这样比较好,”阿黛拉伊达附和道。“公爵是在国外学会怎么看 的”
  “不知道;我在国外只是健康情况有所好转,至于是否学会怎样看事 物,我不知道。不过,我几乎任何时候都很快活。”
“快活?您有本领使自己快活?”阿格拉雅大声惊呼。“那您怎么还说
没学会怎样看事物?您还得教教我们。” “请教教我们吧,”阿黛拉伊达笑道。 “我什么也教不了,”公爵也笑了。“我在国外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住
在那个瑞士乡村;很少外出,即使外出也离得不远,叫我拿什么教你们呢?
起初我只不过没感到寂寞,我的病情好转得很快,后来我觉得每一天都很宝 贵,日子越久,越觉得宝贵,所以我开始注意这一点。我睡下的时候心情很 愉快,而起床的时候更加快活,至于这一切原因何在——很难讲清楚。”
“难道您就哪儿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对您都没有吸引力?”亚历山德拉
问。
“起先,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想到别处去,我曾经坐立不安。我老是考 虑将来怎样生活,想上探索一下自己未来的命运,某些时候简直如坐针毡, 你们也知道,往往有这样的时刻,特别在孤独的情况下,我们那儿有一处瀑 市.并不大,像一条细细的线,几乎垂直地从山上高高地落下来,——色白 如练,水声喧嚷,飞沫四溅,瀑布的起落点很高,可是看起来相当低,其实 在半里以外,可是好像只相隔五十步,夜里我喜欢听瀑布的声响;在这样的 时刻,我往往感到异常惶惑,有时在正午前后,我走到山上去,一个人站在 半山腰里,周围都是占老、高大、清香的松树,崖顶上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已 经变成废墟;我们的小村庄在很远的山下,几乎看也看不见;阳光灿烂,碧 天如洗,四周静得可怕。此时此刻,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向我召唤,我总有这 样的感觉:只要一直往前走,走上很久很久,走到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后面, 谜底便可揭晓,我就能看到新的生活,比我们那里丰富、热闹一千倍的生 活、我老是梦想到那不勒斯那样的大城市里去,那里到处是巍峨的宫殿,到



①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一首诗《记者、读者与作者》(1840)中有这样两行:写什么?东方与南方 早
已写遍、唱遍

处是轰隆隆的声响,到处是沸腾的生活??。是啊,我梦想的可真不少哇! 后来我觉得,在监狱里可以找到丰富多彩的生活。”
  “那最后一个值得称道的想法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在《读本》上看到过 了,”阿格拉雅说。
  “这一切都是哲学,”阿黛拉伊达指出,“您是一位哲学家,是来开导 我们的吧。”
  “您也许说得对,”公爵微微一笑,“我大概确实是个哲学家,没准儿 果真有意开导别人也难说??。有这样的可能,说真的,有这样的可能。” “您的哲学跟叶甫兰比雅·尼古拉耶夫娜的一模一样,”阿格拉雅又接 过了碴儿,“她是个小官吏的遗孀,常到我们家来,有点像食客。她生活 的”唯一宗旨就是拣便宜;一心只想少花钱过日子,说话总是斤斤计较几个 戈比。其实她手里有钱,心眼儿鬼得很,这跟您所说监狱里的丰富多彩的生 活差不多,也许还有您在乡村度过的四年幸福岁月,为了这份幸福,您把您
的那不勒斯城都卖了,好像还赚了一笔,尽管只换得几个戈比。” “关于监狱里的生活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公爵说,“我听一个蹲过十
二年监狱的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是我那位教授的一个病人,也在接受治 疗。他经常发病,有时候烦躁不安,痛哭流涕,有一回甚至企图自杀。请你 们相信,他在监狱的生活是很苦闷的,但当然并不只值几个戈比。与他结交 的只有一只蜘蛛和长在窗外的一棵小树??。不过,我还是给你们讲去年我 遇见的另一个人的事吧,关于他有一点非常奇怪,——奇就奇在这种事情简 直绝无仅有,这人跟另外几个一起曾一度被押上刑场①,当时对他宣读了死 刑判决书:因犯有政治罪行予以枪决,二十分钟以后,却又宣读了赦免令并 代之以另一等级的刑罚,然而,两次宣判之间的那二十分钟.至少也有一刻 钟,他是在确信无疑的状态中度过的,肯定自己几分钟后便要突然死去。我 特别喜欢听他偶尔追述当时自己的感受,我曾要他重新讲过好几遍。他对当 时的一切都记得异常清楚,说是那几分钟里的任何细节他永远也忘不了 。 行刑台那儿站着老百姓和士兵,离台二十步左右的地上竖着三根桩子,因为 犯人有好几个第一批三名犯人给带到桩前绑起来,穿上就刑衣(白色的长褂 子),白帽子被拉得遮住他们的眼睛,这样就看不见枪了;然后对着每一根 桩子有几个士兵站成一排,我那个熟人排在第八名,那就是说,他将轮到第 三批走向桩子。神甫拿着十字架挨个儿走到所有的犯人跟前。现在顶多只剩 下五分钟可以活着,他说,那五分钟在他像是无穷尽的期限、数不清的财 富;他觉得在那五分钟内他将度过好几生,此刻还根本谈不上最后的一瞬, 所以他还作了若干安排:他估计需要跟同志们告别,为此留出两分钟时间; 另外又留出两分钟,准备作最后一次默想:还有一分钟准备最后一次环顾四 周,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安排的正是这样三件事,时间正是这样分配的。 他等待就刑时二十七岁②,身强力壮;他记得在跟同志们告别时向其中一人 提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甚至还很有兴致听他怎么回答。后来,他跟同志们 告别完毕,他留出准备默想的那两分钟开始了;他事先知道自己将想些什 么。他要尽快、尽可能鲜明地想象,怎么可能这样:他目前存在着,活着, 而三分钟以后便将成为某个??某人还是某物?到底是某个什么?究竟在什



① 陀思妥耶夫斯基此处借公爵之口所述实即他本人于1849年12月22日等候处决时的感受。
② 陀思妥耶夫斯基1849年被判死刑时二十八岁,年龄差不多。

么地方?这一切他打算在那两分钟内想出个名堂来!不远处有座教堂,它那 金色的圆顶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闪亮。他记得当时十分固执地望着这教堂的 屋顶以及从上面反射出来的光辉;他无法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光华,他觉得这 光芒是他新的血肉,三分钟以后他就将通过某种方式与之化为一体??。那 新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它使人感到极其可憎,但它必然会有,而且即 将来临——想起来实在可怕。但是他说,彼时对他说来最难受的莫过于这样 一个持续不断的念头:‘如果不死该多好哇!如果能把生命追回来,——那 将是无穷尽的永恒!而这个永恒将全都属于我!那时我会把每一分钟都变成 一辈子,一丁点儿也不浪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让光阴虚度!’他 说,这个念头终于变成一股强烈的怨愤,以致他只希望快些被枪决。”
公爵突然缄口不语,大家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等着他引出结论来。 “您讲完了?”阿格拉雅问。 “什么?哦,是的,”公爵说着从片刻的出神状态中恢复过来。 “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无非是??偶然想起罢了??谈着谈着,就谈到这上头去了??” “您倒是很会卖关子,”亚历山德拉说,“公爵,您一定想引出这样的
结论:任何一刹那都不可等闲视之,有时候五分钟的价值大于一座宝藏。这 一切自然值得称道,不过请问,向您述说这番痛苦经历的那位朋友??不是 改判减刑了吗?也就是说,那个‘无穷尽的永恒’果然送给了他。那末,后 来他把这一大笔财富怎样处置了呢?是不是每分钟都做到了‘精打细 算’?”
“哦,没有,他自己告诉我的,——我曾经向他问过此事。他根本没有
做到这一点;他浪费了好多好多分钟。” “可见,已有经验摆在您面前:要真的每分钟都‘精打细算’,日子是
没法过的。不知为什么,反正没法过。”
  “是的,不知为什么,反正没法过,”公爵也跟着说,“我自己也有这 样的感觉??。不过,我还是不大相信??”
“那末您是不是认为,您的日子能过得比谁都聪明?”阿格拉雅问。
“是的,有时候我曾有这样的想法。” “现在还这样想吗?”
“现在??还这样想,”公爵回答时仍然面带安详甚至有些羞怯的微笑
望着阿格拉雅;但他随即又笑出声来,并且高兴地向她瞧了瞧。 “多谦虚!”阿格拉雅几乎着恼他说。 “你们真勇敢,你们都在笑,可是听了他所讲的一切,我大为震惊,以
后甚至做起梦来,梦见的正是这五分钟??” 他以认真探究的目光再次把四位听者一一看遍。 “你们是不是由于某种缘故生我的气?”他忽然问,似乎有些窘态,不
过眼睛并不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生什么气?”三位小姐不约而同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好像一直在说教??”
她们都笑了。 “如果你们生气的话,那末请不要这样,”他说,“其实我自己也知
道。生活经验比谁都少,人情世故完全不懂。也许,有时候我说的话怪得很 说到这里,他简直窘极了。

  “既然您说自己很快活,可见生活经验不比人家少,而是多;您为什么 要言不由衷地道歉呢?”阿格拉雅说得相当严厉,紧紧缠住对方。“请不必 考虑您是否在向我们说教,这丝毫不能显示您的高明。凭着您这种清净无为 的哲学,足够使一百年的生活都充满幸福。不管是给您看死刑,还是给您看 一个指头,您都能从中引起同样有教益的想法,还能感到心满意足。这样日 子自然好过。”
  “你这样凶干吗,我不明白,”将军夫人说。她对交谈者的面部表情已 观察许久。“你们在谈些什么,我也不明白。什么指头?你胡扯些什么?公 爵讲得很动听,只是有些伤感。你干吗要给他泼冷水?刚开始时他有说有 笑,可现在完全蔫了。”
  “没什么,妈妈。公爵,可惜您没有见过处决犯人,否则我倒想请教您 一件事情。”
“我看见过处决犯人,”公爵答道。 “看见过?”阿格拉雅喊了起来。“其实我应该料到!这下事情完全清
楚了。既然看见过,您怎么说自己一直很快活呢?是不是给我一语道破 啦?”
“难道你们那个村子里处决犯人?”阿黛拉伊达问。 “我是在里昂看见的,我跟施奈德尔一起到过那儿,他带我去的。我到
那个地方正好赶上。”
  “您觉得怎么样,很喜欢,是不是?深受教育?得益匪浅?”阿格拉雅 问。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后来甚至病过一阵子,但我得承认,当时我简直
像给钉在那个地方似的,看得眼睛都不眨一眨。” “我也会看得眼睛都不眨一眨,”阿格拉雅说。 “那边很不赞成妇女去看,后来报纸上还发表文章议论那些妇女。” “如此说来,既然他们认为这不是女人的事,那就是想以此表示(其实
是想证明)这是男人的事。这种逻辑真是可喜可贺。当然喽,您也认为如
此,对不对?” “您谈谈处决犯人的情形吧.”阿黛拉伊达插嘴道。
“现在我非常不愿意谈??”公爵显得有些为难.甚至蹙紧了眉头。
“您好像舍不得讲给我们听,”阿格拉雅刺了他一句。 “不,我是因为关于那次看到处决犯人的情形刚才已经讲过了。” “您讲给谁听的?”
“府上的听差,当时我在等候???” “哪个听差?”问题从左右前后向他纷纷提出来。 “就是坐在过道里的那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红红的脸;我曾坐在过道
里等候进书房去见伊万·菲尧多罗维奇。” “奇怪,”将军夫人道。
  “公爵是位民主派,”阿格拉雅断然说。“既然您曾讲给阿列克赛听, 那您总不能拒绝给我们讲喽。”
“我一定要听,”阿黛拉伊达再次提出。 “确实,刚才您向我要画题的时候,”公爵对她说,此时他又振奋了些
(他似乎很容易兴奋,热情来得很快),“我确实有意给您提个建议:画一 个临刑犯人的脸,那是在铡刀落下前的一分钟,当时他还站在断头台上,即

将躺到那块板上去。” “画脸?单画一张脸?”阿黛拉伊达问。“这题材相当奇怪,那将成为
一幅什么样的画呢?” “不知道,不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公爵激动地坚持道。“前不
久我在巴塞尔看到过这样一幅画。①我很想告诉您??。将来有机会我再 谈??那幅画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
  “关于巴塞尔的那幅画,以后请您一定告诉我,”阿黛拉伊达说,“现 在您给我解释一下描写死刑的画。您可以这么谈:在您自己的想象中,那是 怎样的一幅画?怎么画一个犯人的脸?是不是单单画一张脸?这张脸又是怎 样的呢?”
“这是临死前的一分钟,”公爵欣然开始说,他沉浸在回忆中,看来当 即忘了其余的一切,“正好是他登梯到顶、刚刚踏上断头台的一瞬间。那时 他冲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朝他脸上一看,立刻全明白了??。可是,这又怎 么能讲清楚呢?我作常希望,非常非常希望您或别人把这情景画出来!最好 由您来画!我当时就想,那将是一幅有益的画。您知道,画家需要想象在这 以前的一切,一切。那犯人待在监狱里,他估计离开处决的日于至少还有一 星期;他仿佛指望办手续照例得费些时日,公文还必须送到某个地方去,过 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可是不知怎么一来,这个过程给缩短了早晨五点他还在 睡觉。那是在十月末;五点钟还很暗、很冷。典狱长带一名看守悄悄走进 来,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犯人的肩膀。犯人坐起来,用胳膊肘支住上身,看 见有灯光,问道:‘什么事?’典狱长通知他:‘九点与十点之间处决。’ 睡意尚未全消的犯人起初不相信,开始与之争论,说公文要过一个星期才回 来。及至彻底醒过来以后,才停止争论,沉默下来(人家是这样告诉我 的)。后来他说:”一下子就这样??总觉得难受??’——接着又沉默下 来,再也不愿说一句话。此后的三四个小时花在人所共知的一些事情上:见 神甫,吃早餐,——这一餐他有酒、有咖啡喝,有牛肉吃(您说,这不是一 种讽刺吗?请想一想,这有多么残酷!可是另一方面,那些无辜的人这样做 却是出于真心,相信这是仁爱精神)——整仪容(你们可知道犯人的仪容是 怎么样的?),然后经过城市押往断头台??。我想,犯人在给押赴刑场的 途中,也觉得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他一路上多半在想:‘还有好多时间能 活,还有三条街呢。等过了这条街,还有那一条,然后还剩下右边有人卖面 包的一条街??。车到卖面包的人那儿还有一段时间呢!’周围人山人海, 叫喊声、喧嚷声闹成一片,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双眼睛,——这一切都 必须忍受,更重要的是必须忍受这样一个念头:‘瞧这成千上万的人,他们 一个也不会被处决,而我却要被处决!’好,以上这一切都是前奏部分,上 断头台要登几级梯阶;他在梯阶前突然哭起来了,而他是个身强力壮、胆大 包天的汉子,据说此人从前作恶多端。有位神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在大车 上也跟他待一起,一直在对他说话,——可他未必听见,即使开始用心听, 也懂不了一句两句。想必如此。终于他开始登梯;由于脚上有铁镣,只能小 步移动。神甫大概是个聪明人,他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把十字架给他 吻。在梯阶下面他脸色就很难看,而登上了梯阶,站到断头台上,一下子竟



① 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67年8月到过巴塞尔,他指的想必是巴塞尔艺术博物馆所藏德国画家汉斯·弗里斯
(1450一1520)作的画《施洗者约翰遭斩首》。这幅画描绘的是在剑已经举起的一刹那约翰的面部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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