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在十九世纪后期的法国文坛,皮埃尔·洛蒂也许没能达到与同时代的左 拉、莫泊桑比肩而立的地位,但却自有其独特的艺术风采。他以对异域风光 的描绘,尤其是对海的富有魅力的描绘享誉全世界,成为当时拥有读者最多 的作家之一,而且至今仍然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皮埃尔·洛蒂原名于里安·维欧(Julien Viaud, 1850—1923),出 生于法国西部夏朗德河口罗什福尔市一个职员的家庭,他从小迷恋大海,早 就梦想作为水手周游世界,后来他果然成为一名海军军官,从事海上职业达 四十二年之久。他走遍了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的沿海地带,到过美洲、 大洋洲、土耳其、塞内加尔、埃及、波斯、印度、巴基斯坦、印度支那、日 本、中国??丰富的阅历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写作素材,他甚至不需要多少 想象力,仅用白描手法记下沿途见闻,便足以构成使读者着迷的奇幻画面。 一八七九年,洛蒂发表了记述土耳其风光及其恋情的处女作《阿姬亚 黛》,翌年又在报刊连载了《洛蒂的婚姻》,这两部小说奠定了他的作家声 誉,默默无闻的海军军官一跃而成为文坛名人。他几乎以每年一书的速度相 继出版了十二部小说、九部纪实随笔①(其中包括记述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
《北京的末日》)以及若干自传性的作品。
由于职业提供的便利,洛蒂能够见识到和描述出同时代其他作家所不可 能描绘的绚丽多采的景色,反映出不同民族千差万别的文化观念,给予读者 一种新鲜和强烈的印象;但也由于职业的局限,他不大有条件深入法国或其 他任何国家的社会生活,很少有机会切实地观察、研究各个阶层的人物及其 相互关系。从这个角度讲,他的视野又相当狭窄,因而我们不能指望他的作 品反映出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和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微妙的矛盾冲突。 但他对异域风光和异域民族文化的记述是如此生动、逼真,足以大大吸引对 海外世界充满好奇心的法国公众,且恰好适应了法国当局推行海外扩张政策 的需要,因而他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官方和民众的一致赞赏,并于一八 九一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四十位不朽者②中的一员。
不过洛蒂在艺术上确有其独到之处,主要是景物描写方面,他具有一种
真正的艺术家的才能,特别是他对海的描绘,可以说至今没有第二个法国作 家可与之匹敌。正如二十世纪的圣埃克絮佩里由于本身是飞行员,因而对太 空的观察与感受达到了其他作家所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一样,皮埃尔·洛蒂以 他四十余年的海上生涯,获得了描绘大海的绝对的、无可争辩的优势。正是 由于这方面的突出成就,使他有别于那些昙花一现的时髦作家,而在文学史 上占据了一席不容忽视的地位。
法国著名文学史家朗松把皮埃尔·洛蒂归结为夏多布里昂式的浪漫派作
① 这十二部小说包括:《阿姬亚黛》(1879)、《洛蒂的婚姻)(1880)、《一个非洲骑兵的故事》(1881)、
《厌倦之花》(1882)、《我的兄弟伊弗》(1883)、《北非三贵妇》(1884)、《冰岛渔夫》(1886)、
《菊子夫人)(1887)、《水手》(1892)、《拉慕珂》(1897)、《梅子太太的第三度青春》(1905)、
《醒悟》(1906)。九部随笔包括:《秋天的日本》(1889)、《在摩洛哥》(1890)、《东方的怪影》
(1892)、《浪迹天涯》(1893)、《耶路撤冷的荒漠》(1895)、《北京的末日》(1903)、《英国人 治下的印度》(1903)、《走向伊斯巴罕》(1904)、《吴哥的进香者》(1912)。
② 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被称为“不朽者”。
家,称赞他是“文学领域的伟大画师之一”,认为他“描绘动的景物和自然 界奇异现象的精细和准确”,完全可以“与夏多布里昂媲美”。
实际上,洛蒂的风格比夏多布里昂质朴得多。夏多布里昂即使写景也常 有夸张和虚构,以致他书中描写的自然,和真正的自然相去甚远;洛蒂却忠 实地记录他所目睹的一切,而且从不堆砌词藻,很少用华丽而夸张的形容词。 他的文字平易,几乎全是普通的用语,他的词汇简单到近乎贫乏,但令人惊 异的是,他竟能用一些极普通的词汇,描绘出大自然的千变万化,而且给人 以强烈的印象。他的描述是那样精确、细致,给人以那么亲切的实感,所以 有的批评家认为,洛蒂的艺术主要来自直接的观察和逼真的描摹,本质上仍 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
然而洛蒂的景物描写较之一般意义的现实主义细节描写带有更多的印象 派色彩,他更强调旅行者对外界景物的主观感受,并赋予自然界以人的灵魂, 而且总能在不同的瞬间攫住新的意境,从这个角度看来,洛蒂的艺术又是非 常浪漫的。和夏多布里昂一样,他的作品的基调常常是难以排遣的痛苦和忧 郁。他所从事的职业对他这种气质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影响。由于与那变化 莫测的大海朝夕相伴,由于经常置身于战争的氛围之中,他的思想经常被生 死无常的念头所缠绕: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命运又是那样的无情,每一个 人在今天都难以预料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到过无数的国家,见识过各 种类型的生活方式,接触到不同肤色、不同面貌、不同信仰的人种,在这一 切变化多端的形态之下,他感到一切都是相对的、短暂的,只有死亡才是绝 对的,一切都将被永恒的死亡所吞没。几乎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重复着这 同样的感受:时间的流逝、人世的短暂和感情的无常。是否正因为如此,他 才经常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及时行乐?是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勤于笔 耕,以尽可能留住这不断流逝的人生,尽可能地保存一部分自我?
皮埃尔·洛蒂一生都在造访未知的国度,一生都在猎奇寻宝,然而他的
情感却永远在追忆往昔,永远在眷恋最古老、最原始的事物。这种怪僻使他 总是试图留住逝去的一切,而厌恶资产阶级的现代文明。据说他直到去世, 家中都不曾安装电灯和现代化的浴室。他所喜爱的,是未开化民族那种粗犷 的乡野生活,那种纯真、平静的幸福。他赞赏布列塔尼的渔民、巴斯克的走 私贩、塔希提岛上天真无邪的少女。最后他果然爱上一个巴斯克姑娘,并死 在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小镇上。
一八八六年出版的《冰岛渔夫》,被公认为洛蒂的巅峰之作,正是这部 作品,为他赢得了持久不衰的世界声誉。
这部小说的题材,取自法国布列塔尼北部地区的渔民生活。一八七七年 至一八七八年间,洛蒂和一个高大强壮、身手矫健的水兵皮埃尔·勒柯尔结 下了亲密的友谊,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渔民出身的水手,后来成为小说《我 的兄弟伊弗》中的主人公和《冰岛渔夫》中扬恩的原型。正是在他身上,洛 蒂认识了世世代代靠渔业为生的“冰岛人”。这个勤劳勇敢的航海民族,每 年要在冰岛海面度过漫长的春季和夏季,直到秋天才返回家园。这项 艰苦而危险的职业,不知葬送了多少生命。八十年间,一百多条渔船和两千 多名壮汉就这样在海面上消失了。对这场人与海的无止无休的较量,洛蒂作 为一个海员,自然有深刻的体验和感受,于是由此产生了一部前无古人的海 的诗篇。
海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人公,是一个丰满完整的艺术形象。作者集中了 自己全部海上生活的感受,施展了自己全部的艺术才华,来刻画它的形象。 他写海,那可不是一般人在海滨休假时看见的在阳光下蓝得可爱的海, 而是性格复杂、喜怒无常,蕴藏着无限的力量和神秘莫测的意愿的海。这海 像人一样有生命、有感情、会嫉妒、会发怒,它有时温柔娴静,有时凶恶狂 暴,有时严峻阴郁,有时清澄明朗??那雾气弥漫的北方的灰色的海,在一 片白色的宁静中仿佛已经僵死,顷刻间又会狂涛大作、巨浪翻滚的海??还
有那碧蓝的南方的海、泛着红色波纹的红海?? 他写海上的太阳,种种不同状貌的太阳:冰岛夜半时分苍白而阴冷的太
阳,赤道线上光华灿烂的血红的太阳,多雨的布列塔尼地区所罕见的光线柔 和的太阳??
他写海上的云雾,那以各种不同形态运动着的,蕴含着不同意义的云和 雾??
还有那海上的风,或似低声呻吟,或如野兽般嗥叫的风??还有那奇异 壮观的海市蜃楼,种种变幻无穷的海上奇景??海上一切光怪陆离的自然现 象,一切可能遭遇的意外事故,都在他笔下以一种单纯、朴素的方式,娓娓 动听地描述出来。
在这部小说里,海作为自然力的代表,始终凌驾在人类之上,主宰着人
类的命运。对于贫瘠荒凉的布列塔尼沿海地带的渔民,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 唯一条件,又是吞噬他们生命的无情深渊。在这个地区,从来没有谈情说爱 的春天和欢乐活跃的夏天,整个春季和夏季都在焦虑中度过,直到秋季来临, 渔船从冰岛返航。然而在冬日的欢聚中,连快乐也是沉重不安的,始终笼罩 着一片死亡的阴影。
被海吞噬了全部子孙的莫昂一家,最后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老祖母,
在七十余岁的高龄还不得不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命运是这样无情,以致没有 必要再怨天尤人,人们默默地接受自己的命运,默默地承受一切痛苦;当老 奶奶接到最后一个孙儿的死讯时,作者不是首先写她的悲哀、她的眼泪,而 是她的麻木:一时间她似乎什么也没明白过来,她已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她 甚至把这次死讯和以前的许多次混淆了??
全书着墨最多的人物歌特,作者似乎有意要通过她的遭遇,把受命运播
弄的人类的不幸在更深的意义上揭示出来。这个纯洁而忠诚的少女,经过那 么长时间曲折而痛苦的期待,绝望得几乎要死去,终于云开雾散,扬恩承认 爱她了,而且爱得那么深、那么诚挚。布列塔尼的春天似乎为了他俩提前到 来,路旁的荆棘竟然异乎寻常地在渔船启航前开出了白色的小花。然而在她 的一生中,也就只享受了这唯一的一个爱情的春日,她和她的扬恩也总共只 做了六天幸福的夫妻,然后扬恩出发了。她在焦虑而甜蜜的期待中度过了春 天和夏天,好不容易才盼来了那喧闹、快活的秋天,去冰岛的渔船一只一只 地返航了,只是不见扬恩和他的莱奥波丁娜号。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将尽, 冬季就要来临,无论她怎样用一切最微弱的希望鼓舞自己,无论她怎样在绝 望中挣扎,无论她以怎样的耐心和毅力等待??扬恩毕竟没有回来??在一 个漆黑的夜里,在一声猛烈的巨响中,他和海举行了婚礼??
歌特的凄惨遭遇,把全书的悲剧气氛推向了顶点,使读者不能不为海的 威力所震慑,为冰岛渔民的不幸命运深深叹息。塑造人物也许并非洛蒂之所 长,而歌特应当说是他笔下最动人的形象之一。虽然整个说来还欠丰满,但
感情刻画细腻,不能不唤起读者的关注与同情。除歌特外,小说中的其他人 物都是些受教育不多的渔民,作者以同情和善意的态度描写他们,但只能算 是些粗线条的草图:粗野、强壮、勇敢、淳朴,偶尔喝醉酒,在酒店里唱些 俚俗的小调??包括主要人物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在内,形象都有点单薄。尽 管有这样的弱点,洛蒂却成功地抓住了命运——人和自然斗争中的命运—— 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主题,而且运用他的艺术才能将这一主题发挥得淋漓尽 致。
洛蒂极擅长烘托气氛,一切动景和静景似乎都有助于突出自然的威力和 人类的悲惨处境:荒凉的旷野,静止不动的太阳,浓雾弥漫的大海,单调、 沉郁的氛围??但除了对命运的感叹以外,洛蒂也就没有更多的意思要向读 者表达了。如果说有,那就是下意识地流露出对异域民族的轻侮、蔑视,甚 至把殖民军的横行霸道和侵略行为当做英雄业绩吹嘘,把为殖民政策充当炮 灰视为光荣??可是对于一个长期在海外军旅中生活、沾染了种种恶劣习气 的军人来说,又能指望他有什么别的思维方式呢?洛蒂十六岁就进了海军学 校,他所受的有限的教育和有限的生活经验,使他不可能具备思想家那种观 察、概括和判断生活的能力,但他以自己的艺术,成功地描摹了一个他有独 特体验的世界,并获得了普遍的承认和赞赏。
洛蒂是一位以描写异域风光著称的作家,为了让读者对他的这一特色获
得感性的印象,本书还收有他的一部关于日本之行的小说——《菊子夫人》
(1887)。说这是一部小说,也许不如说是“纪实”更为确切,作家几乎如 写日记一般,逐日记下自己在日本的经历。洛蒂自十六岁开始养成写日记的 习惯,一直坚持了五十二年。这个好习惯对他的写作大有帮助,有时将日记 稍加提炼、整理,便可成书,正因为如此,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保留着日记 的痕迹。
《菊子夫人》几乎没有情节,没有激动人心的戏剧冲突,也谈不上有什
么人物塑造。但却出色地描摹了这个岛国的山川之美,勾画了大和民族的风 貌、气质、情趣,以及种种奇特的习惯??这部小说本身——包括它的平淡 的结构和琐碎的细节,似乎也是为了更好地反映这个民族的特点。
当然,洛蒂所描绘的,是欧洲人眼中的日本,处处体现着两种截然不同
的文化的碰撞。在奔放、洒脱、崇尚自然、追求个性解放的欧洲人看来,日 本的一切显得格外拘谨、小气和矫揉造作:他们那种过多的礼节,过分的客 套,过小的器皿,过于冗长的表达方式,还有那并非完全出自内心的习惯性 的笑容??都令作者惊讶不已。见惯了欧洲那些宏伟壮丽的石头建筑,用木 板和纸板搭成的和式房屋自然形同玩具;来自赞颂庞大固埃主义①的法国,那 用小碟、小盅盛上来的和式饭菜自然无异于儿童们玩的“过家家”。在作者 看来,这个国家几乎没有称得上宏伟的东西,一切都在这儿被缩小了尺寸, 包括人在内。
不过作者毕竟捕捉到了大和民族某些特殊的品质:例如他们那种异乎寻 常的细致、耐心、勤俭和普遍的一尘不染。甚至日本人那种追求空无的审美 情趣,也受到作者某种程度的赞叹,尽管欧洲人一般是喜欢陈设奇珍异宝, 追求富丽堂皇的。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短短两、三个月的小住,作者居然能 揭示出日本民族性格中某些极其矛盾的现象。一方面,这是一个满脸堆笑、
① 典出拉伯雷的《巨人传》,庞大固埃主义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视为精神健康、性格豪爽的表现。
极其殷勤、和蔼的民族,在他们的语言中,甚至不容易找到十分粗野的词汇; 而另一方面,他们却崇尚某些阴森可怕的东西:从孩童时期起,他们就玩一 些会叫其他国家儿童做噩梦的玩具;在节日的欢乐中,几乎每个人都戴上令 人生畏的假面具;他们的寺庙供奉着面目狰狞、表情残忍的神灵。??一方 面,他们以朴实无华、一无装饰为美,另方面又在一切事物上极尽雕砌之能 事,甚至大自然也被他们改造得极不自然:他们在肉眼不易察觉的细部施展 精巧的工艺,却在整体上追求空无所有的效果;他们以最简朴的表象,去掩 盖过分精细、讲究的内容;他们每所房子都门窗敞开,似乎将一切陈设在光 天化日之下,与此同时却又将一切遮蔽得密不透风??
不能说作者已经了解日本,事实上,日本对他仍是个谜,他怀着欧洲人 的优越感,很不尊重这个当时还很落后的民族,但他意识到这里存在着一种 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存在着他完全不了解的隐藏在历史、文化深层的某些 东西??从打开欧洲人眼界的角度,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的开端了。
至于菊子,那不过是被一个外国军官租用了几个月的可怜女性,作者对 菊子的态度,充分暴露了一个寻欢作乐的殖民军军官的丑恶嘴脸。但始料未 及的是,在这个并不动人的故事启发下,竟产生了普契尼的著名歌剧《蝴蝶 夫人》,经过歌剧作者的改编,日本少女乔乔桑的形象至今仍感动着千千万 万的观众。
总之,作为“文学领域的伟大画师之一”,皮埃尔·洛蒂过去、现在和 将来都会拥有自己的读者,会受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喜爱。他最优秀的作品《冰 岛渔夫》,在本世纪三十年代曾由我国老一辈翻译家黎烈文先生介绍到中国, 给广大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记得我读黎先生的译本时,还只有十二岁。 该书大约是抗战时期物资匮乏的条件下印制的,纸张很糟,既黄且糙,许多 地方甚至字迹不清。但我至今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在我心中引起的狂喜。从那 以后,我对大海一直怀有一种既温柔又敬畏的近乎神圣的感情。一九六五年 夏,我有幸到法国西部探望了洛蒂描述过的布列塔尼的海,造访了海滨渔人 的房舍,虽然人们的生活已大大改观,但海仍是那个海。我站在礁石上,眺 望远方的船只,凭吊往昔葬身海底的英灵,浪花拍击礁石,溅湿了我的衣裙。 我的思绪完全沉入洛蒂所描绘的意境??
也许是一种缘分,八十年代初,人民文学出版社忽然约我重译《冰岛渔
夫》,我立即欣然从命。一九八三年,此译本首次出版,当时署名弋沙。十 年以后,译文出版社又约我译《菊子夫人》,拟与《冰岛渔夫》合为一册出 版。有了这两篇译文,我国读者对皮埃尔·洛蒂便可有个概念了。《菊子夫 人》一书,涉及日本的风土人情,其中人名、地名的翻译,大都求助于文洁 若先生和我女儿夏冰。个别疑难之处,还曾请教东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岩崎力 先生。对于他们的热情相助,我谨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译者 一九九四年四月
冰岛渔夫·菊子夫人
冰岛渔夫
第一部 一
他们五个人,全都有一副吓人的宽肩;在一间阴暗的、闻得见盐和 海水味的卧舱里,他们支着肘在桌边喝酒。与他们的身材相比,舱房实 在太矮了,一端细小下去,像一只掏空了的大海鸥肚膛。船舱微微晃动, 发出单调的叹息,徐缓得催人入睡。外面,该是海与夜,可是从里面什 么也看不出。唯一的出口开在舱顶,用木盖关上了,用来照明的,是一 盏摇来摆去的旧吊灯。
炉子里生着火,烘烤着他们潮湿的衣衫,散发出混有土制烟斗味的 蒸汽。
一张粗笨的桌子占据了整个住室,不大不小正好剩下一圈空隙,可 以让人溜进去坐在紧贴橡木板壁的窄木箱上;顶上几根巨大的梁木,几 乎碰着他们的脑袋;在他们背后,几张像是用厚厚的方木挖成的小床, 仿佛安放死者的墓穴般敞着口。所有的板壁都破旧而粗糙,受着潮气和 盐水的侵蚀,天长日久,被他们的手摩得溜光。
他们各自用碗喝着葡萄酒和苹果酒,生的欢乐照亮了他们诚实坦率
的面孔。此刻他们围桌坐着,用布列塔尼方言谈论女人和婚姻问题。 尽里面的板壁上,在一个备受尊敬的位置,有一尊陶制的圣母像钉
在一块小木板上,这是水手们的守护神,有点儿旧了,着色的艺术还很
原始。陶制的人物比活人的岁数大得多,然而,在这破木屋的灰暗色调 中,她那红蓝两色的衣服还是给人一种新鲜的印象。她想必不止一次在 危难时刻倾听过热烈的祈祷,在她脚下还钉有两束假花和一串念珠。
五个人的装束一模一样,上身紧紧裹着厚厚的蓝毛线衫,下摆扎在
裤腰里,头上戴着一种名叫苏尔瓦(这是给我们北半球带来时雨的西南 风的名字)的油布雨帽。
他们的年龄大小不一。船长四十岁上下;另外三个介乎二十五至三
十之间。还有一个,大伙叫他西尔维斯特或吕尔吕的,只有十七岁。从 身材和气力上看,他已经顶得上一个大人;脸颊也已蒙上一层黑黑的、 又细又鬈曲的胡须;只是他还保留着一双蓝灰色的孩童的眼睛,异常温 柔,充满稚气。
由于地方小,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蜷缩在阴暗的斗室 中,却好像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
外面,该是海与夜,该是黑且深的海水的无尽的叹息。挂在壁上的 一只铜钟指着十一点,无疑是晚上十一点,贴近天花板,可以听见外面 的雨声。
他们快活地相互倾诉婚姻大事,但绝无下流的内容。他们谈的是未 婚者的结婚计划,或是家乡婚宴上发生的趣事。有时他们一面大笑,一 面冒出几句有点过分坦率的关于爱情享受的暗示。不过在受着这种艰苦 磨练的人们看来,爱情总是神圣的,即使赤裸裸地说出来,也仍然算得 上是纯洁的。
这时候西尔维斯特不耐烦了,因为另一个名叫若望(布列塔尼人念 成扬恩)的没有下来。
真的,扬恩在哪儿?一直在上面干活吗?为什么不下来参加他们的 盛会?
“可是,就要到午夜了。”船长说。 说着,他站起身,用脑袋顶开木盖,从洞口叫唤扬恩。于是一道奇
特的亮光从上面泻落下来。 “扬恩!扬恩!??咦,‘人’呢?” “人”在外面粗鲁地应了一声。
从那暂时半开的洞口透入的亮光是那样苍白,简直像是白天的光。 “就要到午夜了”,可这确实像是太阳的光,好像是从极远处被一些神 秘的镜子反射过来的薄暮时分的光。洞口又闭上了,仍旧是黑夜,小吊 灯重又闪动着黄色的光辉。大家听见“人”穿着笨重的木鞋,从木梯上 走下来。他进来了,由于身材奇伟,不得不像大熊似的弓着腰。他一进 来就捏着鼻子扮了个鬼脸,因为盐味太刺激了。他的身材稍稍超过了普 通人的尺寸,特别是那宽阔的肩膀,平直得像一条木杠;正面看去,双 肩的肌肉在蓝毛衣下隆起,在手臂上端形成两个球形。他那双褐色的大 眼十分灵活,露出鲁莽而高傲的神情。
西尔维斯特伸手搂住扬恩,充满柔情而又孩子气地把他拉到自己跟
前。西尔维斯特是他未来的妹夫,一直把他当大哥哥看待。他也就以一 种娇憨的狮子的神情任人爱抚,一面露出洁白的牙齿,报以亲切的微笑。 他嘴里安置牙齿的地方似乎比旁人要宽敞,所以牙齿有点稀疏,显 得非常细小。他金黄色的胡须从来不剪,可也不怎么长,在他那轮廓细 致优美的嘴唇上面,紧紧地卷成两个对称的小鬈,然后在两端,在深深 凹进的嘴角两边松散开来。其余地方的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他红润的
脸颊上只有一层新生的绒毛,好像还没让人碰过的水果的绒毛一样。
扬恩坐下以后,大家重新斟酒,还把小见习水手叫来帮他们装烟斗、 点烟。
这种装烟斗的活计,等于让小水手也来抽上两口。这是个强壮的圆
脸小家伙,和这些彼此沾亲带故的水手也沾点亲;虽说工作也相当繁重, 他仍是船上受娇惯的孩子。扬恩让他用自己的杯子喝了点酒,就打发他 睡觉去了。
然后,大伙又拾起了关于婚姻的重大话题。
“你呢?扬恩,”西尔维斯特问,“你什么时候办喜事?”“你也 不害臊,”船长说,“像你这样大的小伙子,都二十七了,还不结婚, 姑娘们看见你会怎么想呢?”
扬恩晃了晃他那吓人的宽肩,摆出一副蔑视女人的架势,回答说: “我的喜事嘛,晚间办;别的时候也行,这得看情况。”这位扬恩 刚刚服完五年兵役,他在舰队当炮手的时候学会了法语,还学来一套怀 疑派的论调。这时他讲起他最近一次“亲事”,这一次好像持续了半月
之久。
那是在南特,同一个歌女的事情。一天晚上,他出海归来,带着几 分醉意闯进一家剧院。剧院门口有个女人在卖一个路易(即二十法郎) 一扎的大花束。他买了一束,并没想清楚要派什么用场,可是一进剧场,
他就对准正在台上演唱的女人,使劲把花掷去,——半是突如其来的爱 情的表示,半是对他认为涂得太红的那个大玩偶的嘲讽。那女人竟当场 被花束击倒;随后她热爱了他将近三个星期。
“在我开拔的时候,”他说,“她甚至把这只金表送给了我。”为 了让大家看看这只表,他像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艺似地,把它随便 扔到桌上。
事情是用粗鲁的词句和他独特的形象语言描述出来的,可是对于这 些处于太古状态的人们,这种文明生活中的平凡故事却显得十分不协 调,他们能感觉到的,是他们周围大海的深沉的寂静;他们所瞥见的, 是从舱顶泻下的给人以北极暮夏之感的午夜之光。
扬恩的这些举止谈吐,使西尔维斯特又惊异又难过。他是个纯洁的 孩子,在一种尊重圣礼的环境中由他的老祖母抚育成人。老祖母是普鲁 巴拉内乡一个渔民的寡妇。西尔维斯特很小的时候,天天和祖母一起去 母亲坟前,跪着作一遍祷告。坟场在一处悬崖上,从那里可以远远看见 当年使他父亲葬身海底的英吉利海峡的灰色波涛。祖母和他非常穷,他 不得不很早就出海捕鱼,他的童年是在海上度过的。至今他还每晚作祷 告,他的眼睛还保留着一种宗教的纯真。他也挺漂亮,除了扬恩,船上 就数他长相最好。他的嗓音柔和,孩童的语调与他高大的身材和黑色的 胡须显得有点不相称。因为长得太快,他对自己一下子变得这么高大壮 实几乎有点惶惑不安。他打算不久就和扬恩的妹妹结婚,但从来没有理 睬过其他女孩子的挑逗。
在船上,他们总共只有三个铺位,两个人才有一张床,所以夜里只
能轮班睡觉。 到他们饮宴——为纪念他们的守护神圣母升天节举行的宴会——完
毕,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他们当中的三个溜进那墓穴一般的小黑窝
里睡觉,其他三人回到甲板上继续那中断了的捕鱼工作,这三个人是扬 恩、西尔维斯特和一个名叫纪尧姆的同乡。
外面天是亮的,永远是亮的。
但这是一种苍白又苍白的、什么也不像的光,它无精打采地投射在 物体上,好像落日的反照。在他们四周,立时展现出一片没有任何色彩 的无垠的空间,除了他们的船板,一切都像是半透明的、触摸不着和虚 无缥缈的。
肉眼几乎连海的模样也分辨不出来,近看仿佛是一面无法映照任何
形象的颤动着的镜子;朝远一点看又像变成了雾气弥漫的平原;再往远 看,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轮廓也没有边际。
空气的潮湿阴凉比真正的寒冷还要凛冽,还要侵人肌肤,呼吸的时 候,可以闻到浓烈的盐味。万籁俱寂,雨也停了。天空上,无形无色的 浮云似乎蕴藏着这种无法解释的潜在的光;人们可以瞧见东西,却仍然 意识到是在黑夜,而且所有这些东西的苍白色,都说不上有任何细微的 差异。
站在上面的三个人,从小就在这寒冷的海上,在这影影绰绰的幻象 一般的奇境中生活,他们已经看惯了在他们窄小的木屋周围发生的千变 万化。他们的眼睛像海鸟的眼睛一样习惯了这一切。
船在原地缓缓地摇摆,总是发出同样的叹息,单调得像一个人在睡
梦中反复吟唱的布列塔尼歌谣。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很快地准备好鱼钩和 钓丝,另一个则打开一桶盐,磨快了大刀,坐在他们身后等待着。
这用不着等多久。他们刚把钓丝抛进平静冰冷的水中,就立刻提起 了像钢刀般闪亮的、灰色的、沉甸甸的鱼。
一条又一条活蹦乱跳的鲟鱼接连地被钓了上来,他们默默地捕鱼, 动作麻利而不间断。另一个用他的大刀将鱼剖膛、拍平、洒上盐、计数, 于是那供他们回去兴家立业的咸鱼便湿淋淋、红鲜鲜地在他们背后堆积 起来。
时间单调地流逝着,在外界广大空旷的天地间,亮光慢慢在起变化; 它现在似乎逼真一些了,本来是灰白的暮色,像极北地带夏季的黄昏, 现在却越过居中的黑夜,变成类似曙光的景象,被大海所有的棱镜映照 出一条条玫瑰色的波纹。
“你的确应该结婚了,扬恩,”西尔维斯特凝视着海水,突然说, 这次用的是十分严肃的口吻。(看来他清楚地知道在布列塔尼有人被他 那老大哥的棕色眼睛吸引住了,只是他不好意思接触这个重大的主题。) “我吗!??不久,有那么一天,对,我会结婚的。”这扬恩,总 是那么倨傲,他转动着灵活的眼睛,微笑着说,“但不是和家乡的任何 姑娘;不,我呀,我要和海结婚,我会邀请船上所有的人去参加我的舞
会??”
他们继续钓鱼,因为不应该浪费时间闲聊天,他们正夹在一个庞大 的鱼群中,这个鱼群正在迁移,整整两天还没有过完。
前一晚他们全都没睡,三十个小时之内钓得了上千尾肥大的鲟鱼;
因此,强壮的胳膊都疲劳了,人也都昏昏欲睡。他们唯有身体还醒着, 机械地继续钓鱼,而思想却时不时地在睡眠状态中飘浮。他们所呼吸的 大海的空气,洁净得像世界初创时一样,使人充满活力,所以尽管疲劳, 仍然感到心胸开阔、容光焕发。
早晨的光,这真正的光,终于到来了;像混沌初开时一样,这光与
黑暗分离,在天际聚集起来,形成极其厚重的团块;他们现在看东西那 么清楚,这才发现已经脱离了黑夜,发现原先的亮光竟是像梦一般模糊 而奇异。
那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天空,这儿那儿到处绽开裂缝,就像在圆
圆的屋顶上开了一些天窗,从裂缝里透出一道道泛着玫瑰红的银光。 底下的云层组成一条深色的带子,环绕着全部海水,使远方笼罩着
一片昏黑、晦暗。这云使人感到空间已被封锁,划定了界限;这云像在 太空拉上了帘幕,像是张开了一幅帷幔,以掩盖那些扰乱人心的重大秘 密。
这天早晨,在这条载着扬恩和西尔维斯特的小木船周围,变化无穷 的外部世界呈现出一派无限肃穆的气象,部署成圣殿的情景,从大殿拱 顶透入的光束,长长地映在静止不动的水面,就像照射在教堂前面带栏 杆的庭院里。随后,远方又逐渐出现了另一种奇景:一片玫瑰红的齿形 崖高高耸立,这就是阴郁的冰岛海岬。
扬恩和海结婚!??西尔维斯特一面继续钓鱼,一面反复思索,却 没敢再说什么。听到他的老大哥拿神圣的婚姻开玩笑,他心里很不是滋 味;特别因为他还很迷信,竟由此产生一种恐惧之感。
他为扬恩的婚事已经考虑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盼着扬恩和歌特·梅 维尔——班保尔的一个金发女郎——结婚,要是能赶在服兵役之前,在 这为期五年、没准不能生还的流放之前参加他们的婚礼,那该多高兴啊! 想到这无法回避的流放一天近似一天,他的心都揪紧了。
早上四点钟,在下面睡觉的另外三个人一齐来换班。他们还带着几 分睡意,一面深深吸着凉飕飕的新鲜空气,一面上来穿好长靴,因为刚 上来嫌白光的反射耀眼,他们都把眼睛闭上了。
扬恩和西尔维斯特急急忙忙啃点面包干当早饭;他们先用木槌把面 包砸碎,然后咯嘣咯嘣地大声咀嚼着,面包竟硬到这种程度,他们不觉 笑了起来。想到就要下去睡觉,可以在小床上暖和暖和,他们又变得非 常快活了。他们互相挽着腰,哼着一支古老的曲子,摇摇晃晃一直走到 舱口。
在跨进洞口之前,他们停下来和船上那只名叫“土耳其”的狗玩了 一阵。这是一只幼小的纽芬兰狗,有着四只粗大的、然而还很幼稚和笨 拙的脚爪。他们用手逗弄它,狗像狼似地咬他们,终于把他们咬痛了。 于是扬恩那双变化无常的眼睛里含着怒意,使劲一推,小狗趴下去,哀 叫起来。
扬恩的心地是善良的,但天性有点粗鲁,他那副身架只要闹着玩玩,
温柔的抚爱便常常近乎野蛮的暴行。
二
他们的船叫玛丽号,船长是盖尔默。这船每年都要到这夏季无黑夜 的寒带来,从事危险的大规模捕鱼。
船已经很旧了,就像它的守护神——那陶制的圣母像一样。船骨是 用橡木做的,厚厚的船帮已经有了裂缝,凹凸不平,浸透了湿气和盐分, 但还很结实耐用,散发着沥青的强烈气味。停泊着的时候,因为船肋粗 大,模样显得笨重,但每当强劲的西风一起,它便又获得了轻快的活力, 好似被风唤醒的海鸥。它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在海浪上颠簸跳跃,比一些 现代工艺精心制造的新船还要灵巧、轻捷。
他们,六个大人和那小见习水手,全都是“冰岛人”①(这是个勇敢 的航海民族,主要散居在班保尔和特雷吉耶地区,世世代代以捕鱼为 业)。
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在法国度过夏天。 每年冬季一结束,他们就和其他的渔民一道,在班保尔海港接受启
航的祝福。为了这个盛典,码头上搭起了临时祭坛,规格永远一成不变, 祭坛造成岩洞的模样,里面陈列着锚、桨、渔网之类,中间供奉着水手 们的守护神,那温柔娴静而毫无表情的圣母,这是特地为水手们从教堂 里搬出来的。她永远用同一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渔民, 其中运气好的满载而归,另一些却一去不回。
一长串由妻子、母亲、未婚妻和姐妹组成的行列,缓缓地跟在圣体
后面,在港口绕行一周,港内所有的冰岛渔船都悬旗挂彩,用旗帜向经 过的行列致敬。教士在每艘渔船面前停下来,口中念着祷词,作着祝福 的手势。
然后,他们像一支舰队似的出发了。只留下几乎没有丈夫、也没有
情人和儿子的家乡。远去的时候,船员们放开嗓子,用颤抖的声音齐声 唱着海上的福星,圣母马利亚的赞歌。
每年,总是同样的启航仪式,同样的告别。
随着,又开始了海上的生活,三、四个粗鲁的伙伴,在北极海冰冷 的水里,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八月末是返航的日子,但玛丽号按照许多冰岛人的习惯,仅仅在班
保尔靠一靠岸,接着就直下加斯科涅海湾,在那儿卖掉他们的鱼,再到 那些布满盐田的沙洲上,购买下次出海需用的盐。
在这些太阳依然暖热的南部港口,几天之中到处都是这些渴望着娱 乐,陶醉于夏季的残辉、温和的空气、大地和女人的健壮的水手。
然后,伴着最初的秋雾,大伙返回了家园。在班保尔,或者分散在 哥洛地区的茅屋里,暂时忙着家庭、恋爱、结婚和生育等事情。几乎每 年都会发现一些去年冬天怀孕,而今正等着教父回来好接受洗礼的婴 儿。这个被冰岛吞噬的渔民的民族,是需要许许多多孩子的。
① “冰岛人”,指以去冰岛捕鱼为业的渔民。
三
这年六月,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的傍晚,班保尔有两个女人正聚精会 神地写一封信。
事情发生在一扇大窗子前面,窗子敞开着,古老而厚实的花岗岩窗 台上,放着一列花盆。
她们俯身在桌子上,看上去两人都很年轻,一个戴着老式的大头巾, 另一个戴着班保尔女人用的新式小头巾。“这是两个恋人,”人们会说, “正在合伙给某个漂亮的冰岛汉子写一封温柔的信呢!”
正在口授的——也就是戴着大头巾的那一位抬起头来,寻思着,嗬! 原来是个老太婆,非常非常老,尽管那裹在小小的褐色披肩里的身材从 背后看去还很年轻,其实已经很老了,是一位至少有七十岁的老奶奶。 可是她双颊泛红,还显得颇为漂亮、滋润,正像某些童颜鹤发的老者那 样。她的薄纱头巾低低地罩住头顶和前额,叠成两、三个宽大的尖角, 好像一个套着一个似地,一直垂到后颈窝。她那可敬的脸庞嵌在这带有 宗教气息的白色皱折中间,显得很协调。她的眼睛,十分温柔,充满着 诚实善良。她已经没有牙齿,一颗也不剩了,笑的时候,便像婴儿似的 露出圆圆的牙龈。虽然她的下巴已经变成了“木鞋尖”(就像她经常说 的),她侧面的线条却没有受到岁月太多的损害,至今还可以依稀看出 她当年一定和教堂里的圣女一样端正完美。
她瞧着窗外,寻思还能说些什么事好让她的孙儿高兴。
说真的,整个班保尔地方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好老太婆,能 够在这样那样的事情上,甚至凭空找出那么多有趣的话来说。在这封信 里,她已经讲了三、四个滑稽可笑的故事,但是丝毫不带恶意,因为她 头脑里根本没有邪恶的念头。
另一个女人看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便细心地写上地址:
冰岛海面,雷克亚未克附近,玛丽号船长盖尔默转西尔维斯特·莫昂先生收。
然后,她抬起头来问道: “完了吗?莫昂奶奶?”
这一位很年轻,年轻得可爱,一张约摸二十岁年纪的脸蛋,金黄色
的头发,在这以深色头发居多的布列塔尼的一角,这种颜色是很罕见的。 她满头金发,配着亚麻般灰色的眼睛和近乎黑色的睫毛。她的眉毛和头 发一样是金黄的,中间有一道颜色较深,呈橙黄色,像是描上去的一条 线,使她的脸带上一种坚毅果敢的表情。她侧面的轮廓较短,显得十分 高贵,笔直的鼻梁从额头一直连下来,像希腊人一样,长得十分端正。 一个深深的酒窝,生在下唇底下,更增添了唇边的妩媚。每当她专心思 考什么,便不时用雪白的上齿咬着下唇,在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 的红印。她整个苗条的身躯都透着某种骄傲,还有一点儿严肃,这是从 她的祖先,勇敢的冰岛水手那儿继承来的。她的眼睛有一种既固执又温 柔的表情。
她的头巾扎成贝壳形,低低地罩在额头上,像布带一样紧贴着脑门, 然后从两边高高提起,露出耳后卷成螺状的粗大发辫。古代传下来的这
种头饰,使班保尔的女人颇有一种古色古香的神态。 她显然是在和这可怜的老妇人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虽称她
为奶奶,其实老人只是她的一个境遇极其不幸的远亲。她是梅维尔先生 的女儿。梅维尔先生早先也是冰岛渔夫,后来靠海上某些大胆的营生发 了财,这是个多少有点海盗意味的人物。
刚才她们写信的漂亮房间就是她的房间,一张全新的、城里时兴式 样的床,挂着绲花边的细纱床帷;厚实的墙壁上,糊着浅色的花纸,可 以减轻花岗岩壁的粗糙不平。天花板上,一层白石灰掩盖了那些能说明 宅子年岁的巨大梁木;——这是一座地道的富裕的中产者的房屋,窗子 开向班保尔古老的灰色广场,当地的商业集市和宗教祭典就在这广场上 举行。
“完了吗?伊芙娜奶奶?你没别的话要说了么?”“没有啦,姑娘, 只要再添上一句,说我向加沃家的孩子问好。”
加沃家的孩子!??也就是扬恩,??这美丽而骄傲的少女,写着 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觉脸红了。
她用熟练的书法在信尾添上这句话后,便站起身来,扭过头看着窗 外,似乎广场上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事情。她立起来显得比较高;像上 层社会的妇女那样,她穿着一件十分合体的、没有一点皱折的上衣,尽 管戴着头巾,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度。因为从来没干过粗活,她的双手 十分细嫩白净,但并没有被公认为美的那种病态的纤瘦。
其实,早先她还是小歌特的时候,也曾赤着脚在水里跑来跑去,那
时她妈妈已经去世,爸爸在打鱼的季节一出海,她就成了流浪儿;她美 丽,红润,蓬头散发,任性固执,在英法海峡尖厉的风中茁壮地成长起 来。这段时期,她被贫穷的莫昂奶奶收留了。莫昂奶奶到班保尔一些人 家去干活时,就把西尔维斯特交给她照应。
她比这个交给她照料的小不点儿只大十八个月,却像个小妈妈似地
疼爱他;她的头发多么金黄,他的头发就多么乌黑,她有多么活泼和任 性,他就有多么听话和惹人爱怜。
她长大以后,财富和城市并没使她头晕目眩,她回想童年的生活,
心中有如浮现出原始自由状态的遥远梦境,有如重新忆起一个模糊而神 秘的时代,那时沙滩比现在更辽阔,海岸上的悬崖峭壁无疑也比现在更 雄伟??
大约在她五、六岁,年纪还相当小的时候,她那开始买卖船货的爸
爸有钱起来了。他把她带到圣布里厄,后来又到巴黎。——于是她从小 歌特变成了“玛格丽特小姐”。她高大、端庄,目光严肃,虽说和在沙 滩上流浪的布列塔尼女孩已经大不相同,内心却总有些自由放任,仍然 保留着儿时固执的天性。她对生活中一些事情的了解都是偶然之中得来 的,没有经过任何选择,然而一种天生的、出众的自尊,对她起了保护 作用。她不时有些大胆的举止,会当着人说出一些过分坦率的话,使人 大吃一惊,她那清澈美丽的目光不大会由于年轻男子的注视而低垂下 来;但这目光是如此坦然和淡漠,不可能引起丝毫的误解,他们立刻就 看出对方是一个心地和面貌一样纯洁、规矩的女孩子。
在这些大城市里,她的服装比她本人的变化大得多。虽说她保留了 头巾,那是布列塔尼女人很难摘掉的,但她很快就学会了另一种穿衣的
方式。以前当渔家女时自由惯了的、在海风中萌发出美丽轮廓而又发育 和丰满起来的身躯,现在用城市小姐们的长袜和长紧身紧束了起来。
每年她都和父亲一道回布列塔尼——像那些洗海水浴的人一样,只 在夏天回来,几天之中,她又重新拾起往日的回忆和歌特的旧名(布列 塔尼语歌特即玛格丽特);她有点好奇地看待那些人们经常谈到、却从 来不在那儿露面,而且每年总有几个一去不回的冰岛渔夫;她到处听人 谈到的这个冰岛,对她好像是个遥远的深渊。——现在她所爱的人就在 那儿。
随后,由于父亲一时心血来潮,有一天她又被永久地带回这渔民的 国度。她的父亲想要在故土上终其天年,而且作为一个阔人住在班保尔 广场。
等她把信重读了一遍,把信封封好以后,那贫穷而清洁的善良的老 奶奶就道谢着告辞了。老人住得相当远,在普鲁巴拉内乡的入口,海岸 边的一个小村落里,她一直还住着那所茅屋,她在那儿出生,在那里生 养儿子,又在那儿抱孙子。
她穿过市区时,许多人向她招呼,她也频频地答礼。她是地方上最 老的女人之一,是一个备受尊敬的勇敢家族的幸存者。
她虽穿着补得不能再补的破衣,但因异常的干净整齐,居然显得穿
戴还不错。她总是披着班保尔地方那种褐色的小披肩,这算是她作客的 盛装了,六十年来,她的大头巾上纱制的尖角就垂在这披肩上,这是她 结婚时的披肩,从前是天蓝色的,儿子皮埃尔结婚时,她把它重新染过 了,从那时起,她只在星期天才用一下,所以直到现在还看得过去。
她走起路来依然腰杆挺直,没有一点老态;尽管下巴确实有点向上
翘,可是她的眼睛那么和善,侧面的线条那么清秀,人们不能不承认她 还是很漂亮的。
她非常受人尊敬,单从人们对她的问候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回家的路上,她打她的“恋人”门前经过,他是个细木匠,从前热 烈地追求过她,现在已是八十岁的老人了,他总是坐在门口,而由那帮 年轻人——他的儿子们——在工作台上刨木头。人们说她当姑娘时不肯 嫁他,后来当了寡妇仍不肯嫁给他,他始终感到难过;年纪一大,这种 感情竟转化成一种半含恶意的、可笑的怨恨,他总是这么和她打招呼:
“喂!美人,什么时候该给你‘量尺寸’哪???”
她谢谢他,回答说不,她还不想请人做这身衣服呢。这老头儿稍显 笨拙的玩笑里,说的是松木板做的衣裳,一切尘世的衣裳就以此告结束。 “好吧,你乐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可别客气啊,美人,你知
道??” 他和她开这种玩笑已经有好几次了,今天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因
为她感到格外疲劳,格外被那无休止的劳作累垮了。她想到她亲爱的孙 儿,她最后的一个亲人,从冰岛回来就要去服兵役了。五年哪!可能要 去中国,还得打仗!到他回来的时候,谁知她还在不在人世呢?一想到 这里她就异常难过??不,这可怜的老太太确实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快 活,瞧她的脸可怕地痉挛着,好像要哭的样子。
很有可能,真的,很可能人家不久就会从她那儿把最后一个孙儿夺
走??唉!她可能会孤苦伶仃地死去,连再见他一面都办不到??已经 有人(她所认识的一些城里的绅士)多方设法把他留下,理由是有一个 快要丧失劳动能力的穷苦的老祖母需要他奉养,可是没有成功。因为西 尔维斯特的一个哥哥若望·莫昂是个逃兵,家里虽说从此不再提起他, 但他毕竟在美洲的某个地方活着,就是他剥夺了小弟弟免服兵役的特殊 照顾。而且还有人提起她享有水手寡妇的微薄年金,他们觉得她还不够 穷呢。
她回到家里,为她失去的所有亲人,儿子和孙子们,作了很长时间 的祷告;然后又怀着热烈的信仰为她的小西尔维斯特祈祷,她力图快些 入睡,却又想起了松木板的衣裳,想到她已经这么老了,孙儿还要离开, 她的心都揪紧了。
另一个女子,那年轻的姑娘,依然坐在窗前,凝视那反射在花岗岩 墙壁上的落日的金色余辉,瞧着那黑色的燕子在天空中盘旋。班保尔总 是那么死气沉沉,即使是星期天,即使在这漫长的五月之夜,也没有一 个人来向年轻的姑娘们献殷勤,她们三三两两地散着步,怀念着远在冰 岛的恋人。
“替我向加沃家的孩子问好??”写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很激
动,现在,这个名字再也不愿离开她了。 她像一位闺阁千金,常常整晚坐在窗前。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和其他
年龄相仿的、过去和她身分差不多的姑娘一起散步。再说,当他走出咖
啡馆,和别的像他一样的老水手一道抽着烟斗散步时,他很乐意抬眼看 见女儿在那所阔人的住宅里,在那嵌在花岗岩中的窗前,在一盆盆花的 中间。
加沃家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地瞧着海的那一边,她什么也看不 见,但是可以感觉到海就在近旁,就在这些小巷的尽头,船夫们就沿着 这些小巷走上坡来。她的思想奔向那永远吸引、迷惑而且吞没着人的辽 阔世界;奔向那遥远的北极洋,盖尔默船长的玛丽号就在那儿航行着。 这加沃家的孩子是个多么古怪的小伙子呀!用一种既大胆又温柔的
方式向她进攻以后,现在却逃走了,再也逮不着了。
???? 随后,在她漫长的沉思中,她又重温了去年返回布列塔尼时的情景。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经过一夜的旅行,从巴黎开来的列车,在雾气
蒙蒙的、泛白的微明中,把她和父亲送到了甘岗,天气非常冷,黑夜正 在隐退,这时她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印象:这古老的小城,过去她只 在夏天才经过,此刻简直认不出来了。她在那儿有一种突然掉进乡下人 所说的“往昔”——往日的遥远年代——的感觉。离开巴黎,竟是这样 的寂静!这另一世界的人们的静静的生活列车,就这样为一些微不足道 的小事在雾中行驶!这些幽暗的、阴湿发黑的花岗岩老式房屋,这残存 的夜,这布列塔尼的所有事物——现在由于她爱着扬恩而让她觉得可爱 的这一切,那天早上都显得忧伤凄凉。一些黎明即起的主妇已经打开大 门,她经过的时候,瞥见室内古旧的陈设和巨大的壁炉,刚起床的老奶 奶裹着头巾,神态安详地坐在炉边。天稍亮的时候,她去教堂作祷告,
那雄伟的大殿在她看来是多么阴暗和庞大啊,它那粗大的柱子,柱基已 因年代久远而损坏,它那墓穴般的、陈腐的硝石气味,和巴黎的教堂是 多么不同!圆柱后面一个幽深的角落燃有一支蜡烛,一个女人跪在烛前, 无疑在许什么心愿;微弱的火焰在穹隆里轮廓不明的空间内几乎完全没 有亮光,??她突然重新体验到一种自己已经忘怀的感觉:在她很小的 时候,当人们带她到班保尔教堂作冬天第一次早祷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惧 和凄凉。
这巴黎,她当然不留恋,虽说那儿有许许多多美丽有趣的东西。首 先,她在那儿感到受约束,因为她血管里有着航海者的血液。其次,她 在那儿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陌生人。巴黎的女子,一个个都体态纤瘦, 腰肢束成不自然的曲线,她们走起路来有一种特殊的姿势,很善于在撑 着鲸骨的紧身褡里扭来摆去;而她是太有头脑了,绝不会试图模仿这类 举动。她戴着每年从班保尔定做的头巾在巴黎街上行走,颇有些不自在; 可是她没有意识到,人们之所以频频地回头看她,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可 爱极了。
在这些巴黎女子中,有一些固然具有某种高雅风度,使她颇受吸引, 但她知道这类人难于接近。其他的一些,阶层较低,可能愿意与她交往, 她又不屑与她们为伍,倨傲地避开了她们。因此她在那儿没有什么朋友, 除了她那忙忙碌碌、经常不在家的父亲,她几乎和任何人都不来往。所 以她毫不留恋那离乡背井的、孤独的生活。
尽管如此,她回来的那一天,看见冬天的布列塔尼竟如此荒凉,仍
然大吃了一惊。想到还要坐四、五个小时的马车,更深地钻进这个平淡 乏味的地带才能到达班保尔,她不禁心情抑郁,烦躁不安起来。
这是个阴天,整个下午,她和父亲乘着一辆又小又破、四面透风的
驿车旅行,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沐着雾气凝成的小水珠的树木的憧 憧怪影下,经过了一些凄凉的村庄。不一会他们就得点灯了,什么也看 不见了。两道孟加拉焰火似的发绿的光,好像在马匹前方的两侧奔跑, 这是两盏前灯投射在路旁无尽的绿篱上的光,为什么十二月里突然有这 么绿的树木?她起初很惊讶,俯身想看个明白,随后她似乎认出而且忆 起这是荆豆,是生长在悬崖和小径上的海滨的常绿荆豆,它在班保尔地 区是从来不会黄萎的。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较温暖的风,她于是相信自 己认出了,感觉到了海??
这条路快到尽头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使她兴奋而且愉快起
来:
“瞧,既然是冬天,这次我要看到那些漂亮的冰岛渔夫了。” 十二月份,他们应当都在的,兄弟、未婚夫、情人、亲友,每次她
回来度夏时,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朋友晚上散步时谈得那么多的人们,全 都该回来了。她一心想着这些,双脚一动不动,竟在马车里冻僵了?? 确实,她看见了他们,现在她的心已被他们当中的一个占有了。
四
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位扬恩,是在她到达的第二天,“冰岛人的朝 圣节”庆典上,这天是十二月八日,是渔夫们的保护神圣母传喜讯的日 子。行列刚刚通过,阴沉沉的街道上还悬着白布,上面钉有常春藤、冬 青和一些冬季的花草树叶。
在这惨淡的天空下举行的朝圣节,快乐也是沉重和略显野蛮的。这 种没有喜悦的快乐,主要来自对危险的藐视和挑战态度,也来自体力的 健壮和酒精的刺激;而在这快乐之上,却比别处更不加掩饰地笼罩着普 遍的死的威胁。
教堂的钟声,教士们的唱诗声,小酒店里传出的单调俚俗的小调, 水手们古老的催眠曲,来自大海、来自渺茫之乡、来自太古时代沉沉黑 夜里的古老的悲歌,在班保尔形成一片喧哗。成群的水手互挽着胳膊, 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一则因为在船上摇晃惯了,二则因为开始有些 醉意,在海上度过了长期的禁欲生活,他们边走边向女人们投去分外热 烈的目光。一群群姑娘,头戴修女式的白色头巾,束得紧紧的美丽胸脯 微微颤动着,漂亮的眼睛里满含着整个夏天的欲望。古老的花岗岩房屋 包藏着人世的躜动纷扰,陈旧的屋顶讲述着多少个世纪以来它们和风、 雨、迷雾及大海掷给它们的一切之间的搏斗,讲述着在它们荫庇之下发 生的种种热情故事以及往日的勇敢冒险和爱情奇遇。
宗教的感情,往昔的印象,带着对古代祭礼的尊崇,对白璧无瑕的
保护神圣处女的象征的尊崇,笼罩在这一切之上。在小酒店旁边,台阶 上落满树叶的教堂敞开了阴森的大门,门内香烟缭绕,黑暗中烛光闪烁, 在穹壁上,到处挂着水手们的供品。在多情的少女们身旁,那些失踪的 水手们的未婚妻,那些遇难者的寡妇,披着长长的黑纱,戴着光滑的小 头巾,从死者的祭堂走出来,眼睛低垂,默默地在人世的嘈杂声中穿过, 好像在预告着死亡。而那近在咫尺的海,永远是这强壮有力的一代代人 的伟大养育者和吞噬者的海,也在骚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参加着这 节日盛会。从这一切事物的总体上,歌特获得了一个混乱的印象。她很 兴奋,而且欢笑着,但内心却十分苦楚,想到这个地方又成为她永久的 住处,她便闷闷不乐。在广场上,有一些游艺项目和杂耍,她和女友们 一道溜达着,她们把左右那些班保尔或普鲁巴拉内的年轻男子的名字告 诉她。一群冰岛人停在民歌歌手们面前,背朝着她们,其中一个身材像 巨人般高大,肩膀也出奇地宽,一开始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假思索 地,甚至略带嘲讽地说:“这人好大的块头!”
言下之意似乎是: “谁要是嫁给这么一个阔肩的丈夫,生活里该多不便啊!”他似乎
听见了这句话,便回过头来,把她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一遍,那眼光 似乎在说:
“这戴着班保尔头巾的姑娘是谁?风度这么高雅,我从来没见过她 呀!”
随后,由于礼貌的关系,他赶紧垂下眼睛,重又显出专心听唱歌的 样子,只让人看见他脑袋上相当长的,在后颈根鬈曲得十分厉害的黑发。 她曾经无拘无束地打听过其他许多人的姓名,却没敢探听这个人
的。这依稀难辨的漂亮侧面,这高傲而略显慓悍的目光,这稍带黄褐色 的栗色眸子,在眼白发蓝的眼睛里灵活地转动着,所有这一切都给了她 深刻的印象,而且使她胆怯起来。这恰是“加沃家的孩子”,西尔维斯 特的大朋友,她在莫昂家早就听说过了。朝圣节这天晚上,西尔维斯特 和他手挽手在街上走着,正好遇上她和她父亲,于是他们停下来彼此问 候。
??小西尔维斯特在她面前很快就恢复了兄弟的姿态。由于他们是 亲戚关系,便仍然用亲昵的口吻谈话。不错,在这已经长了黑胡须的十 七岁的大男孩面前,她一开始有些犹豫,但他那和善的孩童般的眼睛是 如此温柔,完全和过去一样,她很快就觉得似乎从来没有和他离开过似 的。他到班保尔来的时候,她便留他吃晚饭;这种事无关紧要,他因为 自己家里饮食不很好,在她这儿便津津有味地吃着??
??说实在的,在这撒满绿色树枝的灰色小街的拐角,扬恩第一次 被介绍给她时,对她的态度是不怎么殷勤的,他只是以一种近乎腼腆然 而十分高贵的姿态向她脱了脱帽,又用他那同样迅速的目光把她打量了 一遍,然后把眼睛转向另一边,显出不高兴遇见她,而且急于要走开的 样子。祭祀行列通过时,起了一阵强劲的西风,把黄杨树枝撒了满地, 又在空中抛下了一幅灰黑的帐幔,??歌特,在她回忆的沉思中又清楚 地看到了这一切:朝圣节结束时阴沉的黄昏;被风卷得沿街飞舞的钉着 花草的白布;成群的喧闹着的冰岛汉子,这些和风、和暴风雨周旋惯了 的人,看见天快下雨了,便唱着歌钻进酒店里去;特别是那个大小伙子, 站在她面前,扭过头,因为遇见她而满脸不高兴和心烦意乱的样子,?? 从那时到现在,在她身上起了多么深刻的变化啊!
那节日结尾时的喧闹和现在的宁静是多么不同!同样是这个班保
尔,今夜是多么的沉静和空虚!这五月的温暖而漫长的黄昏,使她独自 守在窗前,情思脉脉,沉入遐想。??
五
他们第二次相见,是在别人的婚礼上。这加沃家的孩子被指定和她 配对作傧相。起初她想象这事会不大愉快:和这小伙子一道列队在街上 走,所有的人都会因他的高身材而注意他们,何况他还很可能一路上找 不出一句话来对她讲!??再说,这人一副孤傲的气派,真让她望而生 畏。
到了约定的时间,所有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准备整队出发,只有扬 恩没有露面。时间过了,他还是没来,人们已经在说不要等了。这时她 才发现,她只是为他一人才梳妆打扮的;和其他任何青年人在一起,这 庆祝,这舞会,于她都会平淡乏味、毫无乐趣??
最后,他终于来了,也穿得漂漂亮亮,他毫不局促地向新娘的亲属 道歉。他说,一些意想不到的巨大鱼群,当晚将从欧里尼洋面通过,英 国方面已经发出通告;于是普鲁巴拉内所有的船只立即准备待发。各个 村子都闹腾起来,女人们到酒店去找她们的丈夫,催他们快跑;她们自 己也东跑西颠,帮着扯篷,开船;总之,这在当地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 “战斗准备”。
他在围绕着他的人们中间神态非常自如地讲述着,夹带着一些自己
独有的手势,灵活地转动着眼珠,他面带动人的微笑,露出闪亮的白牙。 为了更好地表达启航的匆忙,他在语句中不时带出一声小小的、拉长的 “嗬!”——这是水手们模仿风的吼声来表现迅速的一种呼叫,十分滑 稽。他说他不得不赶快找一个替手,而且设法取得冬季雇用他的船老板 的同意,这样一来就迟到了;因为不愿意错过这次婚礼,他失去了他在 这次捕鱼中的全份利益。
听他说话的渔夫们,对这些原因是完全理解的,谁也没想到要责怪
他;人们都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多多少少要和海上意料不到的事相关 联,多多少少要服从天时的变化和鱼群的神秘迁移。在场的其他冰岛人 只是遗憾没早些听到消息,好和普鲁巴拉内的渔民一样,去打捞这从洋 面经过的财富。
现在已经太晚了,算了吧,只好把手臂交给姑娘们了。提琴手已经 开始在门外奏起音乐,他们于是高高兴兴地上了路。
起初,他只是对她讲些没有意义的殷勤话,就像人们在婚宴上对不
太熟悉的姑娘们讲的那种。在这一对对傧相中,只有他们这一对是彼此 陌生的,其他全是表兄妹和尚未结婚的情人。其中有几对只是没有举行 婚礼罢了,因为,在班保尔地方,人们从冰岛回来的期间,爱情总是进 展得很快的。(不过他们都是诚实人,随后总归要结婚的。)
但是,在晚上跳舞的时候,他们俩的谈话又回到这次鱼汛上,他忽 然注视着她的双眼,说出这样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在班保尔只有你一个人,甚至在世界上也只有你一个人,才能使 我放弃这次出航;若是别的任何一个姑娘,我是决不会错过这次捕鱼的 机会的,歌特小姐??”
这渔夫敢于对她,对多少像位王后一般来到这舞会上的她,说出这 样的话,起初使她颇为吃惊,随后却美滋滋地十分高兴,她终于回答道:
“谢谢你,扬恩先生,我也是宁愿和你而不愿和别人在一起。” 全部情况就是如此。但是从这时起一直到舞会结束,他们开始用另
外一种方式交谈,声音更低,也更温柔?? 大家随着提琴跳着老式的舞蹈,和几乎总是同样的舞伴在一起。当
他出于礼貌和其他姑娘跳过以后再来邀请她时,他们便交换一种老友重 逢时的微笑,而且继续进行他们刚才的十分亲密的谈话。扬恩以一种天 真朴实的态度讲述他的捕鱼生涯,他的辛劳,他的收入,他的父母过去 为养育十四个小加沃所遇到的困难,——他是他们的长子——现在,他 们总算宽裕一些了,特别因为他父亲在英法海峡找到了一只漂流的难 船,政府把这只船售出后,分给他父亲一万法郎,这笔钱使他们得以在 原有的住房上加盖一层楼房。他们家在普鲁巴拉内的最高处,在陆地的 尽头,在波尔-爱旺村,俯临英法海峡,风景十分优美。
“这冰岛的职业,”他说,“是十分艰苦的呢。二月初就出发,驶 向一个那么寒冷、那么阴沉的地带,海面又是那样的凶险、不平静??”
??所有他们在舞会上的谈话,对于歌特都像昨天的事情一样记忆 犹新,她瞧着五月的夜幕在班保尔降落,一面在头脑中慢慢地重温那次 谈话的情景。如果他根本不想结婚,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生活细节,而 她也多少像个未婚妻似地听着;殊知他并不像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告诉 一切人的平庸男子啊??
“??不过这仍是一个相当好的职业呢,”他说,“我呀,我是不
会改行的。干这行每年能挣八百法郎,有时候还挣到一千二百法郎,我 回来领到这笔款就交给我母亲。”
“你都交给母亲吗,扬恩先生?”
“是呀,总是全都交给她。在我们这儿,冰岛人都习惯这样,歌特 小姐。(他说这话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而且十分自然的事情。)因此, 我呀,你也许不信,我几乎从来身无分文。每逢星期天,在我来班保尔 的时候,母亲才给我一点零花钱。别的事也都一样。我穿的这件新衣是 我父亲今年给我添置的,没有这件衣服我绝不会来参加婚礼;嗯,肯定 的,穿着去年的旧衣服,我绝不会来把手臂献给你??”
她因为看惯了巴黎人的装束,扬恩的新衣在她看来可能并不太优
雅,上衣太短,露出背心的敞胸式样也有点过时了;但是套在这衣服里 的身躯却漂亮得无懈可击,而且跳起舞来是十分的气派。
每次他对她讲述什么,他就微笑着注视她的双眼,看看她有什么反
应,当他对她谈出这一切,让她知道他并不富有时,他的眼光是何等的 善良和诚实啊!
她也一直正面瞧着他,对他微笑。她很少回答,可是全神贯注地听 着,而且越来越感到惊异,受他吸引。他是怎样的一种混合体啊!既有 粗野生硬的举止,又有惹人爱怜的孩子气。他的嗓音低沉,和别人说话 时,显得生硬而果断,和她谈话时,却变得越来越清新、柔和;只是对 她一人,他才会让自己的声音极为温柔地颤动,像弦乐奏出的朦胧的低 音。
这个风度潇洒、表情强悍的大小伙子,在家里居然被人当小孩看待, 自己还觉得理所当然,这是件多么奇怪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跑过那么 多地方,有过那么多的奇遇,经历过那么多的危险,可是在父母面前还
保持着这种恭顺的绝对的服从。 她把他和别人作比较,和三、四个巴黎的浮华少年,几个为了她的
钱而追求过她、向她表示过爱慕的小职员和平庸文人之类作比较,觉得 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优秀的,同时也是最漂亮的。
为了使自己和他距离更近,她告诉他,她的家也不是一直都像现在 这么宽裕;她的父亲以前也是冰岛渔民,因此至今在冰岛人中还很受尊 敬;她说自己还记得小时候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就在她可怜的妈妈死 去以后??
??啊!这舞会之夜,在她一生中唯一甜蜜的、也是决定性的一夜。 那一夜可以说已经十分遥远,既然那是在十二月,而今却已是五月了。 所有那些漂亮的男舞伴,现在都在那边捕鱼,分散在冰岛海面上。—— 正当布列塔尼的土地静静地罩上夜幕的时候,他们在那无边的孤寂中, 在苍白的阳光下,却看得清清楚楚。
歌特依旧呆在窗口。随着夜的降临,几乎被古老的房屋从四面八方 封闭起来的班保尔广场显得愈来愈凄凉,到处听不到一点声响。房屋的 上空,仍然透着微明,似乎愈来愈深邃,升高,渐渐远离了地面的景物。 此刻,在这黄昏时分,这些景物全都连成了一片,成为一幅山墙和古老 屋顶的黑色剪影。不时地,一扇门或一扇窗关上了;某个老水手跌跌撞 撞地从小酒店出来,朝阴暗的小巷走去;或者几个溜达得晚了的女孩子, 捧着五月的鲜花回来,其中一个认识歌特,便向她道着晚安,把一束山 楂花朝她高高举起,仿佛要让她嗅嗅花的香气;在这半透明的夜色中, 她还可以依稀看见这白色小花的细巧花束。此外,有一种温馨的香味从 花园和院落升上来,这是爬在花岗岩墙壁上的忍冬开花的香气,还有从 港口飘来的淡淡的海藻的气味。一些晚归的蝙蝠在空中掠过,无声地飞 翔着,像是梦中的动物。
歌特在这窗口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她凝视着这忧伤的广场,思
念着已经出发的冰岛人,而且总是在回忆那次舞会?? 婚礼接近尾声时,天气非常热,许多跳华尔兹的人开始头晕了。她
想起他曾和别的一些女人,一些多多少少和他有过爱情关系的姑娘或女
人跳舞,她想起他回答她们的呼唤时那种轻蔑的高傲态度??他对待她 们是怎样的不同呀!??
他是一个可爱的舞伴,身体挺直得像一棵成材的大橡树,旋转时脑
袋微微后仰,风度既轻松又高贵。他那鬈曲的棕色头发,稍有一些披在 前额上,随着跳舞时带起的风飘动着;当他俯身将她挽得更稳,好跳快 速华尔兹时,个子也相当高的歌特感觉到他的头发擦着了她的头巾。
他不时将他的小妹妹玛丽和西尔维斯特指给她看,那未婚的一对正 在一起跳舞。看见他们两个那么年轻,两人在一起时那么克制,彼此恭 恭敬敬,满脸羞怯地、低声说着一些无疑十分美妙的事情,他不禁和善 地笑了。当然,他也不会容许他们有别种姿态;尽管他已经变得很老练 很大胆,但是,看见他们那么天真,仍然觉得十分高兴;他和歌特交换 着亲密的会心的微笑,好像在说:“看看我们这两个小弟弟小妹妹,他 们是多么可爱又可笑啊!”
夜将尽时,人们频频地抱吻,表兄妹、未婚的情人之间的吻,尽管 是当众嘴对嘴地吻着,却仍然保持着一种坦率、诚实的仪态。他当然没
有吻她,对梅维尔先生的女儿是不能这么做的;他可能只是在最后的华 尔兹舞中将她搂得稍微紧一点罢了,她呢,对他完全信赖,一点也不抵 抗,相反却心甘情愿地靠在他身上,在这使她整个身心都被他吸引过去 的、急骤的、深沉的、美妙的晕眩中,她那二十岁少女的感官绝不是无 动于衷的,但首先是她的心在开始骚动。
“你看见那个不知害臊的姑娘了吗?她是怎样地盯着他瞧啊!”两、 三个漂亮姑娘在议论,她们的眼睛在金黄色或黑色的睫毛下贞洁地低垂 着,而她们在那些男舞伴中,却每人至少有一、两个情人。她的确老在 瞧他,但她有她的理由,因为在她的生活中,他是第一个也是仅有的一 个引起她注意的青年男子。
早上分手的时候,当所有的人都在寒冷的曙光中四散走开的时候, 他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互相道别,好像是两个第二天又要会面的未婚情 人。她和父亲一道穿过这个广场回家时,丝毫没有倦意,只觉得又轻盈 又快活,她高高兴兴地呼吸着,甚至爱上了这户外的寒雾,这惨淡的黎 明。一切都使她感到美妙和甜蜜。
??五月的夜早已降临,所有的窗户都随着窗框的声响关上了。歌 特还呆在那儿,让她的窗子敞开着。稀稀落落的最后几个行人,还能在 黑夜中辨认出她的白头巾的模样,他们想必会说:“那个姑娘,一定是 在思念她的恋人啦。”这是真的,她确实在想他,带着一种想哭的心情 在想他;她小小的白牙咬着嘴唇,不断地绷开那鲜艳的嘴唇下面的皱折。 她的眼睛凝视着黑夜,却没有瞧任何具体的东西??
??但是,这次舞会以后,为什么他再也不来了呢?他起了什么变
化呢?偶然遇见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想逃开的样子,把他那总是转动得 很迅速的目光转向一边。
她常常和西尔维斯特谈起这事,他也觉得不可理解。
“不过,歌特,只要你爸爸同意,你该嫁的还是他呢,”他说,“因 为这一带你再也找不出比得上他的人了。首先,我告诉你,他是很规矩 老实的,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喝醉酒的时候很少。他有时有点执拗, 其实十分温柔。不,你不知道他心眼有多好。而且他是怎样的一个水手 啊,每个渔季,船长们都争着雇他??”
她爸爸的同意么,她是有把握的,因为她想干的事,还从来没有遇
到过障碍。他不富有,这个她根本不在意,首先,像他那样的水手,只 要花点钱让他去学习六个月的航海课,就可以成为一名船长,而所有的 船主都会乐于把船交给他的。
他的个子太大,这也没什么关系;过分强壮,在女子身上可能是缺 点,而对于男人却丝毫不会有损于他的美。
此外,她还不露痕迹地在当地那些知道所有爱情故事的姑娘们中间 打听过,谁也没听说他对谁有过什么诺言;不管是在雷查德里欧还是在 班保尔,他和那些爱慕他的美人们周旋,总是保持一定距离,并没显出 和谁更加亲近的样子。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已经很晚了,她看见他在她窗下经过,还紧紧 地挽着一个名叫贞妮·加洛芙的女人,这女人当然很漂亮,只是名声极 坏。这件事,使她十分痛苦。
人家还告诉她,他性格非常暴躁;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在班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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