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



译本序


  巴黎,深秋季节。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我独自一人走进蒙马特公墓, 沿着铺满枯黄落叶的小路,一直来到这片墓地的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 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坟墓,同它四周的那些设计精巧、风格别致的各式墓冢 相比,这座墓的外观显得简朴而又单调。不过引人瞩目的是,在它的右侧上 方镶嵌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里面放着一束人工制作的茶花。墓的两侧 刻着相同的一句碑文:“阿尔丰西娜·普莱西(1824.1.19—1847.2.3)安眠 于此。深切怀念你”。
  无论是在法国还是中国,如今知道阿尔丰西娜·普莱西这个名字的人也 许为数并不太多,但是读过《茶花女》这部作品、了解《茶花女》这个故事 的却大有人在。而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就是举世闻名的法国文学名著《茶花 女》中的女主人公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原型人物,那个动人的、催人泪下的 茶花女的爱情故事,就是根据她的经历演化、创作出来的。我在这座墓前徘 徊良久,浮想联翩,我想起了阿尔丰西娜·普莱西的一生命运,想起了法国 著名作家小仲马以及他的那部不朽的作品:《茶花女》。




  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在这个世界上只生活了二十三个年头,但人们可以 说她既尝遍了生活的辛酸凄苦,也享尽了人间的奢华逸乐。然而她却始终是 一位不幸的姑娘,在她短短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历程中,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 幸福。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出身微贱,这位诺曼底姑娘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贫 苦的农民,她的母亲是一位心地善良、克勤克俭的农妇;父亲是一位不务正 业的农村巫师。也许是由于生活的艰难,她的父亲性格古怪,脾气暴躁,在 家里终日打骂妻子。妻子不堪忍受丈夫的虐待,被迫离家出走,去给一个有 钱人家做帮工,后来又跟着这家主人离开了法国,到瑞士去谋生。而这时, 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尚不满十岁,但是她的父亲已经让她到农庄里去干活了。 从现有的资料中,我们知道阿尔丰西娜大约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开故乡来 到巴黎。有人说是她母亲的一位亲戚帮助她离开诺曼底的,也有人说是她的 父亲把她卖给了一帮波希米亚人,而这帮四海为家的流浪汉又把她带到了巴 黎。不管怎么说,阿尔丰西娜·普莱西来到了一个新的天地,开始了一种新 的、却依然是不幸的生活。她起先在一些店铺里打工,过着清贫的日子。然 而,聪明的阿尔丰西娜很快地发现,她虽然一贫如洗,却拥有一笔非常可观 的、得天独厚的“资本”,那就是她的美貌,这位具有稀世姿容的少女开始 涉足巴黎各大跳舞场,并立即成为那些公子哥儿、阔老阔少们竞相追逐的目 标。她结识了不少男友,也做过普通商人的情妇,后来又同一位非常阔绰的 时髦青年同居了一个时期。这位年轻人就是日后的德·格拉蒙公爵,在法兰 西第二帝国时期还曾一度出任外交大臣。虽然这位花花公子当时的地位尚未 如此显赫,但他已经是巴黎社交界上的一位极为活跃的人物。正是靠着他以 及像他这样一类人物的“提携”,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大踏步地跨进了巴黎 的上流社会,并很快地成为巴黎社交场上的一颗耀眼的明星。那些王公贵族、 百万富翁们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争先恐后地为她一掷千金,提供豪华 住所,购买各色珠宝,并满足她的一切欲望。而她则来者不拒,巧为周旋,
  
以她的容貌和肉体为代价,换来了无比奢华的生活。她不仅彻底摆脱了穷困, 而且似乎也同贫贱的往昔一刀两断了,她改换了名字,昔日的阿尔丰西娜·普 莱西变成了如今的玛丽·杜普莱西。
  玛丽·杜普莱西无疑是一位天资出众、聪颖过人的姑娘,她不仅具有艳 丽的姿容和轻盈的体态,而且风度雍容大方,谈吐高雅不俗。凡是同她接触 过的人,都惊奇地发现她在社交场合里始终表现得仪态庄重,对应机敏,从 未流露出丝毫的庸俗和浮夸。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同社交场上的其他女性 相比,玛丽·杜普莱西具有相当广博的知识和较深的艺术修养。她在同客人 们谈古论今,点评某些文学、音乐、绘画以及其他门类的艺术作品时,往往 会出人意料地发表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许多人对此感到困惑不解,像她这样 一个出身贫寒、从未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和正规的学校教育的风尘女子,何 以会具有如此端庄凝重的气质和不同凡俗的教养?这个答案直到玛丽去世以 后才为人们所发现。人们在清理她的财产时看到她的书房里摆满了诸如拉伯 雷、莫里哀、卢梭、夏多布里昂、雨果、大仲马、拉马丁、缪塞以及塞万提 斯、拜伦、司各特等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可见玛丽·杜普莱西是一位勤于 读书,善于思考的姑娘。倘若命运为她提供某种机遇的话,她是完全可能走 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成为一个颇有出息,颇有成就的新女性的。这也 多少能够说明为什么当时法国的许多著名的作家、诗人、画家、音乐家都倾 心仰慕她,并千方百计地设法同她交往,这些人在玛丽死后还写下了许多纪 念的文章,其中充满了对她的赞美和怀念。可见,在玛丽·杜普莱西身上的 确具有某种独特的魅力,而这种魅力是那些仅仅脸蛋漂亮的姑娘难以具备 的。
但是玛丽·杜普莱西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她有过许多情人,其中有两
个人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一个是一位年过半百的俄国老人德·斯塔凯尔贝 克伯爵,他是一位老外交官,曾经做过俄国驻维也纳大使。据说他之所以喜 欢玛丽是因为后者很像他的一个去世不久的女儿,他是以父亲待女儿的深情 去爱玛丽·杜普莱西的。这显然是无稽之谈,事实上这位伯爵是一位情场老 手,他“爱”玛丽当然是为了她美貌。玛丽在巴黎豪华住宅区玛德莱娜大街 上的那幢住房便是这位老外交官为她购置的,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玛 丽过着贵妇人一般的奢华生活,她每天的大笔大笔的开销也大都是由这位老 人支付的。另一个是一位年轻人,也是一位贵族,名叫德·贝雷戈伯爵,他 也许是玛丽·杜普莱西生前最后一位关系密切的男友。他不仅成为玛丽的情 人,而且甚至打算娶她为妻。一八四六年年初,他们两人一起前往伦敦,在 那里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婚礼却迟迟没有举行。 这可能是因为玛丽·杜普莱西的健康急剧恶化,但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由 于玛丽的家庭背景。在当时的那种社会环境里,像玛丽这种出身卑微的“下 贱女人”是不可能跨进贵族的家门,成为这类高贵门第中的家庭成员的。也 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后不久,关系便逐渐疏远了,但仍然 保持往来。而且从现存资料来看,他们的婚约似乎也没有解除。
  由于童年时代艰辛生活的折磨,再加上到巴黎之后纵情声色,追求享受, 整日不分昼夜地沉湎于饮酒、跳舞、看戏和男欢女爱的逸乐中,玛丽的身体 健康受到了严重的戕害。她染上了肺结核,经常发烧、咳嗽、吐血,即使在 接待客人的时候也常常咯血不止。按照玛丽当时的经济条件,如果她对自己 能够稍加节制,安心调养,她的健康也许会很快地恢复,至少她的病情可能
  
得到适当的控制。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也许她认为来日无多,应该抓紧时 间寻欢作乐,所以她常常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男人,对待人生;也许她想 尽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意使用各种手段损害自己的健康,所以人们在她 的微笑中,常常会发现一丝忧郁的阴影,其中蕴含着对生活的厌倦和感伤。 总之,她的健康迅速恶化,终于在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不治而亡。她死后, 贝雷戈伯爵在蒙马特公墓里为她买下一块地皮,她身后的葬事既简单又冷冷 清清,一切事宜都是由贝雷戈伯爵和斯塔凯尔贝克伯爵两人操办的。一代佳 丽,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阿尔丰西娜·普莱西——我们还是使用她的真实姓名吧——是一位不幸 的姑娘,也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关于她的不幸和堕落的原因,留待社会学家 们分析探讨去吧。这里我想说的是,类似阿尔丰西娜·普莱西这样身世的女 性,在古今中外的民间野史上是不乏其人的。在中国,人们往往会用“红颜 薄命”这四个字来概括她们的命运,而一提起她们,便会情不自禁地洒下一 掬同情之泪或感慨叹息一番。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们的姓名连同她们的 花容月貌以及她们的悲惨身世都早已湮没在那些荒丘野蔓、黄土残碑之间 了。谁还会再记起她们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同那许许多多沉殁在历史尘 埃中的同命运人相比,阿尔丰西娜·普莱西毕竟又是一位幸运者。关于她的 故事被演绎成小说,话剧和歌剧,她的一切都同一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形象“茶 花女”连在一起。这是因为她同法国文学史上一位重要的作家有过一段感情 纠葛,这位作家便是亚历山大·仲马,而中国的读者更习惯于把他称作“小 仲马”。




  小仲马这个名字,中国读者想必是不会感到陌生的,但是关于他的身世, 人们也许不甚了了。这里我们把小仲马的生平做一点简单的介绍,这对于读 者们认识《茶花女》这部作品的意义也许是不无裨益的。
小仲马的父亲大仲马是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中的一员骁将,
他既是著名的戏剧家,也是杰出的历史小说家。但是在他成名之前,他只不 过是巴黎某贵族家里的一名又穷又寒酸的抄写员,那时他刚刚从法国外省来 到巴黎,即使连这个可怜巴巴的差事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八二三年, 大仲马与社会地位同他一样卑微的缝衣女工卡特琳娜·拉贝相爱并同居,次 年七月,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他就是小仲马。由于大仲马与拉贝从未履行过 结婚手续,他们的儿子自然也就没有合法的身分,小仲马一直被人们视为私 生子。
  卡特琳娜·拉贝对大仲马始终一往情深,但随着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的 改变,大仲马却逐渐看不起这位普通的缝衣女工了。这是因为大仲马的戏剧 创作为他获得了很大的声誉,也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收入。他开始出入巴黎的 上流社会,整日同那些贵妇人、女演员厮混,而把卡特琳娜和小仲马母子两 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卡特琳娜依靠自己缝补衣服得 到的那一点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母子两人的生活。而小仲马则因为是一 个私生子,常常受到他人的奚落和羞辱,这对于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来说, 的确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和可怕的打击。而这种刺激和打击,直到小仲马的晚 年还一直深刻地保留在他的记忆里。
  
  一八三一年春天,大仲马与一位女演员同居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位女演 员要求大仲马通过法律形式承认女儿的合法地位。直到此时,大仲马方才记 起自己还有过一个儿子,于是他找到了小仲马,通过法律形式认领了他。小 仲马能够回到父亲身边固然是件好事,但他却不得不与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 人的母亲分手。这位勤劳而又善良的缝衣女工在失去自己的同居的伴侣之 后,又失去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她辛劳一生,最后却一无所获。当小仲 马挥泪离开自己的母亲的时候,他深深地感到人世间的残酷和不平。
  小仲马本来是一个在贫困屈辱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纯朴少年,但回到父 亲身边之后,他的生活却逐渐发生了变化。他生活在一个人欲横流的社会里, 特别是他父亲的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为这位涉世不深的青年树立了一种 最现实的“榜样”,他终于学坏了,也开始尝试那种追逐声色犬马的荒唐生 活。有一阵子,人们一提到大、小仲马,便会用“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 来揶揄他们父子两人屡遭世人非议的生活方式。然而小仲马毕竟曾与卡特琳 娜相依为命地度过七年的艰难岁月,他在童年时代曾经从母亲那里接受过良 好、正直的教育。因此,比较客观地说,此时的小仲马是一位生活虽然放荡, 但良知却尚未完全泯灭的青年。值得一提的是,小仲马很早便走上了文学创 作的道路,不满二十岁便发表了小说和诗歌,但这些作品均未引起人们的注 意。作为文学家的小仲马,真正使他能够在法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 地的,主要是那部脍炙人口的《茶花女》。然而,倘若命运没有安排他同阿 尔丰西娜·普莱西相识,文学史上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样一部佳作呢?
一八四四年九月,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小仲马同他娱乐场上的好友欧
仁·德雅塞在巴黎圣日耳曼大道上跑马归来,然后便一起去著名的“杂耍剧 院”观看戏剧演出。就在这天晚上,小仲马看见在靠近舞台的一个包厢里坐 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他在回忆这次奇遇时曾经这样描写这位美人的容 貌:“??她的个子高高的,身材苗条,乌黑的头发,面色白里透红。她的 头生得小巧玲珑,一双细长的、像日本女人似的眼睛又黑又亮,顾盼自如, 生出无限风情。她的嘴唇像鲜红的樱桃,再加上一口洁白的牙齿,使人联想 起一尊雕像。”德雅塞对小仲马说,此人名叫玛丽·杜普莱西,是巴黎的名 妓。小仲马呢,他当时便被这位美艳绝伦的女人迷住了,不知不觉间感到自 己似乎堕入了情网。当天晚上演出结束以后,这一对好友便在一个自称名叫 阿尔芒丝·布拉特的女人的引导下,登门拜访了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小姐。 阿尔芒丝·布拉特是阿尔丰西娜的紧邻,她是一位帽店老板娘,据说她还为 阿尔丰西娜介绍男友,并从中收取酬报。这天晚上,除了小仲马和德雅塞之 外,阿尔丰西娜还接待了其他客人。她的心情似乎很愉快,高谈阔论,纵情 大笑,但是她却咳嗽得很厉害。后来,当客人们谈兴正浓的时候,她却不声 不响地走开了。细心的小仲马尾随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正在咯血,于 是真诚地劝说阿尔丰西娜保重身体。阿尔丰西娜显然被他的关怀和同情感动 了,也许过去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许那天晚上她对这位年轻人突 然产生出一种奇特的好感,总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阿尔丰西 娜答应同小仲马往来,做他的“好朋友”。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许诺, 不久以后,阿尔丰西娜便成了小仲马的情人。
  在大仲马的回忆录里,人们可以读到这样一段记载:当大仲马看到儿子 与阿尔丰西娜的亲密关系时,曾经直截了当地问小仲马:“你同这位姑娘交 往,究竟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同情她?”小仲马当即明确地回答说:“是
  
出于同情和怜悯。”事实上,在小仲马与阿尔丰西娜交往的过程中,他的确 常常劝她注意休息,劝她保养身体,并亲自陪她一起到乡间去进行短期的疗 养。他们在一起曾经度过短暂的、但却是愉快的生活,象诗一样充满着激情 和梦幻,致使他们两人在精神上都一度得到极大的满足。可见小仲马对阿尔 丰西娜的同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当真挚的。
  然而不容讳言,小仲马的性格中毕竟还有纨绔子弟的一面,他生活的环 境是世风日下的巴黎,而阿尔丰西娜又是一位风尘女子,这一切都决定了小 仲马对她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其中有同情、有爱恋,但也包含着一种猎艳、 狎亵的心理。他虽然收入有限,但为了讨得阿尔丰西娜的欢心,也要充充阔 佬,陪她跳舞、赴宴、看戏、跑马,在她身上花了大笔大笔的钱,最后负债 累累。而这一切与人们所谓的真挚的爱情显然是毫不相干的。另外,小仲马 对阿尔丰西娜有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当她成为他的情妇之后,他不能容忍 阿尔丰西娜再同其他的男友来往。这种感情固然可以理解,但无奈在阿尔丰 西娜看来,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理由很简单,她无法改变自己的这种 生活,她需要那些比小仲马更加富有的男人,没有他们,她将无法维持在她 看来也许是灿烂的、令人目眩的生活。这正是小仲马与阿尔丰西娜最后分手 的根本原因。终于有一天,小仲马发现了阿尔丰西娜与一位名叫爱德华的年 轻人来往的书信,显然他们之间保持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这里应该说明的是, 这位爱德华先生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在上文提到的贝雷戈子爵。他自然不是 阿尔丰西娜一般意义上的男友。小仲马勃然大怒,多少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头 的怒火爆发了,他责骂阿尔丰西娜对他撒谎,欺骗了他一片真情。而阿尔丰 西娜平静的、若无其事的回答,不仅令小仲马不知所措,而且也可能使读者 们大为惊异:“撒谎?经常撒谎的人牙齿不是更白吗?”
既然如此,小仲马与阿尔丰西娜的分手便是不可避免的了。一八四五年
八月三十日深夜,小仲马给阿尔丰西娜写去一封表示绝交的信,这封信的全 文如下:亲爱的玛丽:我希望自己能像一个百万富翁似地爱您,但是我力不 从心,您希望我能像一个穷光蛋似地爱您,我却又不是那么一无所有。那么 让我们大家都忘记了吧,对您来说是忘却一个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名字,对我 来说是忘却一个无法实现的美梦。没有必要告诉您我是何等悲伤,因为您完 全知道我是多么地爱您。别了,玛丽!您感情丰富,不会不理解我为什么要 给您写这封信,您聪明绝顶,不会不原谅我的这一举动。永远怀念您的 A.D.[A.D.是小仲马姓名(AlexandreDumas)的法文缩写。]从这封信里,我 们可以看出小仲马对阿尔丰西娜仍然怀着一定的感情,他作出分手的决定, 心里是相当痛苦的。据我们所知,小仲马没有收到阿尔丰西娜的回信,而且 从此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三个月后,小仲马有了新的女友,她 是当时颇有名气的一位女演员,名叫阿娜伊丝·丽耶瓦娜。一八四六年十月 初,小仲马同他的父亲一起去西班牙和北非地区旅行,十月十八日抵达马德 里,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悉阿尔丰西娜病情恶化,便写了一封短函寄回巴 黎,向她表示问候。小仲马在阿尔及利亚度过了整整一个冬骄,于次年二月 十日返回巴黎,而这时阿尔丰西娜已经去世一个星期,她的遗体也早已安葬 在蒙马特公墓里了。据说,小仲马曾经去过玛德莱娜大街阿尔丰西娜生前的 住所,他看到的却是人们正在清点、拍卖阿尔丰西娜的遗物的场面。根据死 者的遗嘱,拍卖所得的钱款除了偿还债务之外,余额全部赠给她的一位生活 在诺曼底乡间的外甥女,但是这位接受遗产的外甥女必须遵守死者规定的条

件:她永远也不能来巴黎。这个谜一般的遗嘱显然是发人深思的,其中似乎 包含着无限的幽怨和深意。然而,对此感触最沉重,思索最深刻的也许不是 别人,而是小仲马。




  在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去世之后,我们没有看到小仲马写过什么悼念性 的文字,也没有听说这位多情的作家是否常常到蒙马特墓地去凭吊死者,然 而,她的死深深地触动了小仲马,这一点应该是毫无疑问的。阿尔丰西娜·普 莱西小姐的去世虽然并不出人意外,但毕竟来得太快了。我们从小仲马同她 分手之后的种种表现可以判断,至少,小仲马仍在时时眷恋着她,希望她能 够早日恢复健康。而如今,当他结束了北非之旅,在返回巴黎之前却得悉她 的死讯,心头的震痛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也许,当他看到阿尔丰西娜·普莱 西的遗物被拍卖一空的场面之后独自一人在玛德莱娜大街上漫步的时候,心 里便已经开始在酝酿《茶花女》这部小说的情节了。更耐人寻味的是,小仲 马去世之后也安葬在蒙马特公墓里。这也许是一种巧合,但更可能是他本人 生前有意识的安排。自然,这是后话了。
一八四七年六月,也就是在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去世四个月之后,小仲
马又来到他曾与阿尔丰西娜一起度过一段愉快岁月的乡间,那里的一草一木 都唤起了他对往日的回忆,也激起了他创作的冲动。于是他闭门写作,花了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写出了小说《茶花女》,因此,我们可以说这部小说是 作者一气呵成的。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小说《茶花女》完成后没有立即 发表,直到一八四八年,即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去世一周年后不久,才在巴 黎出版,并立即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小仲马本人并没有陶醉在小说所取得的成功之中而忘乎所以。就在小说
《茶花女》问世后不久,他立即尝试着手把它改编成话剧剧本。如果说小说
《茶花女》的创作一帆风顺的话,那么话剧《茶花女》的问世却经历了许多 阻力和波折,而且最使小仲马料想不到的,阻力首先来自他的父亲、剧作家 大仲马。创作过许多话剧剧本的大仲马深知戏剧“这碗饭”不好吃,力劝儿 子打消改编《茶花女》的念头,并断言这不是一个好的题材,没有观众会欢 迎它。但是小仲马却不为所动,仍然一心一意改编创作剧本《茶花女》。而 当大仲马读到他儿子写成的剧本《茶花女》时,不由得感动得热泪直流,并 立即接受了它。然而,当时法国的书报检查部门却又以“该剧不符合道德规 范”为借口,进行无理刁难,阻止话剧《茶花女》上演。为此,小仲马不屈 不挠地进行了近三年的努力争斗,直到一八五二年二月二日,话剧《茶花女》 才获准在巴黎杂耍剧院演出。而这一天,几乎正好是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去 世的五周年纪念日。
  至于歌剧《茶花女》的创作,它几乎是与话剧《茶花女》同步进行的, 而且同小仲马本人毫不相干。当小说《茶花女》在巴黎引起轰动,人人竞相 阅读的时候,意大利著名的音乐家威尔第正在巴黎。这位天才的作曲家立即 从这部小说里获得了启迪和灵感,他敏锐地感受到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可以 搬上歌剧舞台,并立即开始构思它的音乐主题。而当一八五二年二月话剧《茶 花女》公演之后,威尔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立即请他的好友皮阿威 写出歌剧《茶花女》演出脚本,然后便以满腔热情投入了谱写工作。一八五
  
三年三月六日,歌剧《茶花女》在意大利水城威尼斯的一家著名的剧院—— 菲尼斯剧场首次公演。
  无论是小说,还是话剧或歌剧,《茶花女》的故事内容基本上没有多大 的改变,它叙述的始终是男主人公阿尔芒与女主人公玛格丽特的爱情悲剧。 我们已经比较详细地介绍了阿尔丰西娜·普莱西的一生以及她同小仲马的一 段感情纠葛,尽管关于这段感情纠葛还有其他种种传说,但大致经历便是如 此,读者们很容易便可以从小说或话剧《茶花女》的故事中发现哪些是作者 的亲身经历,哪些则是作者的加工和虚构。小仲马同阿尔丰西娜·普莱西一 段交往只不过是这位著名作家的一段风流韵事,而阿尔芒与玛格丽特的爱情 悲剧却蕴含着相当深刻的社会内容和普遍意义。这是因为,无论小仲马对阿 尔丰西娜的感情如何,他敏锐地感受到这位不幸的风尘女子之死不是一桩孤 立的事件,而是一种具有深刻含义的社会现象。他由此想到了自己的那位可 怜的亲生母亲,想到了社会的种种残酷和不平。而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人 世间的这些悲剧却往往又是在维护某种道德规范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造成 的。小仲马的创作观念因而出现了深刻的变化,他开始自觉地把完善道德、 追求理想作为文学创作的原则,并意识到这是文学家的责任和义务。尽管人 们并不十分清楚小仲马心目中的“道德”和“理想”的准确含义,但是读者 们分明可以在《茶花女》中看到作者对那种压抑人性、摧残爱情的虚伪而又 残酷的道德观念的批判和鞭挞,听到作者发自内心深处的痛楚的呐喊。《茶 花女》这个爱情故事的真正意义和价值,也许主要就在这里。
作为成功的文学作品,小说和话剧《茶花女》为我们塑造了一些生动、
鲜明的艺术形象,而其中最突出、最令人难忘的自然是女主人公茶花女玛格 丽特。读者们切莫把玛格丽特和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小姐混为一谈,阿尔丰 西娜的身世固然值得同情,但她的的确确是个堕落的女人,用小仲马的话来 说,她“既是一个纯洁无暇的贞女,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娼妇”。但玛格丽 特却不同,她美丽、聪明而又善良,虽然沦落风尘,但依旧保持着一颗纯洁、 高尚的心灵。她充满热情和希望地去追求真正的爱情生活,而当这种希望破 灭之后,又甘愿自我牺牲去成全他人。这一切都使这位为人们所不齿的烟花 女子的形象闪烁着一种圣洁的光辉,以至于人们一提起“茶花女”这三个字 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下贱的妓女,而是一位美丽、可爱而又值得同 情的女性。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为人们留下了许许多多不朽的艺术形象,而 玛格丽特则完全可以跻身其间而毫无愧色。
小说《茶花女》和话剧《茶花女》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关于这两部作
品的优劣历来便存在着不同的意见。其实,在我看来,小说和话剧是两种不 同的文学体裁,其表现手法自然就应该有所区别,因此很难对二者进行比较。 小说《茶花女》是一气呵成的,看得出作者在情节的布局和剪裁方面并没有 下很大的功夫,作者似乎是凭着一股激情,挥手之间便完成了这部作品。因 此小说写得朴实动人,充满着一腔怨愤,洋溢着充沛的激情。虽然在小说《茶 花女》问世的时候,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已经渐趋式微,但是这部小说仍 然散发着一股颇为强烈的浪漫气息。尤其是小说的结尾部分,玛格丽特的日 记和遗书一篇比一篇更加动人,这显然是作者有意识的安排。这批遗书读起 来声声哀怨,字字血泪,回肠荡气,酣畅淋漓,致使整篇小说在感情奔放的 高潮中结束,获得了极佳的艺术效果。而话剧《茶花女》固然也是一气呵成, 但它毕竟是作者自己的再创造。小仲马不必再为构思故事情节而苦思冥想,

而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剧情的安排和场次的衔接方面,即如何使戏剧冲突更加 强烈,更加动人。这个目的小仲马显然是达到了。而且做得相当成功。话剧
《茶花女》的第三幕演出了阿尔芒的父亲威胁利诱玛格丽特,迫使她同阿尔 芒断绝关系的过程,而这一情节在小说里却没有直接的描写,它是通过玛格 丽特的日记和书信间接加以说明的。话剧的这一处理是必要的,因而也是高 明的,因为它把阿尔芒和玛格丽特的爱情悲剧的根本原因直接揭示出来。其 戏剧效果之强烈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们却没有必要据此断言话剧《茶花女》 的思想意义更深刻,对不平等的社会道德观念的批判更激烈。因为把阿尔芒 的父亲粗暴干涉玛格丽特和阿尔芒爱情的无耻行为在舞台上直接表现出来, 这是话剧在艺术处理上的需要。可以设想,倘若由阿尔芒本人在话剧结束之 前涕泪交流地一封一封念出玛格丽特书信的内容,其艺术魅力肯定要大大地 打折扣的,因此,从作品的风格来看,我以为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小说
《茶花女》流畅而自然,但却略显松散,而活剧《茶花女》则更加强烈、紧 凑,但不免微露斧凿的痕迹;两者可以说各具特色,各有千秋。至于歌剧《茶 花女》的成就,那就请音乐界的专家们来做评价吧!不过我想,无论小说《茶 花女》、话剧《茶花女》还是歌剧《茶花女》,它们都是成功的佳作。小说
《茶花女》风靡整个世界,话剧《茶花女》历演不衰,而歌剧《茶花女》一 直是世界各大歌剧院的保留剧目,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明证。值得一提的还 有,自一九○九年以来,《茶花女》已经被搬上银幕多达二十余次,其中最 著名的则是格丽泰·嘉宝主演的影片《茶花女》,它已经成为世界电影艺术 宝库中的一部珍品。
而在中国,《茶花女》则可以说是读者最熟悉、也最喜爱的外国文学名
著之一。早在一百多年以前,即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著名翻译家林纾便用文 言体翻译、出版了小说《茶花女》(中文译本的书名是《巴黎茶花女遗事》)。 林纾的译文虽然未必完全忠实于法文本原著,但他那生动传神、极富形象化 的语言使小说《茶花女》的第一部中译本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二十世纪二十 年代以后,人们又陆陆续续读到了刘半农等人翻译的话剧《茶花女》和夏康 农等人翻译的小说《茶花女》。玛格丽特和阿尔芒的爱情故事能够在中国的 读者群中迅速流传,深入人心,外国文学翻译界的这些前辈们的努力是功不 可没的。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一九四九年至“文化革命”结束之后这长
达三十年的历史时期内,《茶花女》却经历了一番曲曲折折的遭遇。这样一 部重要的外国文学作品居然没有新译本奉献给新中国的读者,而旧译本的再 版为数也极为有限,到了后来,《茶花女》干脆销声匿迹了,以至于在年轻 一代的读者心目中,《茶花女》不仅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甚至还顶着种种 不应该有的恶名。粉碎“四人帮”以后,大批外国文学名著终于重见天日, 振孙先生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着手翻译小说《茶花女》的,并为此付出了 艰辛的劳动,他的新译本《茶花女》不仅忠实于法文原著,而且生动地表达 了原作的感情色彩,因而受到了读者的喜爱和欢迎。小说《茶花女》新译本 自一九八○年问世以来,一版再版,至今累计印数已达百万余册,可以说是 这部作品影响最大,流行最广的一部中译本。
  在中国的读者中间,读过小说《茶花女》的很多,而看过话剧《茶花女》 和歌剧《茶花女》的却较少,对三部《茶花女》之间的差异所知则更少。这 里奉献给读者的是将三种体裁的《茶花女》合在一起的译本,其中小说《茶
  
花女》是一九八○年的译文,此次出版,译者又进行了精心的修改;而话剧
《茶花女》和歌剧《茶花女》则是译者的新译作。值得一提的是歌剧《茶花 女》是用诗体译出的,译文大体整齐,而且精练匀称,富有节奏感,很好地 表现了原作的韵味。我以为,三部《茶花女》的合译本首次在我国出版,也 算得上是外国文学翻译界的一件大好事,想必会受到广大读者、特别是专业 文艺工作者的欢迎。
  一九九二年的圣诞节前夕,寒流侵袭巴黎。我和妻子冒着凛冽的寒风又 走进了蒙马特公墓,想在这万家欢乐的节日期间再一次到阿尔丰西娜·普莱 西小姐和葬在距她不远处的小仲马的墓前凭吊一番。空荡荡的墓园萧索凄 冷,一个人影也不见,只有光裸的树枝在朔风中瑟瑟颤抖。但是,当我走到 阿尔丰西娜·普莱西的墓前时,我惊异地发现,她的墓上放着一束茶花,花 很新鲜,显然有人刚刚来过这里。再仔细一瞧,我更加大吃一惊,因为我分 明看见在这束茶花旁边还放着一支口红。我想,也许这位凭吊者是希望死者 在阴间也要好好打扮一番,不要辜负自己的花容月貌吧!尽管阿尔丰西娜·普 莱西小姐与茶花女玛格丽特绝非一人,但是前来敬献茶花的人显然还是把阿 尔丰西娜当成了茶花女。看来茶花女果真没有死,她一直活在读者的心中。 我在阿尔丰西娜·普莱西和小仲马的墓前盘桓了一阵,心里默默地想着:
茶花女玛格丽特不朽,《茶花女》不朽,《茶花女》的作者不朽!
       王聿蔚 一九九三年元旦于巴黎
       
茶花女

茶花女


(小说) 一


  我认为只有在深入地研究了人以后,才能创造人物,就像要讲一种语言 就得先认真学习这种语言一样。
既然我还没到能够创造的年龄,那就只好满足于平铺直叙了。 因此,我请读者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故事中所有的人物,除女主人
公以外,至今尚在人世。 此外,我记录在这里的大部分事实,在巴黎还有其他的见证人;如果光
靠我说还不足为凭的话,他们也可以为我出面证实。由于一种特殊的机缘, 只有我才能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因为唯独我洞悉这件事情的始末,除了我谁 也不可能写出一篇完整、动人的故事来。
下面就来讲讲我是怎样知道这些详情细节的。 一八四七年三月十二日,我在拉菲特街看到一张黄色的巨幅广告,广告
宣称将拍卖家具和大量珍玩。这次拍卖是在物主死后举行的。广告上没有提 到死者的姓名,只是说拍卖将于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在昂坦街九号 举行。
广告上还附带通知,大家可以在十三日和十四日两天参观住宅和家具。
  我向来是个珍玩爱好者。我心想,这一回可不能坐失良机,即使不买, 也要去看看。
第二天,我就到昂坦街九号去了。
  时间还早,可是房子里已经有参观的人了,甚至还有女人。虽然这些女 宾穿的是天鹅绒服装,披的是开司米披肩,大门口还有华丽的四轮轿式马车 在恭候,却都带着惊讶、甚至赞赏的眼神注视着展现在她们眼前的豪华陈设。 不久,我就懂得了她们赞赏和惊讶的原因了。我也向四周打量了一番, 很快就看出了我正置身于一个高级妓女①的房间里。然而上流社会的女人—— 这里正有一些上流社会的女人——想看看的也就是这种女人的闺房。这种女 人的穿着打扮往往使这些贵妇人相形见绌;这种女人在大歌剧院和意大利人 歌剧院里,也像她们一样,拥有自己的包厢,并且就和她们并肩而坐;这种 女人恬不知耻地在巴黎街头卖弄她们的姿色,炫耀她们的珠宝,播扬她们的
“风流韵事”。
  这个住宅里的妓女已经死了,因此现在连最最贞洁的女人都可以进入她 的卧室。死亡已经净化了这个富丽而淫秽的场所的空气。再说,如果有必要, 她们可以推托是为了拍卖才来的,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她们看到 了广告,想来见识一下广告上介绍的东西,预先挑选一番,没有比这更平常 的事了;而这并不妨碍她们从这一切精致的陈设里面去探索这个妓女的生活 痕迹。她们想必早就听到过一些有关妓女的非常离奇的故事。
不幸的是,那些神秘的事情已经随着这个绝代佳人一起消逝了。不管这 些贵妇人心里的期望有多大,她们也只能对着死者身后要拍卖的东西啧啧称 羡,却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女房客在世时所操的神女生涯的痕迹。



① 原文是指“由情人供养的女人”。

  不过,可以买的东西还真不少。房间陈设富丽堂皇,布尔①雕刻的和玫瑰 木②的家具、塞弗尔③和中国的花瓶、萨克森④的小塑像、绸缎、天鹅绒和花边 绣品;真是目不暇接,应有尽有。
  我跟着那些比我先来的好奇的名媛淑女在住宅里漫步溜达。她们走进了 一间张挂着波斯帷幕的房间,我正要跟着进去的当儿,她们却几乎马上笑着 退了出来,仿佛对这次新的猎奇感到害臊,我倒反而更想进去看个究竟。原 来这是一个梳妆间,里面摆满各种精致的梳妆用品,从这些用品里似乎可以 看出死者生前的穷奢极侈。
  靠墙放着一张三尺宽、六尺长的大桌子,奥科克和奥迪奥⑤制造的各种各 样的珍宝在桌子上闪闪发光,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这上千件小玩意儿 对于我们来参观的这家女主人来说,是梳妆打扮的必备之物,而且没有一件 不是用黄金或者白银制成的。然而这一大堆物品只能是逐件逐件收罗起来 的,而且也不可能是某个情夫一人所能办齐的。
  我看到了一个妓女的梳妆间倒没有厌恶的心情,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 饶有兴趣地细细鉴赏一番。我发现所有这些雕刻精湛的用具上都镌刻着各种 不同的人名首字母和五花八门的纹章⑥标记。
  我瞧着所有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使我联想到那个可怜的姑娘的一次肉体 买卖。我心想,天主对她尚算仁慈,没有让她遭受通常的那种惩罚,而是让 她在晚年之前,带着她那花容月貌,死在穷奢极侈的豪华生活之中。对这些 妓女来说,衰老就是她们的第一次死亡。
的确,还有什么比放荡生活的晚年——尤其是女人的放荡生活的晚年—
—更悲惨的呢?这种晚年没有一点点尊严,引不起别人的丝毫同情,这种抱 恨终生的心情是我们所能听到的最悲惨的事情,因为她们并不是追悔过去的 失足,而是悔恨错打了算盘,滥用了金钱。我认识一位曾经风流一时的老妇 人,过去生活遗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女儿。据她同时代的人说,她女儿几乎同 她母亲年轻时长得一样美丽。她母亲从来没对这可怜的孩子说过一句“你是 我的女儿”,只是要她养老,就像她自己曾经把她从小养到大一样。这个可 怜的小姑娘名叫路易丝。她违心地顺从了母亲的旨意,既无情欲又无乐趣地 委身于人,就像是有人想要她去学一种职业,她就去从事这种职业一样。
长时期来耳濡目染的都是荒淫无耻的堕落生活,而且是从早年就开始了
的堕落生活,加上这个女孩子长期来孱弱多病,抑制了她脑子里分辨是非的 才智,这种才智天主可能也曾赋予她,但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要去让它得到 施展。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年轻的姑娘,她每天几乎总是在同一时刻走过大 街。她的母亲每时每刻都陪着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陪伴她真正的女儿那 般形影不离。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容易沾染上那个时代道德观念淡薄的社会



① 布尔(1642—1732):法国有名的乌木雕刻家,擅长在木制家具上精工镶嵌。
② 玫瑰木产于巴西,因有玫瑰香味而得名。
③ 塞弗尔:法国城市,有名的瓷器工业中心。
④ 萨克森:德国一地区,瓷器工业中心。
⑤ 奥科克和奥迪奥:十八、十九世纪时巴黎有名的金银器皿制造匠。奥科克擅长帝国风格,他最著名的作 品有法国银行的茶炊和罗马王的摇篮。
⑥ 当时的贵族,多将其纹章镌刻于家用器物上,作为标记。

风尚,但是我还记得,一看到这种丑恶的监视行为,我从心底里感到轻蔑和 厌恶。
  没有一张处女的脸上会流露出这样一种天真无邪的感情和这样一种忧郁 苦恼的表情。
这张脸就像委屈女郎①的头像一样。 一天,这个姑娘的脸突然变得容光焕发。在她母亲替她一手安排的堕落
生涯里,天主似乎赐给了这个女罪人一点幸福。毕竟,天主已经赋予了她懦 弱的性格,那么在她承受痛苦生活的重压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点安 慰呢?这一天,她发觉自己怀孕了,她身上还残存的那么一点纯洁的思想, 使她开心得全身哆嗦。人的灵魂有它不可理解的寄托。路易丝急忙去把那个 使她欣喜若狂的发现告诉她母亲。说起来也使人感到羞耻。但是,我们并不 是在这里随意编造什么风流韵事,而是在讲一件真人真事。这种事,如果我 们认为没有必要经常把这些女人的苦难公诸于世,那也许还是索性闭口不谈 为好。人们谴责这种女人而又不听她们的申诉,人们蔑视她们而又不公正地 评价她们,我们说这是可耻的。可是那位母亲答复女儿说,她们两个人生活 已经不容易了,三个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再说,这样的孩子还是没有的好, 而且大着肚子不做买卖也是浪费时间。
第二天,有一位助产婆——我们姑且把她当作那位母亲的一个朋友——
来看望路易丝。路易丝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来下床了,但脸色比过去更苍白, 身体比过去更虚弱。
三个月以后,有一个男人出于怜悯,设法医治她身心的创伤,但是那次
的打击太厉害了,路易丝终究还是因为流产的后遗症而死了。 那母亲仍旧活着,生活得怎么样?天知道! 当我凝视着这些金银器皿的时候,这个故事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时
光似乎随着我的沉思默想已悄然逝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看守人,他正
站在门口严密地监视着我是不是在偷东西。我走到这位看守人跟前,他已被 我搞得心神不定了。“先生,”我对他说,“您可以把原来住在这里的房客 的姓名告诉我吗?”“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我知道这位姑娘的名字, 也见到过她。“怎么!”我对看守人说,“玛格丽特·戈蒂埃死了吗?”“是 呀,先生。”“什么时候死的?”“有三个星期了吧。”“那为什么让人来 参观她的住宅呢?”“债权人认为这样做可以抬高价钱。您知道,让大家预 先看看这些织物和家具,这样可以招徕顾客。”“那么说,她还欠着债?” “哦,先生,她欠了好多哪!”“卖下来的钱大概可以付清了吧?”“还有 得剩。”“那么,剩下来的钱给谁呢?”“给她家属。”“她还有家?”“好 像有。”“谢谢您,先生。”看守人摸清了我的来意后感到放心了,对我行 了一个礼,我就走了出来。
  “可怜的姑娘!”我在回家的时候心里想,“她一定死得很惨,因为在 她这种生活圈子里,只有身体健康才会有朋友。”我不由自主地对玛格丽特 的命运产生了怜悯的心情。
很多人对此可能会觉得可笑,但是我对烟花女子总是无限宽容的,甚至 也不想为这种宽容态度与人争辩。
一天,在我去警察局领取护照的时候,瞥见邻街有两个警察要押走一个



① 委屈女郎:指巴黎圣厄斯塔什教堂里一座大理石雕成的神情哀怨的妇女头像。

姑娘。我不知道这个姑娘犯了什么罪,只见她痛哭流涕地抱着一个才几个月 大的孩子亲吻,因为她被捕后,母子就要骨肉分离。从这一天起,我就再也 不轻易地蔑视一个女人了。

                   二


拍卖定于十六日举行。 在参观和拍卖之间有一天空隙时间,这是留给地毯商拆卸帷幔、壁毯等
墙上饰物用的。 那时候,我正好从外地旅游归来。当一个人回到消息灵通的首都时,别
人总是要告诉他一些重要新闻的。但是没有人把玛格丽特的去世当作什么大 事情来对我讲,这也是很自然的。玛格丽特长得很漂亮,但是,这些女人生 前考究的生活越是闹得满城风雨,她们死后也就越是无声无息。她们就像某 些星辰,陨落时和初升时一样黯淡无光。如果她们年纪轻轻就死了,那么她 们所有的情人都会同时得到消息;因为在巴黎,一位名妓的所有情人彼此几 乎都是密友。大家会相互回忆几件有关她过去的逸事,然后各人将依然故我, 丝毫不受这事的影响,甚至谁也不会因此而掉一滴眼泪。
  如今,人们到了二十五岁这年纪,眼泪就变得非常珍贵,决不能轻易乱 流,充其量只对为他们花费过金钱的双亲才哭上几声,作为对过去为他们破 费的报答。
  而我呢,虽然玛格丽特任何一件用品上都没有我姓名的开头字母,可是 我刚才承认过的那种出于本能的宽容和那种天生的怜悯,使我对她的死久久 不能忘怀,虽说她也许并不值得我如此想念。
记得我过去经常在香榭丽舍大街遇到玛格丽特,她坐着一辆由两匹栗色
骏马驾着的蓝色四轮轿式小马车,每天一准来到那儿。她身上有一种不同于 她那一类人的气质,而她那风致韵绝的姿色,又更衬托出了这种气质的与众 不同。
这些不幸的人儿出门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个什么人陪着的。
  因为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把他们和这种女人的暧昧关系公开化,而她们又 不堪寂寞,因此总是随身带着女伴。这些陪客有些是因为境况不如她们,自 己没有车子;有些是怎么打扮也好看不了的老妇人。如果有人要想知道她们 陪同的那位马车女主人的任何私情秘事,那么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向她们去请 教。
玛格丽特却不落窠臼,她总是独个儿坐车到香榭丽舍大街去,尽量不招
人注意。她冬天裹着一条开司米大披肩,夏天穿着十分淡雅的长裙。在这条 她喜欢散步的大道上尽管有很多熟人,她偶尔也对他们微微一笑,但这是一 种只有公爵夫人才有的微笑,而且也唯有他们自己才能觉察。
  她也不像她所有那些同行一样,习惯在圆形广场和香榭丽舍大街街口之 间散步,她的两匹马飞快地把她拉到郊外的布洛涅树林①,她在那里下车,漫 步一个小时,然后重新登上马车,疾驰回家。
  所有这些我亲眼目睹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我很惋惜这位姑娘的早 逝,就像人们惋惜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被毁掉了一样。
的确,玛格丽特可真是个绝色女子。 她身材颀长苗条稍许过了点分,可她有一种非凡的才能,只要在穿着上
稍稍花些功夫,就把这种造化的疏忽给掩饰过去了。她披着长可及地的开司 米大披肩,两边露出绸子长裙的宽阔的镶边,她那紧贴在胸前藏手用的厚厚



① 布洛涅树林:在巴黎近郊,是当时上流社会人物的游乐胜地。

的暖手笼四周的褶裥都做得十分精巧,因此无论用什么挑剔的眼光来看,线 条都是无可指摘的。
  她的头样很美,是一件绝妙的珍品,它长得小巧玲珑,就像缪塞①所说的 那样,她母亲好像是有意让它生得这么小巧,以便把它精心雕琢一番。
  在一张流露着难以描绘其风韵的鹅蛋脸上,嵌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上 面两道弯弯细长的眉毛,纯净得犹如人工画就的一般,眼睛上盖着浓密的睫 毛,当眼帘低垂时,给玫瑰色的脸颊投去一抹淡淡的阴影;细巧而挺直的鼻 子透出股灵气,鼻翼微鼓,像是对情欲生活的强烈渴望;一张端正的小嘴轮 廓分明,柔唇微启,露出一口洁白如奶的牙齿;皮肤颜色就像未经人手触摸 过的蜜桃上的绒衣:这些就是这张美丽的脸蛋给您的大致印象。
  黑玉色的头发,不知是天然的还是梳理成的,像波浪一样地鬈曲着,在 额前分梳成两大绺,一直拖到脑后,露出两个耳垂,耳垂上闪烁着两颗各值 四五千法郎的钻石耳环。
  玛格丽特过着热情纵欲的生活,但是她的脸上却呈现出处女般的神态, 甚至还带着稚气的特征,这真使我们百思而不得其解。
  玛格丽特有一幅她自己的画像,是维达尔①的杰作,也唯有他的画笔才能 把玛格丽特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在她去世以后,有几天,这幅画在我手里。 这幅画画得跟真人一样,它弥补了我记忆力的不足。
这一章里叙述的情节,有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不过我现在就写下来,
免得以后开始讲述这个女人的故事时再去重新提起。 每逢首场演出,玛格丽特必定光临。每天晚上,她都在剧场里或舞会上
度过。只要有新剧本上演,准可以在剧场里看到她。她随身总带着三件东西:
一副望远镜、一袋蜜饯和一束茶花,而且总是放在底层包厢的前栏上。 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玛格丽特带的茶花是白的,而另外五天她带的茶花
却是红的,谁也摸不透茶花颜色变化的原因是什么,而我也无法解释其中的
道理。在她常去的那几个剧院里,那些老观众和她的朋友们都像我一样注意 到了这一现象。
除了茶花以外,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还带过别的花。因此,在她常去买
花的巴尔戎夫人的花店里,有人替她取了一个外号,称她为茶花女,这个外 号后来就这样给叫开了。
此外,就像所有生活在巴黎某一个圈子里的人一样,我知道玛格丽特曾
经做过一些翩翩少年的情妇,她对此毫不隐讳,那些青年也以此为荣,说明 情夫和情妇他们彼此都很满意。
然而,据说有一次从巴涅尔②旅行回来以后,有几乎三年时 间她就只跟一个外国老公爵一起过日子了。这位老公爵是个百万富翁,
他想尽方法要玛格丽特跟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而且,看来她也甘心情愿地 顺从了。
关于这件事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一八四二年春天,玛格丽特身体非常虚弱,气色越来越不好,医生嘱咐



① 缪塞(1810—1857):法国浪漫主义诗人和戏剧家。
① 维达尔(1811—1887):法国著名肖像画家,是法国名画家保罗·德拉罗什的学生;善绘当时巴黎上流 社会的人士。
② 巴涅尔:法国有名的温泉疗养地区。到这里来治病的大多是贫血症患者。

她到温泉去疗养,她便到巴涅尔去了。 在巴涅尔的病人中间,有一位公爵的女儿,她不仅害着跟玛格丽特同样
的病,而且长得跟玛格丽特一模一样,别人甚至会把她们看作是姐妹俩。不 过公爵小姐的肺病已经到了第三期,玛格丽特来巴涅尔没几天,公爵小姐便 离开了人间。
  就像有些人不愿意离开埋葬着亲人的地方一样,公爵在女儿去世后仍旧 留在巴涅尔。一天早上,公爵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处遇见了玛格丽特。
  他仿佛看到他女儿的影子在眼前掠过,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老泪纵横 地搂着她,甚至也不问问清楚她究竟是谁,就恳求她允许他去探望她,允许 他像爱自己去世的女儿的替身那样爱她。
  和玛格丽特一起到巴涅尔去的只有她的侍女,再说她也不怕名声会受到 什么损害,就同意了公爵的请求。
  在巴涅尔也有一些人认识玛格丽特,他们专诚拜访公爵,将戈蒂埃小姐 的社会地位据实相告。这对这个老年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这一 下就再也谈不上他女儿与玛格丽特还有什么相似之处了,但为时已晚,这个 少妇已经成了他精神上的安慰,简直成了他赖以生存下去的唯一的借口和托 词。
他丝毫没有责备玛格丽特,他也没有权利责备她,但是他对玛格丽特说,
如果她觉得可以改变一下她那种生活方式的话,那么作为她的这种牺牲的交 换条件,他愿意提供她所需要的全部补偿。玛格丽特答应了。
必须说明的是,生性热情的玛格丽特当时正在病中,她认为过去的生活
似乎是她害病的一个主要原因。出于一种迷信的想法,她希望天主会因为她 的改悔和皈依而把美貌和健康留给她。
果然,到夏末秋初的时候,由于洗温泉澡、散步、自然的体力消耗和正
常的睡眠,她几乎已恢复了健康。 公爵陪同玛格丽特回到了巴黎,他还是像在巴涅尔一样,经常来探望她。 他们这种关系,别人既不知道真正的缘由,也不知道确切的动机,所以
在巴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因为公爵曾以他的万贯家财而著称,现在又以挥
霍无度而闻名了。 大家把老公爵和玛格丽特的亲密关系归之于老年人贪淫好色,这是有钱
的老头儿常犯的毛病,人们对他们的关系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就是未猜到真
情。
  其实这位父亲对玛格丽特产生这样的感情,原因十分纯洁,除了跟她有 心灵上的交往之外,任何其他关系在公爵看来都意味着乱伦。他始终没有对 她讲过一句不适宜给女儿听的话。
  我们对我们的女主人公除了如实描写,根本没想要把她写成别的样子。 我们只是说,当玛格丽特待在巴涅尔的时候,她还是能够遵守对公爵许下的 诺言的,她也是遵守了的;但是一旦返回巴黎,这个惯于挥霍享乐、喝酒跳 舞的姑娘似乎就耐不住了,这种唯有老公爵定期来访才可以解解闷的孤寂生 活使她觉得百无聊赖,无以排遣,过去生活的热辣辣的气息一下子涌上了她 的脑海和心头。
  而且玛格丽特从这次旅行回来以后显得从未有过的妩媚娇艳,她正当二 十妙龄,她的病看起来已大有起色,但实际上并未根除,因此激起了她狂热 的情欲,这种情欲往往也就是肺病的症状。
  
  公爵的朋友们总是说公爵和玛格丽特在一起有损公爵的名誉,他们不断 地监视她的行动,想抓住她行为不端的证据。一天,他们来告诉公爵,并向 他证实,玛格丽特在拿准公爵不会去看她的时候,接待了别人,而且这种接 待往往一直要延续到第二天。公爵知道后心里非常痛苦。
  玛格丽特在受到公爵盘问的时候承认了一切,还坦率地劝告他以后不要 再关心她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已没有力量信守诺言,她也不愿意再接受一个 被她欺骗的男人的好意了。
  公爵有一个星期没有露面,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到了第八天,他就 来恳求玛格丽特还是像过去一样跟他来往,只要能够见到玛格丽特,公爵同 意完全让她自由行动,还向她发誓说,即使要了他的命,他也决不再说一句 责备她的话。
  这就是玛格丽特回到巴黎三个月以后,也就是一八四二年十一月或者十 二月里的情况。
  
            三


十六日下午一点钟,我到昂坦街去了。 在大门口就能听到拍卖估价人的喊叫声。 房间里挤满了好奇的人。
  所有花街柳巷的名媛都到场了,有几个贵妇人在偷偷打量她们。这一次 她们又可以借着参加拍卖的名义,仔细瞧瞧那些她们从来没有机会与之共同 相处的女人,也许她们私下还在暗暗羡慕这些女人自由放荡的享乐生活呢。
  F 公爵夫人的胳膊撞上了 A 小姐;A 小姐是当今妓女圈子里一位典型的薄 命红颜;T 侯爵夫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把 D 夫人一个劲儿在抬价的那件家具买 下来;D 夫人是当代最风流最有名的荡妇。那位 Y 公爵,在马德里风传他在 巴黎破了产,而在巴黎又风传他在马德里破了产,而实际上连每年的年金都 没有花完。这会儿他一面在跟 M 太太聊天,一面却在和 N 夫人眉来眼去调情。
M 太太是一位风趣诙谐的讲故事的好手,她常想把自己讲的东西写下来,并 签上自己的大名。漂亮的 N 夫人经常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穿的衣衫离不 了粉红和天蓝两种颜色,有两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为她驾车,这两匹马,托尼① 向她要价一万法郎??她如数照付;最后还有 R 小姐,她靠自己的才能挣得 的地位使那些靠嫁妆的上流社会妇人自愧勿如,那些靠爱情生活的女人更是 望尘莫及。她不顾天气寒冷,赶来购买一些东西,也引来了人们的注目。
我们还可以举出云集在这间屋里的很多人的姓氏起首字母,他们在这里
相遇连他们自己也感到非常惊讶,不过为了不使读者感到厌烦,恕我不再一 一介绍。
我必须一提的是,当时大家都兴高采烈。女人中间虽有很多人是死者生
前的熟人,但这会儿似乎对死者毫无怀念之情。 大家高声谈笑,拍卖估价人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坐满在拍卖桌前板凳
上的商人们拼命叫大家安静,好让他们稳稳当当做生意,但谁也不睬他们。
像这样各色人等混杂,环境喧闹不堪的集会倒是从未见过。 我默默地混进了这堆纷乱的人群。我在想,这情景发生在这个可怜的女
人咽气的卧室近旁,为的是拍卖她的家具来偿付她生前的债务,想到这里,
心中不免感到无限惆怅。我与其说是来买东西的,倒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 我望着几个拍卖商的脸,每当一件物品叫到他们意料不到的高价时,他们就 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那些在这个女人的神女生涯上搞过投机买卖的人,那些在她身上发过大
财的人,那些在她弥留之际拿着贴了印花的借据来和她纠缠不休的人,还有 那些在她死后就来收取他们冠冕堂皇的帐款和卑鄙可耻的高额利息的人,所 有那些人可全都是正人君子哪!
难怪古人说,商人和盗贼信的是同一个天主,说得何其正确! 长裙、开司米披肩、首饰,一下子都卖完了,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是
没有一件东西是我用得着的,我一直在等待。 突然,我听到在喊叫:
“精装书一册,装订考究,书边烫金,书名《玛侬·莱斯科》①,扉页上



① 托尼:当时一位著名的马商。
① 《玛侬·莱斯科》:十八世纪法国普莱服神父(1697—1763)写的一部著名恋爱小说。

写着几个字,十法郎。”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冷场,以后,有一个人叫道: “十二法郎。”
“十五法郎,”我说。 为什么我要出这个价钱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那上面写着的
几个字吧。“十五法郎,”拍卖估价人又叫了一次。“三十法郎,”第一个 出价的人又叫了,口气似乎是对别人加价感到恼火。这下子就变成一场较量 了。“三十五法郎!”我用同样的口气叫道。“四十法郎!”“五十法郎!” “六十法郎!”“一百法郎!”我承认如果我是想要引人注意的话,那么我 已经完全达到了目的,因为在这一次争着加码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大家 都瞅着我,想看看这位似乎一心要得到这本书的先生究竟是何等样人。我最 后一次叫价的口气似乎把我那位对手给镇住了,他想想还是退出这场角逐的 好,这场角逐徒然使我要花十倍于原价的钱去买下这本书。于是,他向我弯 了弯腰,非常客气地(尽管迟了些)对我说:
“我让了,先生。” 那时也没有别人再抬价,书就归了我。
  因为我怕我的自尊心会再一次激起我的倔脾气,而我身边又不宽裕,我 请他们记下我的姓名,把书留在一边,就下了楼。那些目击者肯定对我作了 种种猜测,他们一准会暗暗思忖,我花一百法郎的高价来买这么一本书究竟 是为了什么,这本书到处都可以买到,只要花上十个法郎,至多也不过十五 个法郎。
一个小时以后,我派人把我买下的那本书取了回来。
扉页上是赠书人用钢笔写的两行秀丽的字迹: 玛侬对玛格丽特惭愧下面的署名是阿尔芒·迪瓦尔。 “惭愧”这两个字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根据阿尔芒·迪瓦尔先生的意见,玛侬是不是承认玛格丽特无论在生活
放荡方面,还是在内心感情方面,都要比自己更胜一筹?
  第二种在感情方面解释的可能性似乎要大一些,因为第一种解释是唐突 无礼的,不管玛格丽特对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她也是不会接受的。
我又出去了,一直到晚上睡觉时,我才想到那本书。
  当然,《玛侬·莱斯科》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我虽然熟悉故事里每一个 情节,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手头有这本书,我对这本书的感情总是吸引 着我,我打开书本,普莱服神父塑造的女主人公似乎又在眼前,这种情况几 乎反复一百多次了。这位女主人公给描绘得那么栩栩如生,真切动人,仿佛 我真的见过她似的。此时又出现了把玛侬和玛格丽特作比较这种新情况,更 增添了这本书对我的意料不到的吸引力。出于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的怜悯,甚 至可以说是喜爱,我对她愈加同情了,这本书就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遗物。 诚然,玛侬是死在荒凉的沙漠里的,但是她是死在一个真心爱她的情人的怀 抱里的。玛侬死后,这个情人为她挖了一个墓穴,他的眼泪洒落在她身上, 并且连同他的心也一起埋葬在里面了。而玛格丽特呢,她像玛侬一样是个有 罪的人,也有可能像玛侬一样弃邪归正了;但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她是死 在富丽豪华的环境里的。她就死在她过去一直睡觉的床上,但在她的心里却 是一片空虚,就像被埋葬在沙漠中一样,而且这个沙漠比埋葬玛侬的沙漠更 干燥、更荒凉、更无情。我从几个了解她临终情况的朋友那里听说,玛格丽
  
特在她长达两个月的无比痛苦的病危期间,谁都没有到她床边给过她一点真 正的安慰。我从玛侬和玛格丽特,转而想到了我所认识的那些女人,我看着 她们一边唱歌,一边走向那几乎总是千篇一律的最后归宿。可怜的女人哪! 如果说爱她们是一种过错,那么至少也应该同情她们。你们同情见不到阳光 的瞎子,同情听不到大自然音响的聋子,同情不能用声音来表达自己思想的 哑巴;但是,在一种虚假的所谓廉耻的借口之下,你们却不愿意同情这种心 灵上的瞎子,灵魂上的聋子和良心上的哑巴。这些残疾逼得那个不幸的受苦 的女人发疯,使她无可奈何地看不到善良,听不到天主的声音,也讲不出爱 情、信仰的纯洁的语言。雨果刻画了玛丽翁·德·萝尔姆;缪塞创作了贝尔 娜雷特;大仲马塑造了费尔南特;①各个时期的思想家和诗人都把仁慈的怜悯 心奉献给娼家女子。有时候一个伟人挺身而出,用他的爱情、甚至以他的姓 氏来为她们恢复名誉。我之所以要再三强调这一点,因为在那些开始看我这 本书的读者中间,恐怕有很多人已经准备把这本书抛开了,生怕这是一本专 门为邪恶和淫欲辩护的书,而且作者的年龄想必更容易使人产生这种顾虑。 希望这些人别这么想,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点,那还是请继续看下去的好。 我只信奉一个原则:没有受到过“善”的教育的女子,天主几乎总是向 她们指出两条道路,让她们能殊途同归地走到他的跟前:一条是痛苦,一条 是爱情。这两条路走起来都十分艰难。那些女人在上面走得两脚流血,两手 破裂;但与此同时,她们把罪孽的盛装留在沿途的荆棘上,赤条条地抵达旅
途的尽头,而这样全身赤裸地来到天主跟前,是用不着脸红的。
  遇到这些勇敢的女旅客的人们都应该帮助她们,并且跟大家说他们曾经 遇到过这些女人,因为在宣传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就是指出了道路。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在人生道路的入口处竖上两块牌子:一块是
告示,写着“善之路”;另一块是警告,写着“恶之路”;并且向那些走来 的人说:“选择吧!”而必须像基督那样,向那些受到环境诱惑的人指出从 第二条路通往第一条路的途径;尤其是不能让这些途径的开头那一段太险 峻,显得太不好走。
基督教关于浪子回头的动人的寓言,目的就是劝告我们对人要仁慈,要
宽容。耶稣对那些深受情欲之害的灵魂充满了爱,他喜欢在包扎他们伤口的 时候,从伤口本身取出治伤口的香膏敷在伤口上。因此,他对玛特莱娜说: “你将获得宽恕,因为你爱得多①,”这种崇高的宽恕行为自然唤起了一种崇 高的信仰。
为什么我们要比基督严厉呢?这个世界为了要显示它的强大,故作严
厉,我们也就顽固地接受了它的成见。为什么我们要和它一样丢弃那些伤口 里流着血的灵魂呢?从这些伤口里,像病人渗出污血一样渗出了他们过去的 罪恶。这些灵魂在等待着一只友谊的手来包扎他们的伤口,治愈他们心头的 创伤。
我这是在向我同时代的人呼吁,向那些伏尔泰先生的理论幸而对之已经 不起作用的人们呼吁,向那些像我一样地懂得十五年以来人道主义正在突飞 猛进的人呼吁。善恶的学识已经得到公认,信仰又重新建立,我们对神圣的



① 雨果、缪塞和大仲马都是法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玛丽翁·德·萝尔姆,贝尔娜雷特和费尔南特这三个
人都是他们作品中写到的妓女。
① 见《圣经·路加福音》第七章,第四十四至四十八节。

事物又重新开始尊敬。如果还不能说这个世界是十全十美的,至少可以说比 以前大有改善。聪明人全都致力于同一个目的,一切伟大的意志都服从于同 一个原则:我们要善良,要朝气蓬勃,要真实!邪恶只不过是一种空虚的东 西,我们要为行善而感到骄傲,最重要的是,我们千万不要丧失信心。不要 轻视那些既不是母亲、姐妹,又不是女儿、妻子的女人。不要减少对亲族的 尊重,和对自私的宽容。既然上天对一个忏悔的罪人比对一百个从来没有犯 过罪的正直的人更加喜欢,就让我们尽力讨上天的喜欢吧,上天会赐福给我 们的。在我们行进的道路上,给那些被人间欲望所断送的人留下我们的宽恕 吧,也许一种神圣的希望可以拯救他们,就像那些老婆子在劝人接受她们的 治疗方法时所说的:即使没有什么好处,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当然,我想从细小的论题里面得出伟大的结论,似乎太狂妄、太大胆了。 但是,一切都存在于渺小之中,我就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人。孩子虽然幼小, 但他是未来的成人;脑袋虽然狭窄,但它蕴藏着无限的思想;眼珠儿才不过 一丁点儿大,它却可以看到广阔的天地。
  
       四


两天以后,拍卖全部结束,一共售得十五万法郎。 债主们拿走了三分之二,余下的由玛格丽特的家属继承,她的家属有一
个姐姐和一个小外甥。 这个姐姐一看到公证人写信通知她说可以继承到五万法郎的遗产时,惊
得呆若木鸡。 这个年轻的姑娘已经有六、七年没有看见她的妹妹了。打从她妹妹失踪
以后,不论是她还是别人,都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这个姐姐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巴黎。那些认识玛格丽特的人看到了她都感
到惊诧不已,因为玛格丽特唯一的继承人居然是一个胖胖的美丽的乡下姑 娘,她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呢。
她顷刻间发了大财,也不知道这笔意外之财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为她妹妹的死亡感到十分悲伤,
然而她把这笔钱以四厘五的利息存了起来,使她的悲伤得到了补偿。 在巴黎这个谣诼纷纭的罪恶渊薮里,这些事情到处有人在议论,随着岁
月的消逝,也就慢慢地被人遗忘了。要不是我忽然又遇上了一件事,我也几 乎忘记了自己怎么会参与这些事情的。通过这件事,我知道了玛格丽特的身 世,并且还知道了一些非常感人的详情细节。这使我产生了把这个故事写下 来的念头。现在我就来写这个故事。
家具售完后,那所空住宅重新出租了,在那以后三四天的一个早晨,有
人拉我家的门铃。 我的仆人,也可以说我那兼做仆人的看门人去开了门,给我拿来一张名
片,对我说来客要求见我。
我瞧了一下名片,看到上面写着:阿尔芒·迪瓦尔。 我在记忆里搜索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名字,我记起了《玛侬·莱
斯科》这本书的扉页。
  送这本书给玛格丽特的人要见我干什么呢?我吩咐立即请那个等着的人 进来。
于是我看到了一个金黄头发的青年。他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穿着一身
旅行服装,这套服装像已穿了好几天,甚至到了巴黎也没刷一下,因为上面 满是尘土。
迪瓦尔先生非常激动,他也不想掩饰他的情绪,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用颤
抖的声音对我说: “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衣冠不整、冒昧地来拜访您。不过年轻人是不大
讲究这些俗套的,何况我又实在急于想在今天就见到您。因此我虽然已经把 行李送到了旅馆,却没有时间到旅馆里去歇一下就马上赶到您这儿来了。尽 管时间还早,我还是怕碰不上您。”
  我请迪瓦尔先生在炉边坐下。他一面就坐,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把脸捂了一会儿。
  “您一定不明白,”他唉声叹气地接着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 种时间,穿着这样的衣服,哭成这般模样地来拜访您,会向您提出什么样的 请求。
“我的来意很简单,先生,是来请您帮忙的。”
茶花女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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