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





希 腊神话中的金苹果园,赫斯珀里得斯是话腊神话中的守护该园的众女神。

慢慢地往回收:苹果已经碰着软百叶窗了,我正准备伸手去拿。真急死人了! 苹果太大。没法从窗格中拿出来。我真的是绞尽了脑汁,非要把它拿出来! 必须找些东西把铁扦固定住,还要找一柄比较长的刀把苹果切开,另外,还 需要一根板条托住苹果。我费了不少的劲儿和时间,终于可以切苹果了,希 望随后把两爿苹果拿到手。但是,刚刚切好,两爿苹果便又都掉下去了。好 心的读者,分担一下我的苦恼吧。
  我并没气馁,但却浪费了许多时间。我害怕被人撞见;我想好了一条妙 计,准备第二天施行,便像没事人似的重新开始于起活来,忘了食品贮藏室 里还留有两个会坏事的罪证。
  第二天,我又找了个好机会,再做一次尝试。我爬上面包箱,伸出铁 扦,对准苹果,正准备戳哩??真糟糕,“凶龙”没有打盹;突然间,食品 贮藏室的门开了:师傅从里面出来,抱着双臂,看着我说:“好大的胆 儿!”??我的手现在还在发颤,都握不住笔了。
  由于老挨打,我很快便不以为然了;最后,我觉得挨打是对偷窃的一种 补偿,让我有权继续偷。我非但没有把眼睛往后看,想想受惩罚的情形,反 而在往前看,想着如何报复。我认为,拿我当小愉处治,就是允许我当小 偷。我觉得偷窃与挨打是相辅相成的,从而可以说是构成一种交易,我在完 成这种交易中我的那一份时,就让我师傅去干他的那一份。这么一想,我去 偷时就比以前要心安理得了。我在琢磨:最后会怎么样呢?我会挨打。随它 去吧:我生来就是挨打的。
我喜欢吃,但并不馋;我喜欢女色,但不淫荡。我其他的欲念太多,对
这两种欲念便淡漠一些。只有当心里空落时,我才想到解馋;而我一生之 中,很少发生这样的情况,所以我没什么时间去想美味佳肴。这就是为什么 我没有老是只想到偷东西吃,而是对一切吸引我的东西我全都偷。如果说我 没有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偷,那是因为钱对我的诱惑并不太大。在作坊 里,我师傅另有一个单间,门老锁着。我找到了法子把门打开,然后再关 好,不露痕迹。我在里面动用师傅的好工具、好图案、印模等一切我所羡慕 而他又不肯让我用的东西。实际上,这算不上是偷,因为我是拿来为师傅干 活用的,但由于可以随意使用这些玩艺儿,我欣喜若狂,我以为把师傅的技 术和产品一块儿偷了过来。再说,在一些小盒子里,还有一些碎金块、碎银 块、小首饰、贵重物品和零钱。当我口袋里装上四、五个苏时,就神气得不 得了。不过,我根本没有去动这些东西,连贪婪地瞟上一眼我想都没想。我 看见它们的时候,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喜悦。我深信,这种对盗窈钱财及 其后果的恐惧大部分源自教育。这中间夹杂着羞耻、坐监、惩罚、绞架的潜 在念头,使我若是见财起意,便不寒而栗。而我觉得我的那些伎俩只不过是 淘气而已,而且也确实是如此。这么干顶多挨师傅一顿打,对此我早有心理 准备了。
  不过,我再说一遍,我并没有太贪婪,所以没必要洗手不干;我并不觉 得有什么需要斗争的。单单一张好画纸就比可买一令纸的钱对我的诱惑力更 大。这种怪癖源自我的独特的性格中的一种,对我的行为影响颇深,有必要 阐述一番。
  我有一些十分炽烈的激情,每当它们骚动不安时,我便难以驾驭:克 制、尊重、胆怯、规矩全都抛诸脑后了;我成了一个厚颜无耻、放肆无礼、 粗野撒泼、桀傲不驯之徒;羞耻阻挡不住我,危险吓唬不了我。除了我一心
  
念着的那唯一的东西而外,世间万物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但这一切只是瞬间 的事,我随后便陷入颓丧绝望之中。平静的时候,我懒散、胆怯得要命:我 什么都怕,什么都讨厌;一只苍蝇飞过能吓我一大跳;我懒得说话,懒得动 弹;恐惧和羞耻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真想躲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去。非行 动不可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做;非说不可的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人看 我的话,我便局促不安。当我激情满怀时,我有时会找到要说的话;但是、 在日常谈话时,我脑子闭塞,找不到任何的话说。我觉得日常的谈话简直难 以忍受,唯一的原因就是没话找话。
  加之,我的那些占主导的欲念没有一个是牵涉到可以购买的东西的。我 只需要纯洁的乐趣,而金钱会使乐趣全都毒化。譬如,我喜欢美味佳肴,但 是,我不能忍受高朋满座的拘束,也不能忍受小酒馆的乌烟瘴气,所以只能 与一位好友消受。因为我不能一人独饮,那样脑子会想到别的事情上去的, 也就没了吃的乐趣。如果我心血来潮想女人了,我那颗激动的心让我更渴望 的是爱情。我觉得卖笑女子失却了她们的魅力;我甚至怀疑我会消受她们。 我对于我力所能及的享乐都是如此。如果它们需要金钱购得,我便觉得平淡 乏味。我所喜爱的只是那些东西,它们不属于任何人,而只属于能善辨其味 的第一个人。
我从未觉得金钱是一件像人们觉得的那样宝贵的东西。而且,我甚至从
来也没觉得它是万能的。金钱本身毫无用处,必须变换它才能享受它;必须 购买,讨价还价,常常受骗,花了大价,并不如意。我要的是一件优质的东 西,可我断定花钱买到的却是一件次品,我花大价买一只鲜蛋,却是只臭 蛋;买一个好水果,却是没成熟的;找一个姑娘,却是个烂货。我喜欢玉液 琼浆,可是到哪儿去寻?去找酒商?不管我如何提防,也要被毒死。要是我 非要得到很好的服务呢?那得多操心,多麻烦呀!得有朋友,有代理人,付 佣金,写信,来来回回,左等右盼,可最后常常还是上当受骗。我的钱带来 了多少麻烦!我对金钱的恐惧胜过我对美酒的喜爱。
在我学徒期间及以后,我千百次地想出去买点好吃的。我走近一家糕点
店,看见柜台前有几个女人;我觉得已经看见她们在偷偷地讥讽、嘲笑我这 个小馋鬼。我走过一家水果店,斜脱着漂亮的梨子,香味袭人;旁边有两三 个年轻人看着我;有个认识我的男人呆在他的店门前;我看见远处走来一位 姑娘,她是家里的那个女佣吗?我眼睛近视,产生许多幻觉,我把所有走过 来的人都当成了熟人;我在哪儿都胆怯,总是畏缩不前。我越是羞涩,欲念 越是强烈,但还是像一个馋虫啃啮的傻瓜似的转回家去,尽管兜里有钱买得 起,但却什么也没敢买。
  如果我把自己或是他人用我的钱时我所感受到的尴尬、羞愧、厌恶,不 适以及种种不快都记述下来,那就成了一本索然寡味的流水帐了。读者在逐 渐对我的生活有所了解的同时,将会对我的脾性有所了解。无须我赘述,也 将会感觉出这一切来的。
  对此有所了解之后,大家将不难懂得我的,一个所谓的矛盾:对金钱的 极大蔑视与几乎利欲熏心的吝啬兼容并蓄。对我来说,金钱是一件很不合适 的东西,即使没有,也不想得到。而当我有了它时,我长久地留着不花,因 为不知道如何花才好。然而,如果有了合适称心的机会,我会很好地花钱 的,以致用得囊空如洗也没有觉察。不过,别在我身上寻觅吝啬人的怪癖, 为了炫耀而花钱的怪癖;恰恰相反,我悄悄地花钱,而且是为了寻乐:我花
  
钱不是为了摆谱儿,而是深藏不露。我深感金钱不是供我使用的,我几乎羞 于有它,更不用说花它了。一旦我有足够的钱,像像样样地生活,我是不会 想当守财奴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将把钱全花光,而不想让它下崽。但 是,我境况不佳,总是提心吊胆的。我崇尚自由。我憎恶窘迫、苦痛、寄人 篱下。只要我兜里有钱,我就可保独立,就免于挖空心思去找钱。我总是害 怕手头拮据。因为害怕囊中羞涩,我爱惜钱。人们拥有的金钱是自由的工 具;追逐的金钱则是奴役的工具。正因为如此,我才攥住金钱而又不贪婪金 钱。
  我的淡泊只不过是懒惰而已。有钱的乐趣抵偿不了敛财的繁难。我的挥 霍也仍然只是懒惰而已。当有机会痛痛快快地花钱的时候,人们也就不太管 它用得是否值得了。金钱对我的诱惑没有物品的诱惑来得大,因为在金钱和 希望占有的物品之间,总有一个中介;而在物品本身及其享用之间,绝无中 介。我看见物;它便在引诱我;如果我只看到占有物的手段,那该手段对我 并无诱惑力。因此我做过贼,而且我现在有时还在偷窃引诱我的、而且我宁 愿去拿而不愿去讨的小玩艺儿。但是,一生之中,无论幼时或长大之后,我 不记得曾经拿过他人的一个子儿。除了有一次,那是大约十五年前的事,我 偷过七利弗尔法零十苏。这件事值得说一下,因为其中有着
一种无耻和愚蠢的十分可笑的巧合,如果不是牵涉到我而是别人的话,
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的。 那是在巴黎。大约五点钟光景,我同弗朗格伊先生在王宫花园散步。他
掏出怀表看了看,对我说:“咱们去歌剧院吧。”这正合吾意;我们就去
了。他买了两张池座的票,给了我一张,拿着他自己的一张走在头里,我跟 随其后。他进去了。我随他之后往里走的时候,发现门口堵住了。我举目望 去,看见大家部站着。我断定我会在人群中走散的,或者至少弗朗格伊先生 会以为我走丢了。我走出来,拿了一张中途外出票退了钱,扬长而去。没想 到我刚到大门口,大家全坐下了。这时,弗朗格伊先生清楚地看到我没在剧 场里边。
这事与我的脾性相去甚远。为了说明有时候人会产生一种恍惚,不应以
其行为来判断他们,我把这事记述下来。这并不是在偷这份钱,而是对这钱 的使用的偷窃:越是说这不算偷窃,越是让人丢人现眼。
如果我想把我学徒时从崇高的英雄主义堕落为无赖的全部历程写得详详
细细,那我将永远也写不完的。不过,虽然染上了学徒的种种恶习,但我不 可能对它们完全产生兴趣。我对同伴们的玩乐很讨厌。与我对于活产生极大 的反感时,我便对一切感到了腻烦。这使我恢复了对失之已久的阅读的兴 趣,干活时间偷看书,这成了我的新罪过,遭到新的惩罚。限制我读书,更 激起了我的兴趣,以致很快便达到痴迷疯狂的程度。有名的租书店女老板 拉。特里布租给我各类书籍。我好书坏书都读,也不加挑选,读起来都一样 地如饥似渴。我边干活边读书,出去办事也读,上厕所也读,而且一读就是 好几个小时。读得头昏脑胀,仍旧忘不了读。师傅窥探我,抓住了我,把我 狠揍一顿,书也收走了。有多少书被撕掉,烧毁,扔到窗外去了!拉·特里 布的店里有多少残缺不全的书籍啊!当我没钱租书的时候,我便拿自己的衬 衫、领带、衣物抵账。我每星期天那三个苏的零花钱全部送她那儿去了。



法 国古代的记账货币、相当于一古斤银的价格。

  大家会对我说:看来金钱还是不可或缺的。的确如此,不过那是当我因 为读书而别的什么事都不能干的时候。我全身心地沉醉在自己新的癖好之 中,除去阅读,什么都不再干了,也不再偷窃了。这仍然也是我的一个独特 的性格。当某种习惯成为自然的时候,一丁点儿的东西便能使我分心,改 变,迷恋,最后竟入痴入迷。于是,我忘了一切,一心只想着占据我心的新 玩艺儿。兜里只要装了一本新书.我便急不可耐地要翻看它;剩我一人的时 候,我便立刻掏出书来,也不再想到师傅的单间里去寻摸什么了。即使我有 了耗钱的癖好,我甚至都不相信我会去偷。我脑子只想到眼面前,不去想将 来的事。拉·特里布肯赊账:押金不多。我装好书,其他什么都不想了。我 的钱自然而然地全到了这女人的手里。当她催讨时,我随手拿起衣物去抵 账:没比这更便当的了。我既不想先偷钱存着,也没有偷钱还债的欲念。
  由于争吵、挨打、偷读未加选择的书籍,我的个性变得内向、孤僻了, 精神开始不佳,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我因嗜书好读而读了一些平庸乏味 之作,但幸好没有读到那些下流淫秽的书。倒不是拉·特里布这个八面玲拢 的女人有所顾忌,不租给我,而是她为了提高淫书的价码,向我推荐时,总 是神秘兮兮的,使我既厌恶又羞惭,反而没有租来看。而且,我生性腼腆, 加上机缘巧合,所以三十多岁了,也没有对任何一本这类危险的书籍瞟过一 眼。据一位上流社会的美丽贵妇说,这类书不登大雅之堂,只能偷偷地看。 不到一年,我便把拉。特里布小书店的书看完了。闲暇时,我便觉得百 无聊赖。通过对读书的爱好,甚至通过我读的那些书,我改变了我无赖顽童 的习气。尽管我对书未加选择,还常常读些坏书,但读书毕竟把我的心灵引 回到比我的职业赋予我的情感更加高尚的那种情感。我对身边的一切感到厌 恶,感到有可能诱惑我的一切又离我太远,所以看不见有什么可以使我动心 的东西。我的肉欲早已燃起,渴求一种满足,可我却又想象不出到底渴求什 么。我如同一个从未有过性生活的人一样,对具体的要求一无所知。而我已 届青春期,很敏感了,可我有时只是在想我以前的癫狂,从未越雷池一步。 处于这种奇怪的状态之下,我那不安焦虑的想象起了作用,拯救了我,平息 了我那刚冒头的欲火。我尽量想象我读过的书中的使我感兴趣的那些情景, 追忆、变换、综合它们,把自己摆进去,成为其中的一个我自己设计的人 物,按照自己的意愿,始终使自己处于最佳地位,最后,想到不能再想,便 让这假想的境况使我忘却我所极为不满的真实状况。对于幻境的爱以及我很 容易的投入使我对自己周围的一切彻底嫌弃了,更加地喜欢孤身独处。从此 以后,我便始终形单影只了。大家随后将不止一次地看到其奇特的后果,也 就是这种表面上极其愤世嫉俗、极其阴郁的禀性,实际上是源自一颗过分热 烈、过分多情、过分温柔的心,因为找不到与自己相似的心,而下得不沉湎 于空想。现在,我只须指出那个癖好的渊源和起始原因就足够了,这个癖好 改变了我的所有一切欲念,而且因为它也包含着一切的欲念,所以始终使我
因过于热衷于幻想而懒于行动了。 就这样,我到了十六岁了。我六神无主,对一切、对我自己都不满意,
对自己的行当没有兴趣,没有我这么大孩子的乐趣,满是没抓没挠的欲念, 无端地流泪啜泣,无缘无故地便哀声叹气。总之,因为看不见周围有任何值 得注目的东西,只好自作温柔梦了。每个星期天,做过礼拜之后,伙伴们总 来找我去一起疯玩。而我是能躲则躲。然而一旦同他们玩上了,我便比谁都 起劲,比谁都跑得远。鼓动我难,拉住我也难。这就是我惯常的脾性。当我

们出城去玩的时候,我总是跑在头里,除非别人提醒我,不然都忘了回去。 我撞上过两次:我没能赶回来,城门关上了。第二天,如何处治我,是可想 而知的了;第二次,师傅说下不为例,否则就如何如何,吓得我不敢疏忽大 意了。但是,极其可怕的第三次又来了。真是防不胜防,因为轮到那个该死 的队长米努托里先生上岗的时候,他总是比别人提前半小时关城门。我和两 个伙伴正往回返;离城半法里法时,我听见准备关城门的号角声了。我加快 脚步。我听见鼓声响起,拼命跑起来,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心怦怦直 跳。我老远看见士兵们还守着岗位;我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 但太晚了。离前哨二十步时,只见第一座吊桥在吊起来。当我看见那些可怕 的号角翘向空中时,我浑身发抖,因为这是凶多吉少的预兆,我不可避免的 命运就在此刻开始了。
  我立刻痛不欲生,扑在平坡上,嘴啃着地。伙伴们对此不幸反 倒在哈 哈大笑,他们当即拿定了主意。我也打定了主意,但与他们的不尽相同。我 当场发誓永不再回师傅家去;第二天,城门打开时,伙伴们回城去了,我便 与他们道了永别,只是求他们偷偷地把我的决定告诉一声我表哥贝尔纳,并 告诉他在哪儿还可以见我一次。
  在我当学徒以后,因为离他家较远,我很少见到他。不过,有一段时 间,每逢星期天,我们总要聚一聚的。但是,不知不觉地,我俩便都各有所 好,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我断定,他母亲对此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是上城 区的孩子,而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徒弟,只不过是圣·日尔维区的孩子。尽 管有血缘关系,但我俩已不再是平起平坐了。与我为伍,有失体统。不过, 我俩之间并未完全断绝联系,而且,由于表哥心地善良,尽管得遵从母训, 他有时还是要听凭自己良心的驱使的。得知我的决定之后,他赶来了,但不 是为了劝阻我或是与我一起出逃,而是给我一点钱物,以备途中使用,因为 就我那点点钱,我是走不了多远的。他还送了我一柄短剑,我非常喜爱,一 直带到都灵,为解决肚皮问题才脱手的。有人开玩笑说,我把它吃进肚里去 了。后来,我对表哥在我那艰难时刻的表现越琢磨,越深信他是遵照自己母 亲,也许还有他父亲的旨意行事的。因为就他本人而言,他不可能不想法拖 我后腿,或者跟我一块儿出逃。但他并没这样做。他并没阻止我,反倒像是 鼓励我依计而行,见我主意己定,便离我而去,没有流下多少眼泪。我们后 来再没见过面,也没通过信。这真可惜:他的禀性本质上就很好;我俩天生 是一对好友。
在我听天由命之前,请大家允许我想一想,假如我遇上的是一个比较好
的师傅,我的命运会如何呢?一个好手艺人的那种安安稳稳、默默无闻的生 活,特别是在某些阶层中,诸如日内瓦的雕刻匠阶层,对我的脾性是更合适 不过的了,更能使我幸福。这种行当虽不能发财致富,但日子总算富裕,能 在我有生之年抑制我的野心,让我有适当的余暇培养一些有节制的爱好,使 我囿于自己的小天地,而根本不可能摆脱出来。我想象力比较丰富,可以用 奇思异想来装点各式各样的生活;而且,我的想象力比较强,可以说能把我 随心所欲地从一种生活带进另一种生活,至于我究竟在其中是怎么个情况, 也就无所谓了。我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很快地进入我的空中楼阁。就这一点 而言,最简单的行当、最不烦恼操心的行当、让思想最自由的行当,就是最



法 里系指法国古里,一法里大约为四公里。

适合我的行当,而且也正是我的行当。我本可以在我的宗教、我的故里、我 的家庭和我的朋友中,过上一种宁静温馨的生活,这正是依照自己的心愿, 适合自己的个性、工作与兴趣,与交际相一致的那种生活。我本会成为一个 好基督徒、好公民、好父亲、好朋友、好工人、一切方面的老好人。我本会 热爱自己的行当,也许还会为之增光添彩,在度过了默默无闻的平凡但平稳 而安乐的一生之后,我将在亲人们的身边平静地死去的。我想必很快会被遗 忘,但我至少会被想到我的人追忆缅怀的。
  但事与愿违??我将描绘的是什么样的图画?啊!先不忙叙述我一生中 的不幸吧!这个悲惨的内容我会让读者知之甚详的。
  
第 二 章


  当我因恐惧而计划逃跑时,我觉得凄渗悲伤,但真的逃跑了,反而觉得 十分有趣。我还是个孩子,便离开故乡、亲人,无依无靠,没有经济来源; 手艺只学了一半,尚未掌握谋生手段,便弃之而去;身陷穷途末路,不知何 时才能摆脱;稚弱无辜的年纪,就得面临邪恶和绝望的各种诱惑;在一种比 我以前所不能忍受的桎梏更加难以挣脱的桎梏的压迫下,去远方面对苦恼、 谬误、陷阱、奴役和死亡:这些就是我当时要做的,也是我本该料想得到的 前景。它与我想象的真是夭壤之别!我以为已经获得的独立是唯一使我心暖 的情感。我自由了,成了自己的主人了,我以为什么都可以做,而且可以做 成:我只须纵身一跃,便腾空而起,在空中翱翔了。我安然地走进广袤世 界;我将大显身手;每走一步,我都要碰上盛宴、财宝、奇遇、准备为我效 劳的朋友、急于讨我欢心的情妇。我一出现,便要主宰世界,但我并不要整 个世界,我可以说要放弃一些,因为我无需这么多。一个可爱的交际圈就足 够了,不用为其他的东西受累了。我的节制使我进入一个狭小的范围,但却 是用心选定的,可保证我在其中的统治地位。我野心不大,一座城堡足矣, 只要成为城堡的主人主妇的宠儿、小姐的情人、少爷的朋友、邻居们的保护 人,我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我心盼这普通的未来,在城郊四周流浪数日,住在一些熟识的农夫家
里,他们全都比城里人待我要好。他们欢迎我,留我食宿,待我真是太好 了,让我受之有愧。这不能称之为施舍,因为他们并没显出高人一等的神 气。
我到处走,到处去,一直走到离日内瓦两法里的萨瓦境内的孔菲格农。
当地神甫名叫蓬韦尔先生。这个共和国历史上显赫的姓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 象。我好奇地想看看“羹匙”贵族十的后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便去拜 访蓬韦尔先生。他热情地接待了我,跟我谈起日内瓦的异端邪说和圣母会的 威望,还留我用膳。我对于如此这般结束的谈话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觉 得,在其家中吃得这么好的那些神甫至少与我们的牧师难分伯仲。我肯定比 蓬韦尔先生学问要深,尽管他是个贵族;但我当时只顾吃,便顾不上去当一 个好神学家了。而且,他那弗朗基葡萄酒,我觉得味道醇美,能让他在辩论 中取胜,所以,要是让这么一位好主人闭上嘴,我会汗颜的。所以我让步 了,或者说,我至少是没有正面顶撞。就我的行为而言,有人可能认为我虚 假。那就错了,我只不过是老实而已,这一点确实无疑。奉承,或者说迎 合,不总是一种恶习,反倒常常是一种美德,尤其是在年轻人身上。我们对 于善侍我们的人是有感情的:我之所以谦让,并不是为了欺骗他,而是为了 不让他败兴,不以怨报德。蓬韦尔先生接待我、盛情地款待我、有心说服 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我受益之外,他并无任何好处。我年轻的心 就是这么寻思的。我对这位仁慈的神父感激和尊敬之情油然而生。我感觉出 自己高他一筹,但我不想不知好歹,让他难堪。我这么做并无丝毫的虚伪动 机:我压根儿不想改宗变教;我非但没有这么快就产生这一念头,而且只要 心有此念便觉得可怕,使我在很长的时间里,对这一想法避之有余。我只是



十 六世纪宗教改革时期,萨瓦的一些天主教派贵族,与日内瓦人为敌,在脖子上戴一个羹匙为标记,发誓
“用勺子吃掉”日内瓦人。他们的领袖即为蓬韦尔家族。

想别惹恼那些想劝我改变信仰的人。我想维持他们对我的好心善意,显得不 如实际上那样铁了心了,好让他们存有成功的希望。在这一点上,我的错误 犹如正派女人的献媚,她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时候既不允许什么,也 不答应什么,但却善于使人产生一种得到比她们所愿意给的东西要多的希 望。
  理智、怜悯、喜欢明理,这肯定要求人们非但不赞同我的癫狂,而且要 把我打发回家,以使我远离我所滑向的自毁之路。这才是一切真正有道德的 人本会做或试图要做的事。但是,蓬韦尔先生尽管是个好人,却不是一个有 道德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信徒,只知道崇拜偶像和做祷告,不知道其 他什么道德。他是一个传教士,为了维护信仰,除了写些小册子来反对日内 瓦的牧师们之外,就想不出任何高招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要让我回家,反 而趁我想离家出走,使我即使想回家也回不去。完全可以断定,他在把我往 贫困潦倒或变成无赖的道上推。他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一点:他看见的是一个 从异教中抢救出来并归还了天主教的灵魂。只要我去做弥撒,我是正派人或 是无赖又有何妨呢?况且,别以为这种想法是天主教徒所独具的。只重信仰 而非行为的任何独断的宗教均皆如此。
  蓬韦尔先生对我说:“主在召唤您,去阿讷西吧。您在那儿会遇上一位 非常仁慈的好夫人,国王的恩泽使她能够把别人的灵魂从她本人已摆脱了的 错误中拯救出来。”他指的是新皈依的瓦朗夫人,神甫们确实在迫使她同前 来出卖自己灵魂的任何混蛋分享撒丁王赐给她的两千法郎年金。需要一位非 常仁慈的好夫人的帮助,我感到十分丢人。我很希望别人提供我生活必需 品,但我不想要别人施舍,而且一个女信徒对我没太大的吸引力。然而,由 于蓬韦尔先生的催促和辘辘肌肠的驱使,也由于很高兴能去玩一趟,而且, 还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尽管不甘心,我还是决定去阿讷西了。一天工夫就可 以稳稳当当地到达的,但我不急不忙,花了三天才走到。每每遇上路两旁有 城堡时,我都要跑去看看,深信有奇遇在等着我。我既不敢擅自闯入,也不 敢敲门,因为我非常胆怯。我会唱一些很优美的歌曲,是我的伙伴们教给我 的,而且我唱得也很动听,于是我便在最有希望的窗下唱歌,但我非常惊 讶,放声歌唱了半天,竟不见有贵妇或小姐被我美妙的歌喉或风趣的歌词吸 引出来。
我终于走到了。我见到了瓦朗夫人。我一生中的这一阶段决定了我的性
格,绝不能一笔带过。我已十六岁半了。我算不上人们所说的漂亮小伙儿, 但是我长得小巧玲珑,腿细脚美,神态潇洒,容貌姣好,嘴很秀气,黑发黑 眉,小眼深凹,喷薄出热血沸腾的光芒。不幸的是,我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一辈子,从未想到过自己的风姿,等到想着它时,早已错过良机。因此,除 因年龄小而胆怯以外,我还有着一种很重感情的人的那种胆怯,总是提心吊 胆,生怕惹人不快。此外,尽管自己已有较为丰富的知识,但却不谙世事, 根本不懂社交礼节,所以我的知识非但不能弥补我的不足,反而使我感到在 这方面更加欠缺,更加使我畏首畏尾。
  因此,由于害怕贸然造访多有不便,我便采取了于我有利的方法,以演 说家的风格写了一封很漂亮的信,把书中的好词佳句与学徒的词语揉在一 起,极尽自己的才华,以博取瓦朗夫人的好感。我把蓬韦尔先生的信夹在我 的信里,然后前去进行这次可怕的拜访。我没见到瓦朗夫人,人家对我说她 刚出门,上教堂去了。那天是一七二八年的圣枝主日。我立即追了上去:我
  
见到她,等了等,同她谈了话??我大概还记得那个地方;此后我在那儿洒 下过不少泪水,亲吻过那个地方。我为什么不可以用金栏杆把这幸福的地方 给围起来!为什么不让全球的人来朝拜它!但凡尊崇人类获救纪念物的人都 应该跪行到它的面前。一
  那是她房后的一条走道,右首,房屋和花园之间,有一条小溪,左边是 院墙,有一扇便门通向方济各会教堂。瓦朗夫人正准备进那扇门,听见我 喊,便扭过头来。我一见,惊呆了!我原以为她是令人厌恶的老修女,以为 蓬韦尔先生说的那个好女人只能如此。可我看见的是花容月貌,两只美丽的 蓝眼睛柔情似水,脸色光彩照人,胸脯微露,美丽诱人。我这个小小新教徒
——因为我就在这一刹那信奉了她的宗教,深信由这样的一些传教士宣扬的 宗教肯定会把人引向天堂的——匆忙地把她看个一览无遗。她笑吟吟地接过 我哆哆嗦嗦地递给她的信,打开来,看了一眼蓬韦尔先生的信,便在看我的 信。她从头看到尾,要不是她的仆人催她进教堂,她是会再看一遍的。 “唉!孩子,”她的声气让我一哆嗦,“您这么小就满世界跑,真是太可惜 了。”然后,没等我答腔,她又说道:“去家里等着我吧。让他们给您预备 饭,弥撤完了,我要同您聊聊。”
  路易丝—埃莱奥诺·德·瓦朗是沃州沃韦市的一个古老贵族拉图 尔·德·比勒家的小姐,很年轻的时候便嫁给了洛桑卢瓦家族维拉尔丹先生 的长子瓦朗先生。这桩婚姻没有给夫妇俩带来孩子,不太美满,再加上一些 家庭纠纷,瓦朗夫人便趁维克多—阿梅代王驾临埃维昂时,过湖去投靠这位 国王。就这样,像我一样冒失地背离了丈夫、家庭和故乡。她为此总是哭哭 啼啼的。这位国王喜欢装成热情的天主教徒,便收留下她,给了她一千五百 利弗尔的皮埃蒙特一年金,这在一位不甚慷慨的国王来说,够可以的了。可 是,当他发现有人认为他此举是坠入爱河了,便派了一个卫队把她送到了阿 讷西。在日内瓦名誉主教米歇尔·加布里埃尔·德·贝尔奈的主持下,在圣 母往见会六修道院里,她发誓弃绝原来的宗教信仰。
我到的时候,她在那儿已经六载了。她与本世纪同时诞生,已经二十八
岁了。她风韵犹存,因为她的美不再在于容貌,而在于其风姿,因此,她仍 如少女时一般地窈窕。她神情亲切温柔,目光含情,笑如天使,嘴同我的嘴 一般大小,灰白色的秀发少有地美,随便拢一拢便光彩照人。她身材不高, 有点矮,虽不致不匀称,但稍许嫌胖。然而,她的脑袋、胸脯、两手、双 臂,简直美不胜言,无与伦比。
她受的教育很杂。她同我一样,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所以不知区别
地有什么学什么。她跟家庭女教师学了一点,跟父亲学了一点,跟老师学了 一点。但她从她的几个情人那儿学了不少,特别是塔韦尔先生,既高雅又博 学,以此点化他所钟爱的女人。然而,这么多不同类型的教育在互相制肘, 而且她也没有很好地理清,所以学到的各种东西就不能正确引导她的才智的 发展。因此,尽管她学到了一些哲学和物理学的原理,但父亲对江湖医学和 炼丹术的爱好电影响了她。她常制造一些酏剂、酊剂、香膏和灵丹妙药,而



一 九二八年,根据卢梭的意愿,为纪念卢棱与瓦朗夫人相会二百周年,卢梭描写的那个地方(前主教府院
内)建起了金栏杆。
一 个五百利弗尔的皮埃蒙特约等于一千七百五十法国利弗尔。
六 一○年成立的天主教女修道会。

且还声称掌握秘诀。走江湖的便利用她的弱点,抓住她,纠缠她,毁了她, 在炉子和药剂中耗尽她的才智、天赋和风姿,她本可以此来风靡上流社会 的。
  诚然,卑鄙的骗子们利用她所爱的未加引导的教育模糊了她理智的光 芒,但是,她那卓绝的心灵却经受往了考验,始终如一:她那亲切温柔的性 格、她那对落难者的同情、她那无尽的善良、她那欢快、开朗、坦率的脾 性,从未改变。甚至在她接近晚年,贫病交加、灾难重重的时候,她美丽的 心灵依然宁静爽朗,一直到死都使她保持着最美好时日时的那种欢快。
  她的错误的根子在于她精力旺盛,总想老有事干。她所需要的不是女人 们的那些偷情私通,而是创办和领导一些大事业。她生来就是干大事的。隆 格维尔夫人孔要是处于她的位置,只能是一个为小事奔忙的女人;而她要是 处在隆格维尔夫人的位置,则能治国安邦。她怀才不遇。她若身处高位,本 可以使她名扬天下的东西。却因她的生活环境而使她一败涂地。在她所处理 的那些事情中,她总是把计划想得很大,把目标定得很高。因此,她采用的 一些手段与想法符合,但力量达不到,由于别人的过错,便以失败告终。计 划未能成功,她自己毁了,可别人却几乎毫无损伤。这种事业心给她带来了 很多痛苦,但至少使她蜇居修道院时获得一个很大好处:使她不像她进来时 想的那样,苦度余生。单调乏味的修女生活、接待室里的无聊谈话等这一切 不能让一个始终活跃的思维满意。这思维每天每日都有新的方案,需要自 由,使方案得以实施。好心的贝尔奈主教,脑子虽不如弗朗索瓦·德·萨 勒,但在许多方面却与他很相像。而他称之为孩子的瓦朗夫人却在其他许多 方面很像尚塔尔夫人勃。瓦朗夫人如果不是因为其爱好使之不安于修道院的 无聊生活,而是乐于隐身其间的话,可能更加像她。如果这位可爱的女子没 有做那些似乎符合一个新皈依的修女在主教指引之下做的修行小事的话,那 并不说明她缺乏热情。无论她改宗的动机是什么,反正她对皈依的宗教是真 心实意的。她可以因犯了一个错而懊悔,但并不想纠正它。她不仅死的时候 都是个好天主教徒,而且她在虔诚笃信之中度过了一生。我想我是看透了她 的心思的,我敢说,她纯粹是因为厌恶装腔作势才不愿当众表现为虔诚信 女。她的信仰非常牢固,用不着装模作样。不过,现在不是详谈她的信仰的 时候;我会有机会谈谈这事的。
但愿那些否认灵犀相通的人,如果可能的话,解释一下,瓦朗夫人怎么
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话,第一个眼神就使得我不仅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而 且对她产生了从未消失的完全信赖,假定我对她感受到的确实是爱情的话
(凡是注视着我同她今后关系的人至少将会觉得这是不可信的),那么,这 种激情怎么会一产生就伴随着与爱情不沾边的心宁、气静、坦诚、安稳、信 赖等情感呢?怎么会在第一次接触一位可爱、端庄、貌美的女人,接触一位 地位比我高而我又从未接触过的贵妇,接触一位我的命运可以说取决于她的 关怀之大小的女人,总而言之,在接触这么一个女人的当儿,我怎么会那么



孔 代大公的姐姐(一六一九——一六七九),名安娜一热纳维埃夫,公爵夫人,能力很强,野心勃勃,在
投石党时期,因反对首相马扎兰而名声大震。
勃 艮第议会一位议长的女儿(一五七二——一六一四)。一五九二年,嫁给尚塔尔男爵;后者一六○一年 意外身亡。日内瓦主教弗朗索瓦·德·萨勒让她进了修道院,并于一六一○年使她成为圣母往见会的第一 任院长。

地无拘无束,那么地轻松愉快,仿佛我完全肯定能博得她的欢心呢?我怎么 会丝毫没有感到局促、胆怯、拘谨呢?我生性羞怯,拘束,从未见过大世 面,怎么会第一天、第一刻便同她谈话随便、言词亲切、语气亲热,仿佛十 年老友,亲密无间呢?没有欲望的爱情我是不谈的,因为我有欲望,但是, 没有焦虑,没有嫉妒的爱情存在吗?一个人难道不想至少问一声自己心爱的 人爱不爱他吗?我一生中再没有想到过要问她这一问题,倒是我在问自己是 否爱她,而且她也从未问过我这个问题。在我对这位美丽女人的感情中肯定 有点奇特的地方,大家以后会发现一些没有料到的怪事。
  我们要谈谈我的前途问题;为了谈得从容些,她留住我吃午饭。我一生 中,这还是头一次吃饭时没有食欲。她的女佣在为我们上菜,也说她从未见 过我这种年龄、这种体格的远方客人会没有食欲。她的话并没有使她的女主 人对我产生不好的想法,倒是有点击中了同我们一道用餐的一个肥胖的乡下 人。他狼吞虎咽,一人足足吃了六个人的饭。至于我,我是心花怒放,不想 吃了。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全新的感情,遍及全身,脑子无法再考虑任何其 他事情。
  瓦朗夫人想知道我过去的一切。为了说给她听,我恢复了在师傅家丧失 的满腔热情。我越是激发这位卓绝女人对我的关怀,她越是为我即将面对的 命运抱屈。她的神情、她的目光、她的举动都透着她的亲切的怜悯。她不敢 规劝我回到日内瓦去。处于她的地位,这么做则犯了亵渎天主教之罪。她不 是不知道自己被严密地监视着,不能随便说话。但是,她以催人泪下的口吻 谈到我父亲的痛苦,使我清楚地看出,我若回去安慰老父,她是会赞同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之中在反驳自己。除了我主意已定而外——这一点 我认为已经说过了,——我越是觉得她言之有理,令人信服,她的话就越是 打动我的心,我也就越是下不了狠心离开她。我感到,若是回日内瓦,就在 她和我之间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堤坝,除非再采取已采取过的行动。倒不 如横一横心,留下来为好。于是,我便留下来了。瓦朗夫人见劝说无用,也 就没再说下去,免得连累自己,但她用一种怜惜的目光望着我说:“可怜的 孩子,你应该到主召唤你去的地方去;但等你长大以后,你会想起我的。” 我相信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她竟然残酷地一语成签。
依然是困难重重。这么小就远离故土,怎么活法?我的手艺还没学到一
半,根本谈不上精通。即使精通,也无法在非常贫穷、养不起手艺人的萨瓦 赖以为生。替我们吃饭的乡下人,被迫停了一会咀嚼,歇歇颌骨。他说出一 个看法,说那是来自上苍的,但从结果来看,不如说是来自地狱的。他建议 我去都灵,说是那儿有一个收容所,是为训练初学教理者创办的,去了那 儿,我的肉体和精神就有了着落,等到我进入天主教的怀抱之后,可以依靠 善男信女们的仁慈找到一个适合我的位置。他继续说道:“至于盘缠,如果 夫人向主教大人建议这一善行义举,他是肯定会善心大发,很乐意提供给你 的,而且男爵夫人是那样地乐善好施,”他俯首向着餐碟说,“也一定会助 您一臂之力的。”
  我感到所有这些施舍都很让人难堪:我很揪心,一句话也没说,而瓦朗 夫人对这建议没有提议人那么热心,只是说,对于善行义举,各人都得尽力 而为,她将找主教谈谈这事。但是,那鬼家伙担心她按她自己的意思去说, 再者,他在这件事情里,还有点小便宜沾沾,所以便先跑去通知神甫们,跟 这些善良的神甫们都说通了,以致当瓦朗夫人不放心我去那儿而去找主教谈
  
时,发觉事情已经定了,而且主教当时就把我此行的一点点盘缠交给了她。 她不敢坚持要我留下:我已经大了,像她这么大年岁的女人把一个男青年留 在身边是不成体统的。
  我的旅行就这样由关怀我的人给安排好了,我只好服从,我甚至并无太 大反感地就照办了。尽管都灵比日内瓦远,但我猜想,作为京城都,它同阿 讷西的关系比同一个不同宗、不同教的外国城市要更密切。再说,我是遵从 瓦朗夫人之命前去的,所以我认为自己仍旧是在她的指引下生活,甚至胜于 在她身边生活。再有,长途旅行很能满足我已经开始形成的漫游的癖好。我 觉得,我这么大的人,翻山越岭,攀上阿尔卑斯山巅,俯视自己的伙伴们, 真是美极了。对一个日内瓦人来说,四处看看是一个不可抗御的诱惑。因 此,我答应了。那个乡下人两天之后便要同他妻子一起动身。我被托付给他 们,一路上照顾我。我的钱也交给了他们,其中包括瓦朗夫人在千叮咛万嘱 咐的同时,偷偷塞给我的一小笔钱。复活节前的星期三,我们便上路了。
  我离开阿讷西的第二天,父亲同他的一个叫里瓦尔的朋友寻我来了。里 瓦尔先生同父亲一样,也是钟表匠。此人聪颖过人,很有学问,作的诗优于 拉莫特法,口才同后者也几乎不相上下,为人十分正派,但其文采未能得以 发挥,只是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培养成了喜剧演员。
这两位先生见了瓦朗夫人只是同她一起为我的命运长吁短叹,并没有去
追赶我。他们骑马,我步行,很容易就能追上我的。我舅舅贝尔纳也是同样 情况。他来过孔菲格农,知道我在阿讷西,便回日内瓦去了。我的亲人们似 乎在同我的星宿串通一气,把我交给等待着我的命运。我哥哥就是因为类似 的漫不经心而不知去向的,至今谁也不知其下落。
我父亲不仅是一个诚实的人,而且为人极其耿直。他有着一颗造就伟大
美德的坚强的心灵。此外,他还是一位好父亲,尤其是对我。他很疼我,但 他也喜欢自己玩乐。自从我远离他之后,其他的一些爱好有点冲淡了他的父 爱。他在尼翁又结了婚。尽管继母已超过给我添弟弟妹妹的年岁,但她还有 亲戚。这就组成了另一个家庭,有了另一种目标,过起了新的日子,所以父 亲就不再常常思念我了。他老了,而且没有多少钱来养老。我哥哥和我,我 们有母亲留下的一点财产,其收益在我们远离时应该归父亲所有。父亲并不 是主动想要这个钱的,而且这并不妨碍他履行他的职责。但是这种念头在不 知不觉之中发生了作用,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出来,以致有时冲淡了他的热 情,要不然他是会更疼爱我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起先找我找到阿讷 西,可又没有追到尚贝里,他肯定会在那儿找到我的呀。这也是为什么我出 走之后,常去看望他时,我总是获得父亲的爱抚,却不见他竭力留住我。
我十分了解父亲的温柔和品德,他这么做,使我反省了自己,对我保持 心理健康起了不少作用。我从中得到一个很大的道德准则,也许是可用于实 际的唯一准则,那就是避免使我们的义务与利益相冲突的情况发生,避免使 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情况发生。我相信,如果不避免这些情 况的发生,不管你是多么诚挚高尚,迟早都要不知不觉地气馁颓败,而且, 尽管你内心依然公正善良,但实际上却变得不义和邪恶。



都 灵当时为撒丁王国的京都。
法 国著名的诗人兼剧作家及评论家(一六七二——一七三一)。一七一○年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其全 集于一七五四年辑为十一卷。

  这一准则铭刻在我的内心深处,而且,尽管稍嫌晚了点儿,但仍贯穿在 我所有的行为之中。它是使我在公开场合,特别是在熟人中间,显得最古 怪、最愚蠢的众多准则之一。大家责怪我想独出心裁,标新立异。说实在 的,我既不怎么想做得与他人一样也不想不一样,我只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 事而已。我总是尽力避免使我的利益与他人的利益相违背的情况发生,免得 对他人的不幸产生一种虽不是有意但却是窃喜的心情。
  两年前,元帅大人即想把我写在他的遗嘱上。我拼命反对。我对他说, 我绝不列入任何人的遗嘱里,更不想列入他的遗嘱中。他依了我:现在,他 想给我一笔终身年金,我没有反对。有人会说这么一来对我更合适;也许是 的。但是,我的恩人和父亲啊,如果我不幸死于您之后,我知道,失去您, 我就失去了一切,我也就一无所获。
  我看这就是好的哲学、唯一真正符合人心的哲学。我天天在深刻体会它 的深邃之处,并且在最近的著作中,我在以不同的方式加以阐述。但是,公 众轻桃浅薄,并没很好注意这一点。如果本书完成之后,我还侥幸活着,能 写另一部书的话,我想在《爱弥儿》续集中写一个有关这同样哲理的生动感 人的实例,迫使我的读者加以注意。对一个漂泊者来说,反省已经够了,又 该上路了。
我的旅途比我想象的要愉快,而且那个乡下人不像其外表那样地粗鲁。
他是个中年人,花白的头发结成一条小辫子,一副掷弹兵的模样,粗声粗 气,人挺活泼,能走,更能吃。他什么行当都干过,可都一窍不通。我记 得,他曾建议在阿讷西搞一个什么作坊。瓦朗夫人肯定是同意他的计划的, 而且,他是为了试图让大臣批准才去都灵的,路上的大量花销也不用自己掏 腰包。此人善于钻营,总是混迹于神甫堆里,装出为他们效劳的殷勤样子。 他曾在神甫学校学到某种虔诚的行话,老在使用它,以伟大的预言家自诩。 他学会《圣经》上的一段拉丁文,便装作知道成百上千似的,因为他每天都 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段拉丁文。此外,当他知道别人兜里有钱,他就很少 缺钱花。他比骗子更精明,他以连哄带骗地招募兵丁者的口吻滔滔不绝,宛 如隐士彼得腰悬佩剑在鼓动十字军似的。
至于他妻子萨布朗太太,倒是个好女人,她白天比夜里安静。由于我一
直与他们睡在同一间房里,她那夜间折腾的声响经常吵醒我,如果我知道是 怎么回事的话,我可就更睡不着了。可我甚至都没猜想到,我在这一方面愚 蠢透顶,只有让本能来开导我了。
我同我虔诚的向导及其活泼的妻子在愉快地赶路。一路上没发生任何意
外。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从未有过的好。我年轻力壮,朝气蓬勃,无优无虑, 对自己和别人充满信赖。我正处于人生中那短暂而宝贵的时刻,有一种外露 的幸福感,可以说把我们身上的所有感官都扩展开了,用生活的魅力在我们 眼前把大自然美化了。我那微微的不安心绪有了一个目标,使之不再飘忽不 定,并稳定了我的遐想。我把自己看作瓦朗夫人的作品、学生、朋友,甚至 情人。她对我说的亲切的话语、她对我的温柔抚爱、她似乎对我表现出的那 极大的关怀以及她那我觉得充满了爱的愉悦的目光,——因为那目光激起了 我的爱恋——所有这一切,一路上,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使我想入非



即 乔治·基思(一六八六——一七七八),被放逐的雅各宾派,但仍保留着苏格兰元帅的世袭称号。参见
本书第十二章。

非。对自己命运的任何担惊受怕都没有干扰我的这些梦想。我觉得,把我送 往都灵,是保证我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不用再操心自己了,有人在替我 想着哩。因此,扔掉了这一重负,我步履轻快了。我心中充满了青春的心 愿、美好的希望和光明的未来。我所看见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在证实我即将获 得幸福。我在想象着家家户户的乡村盛宴、草场上疯狂的戏耍、水边的沐 浴、漫步和垂钓、树上的美果、树荫下的男女幽会偷情、山间的大桶牛奶和 奶油。简直是一派悠然自得、平和、单纯、轻松的景象。总之,映入眼帘的 任何东西都给我的心灵带来了一种陶醉。景象的雄伟、多姿和自然美使得我 的陶醉是合情合理的。这其中确实透着一点虚荣。我觉得,自己这么年轻, 便能去意大利,就已经到过不少地方,就踏着汉尼拔卢的足迹翻山越岭,这 是超越我这么小小年纪的人的一种荣光。此外,还常在一些很好的驿站歇 脚,还有好吃好喝来满足旺盛的食欲,因为,我其实犯不着客气,同萨布朗 先生的吃法相比,我吃的就不值一提了。
  我想不起我一生之中有过像我们这七、八天的旅行那么无忧无虑的了。 因为我们必须照顾走得慢的萨布朗太太,所以这一次简直就是在作长途散 步。对这次旅途的回忆,使我对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特别是对那些山峦, 对那徒步旅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只是在我美好的时日徒步旅行过,而 且总是乐此不疲。不久,因为各种职责、事务或行李拖累,我不得不摆出绅 士派头,乘车外出。我一上车便提心吊胆、心烦意乱,不像从前那样只觉得 走路的快活,而是立即想到尽快赶到目的地。在巴黎时,我曾想找两个趣味 相投的伙伴,各人掏五十路易,花上一年时间,一起徒步环游意大利,不带 任何行李,只带一名背着睡袋的小厮。有不少人前来,看上去都对这一计划 很感兴趣,但骨子里都把它当成异想天开,只是空谈一气,不愿身体力行。 我记得,我兴致勃勃地与狄德罗和格里姆谈过这一打算,他们终于也想这么 大干一场。我以为就这么说好了,但最后竟成了只想做一次纸上神游。格里 姆觉得最有趣的是让狄德罗在这样的旅行之中犯下许多反宗教的罪行,而让 我代他受过,打入宗教裁判所。
我很遗憾,这么快便到了都灵,但我看到的是一座大城市,有希望在此
出人头地,因为脑子里已经为勃勃野心所弥漫,因此遗憾为之一扫。我已经 看见自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徒弟了,但我真的没有想到我马上就要连个小 徒弟都不如了。
在往下叙述之前,就我刚才说的那些琐碎之事和我即将要叙述的读者觉
得毫无兴趣的事,我得先请读者原谅,或者说要向读者表白一下。我已决心 整个儿地展示给读者,所以就该说得一清二楚,不能有任何隐瞒。我必须始 终暴露在读者面前,让读者看清我心中的所有迷惑,看清我生活中的犄角旯 旮,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我,免得在我的叙述中发现最小的疏漏时,他们会纳 闷:他这期间都干了些什么?因此他们便会指责我不愿意把一切全讲出来。 我通过我的叙述展示了人的不少邪恶,不想因沉默而使之扩大。
我的一点点钱没了,因为我说漏了嘴。我的粗心对我的向导们来说是大 为有利的。萨布朗太太竟然有办法把瓦朗夫人送给我配在短剑上的一条银丝 带夺走了,那是我最心疼不过的了。要不是我死不相让,连短剑也保不住



卢 梭在这里指的是迦太基著名将领汉尼拔(公元前二四七—前一八三)在第二次惩罚罗马人的战争之初,
于公元前二一八年,率队越过阿尔卑斯山。

了。一路上,他们倒是老老实实地替我付了帐,但却一点钱也没留给我。我 人到了都灵,但衣物、钱、换洗衣服全都没了,着着实实地把我逼到白手起 家、发财致富的地步。
  我带了推荐信,交给了收信人;我随即被带到初学教理者收容所,在那 儿接受我被卖身的那个宗教的教育。我进门时,看见一扇大铁门;我一走进 去,门立即给牢牢地锁上了。我觉得这个开头很沉重,不快活,并且使我在 被带到一间大屋子里时,开始思索起来。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是房间顶头 有一个带有大十字架的木制祭坛,及其周围的四、五把椅子。椅子也是木制 的,仿佛打过蜡似的,其实是因为坐得久了,被磨得光溜溜的罢了。这间大 厅里有四、五个凶神恶煞,是我的学友,简直像是魔鬼的卫士,哪像要做上 帝之子的初入教者。这帮混蛋中有两个是斯洛文尼亚人位自称是犹太人和摩 尼人,他们告诉我说,一直是在西班牙和意大利漂泊流浪,只要有利可图, 到处接受天主教义和受洗。另外一扇铁门打开了;铁门位于一个大阳台中 间,朝向院子。我们那些初入教的姐妹们从这扇铁门进来。她们同我一样, 不是通过受洗,而是通过庄重的改教宣誓来获得新生。她们是历来玷污基督 羊圈意的最下贱、最淫荡的轻佻女子。其中只有一个我觉得漂亮,比较有点 意思。她差不多与我年岁相仿,也许大个一两岁。她两眼狡黠,有时与我四 目相对。这使我产生一种想结识她的欲望。但是,她已在此呆了三个月了, 在她还要呆下去的差不多两个月里,我绝不可能接触她,因为她被我们的那 个监管老太婆看管得很严,而且那个神圣的传教士老缠着她,在努力让她改 教,其热情超乎寻常。她尽管看上去不像,但一定是极其愚笨,因为对她的 训导从未有过地长。那位神圣的人总觉得她没有达到宣誓弃绝的程度。但她 腻烦这种禁锢生活,说是想出去,是不是基督徒并不在乎。必须趁她还愿意 入教的时候,照她的话做,免得她恼起来,不愿意再入教了。
小团体集合起来欢迎我这个新来者。有人对我们做了一个简短的训话;
对我,是督促我不要辜负上帝对我的惠顾,而对别人,则要他们为我祈祷, 为我作出表率。然后,我们的贞女们回到自己的内院去了,我才有时间,怀 着惊奇的心情,悠然自得地看看我呆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又把我们集合起来训导,这时我才开始头一次琢磨要采取
的行动以及把我引到这一步的前因后果。 我说过的、我现在重复的、而且也许还要再说的一件事、我日益深信的
一件事,就是如果会有一个接受了合理而良好教育的孩子的话,那就是我。
我出生于一个其习俗不同于一般人的家庭,接受的都是我所有亲人的明智的 教育,以及他们贤德的榜样。我父亲虽然是个爱玩乐的人,但他不仅十分耿 直,而且虔诚笃信。他在社交界是个风流人物,在家里却是个基督徒。他很 早就用他的感情启迪了我。我的三位姑姑全部贤慧端庄。大姑和二姑都是虔 诚信女。三姑是一位风姿绰约、才华横溢、知书明理的女子,也许比大姑二 姑还要虔诚,尽管表面上却看不太出。我从这个应受尊重的家庭到了朗贝尔 西埃先生家里。后者是教会中人和传教者,真心信奉上帝,可以说言行一 致。他和他妹妹通过温和而明智的教导,培育他们在我心中发现的虔诚因 子。这两位可敬的人为此使用了一些那么真诚、那么谨慎、那么合理的方



位 于今南斯拉夫境内的克罗地亚地区的居民。
意 指教会。

法,使我对讲道毫不腻烦,而且听完之后,心里深受感动,决心好好生活。 我常常想到自己的决心,很少食言。但我贝尔纳舅母的虔诚却让我有点厌 烦,因为她成天就知道顶礼膜拜。在我师傅家里,我不再多想宗教了,但我 的想法并没改变。我没有遇上什么拉我堕落的年轻人。我变成一个淘气包, 但却不是放荡个羁的人。
  所以,我当时对宗教的信仰完全是我那么大的孩子所可能有的信仰。甚 至我的信仰更多些。为什么要在这里隐瞒自己的思想呢?小时候,我一点儿 也不像个孩子。我总是像个大人似的去感受,去思考。只是在逐渐长大的过 程中我才恢复常态。我生下来就不同凡响。大家见我把自己说得有点像个神 童似的一定好笑。那就笑吧。但是,笑够了之后,请大家找出一个孩子,六 岁就恋上了小说,对小说产生了兴趣,被小说感动得热泪涟涟。那样的话, 我会感到我的虚荣心之可笑,我会同意说我错了。
  因此,要想让孩子们有一天信仰宗教,就绝不能同他们谈宗教,他们是 根本不可能按我们的方式去理解上帝的。我的这一感觉是从我的观察,而不 是从亲身经验得出的,因为我知道我的经验是不适用于别人的。找几个像六 岁的让一雅克·卢梭来,在他们七岁的时候跟他们谈谈上帝,我保证绝对不 成问题的。
我认为,大家都觉得对于一个孩子,甚至一个大人来说,所谓有信仰,
就是生在哪儿就信哪个教。有时候,信仰会减弱,很少会加强。教义的信仰 是教育的一个结果。除了这个把我拴在我先辈们的信仰上的一般道理而外, 我还特别对天主教有着我故乡的人们所特有的那种厌恶。人们告诉我们,天 主教是一种可怕的偶像崇拜,把神甫们描绘得极其阴险狡诈。这种感情在我 身上根深蒂固,以致开始时,我一进到教堂里面,一碰见一个穿着宽袖白色 法衣的神甫,一听见仪式队伍的铃声,便恐惧惊慌得颤抖不已。到了城里之 后,就不这样了,但在乡村教堂里,常常旧病复发,因为它们同我最初产生 这种感觉的教堂很相似。的确,这种感觉与日内瓦市郊的神甫们喜欢爱抚当 地的孩子的情景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送临终圣体的铃声固然使我害怕,但 弥撒或晚祷的钟声却使我想到早餐、点心、新鲜黄油、水果和乳制品。蓬韦 尔先生的美餐仍余香在口。因此,我很容易地便被所有这一切给麻痹了。我 只是从好玩和贪馋的角度去考虑天主教,觉得不难习惯天主教的生活。但 是,正式加入只不过是一闪念,是遥远的将来的事。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办 法可改弦易辙的了:我怀着最为强烈的厌恶,看见我所许下的诺言及其不可 避免的后果。我身边的那些未来的新教徒并不能以其榜样来鼓舞我的勇气, 所以,我无法遮掩,我将从事的神圣事业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个强徒的行径 罢了。尽管我还很年轻,但我感到,不管哪个宗教是正宗的,我可要出卖自 己的宗教了,而且,即使我选择得很好,在内心深处我仍要欺骗上帝,应该 受到世人的唾弃。我越是这么想,越是痛恨自己,而且悲叹命运不济,弄到 如此地步,仿佛这不是我自作自受的似的。有时候,这些想法十分强烈,以 致我一旦发现大门开着,我必逃无疑。但是我没遇到这样的时机,而且,我 的决心也没有那么大。
  有太多的私心杂念在搅和着,所以,总下不了决心。再说,坚决不回日 内瓦的既定方案、羞涩惭愧、重新翻山越岭的艰难、离乡背井、举目无亲、 身无分文的窘境等等,都使我视良心上的愧疚为一种为时已晚的悔恨。我假 装谴责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开脱。我在夸大往日过错的同
  
时,把将来的错误视为一种必然结果。我心里没在说:“你什么错也没犯, 如果愿意,你可以成为清白的人。”而对自己是这么说的:“为你所犯下的 和已不得不犯的罪过悲叹吧。”
  的确,我这么大的人,需要多么罕见的精神力量,才能推翻在此之前我 所许诺或让人希望的所有一切,才能砸断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锁链,才能义无 反顾地勇敢宣称,我愿仍旧信奉我先辈们的宗教!我这种年岁的人是没有这 种气魄的,而且侥幸成功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的。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已无 回天之力,而且,越是拼命抗争,越是遭到别人想方设法地压服。
  毁了我的那种诡辩正是大多数人的那种诡辩;在为时已晚时,他们才来 抱怨缺乏勇气。勇气对我们来说,只是在我们犯错误的时候才是可贵的,如 果我们愿意始终审慎,我们就用不着什么勇气了。但是,一些易于克服的倾 向在无法抗拒地吸引着我们;我们因忽视其危险而对一些微小的诱惑听之任 之。我们不知不觉地便陷入一些危险境地,这本是很容易避免的,可是,陷 进去了,就得惊人地英勇顽强才能摆脱。我们终于掉进深渊,这才祷告上 帝:“你为什么让我这么软弱?”但上帝却不管这些,只是对我们的良心 说:“我是把你造得太弱,爬不出深渊来,但我曾把你造得挺坚强,让你别 掉进去。”
我还没明确地决定成为天主教徒,但我发现限期尚远,便从从容容地去
习惯这一想法。其间,我在想象出现某种意料不到的事情,能使我摆脱困 境。为了争取时间,我决心尽可能地进行最有效的防范。不久,虚荣心使我 得以不再去想自己的改宗决定。自打我发现有时候我竟难倒了想开导我的那 些人时起,我便觉得无需更多努力便可以完全驳倒他们。我这么做时,特别 地起劲,挺滑稽的。因为,在他们开导我时,我也想开导他们。我真的以 为,只要说服了他们,就可以让他们改奉新教了。
因此,他们觉得我无论是在知识方面还是意志方面,都不像他们所想象
的那么好对付。新教教徒一般来说要比天主教徒知识面广。这是必然的,因 为新教教义要求讨论,而天主教则只要求驯服。天主教徒应该接受别人对他 作出的决定,而新教教徒则应学会自己拿主意。这一点他们清楚,但他们没 想到凭我的身分和年龄,会给一些训练有素的人出了一些偌大的难题。再 说,我连初领圣体还都没有,也没有受到与此相关的教育,这些他们都知 道,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可是在朗贝尔西埃先生那里受过良好教育的,而且, 我还有一个让这帮先生们头疼的小存货,也就是《教会与帝国历史》,我在 父亲那儿时就已背诵下来,后来又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但随着争论变得激烈 了,我又想了起来。
  有一位老神甫,个头儿很小,但却挺令人肃然起敬的。他给我们大家一 起讲第一讲。对于我的同伴们来说,这第一讲是一次教理问答,而不是辩 论。他要做的是开导他们,而不是解答他们的疑问。但对我这样就不行了。 轮到我时,我便就一切问题难为他,把所能找到的难题全都向他提出来。第 一讲因此拖得很长,使其他听众觉得很乏味。老神甫说了很多,越说越火。 他东拉西扯,最后,声称听不太懂法语,溜之大吉。第二天,因为害怕我的 随随便便的诘问带坏了其他同学,他们便把我弄到另一间屋,同一个神甫住 在一起。这个神甫比较年轻,巧舌如簧,也就是说,夸夸其谈,而且自鸣得 意,俨如圣师。但是,我并没太被他那威严的样子唬住。而且,我觉得,我 反正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所以,我便能比较胸有成竹地回答他,并且尽可能
  
地从各个方面噎住他。他以为用圣·奥古斯坦、圣·格雷戈里和其他圣人就 能击败我,但他惊奇万分地发现,我对这些圣人几乎同他一样地了如指掌。 并不是因为我曾读过他们的著作,也许他也没有读过,但是我记住了勒絮厄 尔书中的许多片断。等他刚引述一段,我并不对其引证加以反驳,而是用同 一圣人的另一段来回敬他,使他常常十分狼狈。但是,最后取胜的是他,原 因有二:首先,他居高临下,可以说,我感到自己受制于他,尽管我很年 轻,但却很明白不能把他逼得太紧,因为我看得出来,那个矮个子老神甫对 我的博学及我本人没有好感;再者,这位年轻神甫有所研究,而我却根本没 有。这就使得他论证时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而我却听不懂,而且,当他一 感觉到被一种出乎意料的反驳问住时,便借口跑题,拖至翌日再谈。他甚至 有时把我的所有引文斥为错的,主动替我去找原书,硬说我找不到那些引 文。他觉得自己并没冒多大风险,认为我尽管背得滚瓜烂熟,却不太会查寻 书籍,而且我又不太通晓拉丁文,在一大厚本书中是找不到那段引文的,即 使我确信就在其中。我甚至怀疑他用过他指责牧师们的不忠实手段,有时候 编造一些引文,以摆脱遭到反驳、无言以对的困境。
  当这些唇枪舌剑在继续的时候,当成天地争论、祈祷和耍无赖的时候, 我遇上了一件小小的、但却够令人恶心的事,差一点儿对我产生恶果。
任何一颗再卑鄙的灵魂、再凶蛮的心,也不可能没有产生爱恋之情的时
候。自称摩尔人的两个恶煞中的一个,看上我了。他有意接近我,同我说些 他那纯属莫名其妙的事,向我献点小殷勤,有时把自己的那份菜分点给我, 特别是还经常热烈地吻我,弄得我很不对劲儿。他的脸好似香料面包,还有 一道长长的刀疤,目光火辣,好似暴怒而非柔情。尽管这张脸不免让我不寒 而栗,但我还是承受着他的吻,心想:“这个可怜的人对我十分友爱,拂逆 他是不对的。”他渐渐地越加放肆了,说些极为奇怪的话,以致我有时认为 他是昏了头了。有一天晚上,他想来同我一起睡。我不干,说我的床太小。 他就催逼我去他床上睡。我仍旧不干。因为这家伙实在太脏,一股嚼过的烟 草味,我挺恶心。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厅里只有我们俩。他又开始动手动脚的,动作十
分粗野,让人害怕。最后,他居然想干起最下流的狎昵事来,而且攥住我的 手,逼着我也那么干。我大吼一声,拼命挣脱开来,向后跳了一步,但并没 表示恼怒、气忿,因为我根本不懂那是什么事。我十分坚决地表示我的惊愕 和厌恶,他就没再逼我。但是,当他自我癫狂一阵之后,我看见有粘糊糊、 白花花的东西向壁炉射去,落在地上,心里直恶心。我一辈子都没这么激 动、慌乱、甚至害怕过,我向阳台奔去,差点儿晕过去。
  我无法理解那个可怜虫到底是怎么了。我以为他得了癫痫,或者是什么 更为可怕的疯病,而且,说真格的,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冷静的人来说,还 有什么比看见这种肮脏下流的举动以及这张最淫荡的丑恶嘴脸更加恶心的 了。我从未见过别的男人这样过。如果我们在女人面前如此这般地癫狂,她 们一定对我们厌恶透顶,除非她们眼睛被迷住了。
  我急不可耐地去把我刚刚遇到的这一切告诉大家。我们的老女总管叫我 住嘴,我看得出这事让她非常不安,而且我听见她在咬牙切齿地嘟嘟囔囔: “该死坯!孽畜!”由于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许我声张,我仍旧不顾禁令四处 嚷嚷,而且因为嚷得太凶,第二天一大清早,一个管理员便来把我狠狠地训 斥了一顿,责怪我小题大作,败坏圣院名声。
  
  他训斥了我很久,一边还向我解释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他并 不认为在教我懂这些事情,因为他相信我知道那人要跟我干什么,只是因为 不同意才反抗的。他严肃地对我说,这种事同淫荡一样是不可为的,但对作 为行为的对象的那个人来说,这种意愿并不算什么侮辱,被人看着可爱并没 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他毫不隐晦地对我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 种荣幸,由于来得突然,未及抵御,但他一点儿也没觉得那有多么可怕。他 甚至恬不知耻地使用那些专门的词语,以为我不肯的原因是怕疼,便对我保 证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犯不着大惊小怪。
  我听着这个无耻之尤在说,非常地惊奇,因为他根本没在为自己辩解, 好像是为我好才来开导我的。他觉得自己的话平常得很,用不着背着人躲着 去说。我俩旁边还有一人,是一位教士,同他一样地认为这一切没什么可生 气的。这种泰然自若的神气把我唬住了,以致我终于相信这想必是世间习以 为常的事,只是我早先没有机会受教而已。因此,我在听他讲的时候,没有 生气,但却不无厌恶。我所遭遇的,特别是我所看见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的 脑海里,回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仍觉恶心。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对那件事 的憎恶竟波及到辩护者身上了,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以致让他看出他的 教诲所产生的恶果。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从此之后,他便不遗余力地让 我在教养院里日子不好过。他完全达到目的了。我看见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所以便像当初避之犹恐不及地那样,急不可耐地走了这条路。
这一经历使我日后不会再受到同性恋男人的引诱,而且,我一看见像是
这种人的时候,便想起我那可怕的摩尔人的神情、举止,心里始终有着一种 难以掩饰的憎恶。恰恰相反,与之相比,女人却大大地赢得我的心。我觉得 我应该对她们温柔缱绻、深表敬意,以补偿我们男性对她们的非礼,因此, 当我想起那个假非洲人的时候,最丑陋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成了可敬可爱的 了。
至于那个假非洲人,我不知道大家对他会怎么说,反正我觉得,除了洛
朗莎太太而外,大家仍一如既往地看待他。不过,他不再接近我,也不再同 我说话了。一个星期过后,他隆重地接受了洗礼,浑身上下穿了一身白,以 示其再生灵魂的纯真。第二天,他离开了教养院,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个月后才轮到我,因为让我的训导者们获得使刺头儿皈依的荣誉,时
间太短不能说明问题,而且,他们还让我把所有的信条过了一遍,以炫耀他 们已使我服服帖帖。
最后,在充分地受教和充分地听命于我的训导者们之后,我被结队引向
圣一让主教堂,去庄重地宣誓皈依,并参加洗礼的辅助仪式,尽管他们实际 上并没有给我施洗礼,但是,辅助仪式与正式仪式几乎一样。这样做就是让 人明白,新教徒并不是基督徒。我穿了一种专供这种场合穿戴的饰有白色花 边的灰长袍,前后各有一人托着铜盆,用钥匙敲着,大家根据自己的虔诚或 对新皈依者的关怀程度,往里面布施。总而言之,天主教的繁文缛节,应有 尽有,以便更好地教育大家,而羞辱我。只有那件对我本是极其有用的白衣 服,他们没有像对摩尔人那样让我穿,因为我没有荣幸成为犹太人。
  这还不算完。随后要去宗教裁判所接受对异教徒的赦罪,再举行亨利四 世由其钦差代行的同样的改宗仪式,回到天主教的怀抱。可尊敬的裁判神甫 那神态、举止没能驱除我走进此屋时的那种内心恐惧。就我的信仰、职业、 家庭问了好几个问题之后,他突然问道我母亲是不是下了地狱。我突然的愤
  
怒被恐惧压住了。我只是回答说,我希望她没下地狱,上帝的光辉在她临终 时可能照亮了她。他没有吭声,但做了个鬼脸,看得出,一脸不相信的样 子。
  这一切结束之后,正当我寻思终于会按照我的意愿安排自己时,他们却 把我逐出门外,只把布施得来的二十多法郎的零钱给了我。他们叮嘱我要像 一个好的信徒那样生活,要忠诚于圣宠。然后,他们祝我好运,把门一关, 一切就都消失了。
  我的伟大希望就这样转瞬间便化为乌有了。我刚才所做的利害相关的一 切,留给我的只剩下既是弃教者又是受骗者的回忆了。不难想象,当我从飞 黄腾达的美梦中落入贫困潦倒的境地时,当我早晨还对将要居住的宫殿挑三 捡四,晚上就要露宿街头时,我的脑子简直是乱套了。有人会以为我开始陷 入一种极其痛苦的绝望之中,尤其是因为自己悔不当初,怨恨自己亲手造就 了自己所有一切的不幸。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我平生头一次被禁闭了两个 多月。我的第一个感觉便是重新获得了自由。做了长久的奴隶,又变成了自 己以及自己行为的主宰之后,我发现自己跻身于一座繁华富庶、满是出身高 贵的人的城市里,一旦我的聪明才智为人赏识,我不会不受到欢迎的。再 说,我有的是时间等待,而且兜里的二十法郎对我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 库。我可以随意使用,不必向任何人报账。我这是头一次看到自己如此富 有。我远没有垂头丧气,痛哭流涕,我只是改变了想法,但自尊心一点儿也 没丧失。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自信和镇定过。我已经认为自己出息了,而且 因为这全是靠了自己,所以我觉得挺美。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逛遍全城,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即使这只是为了表
示一下我的自由。我去看卫兵上岗,因为我很喜欢军乐。我跟着迎圣体行列 看热闹,因为我喜欢听神甫们唱圣歌。我去参观王宫;我战战兢兢地走过 去,看见别人进去,我也跟进去,没人拦我。也许是因为我胳膊里夹了个小 包才让我进去的。不管怎么说,进到王宫时,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已经 把自己几乎看作是居于宫中的人了。最后,因为老是走来走去的,我没劲儿 了。肚子饿了,天气又热,我便走进一家乳品店。女店主给我端上来奶糕、 凝乳和两个我最喜欢的皮埃蒙特长形小面包。我只花了五、六个苏,便吃了 我有生以来最美的一餐。
必须找个住处。因为我已经会说不少皮埃蒙特话,能让人听得懂,所以
找个住处并不难。我挺小心,只是根据财力而非兴趣选择住处。有人告诉 我,波河街有个士兵的女人,留宿闲散仆人,一夜一个苏。我在她家得到一 张破旧空床,便安顿下来。那女人尽管已经有五、六个孩子,但人很年轻, 而且是母亲、孩子、客人,全都住在一个房间;我在她家时一直就这么住 的。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好女人,尽管满嘴粗话,总是衣冠不整,披头散 发,但心地善良,嘘寒问暖,对我友好,甚至还帮过我的忙。
  我好几天都完全沉湎于自由自在和好奇的快乐之中。我在城里、城外游 荡,东张西望,观看我觉得好奇和新鲜的所有一切。而且,对于一个逃出樊 笼、从未到过京城的年轻人来说,一切都是稀罕和新奇的。我对瞻仰王宫特 别准确无误,每天早晨都参加王家小教堂的弥撒。同这位王公及其随从呆在 同一座小教堂里,我觉得美极了。但是,这种执著更多地是出于我那开始显 露的对音乐的激情,而宫廷的排场很快便全看到了,而且总是老一套,不久 也就失去了魅力。撒丁王当时拥有欧洲最好的交响乐队。索密士、德雅尔丹
  
和贝佐齐父子交替地在乐队里大显身手。为了吸引一个年轻人,用不着这么 好的乐队,只需把一个小乐器演奏好,就足以让他心花怒放了。毕竟,对于 眼前的豪华气派,我只是惊愕赞叹而已,并非贪得无厌。在这王室的辉煌之 中,唯一使我感兴趣的事就是看看其中是否有这么一位年轻公主,既值得我 尊敬,又能与她风流一番。
  我差一点干出一桩风流事来,那是在一种没有这么豪华的场合中,但 是,如果我愿意的话,我本可以在其中寻找到极其美妙的乐趣的。
  尽管我生活十分节俭,但钱袋不知不觉地瘪了。这种节俭毕竟不是出于 未雨绸缪,而是纯属一种饮食的不讲究,即使今天,盛宴佳肴也没有使之改 变。我以前没吃过,而且今天仍旧没吃过比粗茶淡饭更好的美餐。只要有乳 制品、鸡蛋、蔬菜、奶酪、黑面包和一般的葡萄酒,人们就可以放心让我美 餐一顿了。我胃口好,吃什么都香,只要没有膳食总管和仆人围着我,让我 看腻了他们那讨厌的样子就行了。我那时花上六、七个苏就能吃上一顿非常 好的饭,可后来,花六、七个法郎也吃不上。我因为没有受到饕餮的诱惑而 饮食有节。但我把这一切称之为饮食有节是错误的,因为我只要有口福可享 也是从不放过的。一吃上梨子、奶糕、奶酪、皮埃蒙特长形小面包和几杯掺 合讲究的蒙斐拉普通葡萄酒,我就成了最幸福的贪馋的人了。但尽管如此节 俭,我那二十法郎也快要用完了。这一点我一天天地看得更清楚了,而且, 尽管我还年轻不懂事,但瞻念前程,不寒而栗。我的所有幻想就只剩下一个 了:寻找一份能让我活下去的活计,但这又谈何容易。我想到了我以前的行 当,但我的手艺不精,没有师傅会雇佣我的,而且干这一行的师傅都灵并不 多见。于是,我一面等待好机会,一面决定逐个铺子地去毛遂自荐,在餐具 上刻个姓名起首字母图案或徽记什么的,然后,听人赏赐,希望以廉价劳动 吸引人。这个办法收效甚微,几乎到处碰壁,而且,即使找到点活儿干,工 钱也微乎其微,仅够几顿饭费的。然而,有一天,我一大清早从孔特拉诺瓦 街走过时,从一家店铺橱窗,看见一位风姿绰约、美貌迷人的年轻女老板, 尽管我在女人面前羞怯腼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向她推荐我的雕 虫小技。她没有拒绝我,反而让我坐下,让我说说我的简单经历。她很同情 我,叫我鼓起勇气,说是善良的基督徒们是不会撇下我不管的。然后,她一 面让人到附近的一家金银器店去找我说我需要的工具,一面到楼上厨房里 去,亲自给我拿早点来吃。我觉得这个开端是个好兆头,以后的事也证明了 这一点。她好像挺满意我的那点活计,而且对我稍微放松一点之后的一通闲 聊更是满意;她亮丽可人、着意打扮,尽管态度和蔼可亲,但她那风采却让 我望而生畏。然而,她好心的招待、同情的语气、温柔亲切的举止很快便使 我不再感到拘束了。我看到自己成功了,而且这使我还会获得更大的成功。 她尽管是意大利人,而且过于漂亮,显得有点妖冶,然而,她是那么地稳 重,而我又是那么地胆怯,所以很难立即有所发展。我们也没来得及成全好 事。每当我想起在她身边度过的那些短暂时刻,总感到极其欣慰,而且,我 可以说,在其中尝到了初恋般的最甜蜜、最纯洁的爱的情趣。
  她是个特别撩人的褐发女子,但她那漂亮脸蛋上显现的天生善良使她的 活泼劲儿十分动人。她叫巴齐尔太太。她丈夫比她年岁大,而且醋劲儿不 小,外出时,便让一个总阴沉着脸、不会讨女人喜欢的伙计看管她。此人也 有自己的野心,只不过是用赌气来表示而已。他对我很不客气,尽管他笛子
  
吹得不错,我很喜欢听。这个新埃癸斯托斯阿看见我进了她女主人的店里之 后,成天嘟嘟囔囔的。他一脸不屑地对待我;巴齐尔太太也没有好脸色给他 看,甚至好像有意在他面前与我亲热,好折磨他。而这种报复方式极对我的 胃口,要是单独在一起时她也这样那就更合吾意了。但她并没把事情推向这 一步,至少方式方法上不尽相同。要么是她觉得我太小,要么是她根本不会 主动进攻,要么是她确实想做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反正她持一种矜持态度, 虽非拒人千里之外,但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望而生畏。尽管我对她没有感 到像对瓦朗夫人那样的既真实又温情的尊敬,但却觉得更加胆怯,不敢亲 近。我窘迫局促、战战兢兢,不敢看她,在她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但让我离 开她,我觉得比死都可怕。我以贪婪的目光偷偷地瞅着我能看到的一切:她 衣裙上的花、漂亮的脚尖、手套和袖口间露出的那一截结实雪白的胳膊以及 有时脖颈和围巾之间显露的那块地方。每一部分都使我联想到其他地方。由 于老盯着我能看见的地方,甚至看不见的地方,我竟眼花缭乱,胸口憋气, 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知如何是好,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我们常常默不作声时 轻轻地哀声叹气而已。幸好,巴齐尔太太忙着干活,我觉得她并没发现什 么。然而,我有时看到她由于某种同情心使然,披肩起伏不停。这种危险景 象让我魂不守舍,而当我准备听凭激情迸发时,她却以平静的口吻说上一句 话,让我立即老实下来。
我多次和她这样单独地在一起,但从未有过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
个过分的眼神,表示我俩之间有任何灵犀相通的事。这种状况使我很苦恼, 但却让我感到甜甜蜜蜜,我那颗单纯的心几乎无法想象得出我为什么如此地 苦恼。好像这些短暂的二人独处她也并不讨厌,至少她在常常提供这种机 会。在她那方面,这样做只不过是表示点关怀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意思,而 且她也没容我借机有所表示。
有一天,她厌烦了那个伙计的无聊絮叨,便上楼回房去了。我正在店铺
后屋,便赶忙把那点活儿干完,随后便上了楼。她的房门虚掩着,我进去 了,她没有觉察到。她正背对着门,在一扇窗前绣花。她不可能看见我进 来,而且因为街上马车隆隆,也听不见我进来。她总是很注意衣着,那一 天,她的穿戴近乎妖艳。她姿态优美,头微微地低着,露出了雪白的粉颈; 秀发雅致地盘起,还插了一些花。她整个外形透着一种魅力,我仔细地端详 着,不能自己。我一进屋便跪倒在地,激动不已地把双臂向她伸去。我深信 她不可能听见我,也没想到她能看见我。但是,壁炉上有一面镜子,让我露 了馅。我不知道我的冲动在她身上产生了什么效果;她根本没有看我,也没 跟我说话,只是侧转过脸来,用指头稍稍指了指她面前的垫子。我既颤抖又 呼唤地奔向她指给我的地方。但是,人们也许很难相信的是,在这种状况之 下,我竟没敢越雷池一步,既没说一句话,也没抬眼看她,甚至没有借此僵 直的姿态,触摸她一下,好暂时靠在她的腿上。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但 肯定心里是不平静的:我身上的一切都显示出我的激动、高兴、感激,以及 既捉摸不透对方、又害怕引起对方不快的强烈欲望。我那颗年轻的心不能肯 定她是否讨厌我。
她显得并不比我平静,而且好像比我还要胆怯。她看见我在那儿,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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