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哈辛托·贝纳文特－马丁内斯于一八六六年八月十二日生于西班牙首都 马德里城。其父马里亚诺·贝纳文特－贡萨雷斯是位著名医生，同时又是个 小有名气的作家。
　　哈辛托·贝纳文特从小笃爱宗教和戏剧，经常用纸俑为小朋友和家里的 佣人排演自己根据宗教故事编写的傀儡戏。进入青年时期以后，他也像当时 大多数西班牙知识阶层的子弟一样考入了大学的法律系，但不知何故，未及 卒业而中途辍学，并开始跟着“美人赫拉尔迪娜”马戏团到西班牙各地巡回 演出，甚至还到过欧洲其他国家。关于贝纳文特这个时期的生活和经历，有 着许多说法和传闻，而他本人却从未予以澄清，只是含糊其词地称之为消遣、 年轻戏剧爱好者的愉快实践和了解万花筒般的世界的手段。
　　贝纳文特的第一个剧本《借巢而栖》发表于一八九四年。当时西班牙戏 剧舞台正在经历着古典派和现代派的激烈斗争。作为新戏剧的尝试，该剧公 演后引来了许多嘲讽和咒骂。然而，贝纳文特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和退缩，相 反，却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并最后确立了自己在本世纪西班牙戏剧舞台 上不可动摇的显赫地位。
贝纳文特于一九○六年第一次访问了阿根廷。当时他虽然还没有写出自
己最优秀的剧本，但却正值创作旺期。从阿根廷回国后不久，于一九○七年 底，他推出了被公认为最优秀的作品《既成利害》。一个半月后，他的另一 部力作《主妇太太》同观众见面。仅一九○八和一九○九两年间，他就有十 二部剧作被搬上舞台。一九一三年，《不该爱的女人》将他推上了荣誉的巅 峰，使他进入了世界最杰出的剧作家的行列。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作为剧作家，贝纳文特继续保持着创作的高产
纪录。可以说，从那时起直到逝世为止，贝纳文特的全部生平就是一份丰富 多彩的剧目。
一九二二年，贝纳文特亲自率领一个剧团到拉丁美洲去作巡回演出。当
年，他在阿根廷的一个名叫鲁菲诺的外省小火车站的卧车车厢里得悉自己获 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
一九二九年贝纳文特访问了苏联，回来后发表了话剧《圣露西亚》。一
九四五年他第三次到了拉丁美洲。 一九四五年五月西班牙皇家学院任命贝纳文特为该院荣誉院士。其实，
他早在一九一二年就被推举为正式院士，但因一直拒不发表例行的就职演
说，而未能上任。 贝纳文特在西班牙的戏剧舞台上前后驰骋了六十年，到一九五四年七月
十四日与世长辞时为止，共留下近一百五十部剧作，其中近二十部是在年满 八十岁以后完成的。
　　哈辛托·贝纳文特虽然早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立志以文学为己任，但起 初曾在究竟是当诗人、小说家呢，还是当剧作家之间犹移不定。因而，他在 同一些现代派倾向的杂志密切合作的同时，于一八九二年发表了《鬼怪剧》， 一八九三年又出版了《诗集》和散文《女人信札》。直到一八九四年十月六 日才公演了他的第一个剧本《借巢而栖》。
　　《借巢而栖》不仅是贝纳文特生平的第一部剧作，实际上也是十九世纪 以来第一部以自然的、符合人情的方式来表现现实生活的剧作，并预示着西
　　
班牙戏剧舞台上人物的塑造及矛盾冲突的解决方式将出现一个根本性的变 化，因为在后期浪漫主义剧作家的笔下，该剧的故事必然会酿成偷情、通奸 等情节，而在表演上，不可避免地要调动嘶声吼叫、虚张声势等手段。
　　对贝纳文特来说，《借巢而栖》并不能算是多大的成功。然而，从一八 九六年到一九○三年，仅七年的时间，他共发表了《熟人熟面》、《特耶丝 的丈夫》、《欺人之谈》、《野兽的口中物》、《残忍的别离》、《安哥拉 猫》、《故作风雅》、《恋之爱》等不同题材、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二十 一部剧作，充分地展示了作为剧作家的超凡才能。这些作品的接踵上演，在 观众和评论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并形成了对当时马德里剧坛霸主何塞·埃 切加赖（1832—1916）的严重挑战。
　　贝纳文特的戏剧创作的鼎盛时期要算从一九○三年到一九一三年的这十 一年间。这一时期，他共发表了四十个剧本，其中包括他的代表作《星期六 晚上》（1903）、《既成利害》（1907）、《主妇太太》（1908）和《不该 爱的女人》（1913）。
　　《星期六晚上》被作者自己称之为“剧体小说”，带有叔本华式的悲观 色彩并受邓南遮的“意志力”说的影响，揭示了“恶”与“爱”的冲突，颇 具象征意义；《既成利害》是一出讽刺剧，为贝纳文特最成功、最受推崇的 作品；《主妇太太》和《不该爱的女人》是农村题材的剧作，前者成功地塑 造了一个据称“最具西班牙特色的”妇女形象，后者则被认为是贝纳文特剧 作中结构最为精到者之一。
属于这一时期的较重要作品还有《不加修饰》（1903）、《秋玫瑰》（1905）、
《善的罪人》（1905》、《贝维公主》（1906）、《■鸮》（1907）、《蛮 力》（1908）、《公主学堂》（1909）等。
《不该爱的女人》上演之后，多产的贝纳文特经过一年多的，以一九一
五年三月公演的《星星项链》为起点，在戏剧创作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写 出了一系列说教性质的剧本。在这些作品中，更多的情况下是作者通过剧中 人说教。应该说，这是一个倒退。有的评论家认为，这种情况可能是贝纳文 特面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大量涌现的各种现代文艺思潮和流派感到惶 惑的一种反映。属于这一时期的较重要作品有《自重》（1915）、《洁白的 田野》（1916）、《无优无虑的城邦》（1916）、《对我们的伤害》（1917）、
《子女之道》（1918）。一九二二年在阿根廷首演的《死后》表明作者的创
作手法又一次开始发生转折。 此后，贝纳文特的创作重又放出异彩。表现主义剧本《一双靴子》（1924）
可以同奥涅尔的优秀作品媲美，《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1925）勾勒 出一幅精美的现代风俗画，《波利奇内拉之子》（1927）再现了现代社会中 的善与恶斗争的主题，《魔鬼也曾是天使》（1928）尖锐地提出现实生活和 内心思想的冲突，《佩帕·东塞尔》（1928）的人情味和讽刺意义不减当年，
《紫红袍的残片》（1930）抨击了男人阴险的冷漠，《良家子弟》（1931） 揭示了现代家庭的解体，《一旦夏娃的子女并非亚当的亲骨肉》（1931）将 矛头直接指向现代社会道德观念的败坏，而《女贵族》（1945）则鞭挞了乱 伦现象。
　　《女贵族》可以说是贝纳文特的最后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此后的几年中， 他虽然仍在孜孜不倦的写作，并公演了近二十个剧本，但毕竟是已如强弩之 末了。
　　
　　西班牙堪称是个戏剧之邦。自从胡安·德尔·恩西纳（1469—1529）开 创了西班牙民族戏剧的道路以来，历代都产生过许多杰出的剧作家。西班牙 文学史上“黄金世纪”的大剧作家洛佩·德·维加（1547—1616）一生共创 作了一千八百部戏剧，成为举世的多产之冠；蒂尔索·德·莫利纳（1581？
—1639）笔下的唐璜成了欧洲各国文学共同的典型形象，产生了极其广泛的 影响；何塞·埃切加赖则是诺贝尔文学奖开办以来第一个（1904 年）获奖的 剧作家。
　　贝纳文特正是这样一个渊远流长的戏剧传统的继承人，而且还是继洛 佩·德·维加之后的又一个多产作家。
　　贝纳文特生在欧洲的戏剧艺术刚刚经历和完成了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 过渡的时刻。法国的小仲马等剧作家以当时的现实生活为背景写了大量的资 产阶级社会剧；挪威的戏剧大师易卜生首创独具特色的“社会问题”剧，发 展和丰富了现实主义的戏剧创作；王尔德以其结构精巧、语言风趣、情节跌 宕的风俗喜剧使伦敦的观众为之倾倒；而年轻的肖伯纳也已崭露头角。与此 同时，西班牙的戏剧艺术也在酝酿着变革。从一八七四年开始统治马德里舞 台近二十年之久的后期浪漫主义戏剧大师何塞·埃切加赖已经不再能够唤起 观众的激情。对新的风格、新的倾向的作品的需求为新人的涌现创造了良好 的时机。
贝纳文特精通法语和英语，能够直接了解欧洲——特别是伦敦和巴黎—
—的舞台动态。安托万“自由剧院”的实践、易卜生热、贝克及阿瑟·平内 罗的成功等事件都引起了他的关注。因而，他在师承本国历代的戏剧大师们 的光荣传统的同时，还着意从外国的同行的创作和演出实践中汲取营养来丰 富自己的写作。
作为二十世纪西班牙戏剧先驱者之一的贝纳文特，以其长达六十年的创
作实践，通过几乎所有的剧种和舞台表演形式，塑造了西班牙现实社会中各 阶级的形形色色人物形象，使戏剧成为表现和批评社会现实的手段，对西班 牙戏剧艺术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作为本世纪以来西班牙剧坛一代新人 的魁首，他改诗朗诵为散文对白、改情节剧为正剧、改程式化的冲动表演为 生活的再现和人物心理的揭示，极大地推动了新戏剧的发展。
贝纳文特的剧作常以善恶的斗争和爱情的力量为主题，长于女性角色的
塑造，并以其顺畅、自然和典雅的对白称著于世。 本集选译了贝纳文特不同时期的七个有代表性的剧本，以期能使我国读
者可以对这位有世界声誉的剧作家有一个粗浅的了解。
译者 一九八七年六月

不该爱的女人

借巢而栖
（三幕话剧） 剧中人物




剧情发生在马德里，时间为当代。






















































① 此剧于一八九四年十月六日夜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城喜剧院首次公演。——原注

第一幕

何塞·路易斯家高雅的餐厅 第一场
艾米莉娅和路易莎上场

艾米莉娅 您说少奶奶很快就会回来？
　　路易莎 是的，太太。她去望弥撒和买东西了。就快十一点啦，该开午 饭了。您是知道的，少爷跟少奶奶是极守时间的。
　　艾米莉娅 当然！没有哪一家能这么井然有序啦。我那个就是。乱糟糟 的！不过，四个孩子，再加上仆人和保姆，谁也没有办法??这儿很显然， 夫妻两个，两个仆人??你们简直没事儿可干??
路易莎 活儿是不多。
艾米莉娅 少爷身体好一点儿了吗？
　　路易莎 老样子，还是那么弱。上星期病了一场，大伤元气，不过，自 从马努埃尔少爷来了以后，好像精神好多了。
艾米莉娅 怎么！马努埃尔少爷来啦？
路易莎 是啊，太太，已经有四天了。
　　艾米莉娅 可不嘛，他们一直等他来呢。不过，可也真怪，我一直不知 道他已经来了??我丈夫天天都在交易所里碰到你家少爷，怎么就一点儿风 声都没漏呢。
路易莎 少爷向来不爱讲话??
艾米莉娅 他好吗？
路易莎 好哇，可好啦，太太。您不认识他？
　　艾米莉娅 好多年以前他就到外面去闯了??那时候他哥哥还没结婚 呢。我同这家的交情是通过马利娅少奶奶开始的。关于他本人、他去过的地 方和他的风流韵事，我倒是听人讲了不少。他像自己的哥哥吗？听说他的脾 气完全不同。
路易莎 哥儿俩一点儿都不像??他非常善良，长得挺俊，性情开朗，
和蔼可亲??
艾米莉娅 好哇，好哇。这样一来，这个家里倒可以多热闹一点了。
　　路易莎 是啊，太太，您算是说对了。欢畅多了，热乎多了??啊，少 奶奶回来啦。（马利娅上。她一身望弥撒的打扮。乘她同艾米莉娅打招呼的 工夫，路易莎帮她摘下披巾、接过祈祷书及其他东西，然后退下。）

第二场

艾米莉娅和马利娅

艾米莉娅 你好吗，亲爱的？
马利娅 你等我好久了吧？
艾米莉娅 刚一会儿。我知道你们都挺好的，你小叔子来了。

马利娅 你丈夫和孩子都好吧？
　　艾米莉娅 好，大家都好。费尔南多工作很忙。过几天他会和我一起来 看你小叔子的??你不怎么认识他，对吧？
　　马利娅 我们小时候很熟的。你知道，他们家同我们家关系很近，他爸 爸跟我爸爸搭伙做生意。不过，马努埃尔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西班牙?? 我们真没想到还会见到他。
艾米莉娅 听说他在外边发了财。
马利娅 发了大财！他很能干，再加上交了好运??
艾米莉娅 当然喽，仍然是光棍一条。
马利娅 听他自己说，他还不想结婚。
　　艾米莉娅 阔气而又是光棍！不过，你们是怎么考虑的？你们要是不送 给他一打侄男侄女可就不够意思喽??你们如果怕麻烦，我那儿可有四个， 而且现在没钱、将来也不会有遗产可以继承??一切现成！
马利娅 马努埃尔还年轻，你可想而知，会一应俱全的。
　　艾米莉娅 这马德里城的人要是知道，会把他从你们这儿掳走的。有待 嫁闺女的母亲可是够烦心的！男人的价码大涨！在从前，一个多少有点儿姿 色的姑娘，只要到一定的年岁，好歹总不愁会有对象。男女的价码相当。可 是如今啊，就天差地别喽。当母亲的得向外国贷款才行。
马利娅 你想得倒真美！
　　艾米莉娅 那么，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可订了皇家剧院的长期票 了？
马利娅 没有。订那干啥？去年整个演出季节我们总共才去了三个晚
上，瞎糟蹋钱。何塞·路易斯身体不好，没有情绪，也不愿意穿得衣冠楚楚 的，对什么都厌烦??你是了解他那个人的。
艾米莉娅 对??不过，依我说，你们的日子也过得太苦了??一年到
头躲在这四堵墙里面。甚至连个客人都没有??
　　马利娅 一个人是能适应各种情况的，我就不习惯过多地玩呀闹的。这 你很清楚，我娘家也一样。
艾米莉娅 你娘家，至少周末有人去喝茶聊天。那时候，经常打打牌、
喝巧克力饮料，还有咱们看上的小伙子。
马利娅 如今已成了咱们的丈夫。
　　艾米莉娅 你的丈夫是你看上的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你总是那么 刻板！我跟那个塞维利亚人好过一阵子，你还记得吧？要是真嫁给了他呀， 可就有我的好瞧喽。他让自己那可怜的老婆过的可是什么日子啊！咱们俩都 没有可以抱怨的。咱们的眼光不错。
马利娅 不幸的夫妻可见得多了。
　　艾米莉娅 真可怕??还有的表面上美满和谐，可是仔细一瞧??噢， 好漂亮的耳坠啊！
马利娅 小叔子送的。
艾米莉娅 多光彩的珠子！哎，我说，有钱人??
　　马利娅 噢！他送给我好些稀罕东西??你有机会看的??（钟敲十一 点。）
艾米莉娅 都十一点了，可是你丈夫却没回来！（门铃响起。）
马利娅 来啦。（摇铃。）

艾米莉娅 可真准时！（胡利安上。）
马利娅 （对胡利安。）您去看看马努埃尔少爷起来了没有，马上开饭。
（胡利安下。对艾米莉娅。）在这儿吃吧？
　　艾米莉娅 不啦，我忙着呢。我要是不在，还不翻天哪！我是来请你去 看戏的，今晚是首场演出，我们租了包厢。
马利娅 我不知道何塞·路易斯想不想去??我会通知你的。第三场

前场人物和何塞·路易斯

何塞 您好。
艾米莉娅 您可真准时。
何塞（坐到桌边。）我耽搁了一会儿。您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艾米莉娅 天哪！快别让菜凉了！现在是十一点整。我说您准时，是指 正好可以接受我的邀请去看今晚的首场演出。没有您的同意，马利娅不敢答 应。
何塞 没人敢说我是专制暴君。
　　艾米莉娅 您不是专制暴君。也没人那么说。不过马利娅是个模范妻子， 恪守妇道，这可不是我们人人都能做得到的??“不得到丈夫的允许，妻子 不该离开家门??”
何塞（对马利娅。）你想去吗？
马利娅 如果你去的话??
何塞 我不很舒服。今天上午胆病又犯了。
马利娅 那咱们就不去了。（对艾米莉娅。）你已经听见了。
　　艾米莉娅 得啦，应该打起精神。要是您不找点儿消遣??听说今晚的 演出十分精彩。这出戏会很好看的??当然，我也顺便邀请您的兄弟，尽管 我还不认识他，请接受我对他顺利到来的祝贺。我多想见见他??他是您唯 一的兄弟吧？
何塞 唯一的。我们本来是弟兄四人，只有老小马努埃尔和我这个老大
活了下来。马努埃尔是家里唯一的一个身强体壮的人。他还没起床？
马利娅 我已经让人去叫了。
　　何塞 一个人过惯了，对家庭生活还不适应。总是颠三倒四的??他再 不来，咱们就吃吧。他知道我是非常喜欢遵守时间的。不按钟点吃饭我可受 不了。
马利娅 （叫。）开饭。（对刚进来的胡利安。）开饭。
胡利安 马努埃尔少爷马上就来。（出去备餐。）
艾米莉娅 我走啦??说好，你们要去的噢？
　　马利娅 不去了，你已经知道何塞·路易斯身体不好，你再等一会儿， 认识一下他的兄弟。
　　艾米莉娅 我很好奇??我的样子不怎么见得了人。我随便穿了件衣服 就来了。
马利娅 你是自己人。
何塞 你把胃药给我。
　　马利娅 （从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给你??（调制饮料。）可是， 你真的不舒服吗？
　　
　　何塞（情绪不好的样子。）真的！你以为我的病是你的偏头疼啊??我 很不好。
　　艾米莉娅 你们是操劳过度。我也常这么对费尔南多说??费尔南多身 体好，可是，忙于生意、交易所、议会??一天到晚没个闲空儿。总之，他 还有四个孩子要操心??可是，您，只有你们夫妇两个??您应该别管那些 生意，好好地休息、保养、娱乐，生命是短促的。
马利娅 （把杯子递给他。）这样行吗？要不要再加点儿糖？ 何塞（怒冲冲地。）我也不知道该喝什么该干什么！真让人恼火！ 马利娅 （温柔地。）得啦。别急嘛。今天你就别再出去了。
何塞 对，是不出去了。我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干。
马利娅 留到以后再说吧。
　　何塞 你以为我的事情跟你们的事情是一样的啊？??访亲问友、逛街 采购，什么时候、哪一天都没关系。
　　马利娅 （以亲切抚慰的口气，提醒他艾米莉娅在场。）你可要得到脾 气不好的名声啦。
艾米莉娅 （领悟后，为其解释。）人生病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是很自然的。

第四场

前场人物和马努埃尔

马努埃尔 哥哥、嫂子，你们好！（见到艾米莉娅。）太太??
　　马利娅 （为他们介绍。）我的小叔子马努埃尔??奥尔多涅斯太太， 我有生以来的好朋友??
艾米莉娅 认识您很高兴！（旁白，对马利娅。）很讨人喜欢嘛！
胡利安 （端着菜上。）开饭了。
艾米莉娅 （告别。）欢迎您到我家去。请相信，您会受到友好的接待。
（对何塞·路易斯。）希望您早日康复。（对马利娅，吻别。）再见，宝贝， 别忘了到我家去玩。（退下。）

第五场


马利娅、何塞·路易斯和马努埃尔坐着 用餐，路易莎和胡利安在一边侍候

何塞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咱们不吃午饭了呢。
马努埃尔 你迟迟不开饭，是因为有客人，还是在等我？
马利娅 因为有客人。（看到何塞·路易斯不吃。）你不想吃？
何塞 不想吃。很难消化。我不敢吃。
　　马利娅 想要点儿别的吗？来一个煮鸡蛋、一块鳎鱼排？想吃什么，你 为什么不说呢？（对马努埃尔。）你瞧有多古怪？他想什么，得要别人去猜。 马努埃尔 我了解你们的习惯。你是整天两只眼睛盯着他的脸，琢磨他
　　
在想什么。你可能要比拉瓦特尔①更懂得相面术。
　　何塞 （厌烦地。）一个人生病的时候，心情就不好。我看，要是只说 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倒不如什么都不说更好。
　　马利娅 只要能够明白你的心思，我倒不在乎你跟我说什么愉快的还是 不愉快的事情??你说得对，马努埃尔??我的确总是看他的脸色猜他的心 思。不过，我是那么笨??要不就是他太没有表情??我很少能够猜中。
　　何塞 嫌我讲话少？??有头脑的人总是闷声不响、寡言少语??就像 你说的。越是不动脑筋的人，越是话多。因为他们想得少嘛，所以就可以脱 口而出??这是很自然的！好比是要穿过一个门，两三个人总比一大群人容 易得多。
　　马努埃尔 这是在影射我话多吧？我话多，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每说一 句话都要掂量来掂量去??不过我觉得??每当我觉得有话要说的时候，我 就一定要说??即使说出来的是蠢话、是讨人嫌的话，也不在乎。
马利娅 （对何塞·路易斯。）这个你也不吃啊？
何塞 没胃口。还有什么？
马利娅 给你的是烤肉。
　　马努埃尔 可是??你不舒服了？??几乎什么都没吃。我倒是恰恰相 反，胃口极??家常饭真合胃口。
马利娅 你真的喜欢？我还想为你准备餐馆式的饭菜呢??
　　马努埃尔 要是能吃一顿菜饭、杂烩以及肉丸子，我就更加感谢不已了。 何塞 事情真是变化无常！你忘了从前在吃饭的问题上给妈妈找的麻烦 啦。你刚刚提到的几样东西，那时候恰恰是你觉得不能下咽的，所以你宁愿
去咖啡馆和饭馆。
　　马努埃尔 （轻松的口吻，几乎没有一点儿严肃和亲切的味道，尤其应 避免庄重和做作的腔调。）这是人的天性。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对强加给我 们的事物总是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甚至对母爱也是如此。也许在这个世 界上，母亲是我们折磨得最厉害的人，我们对母亲是最忘恩负义的。人类的 自私本能！因为我们确信母亲最能原谅我们的忘恩负义。不过，人生中也有 那么一个对人人都公正的时刻??母亲临终时，我们以切肤之痛而流出的眼 泪，如果她在天上有知的话，应该是不孝子女所能够给予可怜的母亲的最大 欢乐。
何塞 我从来就没有不孝过。
马努埃尔 因为你未曾年轻过。因为人生的规律在你的身上乱了套。那 也是你反抗的一种方式。不过，你很清楚，结果并不好。请相信：大自然是 无比聪明的。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经历孩提、青年、成人和终老几个阶段，每 个阶段又都有其各自的特点，也就是激情、恶癖以及情操。一个深谋远虑的 孩子和一个淘气轻佻的老人同样令人讨厌，年轻人不会闷声不响地满足于家 烧的杂烩，正像成年人不会热衷于下饭馆。应该将一个人生就的劣根性同随 着年龄增长而消逝的一时恶癖区分开来。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们把我年轻时 的轻浮看成了本性的邪恶。是的，马利娅，你跟大家一样，肯定听见过我的 父母、听见过何塞·路易斯提到我，你肯定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我很 清楚。我是家里的犹大。



① 拉瓦特尔（1741—1801）：瑞士作家、新教牧师、观相术创立者。

马利娅 没那么回事儿。你母亲总是替你辩白，我们都很喜欢你。
　　何塞 胜过了我们。你在家里缺过什么少过什么？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 下就撇下我们，一个人去享福。（餐已用过，仆人端来咖啡后退下，谈话更 为知心。）
　　马努埃尔 所以我回到你这儿来了，接受你的裁判。我以已经过世的父 母的名义起誓：我的游荡生活结束了。你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坏儿子、 一个坏兄弟，如果那已经不该存在于你我之间的昔日仇怨仍然蒙着你的眼 睛，那就让马利娅作出裁断。女人最能领悟男人心底的美德。如果说我一直 没能向你们敞开心扉的话，如今住在这儿，你们肯定能够了解我的心。
　　马利娅 得了，你别那么认真。过去了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们 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要是你不怎么样的话，也就不会那么走运啦。 马努埃尔 （顺着她的思路，主要对马利娅。）你了解我们家的情况。 你们是近邻，你父亲的脾气跟我父亲的差不多，所以他们才会合伙做生意。 在家里，全都得听我父亲一个人的。古板，严厉！只要他在家里，我们连讲 话都得细声细气儿，他讨厌我们的游戏，他受不了我们的笑声。每次看见他 出门我们就高兴，于是我们就自由自在，玩啊、笑啊。我们的母亲可不是这 样。她善良、温柔，总是帮着我们，在很多情况下还为我们护短。“别去烦 扰你们的爸爸，”她常对我们说，“他是个大好人，只是烦心的事情太多。 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嘛，孩子啊，他是在为你们辛苦、为你们忙??”可怜的 妈妈！她一个心眼儿想让我们相信父亲是个大好人??他爱我们，对我们俩 一样亲??我父亲从来都没有亲过我。忙忙碌碌，经营生意，这就是他表达 亲热的方式。可是，他的操劳，从来也没有让我们的爱去给以抚慰。恰恰相 反，正是因为少了我们的爱，而显得更加辛苦、更加繁重、更加可恶、更加 讨厌??父爱是装装样子！他为生意奔忙，因为那是他人生的唯一乐趣，即 使是不需要他把自己辛劳的成果遗留给妻子儿女，他也会照样那么干的。那 是贪心商人的狂热。其实，那些不幸的工人更加辛苦，对他们来说，子女是 更为沉重的负担，然而，干了一天活之后，他们仍然有力气抱起子女，满怀 柔情地亲吻。（对何塞·路易斯。）你是没有缺少过夸奖和疼爱的。你很懂 得帐目，很清楚爸爸的收益??我反对他那无缘无故的严厉，从心眼里对?? 反对他那种装模作样的父爱，所以我是坏蛋，是犹大，因为??父亲再怎么
样，我也不会喜欢和尊敬他的。
　　何塞（站起来。声色俱厉。）他活着的时候你不尊重他，他死后你仍然 不尊重他。咱们俩在评价他的问题上，从来都未能取得一致意见。他是我最 敬重的人，请你也尊重他，因为这是一个儿子理所当然的事情。
　　马利娅 （也站了起来。想使双方和解。）何塞·路易斯！??你们不 觉得难受吗？忘掉那些往事，消除你们之间的猜疑??我很清楚，你们双方 都怀疑对方对自己的感情，这样也就永远也不会相爱。（对马努埃尔。）你 是不公正的，何塞·路易斯多想见到你呀??（对何塞·路易斯。）你不在 的时候，马努埃尔每次跟我提起你，都满怀柔情??有什么法子呢！你们是 兄弟嘛??（把他们拉到一起。）拥抱一下，使劲儿拥抱一下。（两人拥抱。） 你们再拥抱我，让我们三个人紧密相联??（对马努埃尔。）我就是你的姐 姐??你总得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以稚气的信赖表情。）我这个人非常 直率??（低声地。）何塞·路易斯是另外一种性格??内心深处，是个大 好人。
　　
　　马努埃尔 （也低声地，但并非只对马利娅。何塞·路易斯退至舞台底 部。）内心深处！人们也是这么说我父亲的。如果说井的深处有个宝贝，要 想拿到它我就得淹死，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何塞 （对马利娅。）你今天下午出去吗？我给你派车子来。我现在要 到交易所去。
　　马努埃尔 （以一种滑稽的轻蔑表情。）车子？??我们不需要你的车 子。
何塞 又要干什么蠢事啦！
　　马努埃尔 （对马利娅。）请允许我将昨天你很喜欢的双驾马车送给你 使用。
　　马利娅 不，马努埃尔。真是胡闹。你已经在送给我的礼物上花了一大 笔钱了。
马努埃尔 我可怜的孩子们啊！你们可别受穷挨饿呀。
马利娅 你是可以有孩子的呀。
　　马努埃尔 （以玩笑的口吻。）这可是绝对不成的！你是知道的，我们 这些作子女的非常不孝。我就不愿意作我自己的儿子，如果说我不能作自己 的儿子，那么我也不愿意作我自己的父亲。
马利娅 （陶醉地。）真傻！我不接受你的礼物。
　　马努埃尔 我要生气的。（对何塞·路易斯。）以此为条件，我跟你讲 和啦。（亲切地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都怪这坏脾气！你最终是会喜 欢我的！来，咱们拥抱。
马利娅 （满意地。）可怜的马努埃尔！人们说得好：笨脑子，好心肠。
我对你的评价该是公正的吧。
　　马努埃尔 啊，马利娅！你的心地太善良了。在你的跟前，谁也当不了 坏人。单就冲着选你做老婆、冲着爱你这一点，我就得喜欢我这个哥哥。真 的，好哥哥，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不过，你得注意别当个坏丈夫??快去 交易所吧，去办你的事情吧??你知道我起了什么念头吗？上帝保佑，你别 以为我居心不良！我真希望你的事情一团糟，希望你变得一无所有，希望你 彻底破产??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这个无赖、我这个没有良心的到底是 怎么一个人啦??（何塞·路易斯动情地拥抱他。）
马利娅 （高兴地。）这我就高兴了！
　　马努埃尔 我更高兴！??我都高兴得想哭了啊??你们没法知道一个 人生活的苦啊，没人能分享自己的忧愁和欢乐！??心底的话无法述说?? 没人分享的忧愁和欢乐只能淤积于心底??啊，心肠没法儿不变硬！你们就 让我跟你们一起哭、一起笑吧，你们是爱我的，会理解我曾经一个人独自哭 过的滋味儿??今天，你们因为看到我高兴而感到幸福。
马利娅 （感动地。）可怜的马努埃尔！你多好啊！
　　马努埃尔 我好！是真的吧？??你这么说，我母亲也这么说，你们是 我所认识的两个最好的人。我应该相信才是！
马利娅 好多穷人也这么说你，马努埃尔。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努埃尔
那不能算。把自己多余的东西送给别人，又能算得了什么丰功伟绩呢！
马利娅 美洲好多残疾人都为你祝福，因为你是真心做善事的。
　　马努埃尔 真心？当时就连这对我也是多余的。你没有能够说服我。如 今你就瞧着吧，我会认真节省我的真心和金钱的。归根到底??真见鬼！??
　　
我是为着一个小马努埃尔才回到这儿来的。你们已经可以为我生啦。
马利娅 （调皮地。）咱们发一个公报吧！
马务埃尔 对，对，发一连串的公报！
何塞 （要走。）那么，我要给你派车子吗？
马努埃尔 不必啦，这事已经不必再讲了。
马利娅 那我就动用你的馈赠啦。不过，你得陪着我。 马努埃尔 （对何塞·路易斯。）我们去找你??一会儿见。 何塞 一会儿见。（两人拥抱。）

第六场

马利娅和马努埃尔；随后，路易莎上

马利娅 你总该知道他是个大好人了吧？
　　马努埃尔 生性孤癖，生性孤癖！跟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肯定 是太了解他啦！
　　马利娅 性情内向，不是随便见到什么人都可以把心掏出来的。要想突 破这一点，是很难的！
马努埃尔 有的人就好像某些房子：房间极好，只是楼梯不行。
　　马利娅 我要不能使你们俩以真正的兄弟之情相亲相爱的话，也就太没 本事了！
马努埃尔 我非常渴望能够得到这种亲情！我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
四海无亲。堂加夫列尔，我的保护人、我真正的父亲，带我出去后没多久就 去世了。从那以后，我没再有过一个朋友、一个亲人。就是连可以慰藉我那 凄惨的孤独生活的片刻欢愉、爱的幻梦都不曾有过。有些人很实际，能够把 心分割成无数的碎片，而绝不将其整个心交给任何一个人，从而可以遍采宁 静的柔情以筑造一种足以抚慰自己心灵的惬意而温馨的环境??我在事业上 一向是敢作敢为，我一向是将自己的全部资本投进事业：一日之间，要么倾 家荡产，要么暴发致富。所以，我不敢去爱，因为我会把自己整颗心、全部 灵魂都一股脑儿奉献给自己钟情的人的??而那说不定会将我毁灭！在事业 上，我是很幸运的。也许命运会报复的！企图在各个方面都走运，就是向命 运挑战！
马利娅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没有乱用感情。你会为自己的感情找到
该用的时机的。马努埃尔，我一向认为你是个好人，你应该得到幸福。
　　马努埃尔 （坐在安乐椅或大摇椅上昏昏欲睡。）咱们等着瞧吧。我已 经精疲力竭。不想再到外面去游荡啦。
　　马利娅 不要再去啦，马努埃尔。你应该休息，休息，并且考虑为自己 营造一个窝吧。
　　马努埃尔 对，马利娅。在此之前，请在你们的窝里为我这个过路之鸟 让出一席之地吧。
马利娅 （亲切地。）你困了？你睡得太晚??
马努埃尔 这家里可真安宁、真平静??
马利娅 你睡吧??（停顿。）
马努埃尔 （低声地，处于半睡眠状态。）马利娅??

马利娅 （亲热地走过去。）什么事儿？马努埃尔??
马努埃尔 你叫我弟弟吧。
马利娅 弟弟！
马努埃尔 就这样??我一直梦想能有一个姐姐??
马利娅 你已经有了。
马努埃尔 （渐渐入睡。）对??你多好??多美！你??还有妈妈！
（完全睡着。）
马利娅 （望着他。）可怜的马努埃尔！??真是个孩子！
路易莎 （从门边。）少奶奶??
　　马利娅 （示意安静。）嘘！??我就来。你们别出声。（指马努埃尔。） 少爷睡着了。（退下。）
（幕落）第二幕

高雅的客厅

第一场

何塞·路易斯和马努埃尔，坐着

马努埃尔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回来。那种事情麻烦得很??
　　何塞 由于我的干预，一切都及时解决了。我没有耽搁是对的。数目微 不足道，问题是牵扯到了我的一个最诚实、最活跃的代理人。我无论如何也 不能允许他被宣布破产。不过，我现在是越来越讨厌这些生意，什么都不想 做了??这次出差，这一件事情使我感到不痛快、不平静??
马努埃尔 马利娅很后悔放你走了，怕你旅途不适。不应该的是让你一
个人去；因为我了解你的脾气，见你极力反对，我也就没有坚持要陪你。不 过，我是该和你一起去的。
何塞 你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之苦，怎么能再麻烦你呢？??再说，马利
娅一个人留在家里??加上那种忧郁型的性格??
马努埃尔 马利娅有多好啊！对吧？我真庆幸能有机会品评她的价值！
（停顿。）当我返抵西班牙的时候，我真后悔要回来。我过去所到之处举目 无亲，是凄惨的。可是如今回到了祖国，我仍然觉得自己形同一个外国人！?? 谁还会记得我？有谁在等着我？??你已经结婚了??我们从小分开，而且 父爱还在我们之间挑起了仇怨和对立??你得到父亲的偏爱，我是母亲的宠 儿??我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持续不断??而你又总是占上风！咱们分手之时 没有任何依恋，而后又极少联系，偶尔通通信罢了。你可以想象，我回来的 时候，并不可能对你寄予很大希望！起初我想住旅馆。从这里你就可以知道 我的为人了！当我正要把一个旅馆的地址告诉给为我往车上放行李的脚夫 时，仿佛突然感到站立不稳、天昏地暗??我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一时冲动， 就把你家的地址给了他??这是我哥哥的家！??我对他说，心中不无一种 骄傲之感。我哥哥！??在自己的出生地被人当成陌路人，会使我感到羞耻 和痛心！我满心狐疑地迈进了你的家门。你也是以同样的心情接待了我。管 它呢！我想，我们总得尽亲人的情份，我就住一个星期??然后再去游荡， 那是我的命。结果呢，你看到，猜疑冰消瓦解了，如今咱们都已相信相互间

的感情，而我呢，也不打算走了??我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了！??我在别人 的巢里生活得很幸福。这都是马利娅的功劳，没有她，咱们俩从前的怨恨就 会重新泛起。天知道，说不定我们会彻底决裂！我知道自己的脾气，也了解 你??马利娅终于让咱们成了亲兄弟。（拥抱何塞·路易斯。）
何塞 她很喜欢你！
马努埃尔 她很愿意听我的旅途见闻。
　　何塞 她喜欢旅行。很久以前我就答应带她去巴黎、伦敦、意大利?? 周游欧洲。可是，我的事情、我的身体都没能允许我履行诺言。
　　马努埃尔 你的确应该去周游一番。由心爱的人陪着旅行一定很美！独 自一个人到异国他乡，一切都会显得有点儿哀伤的情调??自然景色越是壮 观，艺术作品越是奇妙，就越会以其气势使我们感到压抑！绮丽的景致会让 人感到更加孤独，宏伟的气势会使自己觉得更加渺小！??可是两颗相印之 心，在柔情蜜意中分享同一美景，就好像是一对情侣同时叼着一块糖，那甘 美与其说来自糖，倒不如说是来自亲吻??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有任何美景 奇观会使他感到压抑。旖旎的自然风光、庄重的艺术佳品??对他们来说， 都只能是某种比艺术、比大自然更加伟大和重要的东西的装饰和衬托??那 就是活跃在两颗沉醉的心中的爱情。
何塞 好了，好了！这一套你肯定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你独自游历过许
多地方??不过，坦白地说，像你自己讲的那样，你肯定也有过爱侣陪游的 经历。有些事情，没有亲身感受，是不可能形容得好的。
马努埃尔 感受，对！??我们每个人都有两种生活，两种并行的生活。
一种是现实的，里面充满了命运的机缘，而我们自己只不过是受形势以及难 以预见、不可避免的偶发事件摆布的玩物??另一种是理想中的，光辉灿烂， 引发对美好世界的憧憬，在那里，我们可以不受命运的摆布，在那里，生活 的脉络都是用泛光的彩线编织而成。我们在这第二种生活中所得到的精神上 的、难以表述的感受，其深刻的程度不比在第一种生活中所得到的差??在 这两种感受中，幻想中的要比现实中的美好得多。
何塞 一个商人的脑袋里能有这么富于诗意的思想实在难得。看谁还能
说数字会使人的思想枯竭！
　　马努埃尔 据我看来，数字就好比是诗人泉涌而至的韵脚。数字也有自 己的诗意，不过那得要它们听从人的精确运筹。要千，就得来千??要亿万， 就得来亿万??啊！发财的艺术也有其美学原则。人所共知，生意有好的， 有坏的；也有漂亮的和丑的。好比说：某人做了一笔好生意或一笔漂亮生意。 这二者不是一码事。说一笔生意好，好像只是指结果，而不是指其过程。不 管筹划得巧妙也好还是笨拙也好，只要能够克服波折、起伏和障碍，最终达 到赚钱的目的，这就是好生意！然而，这并不同于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周密计 划，有着精心安排，每一个细小的步骤都如被一种奇妙的魔力指使，按照预 计方案得以实现！??这样的生意属于漂亮的，而我所有的生意都属于这一 类。我是算术学界的拜伦①，一直在以百万计的巨额构思着自己的奇妙诗篇。 何塞 的确奇妙。因为这些诗篇终将让你能够将那两种生活，如你所说，
两种并行的生活，融合成为一首美好而真实的爱情与幸福的诗篇。
马努埃尔 对我来说，已经晚喽！



① 拜伦（1788—1824）：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何塞 你以为很难找到一个像马利娅这样的女人吗？
　　马努埃尔 （站起来。）幸福的人总是说幸福得来甚易！如果因为你的 脚在街上踢到了一块钻石，从而你把那钻石捡了起来，这当然是容易而又容 易的了！可是，如果有谁每天出去都想捡到钻石，那他就是疯子！我是个微 不足道的小人物，何塞·路易斯，因为我努力同命运奋斗过，我知道命运的 力量比我们的大。谁都不要为自己的幸运沾沾自喜。谁要是以为自己天生就 该走运，他肯定就是一个狂妄之徒！
何塞 （犹疑地。）这么说??我不配现在享的福喽？
马努埃尔 既然得到了，你就可以以为自己是配的。
何塞 （走近马努埃尔，小声地。）马利娅是不是对我有所抱怨？
马努埃尔 你想到哪儿去了！
　　何塞 突然产生了这念头，不能不说。因为，如你所说，我觉得自己不 配有马利娅做妻子的福分，我对自己缺乏信心??
马努埃尔 可是，你应该相信马利娅。
　　何塞 问题是，有时候，我觉得马利娅跟我在一起并不幸福。天知道， 我可是一个心眼地爱着她啊！只是我不知道如何表白这种爱。就好像，一个 伟大艺术家的头脑孕育着极其优美的旋律，而要将这种旋律演奏出来的手 指，却笨拙而颤抖地按动着走调的琴键??有时候，我整个的心会因对她的 极端崇拜而停止跳动??然而，只是心而已??她从未见过我跪拜在她的面 前，而我却一直从内心深处对她崇拜至极！马利娅自己并不知道我是多么爱 她。你完全是另外一种性格。我敢肯定你们议论过我。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马努埃尔，她跟我在一起幸福吗？如果她觉得并不幸福，我保证予以弥补， 绝对不是我居心不良。我不是坏蛋，也许会是由于我自己还未意识到的缺点， 由于我自己已经看到并努力改正的毛病??由于一些我完全可以避免的鸡毛 蒜皮的小事??你把她说的全告诉我。为了能让她幸福，我什么事情都可以 做啊！
马努埃尔 她为什么会不幸福呢？缺点！谁没有缺点？她什么也没对我
说。她的最大忧虑就是看到你身体不好，我只知道这一点??因为由于你的 健康的原因，你们未能尽情地享受生活，你们没有娱乐，你们没有很多朋 友??对于一个像马利娅这样安于过隐居生活的女人来说，这并不能构成夫 妻生活不幸的原因。
何塞 （若有所思地。）对，我们的生活不是很快乐。
　　马努埃尔 你要努力振作起来。别再为生意操心，生命很快就会被那些 生意耗尽。可别在马利娅尚很年轻的时候，你就开始变得老态龙钟。
　　何塞 你说得对。我要改变生活方式。我真后悔又接过了那笔新生意， 它会将我整整拴住一年之久。我们要去旅行，多出现在社交场所，多去看 戏??（突然好像头晕似的摇晃起来，靠到了马努埃尔的身上。）
马努埃尔（惊讶地。）你怎么了？
　　何塞 没事儿，有点儿头晕??没事儿，已经过去了。（恼火地。）你 看见了吧？我有多好啊！该死的身体！真不如死了好呢。马努埃尔 你要喝 点儿什么吗？好些了吧？
　　何塞 没什么事儿。（觉察到马利娅来了。）对马利娅，你什么都别跟 她说，免得她大惊小怪??我已经好了。（强打精神。）完全正常??给我 一支烟??（站起来，故作高兴地踱步。）
　　

第二场

前场人物和马利娅


　　马利娅 （对马努埃尔。）不管你会怎么说，咱们之间的融洽关系到此 结束。我是来挑唆你们不和的。（对何塞·路易斯。）你要训斥马努埃尔， 要很严肃地说说他。
马努埃尔 多事儿！
　　何塞 又怎么了？??我猜呀，是又送了件什么礼物??（对马努埃 尔。）马利娅是对的。
马努埃尔 我要上街了??
　　马利娅 慢着！??（展示一个首饰盒。）你看吧??（对何塞·路易 斯。）我不能跟他出去，我不能注意橱窗??你让他退回去，否则咱们就翻 脸。这是瞎花钱。
　　马努埃尔 可是，那不值一提啊。一根胸针，一只手镯??我是想让你 今天晚上去皇家剧院时戴的??嗨！我说走嘴啦，泄漏了机密??那就全说 了吧。马利娅想去看今晚的演出，是新歌剧，额外加场，我租到了一个包厢?? 我已经请了你的朋友艾米莉娅和她的丈夫，他们待我是那么好??
马利娅 瞧吧？??少废话，咱们翻脸。我跟你说过，我不去。我不会
去的。何塞·路易斯今天上午才回来，一定很累，不会有兴趣去看戏的。对 吧？
何塞 我想去。我想听那出歌剧。我听到过人家的议论??咱 们
去??
　　马利娅 （高兴地。）你真的想去啊？??我太高兴啦！我没敢对你说， 可是心里非常想看今晚的演出，人家都说好极了??得了，马努埃尔，这一 次咱们就不吵啦，谢谢你??我们有多久没去过戏院了？真都说不清楚 啦！??包厢在楼下，对吧？??我要把胸针、项链全戴上??可是不知道 该穿什么衣服??
何塞 你高兴吗？（温柔地。）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想看戏呢？多少
次让你失去了这种乐趣啊！??你对我不够坦白。
　　马利娅 你别以为我是作了什么牺牲。今天晚上我想去，因为你身体好 了，因为咱们三个人同去??隔三差五地去看看戏，会觉得很新奇，就像小 时候，每逢圣诞或者其他什么节日，大人带咱们去看魔术表演似的??咱们 就以此来庆祝马努埃尔的归来吧??看戏去！就像小时候一般??不过，这 次是晚上，是去皇家剧院！??
　　马努埃尔 咱们可不会像那时候那么开心噢！??我要出去一下，马上 就回来。我会顺便通知车夫九点钟来接咱们。（对马利娅。）你还想要什么？ 还需要什么？要一束花？一把扇子？??
　　马利娅 一束花？我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里全都插满了??还有这 儿，你看吧。你每天早晨都让人给我送一大把来??还有扇子！??不需要 了，真的，马努埃尔，你的这个习惯真是太不好了。你还是留着礼物，准备 拿去送给那些只是因为礼物才喜欢你的人吧。在这儿，我们免费赠送感情。
马努埃尔 免费赠送感情，那么，可该怎么报答呢？

马利娅 同样以感情来报答啊。
　　马努埃尔 那么，我的礼物就是感情的象征，如果说还有点儿价值的话， 那也只是表明，等到需要我报答我所欠的情意的时候，我将奉献我的心灵和 生命。（下。）
第三场

何塞·路易斯和马利娅


　　马利娅 你母亲说得真对！疯病有两种，一种是犯在脑袋里，一种是犯 在心里。马努埃尔就是犯在心里的疯病。多么美好的疯病啊，因为遇有机会， 可以把非凡的好事做尽做绝！不过，休想把这种疯子关起来，也不能用俗人 的眼光和尺度去衡量他们。如果马努埃尔一直同你们生活在一起，他会怎么 样呢？他内心深处的创业精神，说不定会在针对父亲的专横的无谓挣扎中、 在与他那宽宏大度的心地毫不相称的琐碎小事里面消耗殆尽。只是在可以施 展才智的适宜环境里，他才发了财，赢得了人们的敬重。他面对着自己的良 心，以自己的良知教育自己成人，因为一个人如果心地纯正的话，自己的良 知就是最好的老师。
何塞（讥讽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学问了？马努埃尔和你
是不是进行过哲理的讨论？那么，就请你告诉马努埃尔，他的良知教给他的 全部哲理和教条，尽管符合他的行动，但却洗刷不了他让我父亲受尽痛苦折 磨并最后气死的罪责。
马利娅 （不高兴地。）何塞·路易斯！
　　何塞 这是事实。他交了好运，谁知道他是否曾经用自己良知的教条去 衡量过自己为了能够交上好运而采取的手段呢！但是，他休要幻想罪孽本身 促使他取得的成功能够洗刷得了他自身的罪孽??不过，看来你好像被他迷 住了，你把他看作是超人，对他五体投地。而他呢，非常清楚怎样才能造成 惊人的效果，于是就企图运用奇谈怪论、异教邪说、荒诞主意让你对他顶礼 膜拜、理解同情、产生爱慕之心??（马利娅坐立不宁。）对他产生爱慕之 心！??事实上，他倒是真善于在几天之内就能笼络住人心。
马利娅 （受辱蒙屈地。）你??对此不满？
　　何塞 不满嘛，谈不上??我不满意的是??自从他来了以后在你身上 看到的变化：你支持他，认为我对他不公正??你会有机会来裁断我对他是 否不公正、我父亲对他是否不公正的??他只是刚到??有的是时间来玩花 样！
第四场

前场人物和胡利安

胡利安 蒙特罗先生家里送来了这封信和这份电报。
何塞 给我。（拿起信和电报。）
胡利安 另外这封信是给马努埃尔少爷的??
　　何塞（没有理会胡利安，拆开手中的信。）送到他的房间去??要不， 就放在那儿吧，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胡利安把信放到桌上，然后退下。何 塞·路易斯读手中的信，神色大变，读完后揉成一团。愤怒地。）真笨！真
　　
是对谁都不能相信了！
马利娅 （惊恐地奔到何塞·路易斯跟前。）出什么事儿啦？
　　何塞 这封电报是问蒙特罗对一件早该解决了的事情有什么指示，可是 他又给我送来了电报??早在八天前我就写了信！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夺回损 失掉的时间啦！
马利娅 你别生气！
　　何塞（叫。）胡利安！（胡利安上。）算了??我自己去??（对胡利 安，并准备出去。）没事了。
马利娅 （拦住他。）你要出去？
何塞 我要见蒙特罗。
　　马利娅 看在上帝的份上，何塞·路易斯！你现在不能去。别激动?? 写个便条??（对准备退下的胡利安。）您等一下??
　　何塞（赞同地。）也许更好??我很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有 纸笔吗？（用目光搜寻。）
　　马利娅 （把他带到桌边，打开抽屉。）这儿什么都有??给你??这 时候出去太晚了??去剧院以前你还得吃点儿东西??咱们晚饭吃得太 早??（准备纸、笔等用具。）这儿都有了。（在他对面坐下。）
何塞（一边心神不宁地写着，一边嘟囔。）看戏??看戏！（马利娅拿
起胡利安放在桌上的那封给马努埃尔的信，认真地查看。何塞·路易斯把一 封信和两叠纸交给了胡利安。）赶快到蒙特罗家去，再从那儿去邮电局?? 这封电报??要加急??回电费预付。
胡利安 好的。（下。）
何塞 （注意到马利娅手中的信。）那是什么信？
马利娅 给马努埃尔的。（并未放下。）
何塞 （粗暴地。）你想拆开？
　　马利娅 （神往地。）胡说！我只是看看是不是女人写来的??非常 像??尽管是刚到，就有了艳遇??
何塞 （声色俱厉地。）关你什么屁事？
　　马利娅 哪儿的话??（注意到何塞·路易斯不高兴的表情，于是站起 来朝他走过去，手中仍然拿着那封信。）你干吗要这么问我？你这是什么意 思？
何塞 （暴怒地。）你把那封信放下！你是在惹我生气！
马利娅 （屈辱地靠过去。）可是，何塞·路易斯！
何塞 （夺过信，揉皱，扔到桌上。）你拆开看吧！你在吃醋吗？
　　马利娅 （委屈地，先是高声地，随后痛切地哭了起来。）何塞·路易 斯！（跌坐在安乐椅上。）
何塞 就差这一着了！我就爱听你哭！（下。停顿。）

第五场

马利娅和马努埃尔

马努埃尔 马利娅！你怎么了？干吗要这个样子？
马利娅 没什么！??什么事儿也没有??

马努埃尔 何塞·路易斯呢？（仿佛要去找。）
　　马利娅 （拦住他。）别去，别去！随他去吧??随他去吧，没有什么 事儿的。何塞·路易斯觉得不舒服，我吓坏了??我很紧张??所以就哭了 起来。真荒唐！
　　马努埃尔 （看到被揉皱的信，拾了起来。）信？是给我的？??这是 怎么搞的？
　　马利娅 何塞·路易斯同时还收到了一份电报和一封令人不快的信，气 得一下子全都揉了??所以才变成了这个样子??真对不起！
马努埃尔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来了什么消息？
　　马利娅 一笔生意??代理人办事不力??你了解他的脾气，一怒之 下??
马努埃尔 一定是让你受了很大委屈！
马利娅 我太傻了，没想到他一下子就会发起脾气来。
　　马努埃尔 这叫什么脾气啊！??刚刚还和我就在这儿谈得那么高兴、 那么坦诚。你还记得吧？??他还鼓动咱们去看戏呢。唉！不能这样??我 找他去??
马利娅 别去，马努埃尔??他会来的??你别去。
　　马努埃尔 谁看见这样，都会说你怕他??喂，你猜我想到什么了？咱 们得惩罚他一下，就像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似的??咱们去看戏，把他一 个人丢在家里。他的脾气也真够怪的！
马利娅 不，我不去看戏了。你自己去吧。别管我们，我求求你??今
天晚上，你就别对何塞·路易斯固执己见啦??
马努埃尔 我相信他不是生我的气??
马利娅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人都不顺眼。
　　马努埃尔 这不是让人扫兴嘛！??刚刚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要去看 戏！??咱们一定要去，你等着瞧吧??我去换衣服??听我的，你也去 换??不能因为一件事情没办好就伤心难过??大不了损失几块钱、少挣几 块钱而已，哎？??其实是一向都赚的??只是不知足罢了。
马利娅 就是嘛！谁能比我们运气更好呢？
　　马努埃尔 嗨！要是有钱人都没有忧愁也不死的话，社会革命早就爆发 了。应该让人家觉得我们都很不幸，金钱并不能换来幸福??告诉你说吧， 对此我早就深信不疑。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跟你们会合，要是他真的不 愿去，难道少了他不行还是怎么的??咱们去。（下。）

第六场

马利娅独自一个人


　　马利娅 真是天壤之别！??两个多么不同的亲兄弟啊！??何塞·路 易斯怪得让人无法理解。他自我折磨，也折磨着别人??他不喜欢自己的兄 弟??看得出来??嫌恶，反感，已经达到无法克制的地步??我知道他也 想改变这种情况，可是这种情感已经根深蒂固??思想，感情??在两个人 身上，一切都截然相反??而马努埃尔却爱着他??马努埃尔真是个好人。 何塞·路易斯对他不公平??他莫名其妙地指责自己的兄弟，我真是从心眼
　　
儿里看不下去??跟他父亲一样，老是皱着眉头！??至今我还记得他父亲 的那副样子。小时候，我们见到他都害怕??只有何塞·路易斯敢和他打照 面??他母亲却恰好相反??对所有的人都很慈祥！喜欢我们所有的人，爱 及每一个人！??两个人毫无共同之处??生出来的两个儿子也各像其一。 可怜的母亲！有多少次，我看见她偷偷地流眼泪啊！??就跟我现在一样?? 天哪，太可悲啦！（默默流泪。）我这一辈子都得受这种折磨了！??我可 是从未抱怨过啊！我用自己的全部感情，一个心眼儿地奉迎他，只是想让他 觉得幸福??结果呢，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伤心地。）他并不觉得幸福！?? 我又怎么能觉得幸福呢？??这不是我的过错。天哪！不怪我??我的妈妈 啊！（继续哭着。）

第七场

马利娅和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在后台。）没您的事儿??你们人呢??
　　马利娅 （听到艾米莉娅的声音后，站起来并想镇定自己的情绪。）啊！ 是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 我来啦。你的小叔子是那么客气，请我们今晚去看戏。不过，
费尔南多暂时还不能陪我去，我怕迟到，所以就来找你啦??你不会讨厌吧。 我有车。咱俩坐我的车，让何塞·路易斯和马努埃尔坐你们的??这儿真热！
（脱下大衣。）我匆匆忙忙地打扮了一下！??怕赶不上你??你怎么还不
快打扮呢。都快八点半了??我知道何塞·路易斯平安地回来了??你怎么 啦？脸色那么难看??快呀，快去打扮打扮??我这个人是非常认真的，不 喜欢等到戏开演以后再进场。

第八场


前场人物和马努埃尔。马努埃尔穿着 礼服，领子扣眼里插着一朵花


　　马努埃尔 我已好了，随时可以起身??（见到艾米莉娅。）啊！?? 太太??
艾米莉娅（向马努埃尔问候。）真谢谢您的照顾之情。
马努埃尔 您的丈夫呢？
艾米莉娅 他随后去。他要参加一个会。
马努埃尔（对马利娅。）何塞·路易斯呢？
　　马利娅 （旁白，对马努埃尔。）天哪，马努埃尔！你瞧多尴尬??可 怎么跟艾米莉娅说呀??我去不了。
马努埃尔 为什么！你快去换衣服。我去找何塞·路易斯。
马利娅 别去，别去??今天晚上我怕他！
　　马努埃尔 马利娅！??出了这种事儿？怕！??你跟我母亲一样，又 是一个牺牲品！噢！这不行，跟你说吧，何塞·路易斯会听我的话的。
马利娅 别去，马努埃尔，我求求你??你不了解他??可别让他以为

是我在鼓动你去跟他较劲儿??天知道他会怎么想呢！（他们俩继续小声交 谈。）
　　艾米莉娅 （见状后，旁白。）这儿是出了什么事儿啦？??肯定是出 了反常的事情??是不是让帕卡昨天给说准了？??我不信??不过，可能 有点儿关系！??（看表。大声地。）九点差一刻??是不是我添了麻烦？ 你没打算去看戏啊？
　　马努埃尔 去，去??快，马利娅，去换衣服??你该明白??让艾米 莉娅怎么办？??我去叫何塞·路易斯??我保证他会去的??他马上就 到。

第九场

前场人物和何塞·路易斯

艾米莉娅 您好。
何塞 您好，艾米莉娅。（坐下。）
马努埃尔 你也没换衣服??好啊??还磨蹭什么？??
　　何塞 我不去看戏了??身体不舒服??天气又很冷??我没有看戏的 心情??
马利娅 （在他身边坐下。）那我也不去??你去吧，马努埃尔。
　　艾米莉娅（旁白。）可有我的好看啦！难道他们是想让我陪她的小叔子 去看戏不成？??一个有钱的光棍！??马德里可是不缺喜欢嚼舌头的人 啊！（大声地。）既然您身体不好，那就大家都不去了??（坐下。）
马利娅 （原已忘掉了艾米莉娅，此刻想了起来。）可也是，你 ??（旁
白。）艾米莉娅会怎么想？我好烦啊！
　　马努埃尔 好啊??咱们都不去了！（无可奈何地坐下。）咱们就留下 来照看患重病的病人??
何塞（恼怒地。）不必??我要睡了??你们可以去嘛??（对马利娅。）
还有你。
马利娅 不，我不去。
何塞 我让你去！
　　艾米莉娅 （和解地。）好啦。（对何塞·路易斯。）您也去。打起精 神来嘛。您今天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好??您一定会玩得开心的。费尔南多 还想找您谈谈呢??去换衣服吧。您还没有老到需要八点钟就钻被窝的程 度！看在上帝的份上！您要是这么心灰意懒??刚到这个岁数??您还是向 您的弟弟学着点儿吧??像小伙子似的嘛??
　　马努埃尔 （对何塞·路易斯，旁白。）走吧，何塞·路易斯！??你 是明白的，马利娅不能不去??别让人说闲话。跟我们一块儿去??
何塞 （粗暴地。）我禁止你们去了吗？
马努埃尔 如果你不去，马利娅即使去了，心里也不会痛快的。
何塞 我去干什么？
　　马努埃尔（气愤地。）你真让人受不了！??我真不知道马利娅怎么会 有那么大的耐心??
何塞 她一向都很耐心！??只是今天除外，因为你们全都像热锅上的

蚂蚁??
马努埃尔（已失去耐心。）喂，马利娅??去换衣服！
　　何塞 对，去换衣服??你别让人觉得我是个不通情理的丈夫！??我 告诉你，你要去！我留在家里。（马利娅下。）
第十场

艾米莉娅、何塞·路易斯和马努埃尔

艾米莉娅 （对马努埃尔，旁白。）请您告诉我：他常这样吗？
　　马努埃尔（旁白。）好啊，亲密朋友进行善意的议论！为了演这出戏， 何塞·路易斯挑的可真是时候！
艾米莉娅（对何塞·路易斯。）我说，朋友，您做的可是不对??
何塞（旁白。）这个女人非得把我惹火不可。
　　艾米莉娅 您不去，马利娅心里不痛快??瞧这些作丈夫的！这儿有两 个女人，都有丈夫，突然想起晚上要去看戏，结果还得找别人来陪伴。（对 马努埃尔。）幸亏您是个光棍??
马努埃尔 太太??
　　艾米莉娅 如果您也结了婚，那就不大可能靠得上您啦??您也会变得 漫不经心、粗暴无礼，跟所有的丈夫一个样。不过，天哪！这是为什么呢？ 结婚的前一天还像小绵羊似的跟在你的屁股后头找裁缝、逛商店、去戏院， 哪儿都行??可是一结婚??你就休想能够再让他们陪你到哪儿去一趟啦。 您还是不结婚的好。
马努埃尔 已经有了你们的前车之鉴！??
　　艾米莉娅 再说您也不需要结婚。您一点儿都不孤单啊！??您在这儿 找到了一席之地。谁能像您呢！享有家庭生活的一切好处，却避免了家庭生 活的所有弊端??衣食顺手，亲人陪伴??对，我知道，您的生活非常有规 律，晚上足不出户??
马努埃尔 这几天何塞·路易斯不在，我不想把马利娅一个人丢在家
里??所以晚上就在家里过了。我给她讲旅途见闻，要不就玩一会儿牌，或 者面对面坐着读??洛蒂①的小说。马利娅过去没有看过，我给她买来了，她 很喜欢??
艾米莉娅（对何塞·路易斯。）你们知道了吧？有哪一位丈夫能够想到
给老婆买洛蒂的小说呢？??根本就不可能！
　　何塞（旁白。）这个女人真气死我了??她是别有用心呢??还是没话 找话、不知所云，而我又曲解了她的每一句话的用意呢？??
艾米莉娅 您昨天下午带马利娅乘车兜风去了吗？
何塞 没有，我今天才到??
　　艾米莉娅 我说嘛！一个朋友，就是帕卡·孔特雷拉斯，非说您昨天以 前就回来了不可，还说看见马利娅和丈夫一起兜风??我对她说，那不是她 丈夫，很可能是她小叔子，可是她却坚持说是您??
马努埃尔（恼怒地。）而您坚持说不是??实说吧，您是对的??是马 利娅和我。这会儿您总算知道了??（旁白。）这叫什么人哪！何塞·路易



① 洛蒂（1850—1923）：法国小说家。

斯脸都青了。没再大发雷霆还真不容易！

第十一场

前场人物和已经换好出门服装的马利娅


　　艾米莉娅 真漂亮！真雅致！多么好看的衣服！??都是小叔子的礼物。 我真喜欢你这副样子??好美的项链！（牵着她的一只手，把她拉到何塞·路 易斯面前。）您瞧瞧。今天晚上人人都会嫉妒您的??可是您却心安理得地 留在家里！
何塞（嘲讽地。）极为心安理得！
　　马利娅 （旁白。）他的神情吓人。我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大声地。） 你好点儿了吗？把你丢下，你不会不高兴吧？
何塞 不会??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希望你玩得痛快??
　　马利娅 （伤心地。）痛快！是啊！你知道，看到你这副样子，我怎么 能玩得痛快呢！
　　马努埃尔（穿上大衣，旁白。）可怜的马利娅！都快要哭了。（大声地。） 我们很快就回来，不等散场??（把胳膊伸给艾米莉娅。）艾米莉娅。（对 何塞·路易斯。）过一会儿见??
艾米莉娅（对何塞·路易斯。）希望您快点儿好??（拉住马努埃尔的
胳膊。）你们真不像是哥儿俩！
　　马利娅 何塞·路易斯，告诉我，你干吗要这样呢??要不，我还是不 去吧??（果断地。）我不去啦！
何塞（粗暴地。） 艾米莉娅在等着呢！
马利娅 （伤心地。）你待我太粗暴了！
何塞（愤怒地拉起她的一只手。）我？我对你粗暴？
　　马利娅 （惊恐地。）哎哟！（听到叫声后，马努埃尔和艾米莉娅从门 口转回来。马努埃尔走到何塞·路易斯跟前。）
马努埃尔（威严地。）可是，何塞·路易斯??何塞·路易斯！
艾米莉娅 您是不是觉得更不舒服啦？
何塞 （对马利娅。）你走吧，走吧??我说过了，我很好，不需要你??
　　艾米莉娅（临出门时，旁白。）唉！我觉得帕卡说的是对的！（除何塞·路 易斯外，其余的人下。）

第十二场

何塞·路易斯；随后，胡利安上


　　何塞 你待我太粗暴了！??待我太粗暴了！我从未想过会听到这句 话！??而且就这么丢下了我！??镇静，镇静！我需要把乱哄哄的思绪理 理清楚??各种思绪一齐拥来，纠缠交错，我需要一个一个地理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我这是怎么了？??我想看清楚！??对，看清楚了！??妈妈！ 那是妈妈！??她像马利娅一样，善良，诚实，对爸爸的专横从未有过二话， 清清白白的，活得很幸福??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个外乡人来了，家里像
　　
对待亲兄弟似的接待了他这个朋友??他笑眯眯的，富于想象、富于情感?? 而一个诚实、清白的人禁受不住那家伙的诱惑。当时我还小??记得，记 得??记忆加深了我对不速之客的憎恨??不，他不是我的兄弟！是跟那家 伙一样的不速之客，他是来抢我的??啊！不行！我疯了！马利娅是诚实 的！??她永远都将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她干吗要走呢？她跟他走 了??啊，思绪，你别消逝，我要听你怎么说，我要看你是怎么构想的！?? 马利娅不爱我！是吗？她不可能爱我！??这就是我经过考虑之后得出的结 论??可怕的结论！??她的感情不是爱。在她对我的感情里面，敬重多于 亲昵。她受过父亲的刻板教育，所以就恭顺地、勉力地将子女对父母的敬畏 用之于丈夫。我过分相信自己的权威，以为可以为自己驯化她的精神，可是 与此同时，大自然却一直都在教她作女人??可以说，她那美丽的躯体是属 于我的；然而她那桀骜不驯的精神却从来都未曾属于过我。她的追求找到了 寄托，而她的精神也随着向它靠拢，继之而来的将是毁掉整个生活??肉体 和精神！??当我不在的时候，就都已经不存在了！??艾米莉娅的话是有 所指的??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形影不离??啊，我活着的唯一乐趣！现 在是一片漆黑，凄惨无比！为什么要过这么可怜的日子呢？（自己照镜子。） 衰老，病态??她怎么可能爱我呢？??她，年轻而漂亮！??她是多么漂 亮啊！在粗暴地折磨过她以后，说不定她已经对我产生了怨恨??怨恨和轻 蔑，可是，我居然还让她跟他一起出去了！??他，跟她在一起，风度翩翩， 举止迷人??噢，不可能！马利娅是诚实的！我不会那么不幸！??责任在 那个卑鄙的，对，卑鄙的强盗，跟那家伙一样??跟他的爸爸一样！??我 受不了啦！??我要憋死了！胡利安。（叫。胡利安上。）
胡利安 有什么吩咐，少爷？
　　何塞 把外套、帽子拿来，快??（胡利安下。钟敲十点。）十点了！ 十点??还这么早！??我要到戏院去，有时间??我在发烧??我就这么 去，就这个样子??我要去??让他们备车??算了??等一下??我走着 去。（胡利安上。）我应该走走路??他们见了我会感到奇怪的??因为他 们没在等我??怎么说呢？算了！就说??就说??路上再想吧，免得寂寞。 我让他们通报是客人，跟他们开个玩笑??我很想说话，没完没了地说?? 今天晚上，我就不给马努埃尔开口的机会??我要逗他们开心、引他们笑?? 笑，对??笑！好主意！噢，不行！我不能将自己内心里的可怕悲剧当成喜 剧演给他们看??我得等一等??可是今天晚上??这个漫无尽头的晚上， 我不行了??我要憋死了！我得走动走动，我要走好多的路，直到累得趴下， 直到精神崩溃为止；否则，今天晚上大家都得完蛋??我真的疯了，管不住 自己??大衣??（在大衣里面摸索。）这是什么？枪！
胡利安 是少爷的袖珍手枪。
何塞 噢！不要，不要??拿走，拿走??收起来??（下。）
胡利安 （惊奇地。）少爷今天晚上是怎么了？
（幕落）第三幕

景同前场

第一场

马努埃尔在读书；随后，马利娅上

马利娅 （上。）你一个人？何塞·路易斯呢？
马努埃尔 出去了。
　　马利娅 又出去了？??真怪！从前他除了紧急事情之外，否则是不出 门的；这几天却老是进进出出??我担心??何塞·路易斯有点儿不对劲儿。
马努埃尔 不会，他没什么。
　　马利娅 瞧你赶上的这个时候吧！??你本来想过段平静的日子！?? 马努埃尔 噢，不是的！??我需要冷静地考虑一下我是否还依然如 故??是否还是那个闲不住、喜欢游荡的马努埃尔，是否还是视恬静与安宁 如监禁或死亡??我现在是一切享现成，除了活着，别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操 心，我对这种生活满意吗？??可是从前我却得不停地思索，每天为生存本 身的巨细事情操劳！考虑生意和准备午餐，交易所的帐目和洗衣服的清单?? 对任何人都放心不下。一个老光棍就好比是块无主的庄稼地，谁都以为自己 有权去收割；既然没有结婚、没有家庭拖累，要是再不给大家每人沾点儿好 处，那就等着让人说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吝啬鬼吧！只有我们这些没有子女的 人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些需要养家活口的人为什么会严辞拒绝别人的求告“我 的先生，我有儿有女??”一想到我为没有子女而付出的代价，真想能够生
他个两打才好呢。
　　马利娅 你为什么不结婚？你不知道，我是多希望看到你成家啊。我说 的是真心话??何塞·路易斯也会非常高兴的??告诉我??你真的就从来 都没有碰到过那么一个女人，在让你动心的同时，也使你想到：“和这个女 人在一起我会很幸福！？”??你马不停蹄地跑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你 就没有发现过那么一个恬适的处所，只要看上一眼，就能使你心满意足？?? 那么，就请你在思想上把那个女人和这个处所融为一体，然后你就可以想象 得出来，跟她一起在那恬适的角落里为自己营造一个温馨的窝，该会有多么 幸福。
马努埃尔 我几乎一向都是乘特别快车，所以没有留意??风光和女
人！??
马利娅 要是我有相熟的女人就好了！我一定找??你同意吗？
马努埃尔 这种事情不是找而能得的，要靠机缘！
　　马利娅 你还打算在这儿住很久吗？不管你嘴上怎么说，你实际上肯定 已经烦了??我们的这种生活！??还有何塞·路易斯的脾气！??
　　马努埃尔 你这么想？??其实，甚至就连那些，就连同我亲爱的哥哥 的口角和争吵也使我感到愉快??可怜的何塞·路易斯！不管怎么样，我都 是爱他的。他是个惯坏了的孩子??他一向都有人宠着??真走运！他的乖 癖都带孩子气，他年龄比我大，可是我却一直都把他当小弟弟看待。对他， 我有着一种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能够体会到这种 感情了??一个人总是愿意保护、愿意引导弱者的??在这个家里，就有两 个这样的弱者：他，以其病儿的焦躁和自私心理；你呢，以你慈母的忧虑和 操劳??我是强者，可以给予强烈的、恒久的感情保护??可以扮演这里所 缺少的父亲和公公的角色??我这么说，如果你们不会嫌我讨厌而轰我走的 话！??
马利娅 我是不会的，马努埃尔。你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