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前 言

杨 武 能




  在世界文学之林中,有一种历史悠久、成果丰硕,因而也倍受作家和读 者青睐的体裁或者说样式,它的拉丁文以及意大利文名称叫 Novella。 Novella 这个词原来的意思是“新鲜事”、“新闻”或者“奇闻异事”。到 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它被用作文学术语,特指一些结构比较严谨,篇 幅不十分长,而且是以一个完整的事件为中心内容的散文体或诗体的叙事作 品,如像卜咖丘的《十日淡》里的那些故事。也可以说,这种体裁实际上就 发源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代,止伽丘可以称作它的刨始者,《十日谈》乃 是它发展初期最成功和最有影响的代表。继卜伽丘之后,英国的乔叟和西班 牙的塞万提斯也写过类似的作品。可以断言,这种体裁是随着资产阶级在欧 洲的兴起而兴起,发展而发展的。具体他说,它孕育在市民阶级富丽堂皇的 客厅里,产生于他们轻松愉快的聚会中。也就难怪像《十日谈》里的故事, 即使出自一些躲避瘟疫的男女之口,仍然是那样地充满了欢乐和生气。
在法、德等国,一样地随之出现了同类的作品。拿德国来说,市民阶级
的出现和发展较晚,是到了 18 世纪的后半叶才开始产生卜伽丘式的 Novella,而在德语里的名称也变成了 Nov- elle。之所以着重提到德国,是 因在德语文学中这种样式特别受到重视,其创作实绩和理论建构都可以讲后 来居上。从歌德开始以至于 20 世纪,一代一代的作家都热衷干 Novelle 的写 作,名家名篇层出不穷,而且逐渐打破了一群人轮流讲故事的老套子,风格 品种多彩多姿。德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和以擅长写 Nnvelle 而享誉 世界的保尔·海泽,他与人合作选编出版的《德语 Novelle 宝库》(1871—
1876)和《新编德语 Novelle 宝库》(1884—1888)两套选集,就共有 48
卷之多。至于理论建构,在德国甚至有了被称为 Novel listik 这个的专门研 究领域或学科;而在同样出了不少创作 Novelle 的大家的法国、俄国和英、 美等国,却没有如此的盛况。正因此,下文在谈到 Novelle 这种样式的特性 时,便没少征引德国作家们的论述。
  在我们中国,西方的 Novelle 这种样式,是在“五四”前后随着外国文 学的大量翻译、“拿来”而传入。至于是何时何人,首先将其术语 Novelle 译成为“中篇小说”,则不可考。而且,严格说来,“中篇小说”这个译法 尚欠准确,因为即以篇幅长短而论,西方文学中的这类作品也不完全是我们 习惯意义上的“中篇”,因为它们虽说多数在三五万字之间,但短可以仅仅 万把字甚至几千字,长可以达到十几万甚至二十万字。反之,有些仅从篇幅 来看真是“中篇”的作品,最典型的如已被多种“中篇选”收入的《少年维 特的烦恼》,实际上绝非 Novelle,而是 Ro-man(长篇小说)。因此,今天 我们仍把 Novelle 这种样式称作中篇小说,应该说有“入乡随俗”的意味, 只是差强人意而已。因此,“金库”在考虑收入作品时,也注意了适应我们 已习惯的“中篇”的规格要求。
  



  然而,中篇小说 Novelle 这种体裁样式,除去它篇幅的要求,还有一系 列其它思想、艺术方面的特征和特点。所有这些特征、特点,说到底,恐怕 都与它们最初产生于市民阶级的客厅里或者聚会中有关,都或多或少地受了 这些环境条件的影响。在内容方面,它们反映市民阶级的兴趣爱好,思想情 感,理想追求;在形式方面,它们篇幅比较适中,在其发展的早期乃至中后 期,往往都以一个人或一些人轮流讲故事的形式出现,于故事本身之外或隐 或现地可以看见一个讲故事的人,情节往往比较单一,而且大多引人入胜, 整个来说十分注意对于娱悦效果,以满足富裕的市民消闲娱乐的需要。
  就效果和作用而言,中篇小说 Novelle 显然有别于文学史上通常更旱产 生的诗歌和戏剧:诗歌(不包括接近诗体小说的史诗和叙事诗)主要作用在 抒发情感;戏剧除了早期用于宗教祭礼和节庆,则富于社会教化功能。可另 一方面讲到艺术特点,中篇小说 Novelle 又与戏剧有不少共通之处,那就是 一样地十分讲究故事情节的铺陈,讲究矛盾冲突的提出、展开以至于激化, 直到出现一个扣人心弦的高潮和转折点,然后再慢慢进入矛盾缓和、解决的 尾声和结局。
正因为这些共通之处,在歌德和浪漫派的理论家们纷纷强调 Novelle 内
容的“闻所未闻”、“令人惊奇”也即传奇性之后,德国 19 世纪杰出的中篇 小说作家施笃姆便进一步指出:“成功的 Novelle 乃是戏剧的散文姊妹,是 最严格的文学样式。它也像戏剧一样反映人生最深刻的问题,也必须以一个 矛盾冲突为中心,围绕着这个中心去组织全篇,因此就要求形式极为完整严 谨,剔除一切非本质的东西。”确实如施笃姆所言,在世界文学史上,除去 一些个现代派或受现代派影响的作品已发生了变异,成功的中篇小说的名篇 佳作无不富有明显而强烈的戏剧性。
从《十日谈》开始,西方的中篇小说在谋篇布局上似乎还有一个常见的
特征,就是喜欢和善于使用所谓的“框形结构”。那些躲避瘟疫的男女们的 聚会,事实上便构成一个框子,里边包容着一则则的生动有趣的故事。自此 以后的几百年间,框形结构在中篇小说中可谓变化多端,在一些擅长使用它 的大家手里有着无穷的妙用。简单地讲,这种手法颇能适应前面提到的 Novelle 那些特点,同时既可交侍故事发生的时代、社会背景,也能给讲故 事的人提供抒发己见的机会,从而使框子里的主要故事变得客观、完整、单 纯和轮廓清晰,还可以描写环境,渲染气氛,使故事的传奇色彩和戏剧性变 得更加鲜明、突出。Novelle 的框形结构的种种作用,在不同的作品里分别 代替了戏剧舞台上的序幕、尾声、幕间的过度表演乃至于旁白和插科打诨等 等。
  论及中篇小说 Novelle 的艺术特色,还不能不提一提保尔·海译的所谓 “猎鹰理论”。在 1871 年出版的《德语 Novelle 宝库》第一卷的序言中,他 对这一理论作了系统深入的阐述。“猎鹰”一词典出《十日谈》第五日第九 个故事之前的引言:


  费得里哥为一位太太耗尽了家财,总不能文得她的欢心,从此只得 守贫度日。后来那位太太去看他,他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只鹰宰了款待她, 她大为感动,就嫁给了他,并且给他带来丰厚的陪嫁。
  

从这段引语,海泽悟出了 Novelle 的一个重要的和基本的特征,就是每
个故事在发展到高潮的时候,矛盾激化到看似无法解决的时候,都应该有一 个出入意料的、戏剧性的转折;而引出这转折的,最好是一件具体的、独特 的、富有象征意义的物体——海泽称之为 Dingsymbol (“象征物”)——, 例如那只对于费得里哥来说十分珍贵的猎鹰。海译因此认为,每一个中篇小
说 Novelle 的作者应该经常问自己“我的‘鹰’在哪里?那使我的故事区别 干其它成千上万篇故事的独特之处在哪里?”海泽的这一理论,事实上又从 另一个方面点出了 Novelle 与戏剧的亲密关系。那所谓“象征物”或“物的 象征”,不就是在戏剧或现代的影视艺术中常常反复出现、大写特写并最终 引起剧情突变的某一特别的道具么?
  关于中篇小说 Novelle 的思想艺术特征,不可能在一篇短序里完全说清 楚。因为这种文学样式在欧美国家历史悠久,19 世纪以后又传到了东方,在 各个时代、各个民族、各种流派乃至不同作家个人之间,思想和风格方面都 必然存在许许多多明显的差异,绝难一概而论。上述笔者所归纳的,应该说 是中篇小说 Novelle 比较偏于传统的实践和理论,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不过 好在只是抛砖引玉;从“金库”选收的丰富多彩的作品本身,广大读者和文 学界的作家、理论家当可见仁见智,有更多珍贵的发现,得出更精辟的结论。




  关于 Novelle 这种样式在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发展历史,同样没法在此一 一细说。要而言之,它在欧美整个比较发达,虽说在不同的国家也有产生先 后和发达程度的差异;而有的地方,如在英美文学中,甚至根本不存在 Novelle 这个明确的概念和有关理论——英语里的同根词 Novel 也指长篇小 说——,但尽管如此,仍然产生过一些富有世界影响的作家和作品。东方的 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全盘西化,引进这种文学样式也比较早,同样出现了相当 数量的名家、杰作。“金库”前十卷己尽量选收了这些国家最有代表性的作 家、作品,读者检阅附于每一卷后的总目录便可知道,这儿不再重复罗列。 可是十卷的篇幅实在有限。请想一想,单单德语的 Novelle“宝库”, 海泽在上个世纪末便出了 48 卷之多!因此,“金库”前十卷只包容了世界 Novelle 杰作、精品的很少一部分,真是遗漏多多,令编者、读者深感遗憾, 好在四川文艺出版社和笔者都有决心使“金库”继续丰富扩大,以期名副其 实,因此第二个十卷的稿子已在征集之中。它们将补前十卷之不足,因本人 选收粗心大意而被忽视了的,因一时未能征集到满意的译文而暂付厥如的, 因已一选再选而被有意保留到了以后的大家、名家,诸如意大利的卜伽丘, 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德国的歌德、蒂克、托马斯·曼,法国的莫泊柔、左拉、 萨特,奥地利的卡夫卡,英国的霍桑、劳伦斯,美国的艾伦·坡、海明威,
印度的泰戈尔,哥伦比亚的马尔克斯,等等等等。 笔者一再使用“征集”这个词,意在说明选编“金库”的特殊工作方法。
那就是没有满足于在自己一个人能够掌握的资料范围内挑挑拣拣、将就拼 凑,像时下某些出版社自己或请人“编”的重复很多的选本那样;而是在全 国范围内广泛向译家们征集,请研究世界各主要文学的专家们自荐其最满意 的译品,从而避免了“金库”工程为一己的孤陋寡闻所误。当然,尽管如此,

由于上面已提到的诸多原因,已取得的结果还远远不能令人满意。 采取“征集”的办法,还自然地解决了一个在当前来说十分重要的问题,
就是“金库”所收译作全都取得了译家本人或译家继承人的授权。 还须一提的是,“金库”各卷的顺序基本上与时代的先后相吻合,而每
一卷又做到了作家乃至国家不出现重复,以求广采博取,富有变化的同时, 又有哪怕那么一点点儿系统性和条理性,使每一次推出的十卷大致能成为名 副其实的一辑、一套。这样不仅便于收藏,而且能使认真的读者自然而然地 获得一些个文学史的知识或者说至少是印象。在每一篇作品前附了译者们撰 写的小序,可以作为阅读理解的引导和参考,但也仅此而已;它们同样设法 道尽一篇篇杰作丰富的思想内涵和艺术审美的方方面面,读者完全没理由受 其拘束。
  参加“金库”工程的译者有几十位之多,而且几乎都是在我国读书界和 文学界享有一定声誉的名家。为了支持“金库”工程,他们或贡献出了精彩 的新译,或认真地重订了过去已受到欢迎的译品,或推荐选题甚至帮助组稿。 对于他们,其中尤其是对北京的吕同六、蒋承俊,上海的郑克鲁、韩世钟, 安徽的力冈,杭州的朱炯强等等,笔者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并希望在今后 继续得到他们的指教、支持和帮助。
为了高质量地实施和完成“金库”的第一期工程,四川文艺出版社投入
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当这装祯高雅、印制精美的头十卷摆在读者、译者和 主编者面前时,他们的眼光和魄力。其中尤其是自始至终参与了策划、审稿、 设计等具体工作的王森和蒋晓云等同志的辛劳,无疑应受到我们的感激和赞
许。
  对于指出我们工作的缺点、谬误,帮助提高“金库”以后的工程质量的 读者和文学界的同行、专家,也在此预先表示真诚的感谢。

1995 年 9 月 锦水河畔 四川大学

春 潮

冲破封锁
        [法国〕凡尔纳著 郑克鲁 译 儒勒·凡尔纳(1828—1905)素有“科学幻想小说之父”的称号,他的
小说早已为广大读者所熟悉。《冲破封锁》(1871,原名《冲破封锁的人》) 是他较优秀的中篇。这篇小说情节集中,脉络清楚,构思巧妙,人物形象生 动。如克罗茨敦的机智,詹姆斯船长的通达和果断(他的政治观点和商人身 份处处制约着他的行动),珍妮的热烈勇敢,这些都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小说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作家反对奴隶制度的立场是鲜明的。
一 “台尔芬”号 在汽船的轮桨转动下水花四溅的第一条河流是克莱德河。这是在一八一
二年。这艘船名叫“慧星”号,时速六海里,定期航行于格拉斯哥和格林诺
克之间。打这以后,不止一百万艘汽船和邮船来往于这条苏格兰河流的水道, 眼下,大商业城的居民恐怕对汽轮出现的奇迹已习以为常了。
却说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三日那一天,有一大群人,里面有船主,商人、
厂主、工人、水手、妇女、儿童,在格拉斯哥泥泞的街上熙熙攘攘,朝凯尔 文码头拥去,这是个巨大的船舶制造设施,属于托德先生和麦克-格雷戈尔先 生所有。后一个名字充分证明,苏格兰高地的著名后裔都成了工业家,他们 把古老氏族的臣民变为工厂里的工人。
凯尔文码头位于克莱德河右岸,离城只有步行几分钟的距离;转眼间码
头广阔的工地已挤满好奇的人群;没有一片地方、一堵墙头,一间仓库的屋 顶空闲着;连河里也星罗棋布,满是小船,而在左岸,戈万高地上观者云集。 但这不是一次异乎寻常的庆典,而是普普通通一艘船要下水。格拉斯哥 的民众不会错过机会,对这样一项操作的花絮议论纷纷。“台尔芬”号—— 这是托德先生和麦克-格雷戈尔先生建造的轮船的名字——是否有某些特异 之处呢?说实在的,没有。这是一艘一千五百吨的大船,钢制船壳,结构合 理,能高速前进。它的机器是兰斯菲尔德钢铁厂的产品,耐高压,拥有五百 匹马力的实际动力。它带动一对螺旋桨,螺旋桨安装在艉柱的两侧,即在船 尾的精细部位,彼此完全独立运转——这是杜德容·德·密尔瓦先生一套全 新的设计,能使轮船获得高速度,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绕圈而行。至于“台 尔芬”号的吃水量,则微不足道。行家一目了然,他们有理由得出结论,这 艘船是用来航行于不算很深的水道。然而,说到底,所有这些特点无论如何 不能解释万民空巷的原因。总之,“台尔芬”号不比别的船多点什么或少点 什么。那末,它的落水程序是否有某些技术困难需要克服呢?更不是。克莱 德河已经有过许多吨位大得多的轮船落水,而“台尔芬”号的落水操作程序
极其一般。 正当退潮,大海平静下来时,落水操作就开始了;木槌非常协调地打下
去,落点处正是抬起龙骨的地方。眨眼间,整个庞大的构件掠过一阵震颤; 它虽然略微抬了起来,但人们可以感觉它在振动;船体开始下滑,逐渐加速, 转眼间,“台尔芬”号离开了仔细涂抹过油脂的造船台,冒着一缕缕浓浓的 白烟,滑落到克莱德河里。船尾陷入河床的淤泥中,随之乘着一股大浪,又

浮在水面上,这艘美仑美矣的轮船在滑落时会撞在戈万造船厂的码头上,如 果船上所有的锚不是同时落入水中,发出轰然巨响,止住轮船向前滑行的话。 下水操作完全成功。“台尔芬”号在克菜德河里平稳地浮动着。所有观
众一齐拍手,这时轮船正是得其所哉,巨大的欢呼声从两岸升起。 为什么会响起这些欢呼声和鼓掌声呢?不消说,最狂热的观众或许会竭
力阻止解释他们的热情。这艘轮船引起的不同寻常的兴趣究竟从何而来呢? 很简单,来自它秘而不宣的目的这个奥秘。没人知道它即将用于何种商业, 你要是询问各种各样好奇的人,会自然而然对各色各样关于这个严肃的问题 的见解感到惊讶。
  但消息灵通的人,或者自以为灵通的人一致认为,在当时的美利坚合众 国造成生灵涂炭的可怕战争中,这艘轮船将要起到作用。可是他们不知道更 多的情况,“台尔芬”号究竟是一艘私掠船、运输船、同盟派的船还是联邦 海军①的舰艇,任何人一无所知。
“乌拉!”有个人叫着,他肯定“台尔芬”号是为南部各州建造的。 “真棒!真棒!真棒!”另一个人喊着,他赌咒说,在美洲海岸巡航的
船,没有一艘比它速度更快。 要是一个陌生人,想准确了解底细,那就必须是格拉斯哥的文森特·普
莱费尔公司的合作者,或者至少是这个老板的一个密友。
  文森特·普莱费尔公司是富有、强大和处事明智的商号。托伯柯勋爵世 家建造了城里最漂亮的住宅区,他们的后裔是古老而有名望的家族。这些能 干的商人自从合众国成立之后,建立了格拉斯哥的第一批商行,在弗吉尼亚 和马里兰经销烟草。他们发了大财,建立了一个新的商业中心。不久,格拉 斯哥成为工业和制造业城市;纺织厂和炼铁厂四处林立,几年工夫,城市的 繁荣便达到顶点。
普莱费尔商号矢忠于先辈们敢于敢闯的精神。它进行最大胆的经营,保
持住英国商业的荣誉。它目下的领导者文森特·普莱费尔有五十岁,是个地 地道道的实干家,积极进取,虽然胆大,却是个纯粹的船主。除了商业问题 以外,甚至交易的政治因素,他都丝毫不感兴趣。不过,他是个非常正直和 光明磊落的人。
但要建造“台尔芬”号和装备这艘船的想法不是他先提出的,而是属于
他的侄子詹姆斯·普莱费尔的主意,这是一个三十岁的漂亮青年,是联合王 国商船队最勇敢的船长。
那是有一天,在市政大厅连拱廊下的通泰恩咖啡座上,詹姆斯·普菜费
尔激动地看过美国报纸以后,对他的伯父提出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他挨 近说:
“文森特伯父,有笔生意,不到一个月就能赚二百万!” “要胃什么险?”文森特伯父问。 “只要一艘船,装满货物就行。”
“不要别的?” “还要船员和船长的生命;但这可以不算在内。”
“让我们来合计合计。”文森特伯父回答,他爱用这种重叠说法。 “都通盘合计过了,”詹姆斯·普莱费尔说,“您看过《论坛报》、《纽
约·赫莱尔德报》、《时报》、《里彻蒙德的调查人报》和《美洲评论》吗?” “看过多少遍了,詹姆斯。”

“您像我一样,认为美国这场战争会旷日持久吗?” “时间短不了。”
  “您明白这场争夺让英国的利益、特别是格拉斯哥的利益受害多深 吗?”
“受害的尤其是普莱费尔公司的利益,”文森特伯父回答。 “确实如此,”年青船长说。 “我天天在为此忧虑,詹姆斯,我一想起这场战争会给商业带来的灾难
就惶恐不安。并非普莱费尔商号不够殷实,侄子,而是同它来往的客户可能 支撑不住。啊!这些美国人,管他是主张蓄奴制的还是废奴主义者,统统见 鬼去吧!”
  倘使从总是高于个人利益的伟大的人道原则来看,文森特·普莱费尔这 样说是错误的,而只从纯商业的观点来看,他是对的。美国最重要的出口原 料在格拉斯哥的市场上缺货。用英国话强有力的表达方式说,“棉花荒”变 得日益具有威胁性,成千上万的工人眼看只得靠救济维持生活。格拉斯哥拥 有二万五千种机械工业,在美国内战以前,每天生产六十二万五千米棉布, 也就是每年五千万利佛尔的产值。从上述数字可以推断,一旦纺织原料近乎 绝对匾乏时,这对该城的工业带来多大的混乱。每小时都有宣告破产的事发 生。每个工厂都停工待料。工人饿得奄奄待毙。
正是看到这幅贫困肆虐的景象,才使詹姆斯·普莱费尔想到他大胆的计
划。
“我去寻找棉花”,他说,“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运回来。” 由于他像文森特伯父一样也是商人,他决意通过交换来进行,提出以商
务形式来开始活动。
“文森特伯父,”他说,“这就是我的想法。” “让我们来合计合计,詹姆斯。”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建筑一艘高速和动力强大的轮船。” “这是办得到的。” “我们给这艘船装上军需品、粮食和服装。” “这可以做到。”
“我来指挥这艘轮船。在速度上我敢向联邦海军的所有舰艇挑战。我要
冲破南方某个港口的封锁??” “同盟军很需要你的货物,你会卖到好价钱,”伯父说。 “返回时我载满棉花??”
“他们会贱价卖给你。” “您说得对,文森特伯父,这样办行吗?” “行。你就要出发?” “如果我有一艘好船,我就出发。” “会专门为你建造一艘。但船员呢?”
  “噢!我会找到的。我不需要很多人。够操作的就行。我们不是去同联 邦军打仗,而是把他们抛在后面。”
  “会把他们抛在后面的,”文森特伯父断然地回答。“现在告诉我,詹 姆斯,你打算开往哪一个美国港口?”
  “伯父,迄今为止,已有几艘船冲破了新奥尔良、威尔明敦和萨凡那的 封锁。我呀,我想直接进入查理斯顿。还没有一艘英国船能够由这条水道进
  
去,除了‘贝尔穆达’号。我要像这条船那样,如果我的船吃水不深,那几 联邦的船只都赶不上我的话。”
文森特伯父说:“确实,查理斯顿有的是棉花,多得只能烧掉。” “是的,”詹姆士回答。“再说,这个城市几乎被围困住。博勒加军需
短缺,我的货物会闲金价支付。” “很好,孩子!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半年后,我需要冬天漫长的黑夜,通过航道时要方便得多。” “会给你办到的,孩子。”
“一言为定,伯父。” “一言为定。”
  这就是为什么五个月以后,“台尔芬”号在凯尔文码头下水了,而没有 人了解它真正的目的。
            二 开 航 “台尔芬”号的设备组装进行得很快。帆缆索具安好了,只要校正一下;
有三副纵帆,这是近乎一无用处的豪华装饰。实际上,“台尔芬”号并不指
望风力,以逃脱联邦巡洋舰的追逐,而是依靠安装在船体两侧的强大机器。 这样做是对的。
将近十二月底,“台尔芬”号在克莱德河的港湾里试航。在建造者和船
长当中,谁是最满意的人,这就很难说了。新轮船快得出奇,速度计标明时 速十七海里,这个速度任何英国、法国和美国的轮船都达不到。因此,“台 尔芬”号在同最快的舰艇较量时.速度上要略胜一筹。
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装船。轮船停泊在码头上,就在横跨克莱德河入海
口处的最末一座桥格拉斯哥桥的下面,那儿宽阔的码头堆满了无数的服装、 武器和装备,这些货物迅速搬运到“台尔芬”号的船舱里。货物的性质泄露 了轮船的秘密去向,普莱费尔商号再不能长久保持秘密了。但“台尔芬”号 不该迟迟不出海。在英国的水域里还没有出现任何美国巡洋舰。再说,要招 收船员,怎能长期保持沉默呢?在接收船员时不能不向他们说明航行目的。 毕竟要冒生命危险,一旦要冒生命危险,总得问个仔细嘛。
但这危险的前景阻挡不住任何人。报酬是优厚的,每人在交易中可分得
一份。因此,水手纷纷前来应召,而且是最好的水手。詹姆斯·普莱费尔选 择时只有犯难。不过他善于挑选,二十四小时后,他的船员名册上登记着三 十个水手的名字,他们能使这艘“非常可爱的陛下”的快轮扬名遐迩。
  出发定于一月三日,十二月三十一日,“台尔芬”号已准备就绪。它的 船舱载满了装备、粮食、燃料油和煤。什么也挽留不住这艘轮船了。
  一月二日,船长来到船上,刚刚最后视察完他的轮船,这当儿有个人出 现在“台尔芬”号的舷门旁,要求对詹姆斯·普莱费尔说几句话。有个水手 把他带到艉楼。
  这是个阔肩的壮实汉子,酱红脸膛,傻乎乎的神情掩盖不住某种精明和 快活的内在特质。他看来不熟悉船上操作,像很少有机会光顾船上甲板的人 那样,东张西望。但他装出老水手的举止,察看“台尔芬”号的帆缆索具, 像水手那样晃来摆去地走路。
他来到船长面前,盯着船长说:

“是船长詹姆斯·普莱费尔吗?” “是我,”船长回答,“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上您的船。” “没有地方了。船员已经满额。” “噢!多一个人不会碍您的事。只会相反。”
“你这样看?”詹姆斯·普莱费尔说,瞪着看他的对话人。 “我确信是这样,”水手回答。 “你是干什么的?”船长问。
  “一个大老粗水手,我担保身体壮实,行动坚定果断。我有幸给您看的 双臂粗壮有力,在船上大有用处。”
  “但除了‘台尔芬’号还有别的船,除了詹姆斯·普莱费尔还有别的船 长。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因为我就想在‘台尔芬’号上干活,在船长詹姆斯·普莱费尔的吩咐 下干活。”
“我不需要你。” “到处都需要有力气的人,如果您想证实我的力气,让我同您的船员中
三、四个最结实的汉子较量,我准备奉陪!” “瞧你说的!”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克罗茨敦,为您效劳。” 船长后退几步,好仔细审察这个毛遂自荐的大力士。水手的举止、身材、
面貌和他自诩的孔武有力丝毫不相违背。可以感到他确实膂力过人,眼里没
有恐惧的神色。 “你航行过哪儿?”普莱费尔问他。 “哪儿都去过。” “你知道‘台尔芬’号远航的目的吗?” “是的,正是这个吸引着我。”
“那末,让上帝惩罚我,如果我放走像你这样久经磨炼的水手的话!你
去找大副马修先生,登记上你的名字。” 说完,詹姆斯·普莱费尔等待着水手掉转脚跟,跑往船头,但他想错了。
克罗茨敦一动不动。
“喂,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船长问。 “是的,”水手回答。“但事情没有说完,我还有事要向您提出。” “啊!你烦死人了,”詹姆斯猛然说,“我没有时间同你浪费在闲谈里。” “我不会打扰您很长时间,”克罗茨敦说。“再说几句话就行了。我这
就对您说。我有一个侄子。” “这个侄子有一个出色的叔叔,”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 “呃!呃!”克罗茨敦嗫嚅着。 “你有完没完?”船长极不耐烦地问。 “事情是这样:既然做了叔叔,就得安排好侄子。” “啊!确实如此!” “是的!这是习惯。没有这一个,就没有另一个。” “你的侄子情况怎样?”
  “一个十五岁的小伙子,我教会他当了个见习水手。他一心一意,总有 一天会成为一个管用的水手。”
  
  “哦,克罗茨敦师傅,”詹姆斯·普莱费尔大声说,“你想把‘台尔芬’ 号看成一个见习水手学校吗?”
  “可别说见习水手的坏话,”水手说,“有一个见习水手成了纳尔逊海 军元帅,另一个成为富兰克林海军元帅。”
  “不错!朋友,”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你说的话很合我的口味。 把你的侄子带来吧;不过,我要是感到他的叔叔不是像你自称的那样过硬, 这位叔叔就得再同我打交道。得,一小时后你就得回来。”
  克罗茨敦没让人对他说第二遍。他相当笨拙地向“台尔芬”号的船长行 了礼,回到码头上。一小时后,他同侄子一起来到船上,这是一个十四、五 岁的小伙子,身子骨有点单薄、娇弱,神态怯生生的,惊惶不定,看来没有 他叔叔那样的精神镇定和强健体魄。克罗茨敦甚至不得不用好言好语鼓励 他,让他振作一些。
  “得,”他说,“大胆些!这里的人不会吃掉我们,见鬼!不过,还来 得及离开这儿。”
“不,不!”年轻人回答,“上帝保佑!” 同一天,水手克罗茨敦和见习水手约翰·司蒂格斯都登记在“台尔芬”
号的船员登记册上。 翌日凌晨五点,轮船升火,机器开始有力地发动;甲板在锅炉的震动下
也颤动不已,蒸气从阀门呼啸着逸出。启航的时刻来临了。
  尽管一大清早,还是有相当多的人拥挤在码头上和格拉斯哥桥上。人们 前来向勇敢的轮船作最后一次致意。文森特·普莱费尔同詹姆斯船长吻别, 此时文森特的举止犹如往昔的古罗马人。他气概非凡,持重得体,他给侄子 着实的两吻标志着他拥有强有力的心灵。
“得,詹姆斯,”他对年轻的船长说,“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尤其别
忘了充分利用你的地位。贵卖贱买,你就会得到你伯父的尊敬。” 这个嘱咐是从《完美商人教程》中搬来的,然后伯父和侄子就分手了,
所有来客也离开轮船。
  这时,克罗茨敦和约翰·司蒂格斯在艏楼上贴近站着,克罗茨敦对约翰·司 蒂格斯说:
“好了,好了!再过两小时,我们就到了海上,照这个办法开始这次远
行,我的想法不错!” 作为回答,见习水手紧握着克罗茨敦的手。 这当儿,詹姆斯·普莱费尔下达启航的最后命令。 “压力够了吗?”他问大副。 “是的,船长,”马修先生回答。
“那末松缆。” 命令马上执行。螺旋桨开始运转。“台尔芬”号启动了,在港口的船舶
之间穿行,不一会儿就在人群的视野里消失;人群用最后的欢呼声向它致意。 克莱德河的深挖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以说,这条河是由人工建造、甚 至是由能工巧匠建造的。六十年来,靠了挖泥船的不断疏浚,克莱德河的河
床深了十五尺,在城区的码头之间宽度延伸了三倍。 不一会儿,林立的桅杆和烟囱便隐没在烟和雾之中。炼铁厂的锤声和造
船厂的斧声也消失在远方。在帕蒂克村的高地上,农舍和别墅相继排列在工 厂后面。“台尔芬”号减速穿过防波堤,堤坝使河流高于河岸;轮船有时在

很窄的通道行驶。这没有什么不利;实际上,一条供灌溉的河流深比宽好。 “台尔芬”号由一位爱尔兰海域最出色的领航员领航,在浮标、石柱和石堆 中迅捷地滑行;这些障碍物上面挂着信号灯,标志航道。轮船不久就越过兰 弗留村。克莱德河在吉尔帕特里克山丘脚下开阔起来,前面是鲍林海湾,海 湾尽头便是运河的入口,这条运河把爱丁堡和格拉斯哥联接起来。
  终于,在凌空四百尺的地方,邓巴敦城堡在浓雾中隐约矗立着它的身姿。 又过一会儿,在左岸,格拉斯哥港口的船只在“台尔芬”号激起的浪涛的作 用下摇曳起伏着。再过去几海里,詹姆斯·瓦特的故乡格林诺克也掠过了。 “台尔芬”号于是来到克莱德河的入海口;在海湾的入口,克莱德河注入北 运河。在这里,“台尔芬”号感到了大海最初的起伏,它沿着阿兰岛风景旖 旎的岸边航行。
  最后,斜插入运河的坎蒂尔海岬绕过去了;可以看到雷特林岛;领航员 回到在洋面游弋的小快艇上。“台尔芬”号又由船长指挥,在爱尔兰的北部 挑了一条船舶不常来往的航道,不久就看不见属于欧洲的陆地了,它单独航 行在大洋上。
           三 在 海 上 “台尔芬”号拥有出色的船员;这不是水兵,不是接舷战的水手,而是
善于操作的海员。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这些汉子人人意志坚定,或多或少
会做生意。他们追求发财致富,而不是想沽名钓誉。他们没有挂国籍旗,也 没有要用炮火来支持的标志,船上的炮火总共是两门小臼炮,只能用来发信 号。
“台尔芬”号航行得很快,它不负建筑者和船长的期望,转眼便越过英
国水域的界限。再说,看不见一艘船;大洋的航道是自由畅通的。另外,联 邦海军的舰艇没有权利把它当作英国船来攻击。尾随它,很好;阻止它冲破 封锁线,再好也没有。因此,詹姆斯·普莱费尔不惜牺牲一切,以换取速度, 正是为了不让别的船紧紧钉住。
即使这样,船上还是戒备森严。天气虽然寒冷,每根桅杆上仍然有一个
人,在天际一看到帆影,便立即发出信号。夜幕四合时,船长詹姆斯对马修 先生作了极其明确的交待,他说:
“别让瞭望水手在桅杆上呆太长的时间,他们会冻坏的,这样反而瞭望
不好。要常常换人。” “明白啦,船长。”马修先生回答。
  “我给您推荐克罗茨敦担任瞭望。这家伙自称目力极好,必须考验一下 他。将他安排在早上的一班,让他监视清晨的浓雾。如果突然有什么新情况, 马上来通知我。”
  说完,詹姆斯·普莱费尔回到船长室。马修先生把克罗茨敦叫来,向他 传达船长的命令说:
“明天六点,你到前桅观察岗去值班。” 克罗茨敦发出表示肯定的咕噜声,作为回答。但马修先生还没有扭转背,
这水手嘴里唠唠叨叼,说了许多不可理解的话,末了叫起来: “到前桅去要搞什么鬼名堂?” 这当儿,他的侄子约翰·司蒂格斯到艏楼来找他,对他说:

“怎么啦!我正直的克罗茨敦?” “没什么!没什么!”水手勉强带着微笑回答,“有一件讨厌的事!这
艘见鬼的船就像从河里爬上来的狗一样身子乱抖,我心里有点难受。” “可怜的朋友!”见习水手怀着强烈的感激心情瞧着克罗茨敦说。 “我在想,”水手又说,“我这样的岁数,竟会晕船!我真成了个小娘
们儿!但这会过去的!这会过去的!还有那前桅,使我烦躁不安??” “亲爱的克罗茨敦,这都是为了我??” “为了您,也为了他,”克罗茨敦回答。“但别提这事,约翰。要相信
上帝,它不会抛弃我们。” 说到这儿,约翰·司蒂格斯和克罗茨敦回到水手舱,那水手直至看到年
青的见习水手在他独用的狭窄房间里安静睡下,才敢安然入睡。 翌日六点,克罗茨敦起来去值班;他登上甲板,大副命令他爬上桅杆,
在顶上仔细观察。 水手听到这个命令,显得有点游移不定;然后他打定主意。径直走向船
尾。
“喂,你到哪儿去?”马修先生叫道。 “到您派我去的地方。”克罗茨敦回答。 “我叫你爬上前桅。”
“哎!我这就爬上去。”水手用沉着的声调回答,继续朝艉楼走去。
  “你在捉弄人?”马修先生不耐烦地说,“你到后桅去找前桅?我看你 像个伦敦佬,不懂编短索和编接头!你在哪条驳船上航行过,朋友?到前桅 去,笨蛋,到前桅去!”
值班水手听到大副的吆喝都跑过来,克罗茨敦朝艏楼走去,看到他张皇
失措的神态,水手们禁不住哄然大笑。 “这么高,”他打量着桅杆说,桅杆的顶端隐没在清晨的雾气中,完全
看不见,“这么高,我一定得爬上去吗?”
  “是的,”马修先生回答,“快点!以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联邦的船会 赶在这个懒汉爬上哨位之前,把它的艏斜桅插到我们缆索上。你究竟爬不爬 上去?”
克罗茨敦一言不发,艰难地爬到舷墙上;然后他笨拙得出奇,像既不会
用脚也不会用手的人那样,开始爬绳梯横索;爬到前桅楼上,他不是轻巧地 跳过去,而是一动不动,像感到头晕目眩的人那样紧紧抓住缆索。马修先生 对他这样笨拙惊讶不己,恼火起来,命令他马上下到甲板。
  大副对水手长说:“这个家伙这辈子从来没当过水手。约翰斯顿,您去 看看他的行装带了些什么。”
水手长赶快跑到水手舱去。 这时,克罗茨敦艰难地爬下来;但他踩了空,只抓住了一条滑索,直滑
下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笨蛋,不中用的家伙,没见过海的水手!”马修先生聊以自慰地叫道,”
你到‘台尔芬’号上来要干什么?啊!你夸口说自己是个顶呱呱的水手,你 却连后桅和前桅都分不清!喂,咱们来聊聊。”
  克罗茨敦一声不吭。他硬着头皮,准备逆来顺受。正在这当儿,水手长 查看回来了。他对大副说:
“这是我在这个乡下佬的行装里找到的东西:一个皮包,里面有信。”

  “给我,”马修先生说,“打着美国北方印戳的信!‘波士顿的哈利伯 特先生!’废奴分子!联邦分子!??浑蛋!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你 混到船上是想出卖我们!放心吧!你的事解决了,你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水 手长,去叫船长。现在,你们其他的人,好好看住这个浑蛋。”
  克罗茨敦听到这番话做了一个鬼脸,但他没有张嘴说话。人们把他绑在 绞盘上,他手脚都动弹不了。
  几分钟后,詹姆斯·普莱费尔从船长室出来,奔往艏楼。马修先生立即 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船长。
“你有什么话要说?”詹姆斯·普莱费尔强忍住愤怒,问道。 “没有。”克罗茨敦回答。
“你到我的船上来要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现在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没有。”
“你是什么人?像这些信表面上证明的那样是美国人?” 克罗茨敦一声不吱。 “水手长,”詹姆斯·普莱费尔说,“给这个人五十下鞭子,让他开口。
这够了吗,克罗茨敦?”
  “看看再说吧。”见习水手约翰·司蒂格斯的叔叔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这样回答。
“你们动手吧。”水手长说。
  听到这个命令,两个壮实的水手过来剥掉克罗茨敦的羊毛水手工作服。 他们已经抓起那可怕的刑具,举到受刑者的肩头上空,这时,见习水手约翰·司 蒂格斯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奔到甲板上。
“船长!”他说。
“啊!是侄子!”詹姆斯·普莱费尔说。 “船长,”见习水手极力控制住自己,“克罗茨敦不愿说的话,我愿意
说出来!他还想保密的事,我不想隐瞒。是的,他是美国人,我也是美国人;
我们俩都是蓄奴主义者的敌人,但不是混到船上来出卖‘台尔芬’号,向联 邦舰艇报信的叛徒。”
“那末你们来干什么?”船长声色俱厉地问,一面仔细打量年青的见习
水手。
那一位犹豫了好半晌才回答,他用相当坚定的声音说: “船长,我想单独对您说。” 约翰·司蒂格斯提出这个请求时,詹姆斯·普莱费尔不停地仔细端详他。
见习水手年轻温柔的脸庞、异常动听的嗓音、双手的细嫩白皙(涂了一层茶 褐色颜料勉强遮掩住)、他的大眼睛虽然活跃,却并不减弱柔和,这一切在 船长的思想里产生了某种想法。约翰·司蒂格斯提出请求时,普莱费尔还留 心地看过克罗茨敦,他耸了耸肩。然后,船长对见习水手投了询问的一瞥, 见习水手受不了这目光;船长只对他说了两个字:
“来吧。” 约翰·司蒂格斯尾随船长来到艉楼,詹姆斯·普莱费尔打开了船长室;
见习水手的双颊因激动而变得刷白;船长对他说: “请进,小姐。”

约翰听到这样称呼,脸涨得绯红,两行眼泪情不自禁从眼里流下来。 “您放心,小姐,”詹姆斯·普莱费尔嗓音更加柔和地说:“请告诉我,
我怎么会有幸接待您上我的船。” 姑娘踌躇了半晌才回答;船长的目光使她镇定下来,她决心说出来: “先生,我要到查理斯顿去见父亲。这个城市的陆路被围困住了,海路
也被封锁起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城里,这时我得知‘台尔芬’号准备 冲破这个城市的封锁。我于是就借光搭乘您的船,先生,我请您原谅我的行 动事先没有得到您的同意。那您会拒绝我上船的。”
“当然,”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 “我事先没向您请求是做对了。”年青姑娘嗓音格外坚定地说。 船长抱着手臂,在房里转了一圈,回到原地,这样问她: “您叫什么名字?”
“珍妮·哈利伯特。” “如果我相信从克罗茨敦手里搜到的信的地址,您的父亲是波士顿人
吗?” “是的,先生。”
  “一个北方人怎么会在美国内战最激烈的时候,呆在一个南方城市里 呢?”
“我的父亲做了俘虏,先生。内战刚刚打响时,他呆在查理斯顿,当时
联邦军被同盟军从萨姆特要塞赶走。我父亲的见解决定了他仇视蓄奴派。由 于他藐视一切法令,博勒加将军下令逮捕他。当时我在英国的一个亲戚家里, 她病得快死了。我孤身一人,除了克罗茨敦,没有别的依靠,他是我家最忠 实的仆人。我想去见我的父亲,同他一起坐牢。”
“哈利伯特先生是怎样一个人?”詹姆斯·普莱费尔问。
“一个磊落、正直的新闻记者,”珍妮自豪地回答,“《论坛报》
          四 克罗茨敦的巧计 全体船员不久都知道哈利伯特小姐的故事。克罗茨敦很乐意叙述。按照
船长的命令,他已从绞盘上松了缚,“好猫回了窝。” “缩起爪子的猫干得就是漂亮,”克罗茨敦说。 他一获得自由便回到水手舱,拎起一只小手提箱,给珍妮小姐送去。姑
娘可以重新穿上女服了:但她关在船舱里,不再出现在甲板上。
  至于克罗茨敦,毋庸置疑,他既不是近卫骑兵,更不是水手,人们不得 不免去他在船上值勤。
  “台尔芬”号在大西洋上疾驶,双螺旋桨翻卷着浪花;所要做的事就是 仔细监视。在泄露了珍妮小姐身份的场面的第二天,詹姆斯·普莱费尔在艉 楼的甲板上快步来回走着。他没有作过任何尝试,想再见少女一面,同她继 续昨天的谈话。
  克罗茨敦散步时经常同他照面,脸上作了个满意的鬼脸,暗暗打量着他。 克罗茨敦显然想跟船长说话,他死死盯着船长,终于使船长沉不住气了。
  “喂,你还想要我干什么?”詹姆斯·普莱费尔招呼美国人说,“你围 着我转,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围着浮标转一样。你有完没完?”
“请原谅,船长,”克罗茨敦眨巴着眼睛说,“我有点事要对您说。”

“什么事?” “噢!很简单,我仅仅想对您说,您内心真是个正直的人。” “为什么是内心?”
“内心和表面都是。” “我不需要你来恭维。” “这不是恭维。我希望您能做到始终如一。” “什么时候算终了?” “一直到您完成任务。” “啊!我有任务要完成吗?”
  “那还用说。您接待我们——姑娘和我——上您的船。很好。您将自己 的住舱给了哈利伯特小姐。真不错。您开恩免了我一顿鞭打。不能再好了。 您将船一直开往查理斯顿。好极了。但好事还没做完。”
  “怎么!好事还没做完!”詹姆斯·普莱费尔对克罗茨敦的意国惊诧莫 名。
“当然没有,”克罗茨敦带着狡黠的神情回答,“她的父亲关在那边!” “怎么?”
“必须解救她的父亲。” “解救哈利伯特小姐的父亲?”
“当然。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勇敢的公民!值得为他牺牲一点什
么。”
  “克罗茨敦师傅,”詹姆斯·普莱费尔皱起盾头说,“我看你是个滑稽 大家。不过请记住:我不爱开玩笑。”
“您搞错了,船长,”美国人反驳说,“我根本不在开玩笑。我是正儿
巴经地对您说话。我向您建议的,您初看很荒谬,但您考虑过以后,您不会 按别的方式行事。”
“怎么!我一定得解救哈利伯特先生吗?”
“当然。您可以向博勒加将军请求释放他,将军不会拒绝您的。” “要是他拒绝我呢?” “那末,”克罗茨敦不再激动了,“我们就使用巧计,在同盟军的眼皮
底下劫走囚犯。”
  “这样,”詹姆斯·普莱费尔开始火上心头,“不满足于穿越过联邦舰 队和冲破查理斯顿的封锁,我还必须冒着要塞的炮火返回海上,为的是搭救 一个我素昧平生的先生,一个我所憎恨的废奴主义者,一个不去流血而在舞 文弄墨的耍笔杆的家伙!”
“噢!这不过是多打或少打一发炮弹的事!”克罗茨敦添上一句。 “克罗茨敦师傅,”詹姆斯·普莱费尔说,“请注意:如果您要倒霉,
再对我提起这件事,我就把你关到舱底,关到轮船返航回来,好让你检点一 下你的嘴巴。”
说完,船长叫美国人走开,他边走边咕噜着: “我对这次谈话不能说不满意!事情已经说出口了!行了!行了!” 当詹姆斯·普莱费尔说“一个我所憎恨的废奴分子“时,不消说,他的 说法超过了他的思想实际。他根本不是蓄奴制的拥护者,但他不愿承认,在 美国内战中黑人的奴役问题占据首要地位,即使林肯总统有过明确的声明。 难道他认为,南部各州——三十六州中的八州——既然自愿联合起来,在原

则上有权分离出去吗?不是的。他憎恨北部人,如此而已。他憎恨他们是因 为他们作为世代的兄弟却从共同家庭中分离出去——同真正的英国人分开, 而英国人认为詹姆斯·普莱费尔眼下赞助同盟各州是做得对的。这就是“台 尔芬”号船长的政治观点。但尤其是美国内战妨碍了他的个人利益,他怨恨 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因此,可以明白他本该接受搭救一个废奴分子的建议, 得罪他想同他们做生意的同盟军。
  可是,克罗茨敦的话不停地使他心神不安。他想扔得远远的。这些话却 又不断回到他的脑际。第二天,当珍妮小姐登上甲板溜达时,他不敢去正视 她。
  不用说,这是非常遗憾的事,因为这个金发女郎目光机伶而柔和,值得 一个三十岁的年轻男子注视;但詹姆斯在她面前感到困窘;他觉得这个迷人 的女子具有豪爽坚强的心灵,这是在不幸的经历中锻炼而成的。他明白自己 对她保持沉默包含着拒绝接受她最珍视的愿望。可是珍妮小姐并没在找寻詹 姆斯·普莱费尔,也没有回避他,最初几天,两人很少说话,或者没有说过 话。哈利伯特小姐很少走出舱门。显然,倘若不是克罗茨敦设计使双方相遇, 她会永远不对“台尔芬”号船长说话。
  这个了不起的美国人是哈利伯特家的忠仆。他在主人家长大,他的忠诚 是无边的。他的明智能与他的勇敢和精力媲美。正像人们所看到的,他有自 己考虑问题的方式;他对事件有特殊的见解;他绝少泄气,在最棘手的情况 下,他善于化险为夷。
这个正直的人在脑子里考虑如何搭救哈利伯特先生,利用船长和他的船
营救出他,然后回到英国。这就是他的计划,如果姑娘没有其他目的,只是 去看望她的父亲、同他一起坐牢的话。因此,克罗茨敦企图鼓动詹姆斯·普 莱费尔;如前所述,他已经舷炮齐射,但敌人没有投降。恰恰相反。
“得,”他心里想,“非得让珍妮小姐和船长达到互相了解。要是他俩
在航行期间这样赌着气,我们就什么也做不成。必须让他俩说话,商讨,甚 至争论,但一定要聊天。如果谈话以后詹姆斯·普莱费尔居然仍不亲自提出 他今天拒绝的事,我宁愿吊死。”
待到克罗茨敦看到年轻姑娘和年轻人互相回避时,他开始为难起来。
“一定得速战速决。”他暗自思忖。 第四天早上,他搓着手,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走进哈利伯特小姐的船舱。 “好消息,”他高声说,“好消息!您决不会猜出船长提出要我去做的
事。真是一个好样的年轻人!”
“啊!”珍妮回答,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对你提出什么事???” “提出搭救哈利伯特先生,从同盟军手里劫走他,送他到英国去。” “当真?”珍妮叫了起来。 “我对您说的一点不假,小姐。这个詹姆斯·普莱费尔心地多么善良呵!
英国人就是这样,不是坏透了就是好透了!啊!我一定会报答他,我可以为 他赴汤蹈火,如果这使他感到高兴的活。”
  听到克罗茨敦这样说,珍妮欣喜万分。搭救她的父亲!她可从来不敢这 样奢望!“台尔芬”号的船长为了她要以他的船和船员去作冒险!
  “他就是这样好,”克罗茨敦结束时补上一句,“珍妮小姐。这值得您 好好感谢他。”
“感谢还不够,”姑娘大声说,“配得上永恒的友谊!”

她旋即离开船舱,去对詹姆斯·普莱费尔表达充溢她心间的感情。 “事情在一步步进展,”美国人喃喃自语,“现在加快了速度,就要获
得成功!” 詹姆斯·普莱费尔在艉楼踱步,不出所料,当他看到姑娘走近他,双眼
涌出了感谢的眼泪,对他伸出手去时,诧异万分——如果不说是目瞪口呆的 话。她说:
  “谢谢,先生,谢谢您的诚意,我永远不敢期待一个外国人作出这样的 表示!”
“小姐!”船长莫名其妙,“我不知道??” “可是,先生,”珍妮接着说,“您要为我冒很大的危险,或许会损害
您的利益。您让我上船,您的好客我没有任何权利享受,您已经为我做了这 么多的事??”
  “请原谅,珍妮小姐,”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我向您申明,我不 理解您的话。我对待您就像一切受过良好教养的男人对待女子所应做的那 样,我的所作所为既不值得这样感谢,也不值得这样感激。”
  “普莱费尔先生,”珍妮说,“用不着继续掩盖了,克罗茨敦已经把一 切告诉了我!”
“啊!”船长说,“克罗茨敦已经把一切告诉了您。那末我更加不明白
您为什么要离开船舱,来对我说这些话??” 这样说着,年轻船长感到浑身别扭;他急起自己粗暴对待那个美国人的
提议的态度;但珍妮没等他作更多的解释,这对他来说是幸事;她打断他说:
  “詹姆斯先生,我搭乘您的船没有别的计划,一心只是想去查理斯顿, 不管那儿的蓄奴分子多么残酷,他们不会拒绝一个可怜的姑娘同她的父亲一 起坐牢。计划就是这样,我从不打算能够回来;但既然您这样好心,竟至想 搭救我被监禁的父亲,您想竭尽全力营救他,我自然要千恩万谢。让我来助 您一臂之力!”
詹姆斯不知说什么好,一时茫无所措;他咬着嘴唇;他不敢握住姑娘向
他伸出来的手。他看得很明白,克罗茨敦“连累”了他,使他无法后退。但 他无法接受去帮助营救哈利伯特先生,揽上一件麻烦事。可是,怎能打破这 个可怜的姑娘满怀的希望呢?怎能拒绝她情深意笃地向他伸出来的手呢?怎 能把她眼里涌出的感激泪水变成痛苦的泪水呢?
因此,年轻人尽量躲闪地回答,以保持行动自由,免得将来要参加进去。
“珍妮小姐,”他说,“请相信我会竭尽全力去??” 他握住珍妮的小手;他感到轻轻的一握,他的心软了下来,他的头脑纷
乱一团;他找不出话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他嘟嘟嚷囔地说: “小姐??珍妮小姐??为了您??” 克罗茨敦一直在观察他,这时作了个鬼脸,搓搓手,一连迭声他说: “行了!行了!成功了!” 詹姆斯·普莱费尔是怎么摆脱这种窘境的呢?无可奉告。对他,而不是
对“台尔芬”号来说,这时幸亏传来瞭望水手的喊“喂!值班军官!” “有什么事?”马修先生回答。
“上风有一艘船!” 詹姆斯·普莱费尔马上离开姑娘,奔往后桅的侧支索去。

五 “易洛魁”号的炮弹和珍妮小姐的议论


  “台尔芬”号的航行至今一直非常顺利,出色地保持着高速。除了瞭望 哨发现的这艘船,中途还没有见过别的船。
  这时“台尔芬”号位于纬度 32°15',西经 57°43',就是说航程已过 了五分之三。四十八小时以来,升起了雾气,覆盖着洋·面。如果说这浓雾 有利于“台尔芬”号隐蔽它的航行,那末也妨碍它观察远距离的海面,不消 说,它本来想避免遇上别的船。却完全可能同它并排驶到一起。
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艘船被发现时,在上风三海里以外的地方。 待到詹姆斯·普莱费尔来到舵柄前,在雾气中他清晰地看到一艘很大的
联邦军轻巡航舰在全速前进。它径直向“台尔芬”号开来,要截住“台尔芬” 号的通路。
船长仔细观察了这艘巡航舰以后,下到甲板上,把大副叫来,对他说: “马修先生,您对这艘巡航舰有什么想法?” “我想,船长,这是一艘联邦海军的舰艇,它怀疑我们的意图。” “确实,它的国籍是无可怀疑的,”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您瞧。” 这当儿,北部各州的星条旗升上了轻巡航舰的斜桁,还开了一炮表明正
在升国旗。
  “在请我们升国旗呢,”马修先生说,“好吧,我们也升国旗。没有什 么值得羞耻的。”
“何必呢?”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我们的国旗不能保护我们,阻
上不了这些人要来拜访我们。不,我们往前开。” “加速前进,”马修先生说,“我的眼睛没有看错的话,我已经在利物
浦附近某个地方见到过这艘轻巡航舰,它到那儿是要监视我们建造什么船。
如果在它的船尾看不到‘易洛魁’号的字样,我就不姓自己的名字。” “它开得快吗?”
“是联邦海军最好的军舰之一。”
“它有几门炮?” “八门。” “呸!”
“噢!别耸肩,船长,”马修先生严肃他说,“这八门炮中有两门是能
转动的炮,在后舷的一门是发射六十公斤炮弹的,在甲板上的一门是发射一 百公斤炮弹的,两门都有膛线。”
“见鬼!”詹姆斯·普莱费尔说,“这是帕罗特式的炮,能射三海里。” “是的,甚至更远,船长。” “那末,马修先生,不管炮发射多重的炮弹,不管能射三海里还是五百
码,只要开得快,能避开炮弹,反正都是一样的。我们马上让这艘‘易洛魁’ 号看看,既然造船是为了航行,那就该开得多快。马修先生,吩咐加足火力。” 大副给机械师下达船长的命令,转眼间,一团团黑烟从轮船的烟囱口滚
滚升起。 这些怔象看来不合轻巡航舰的口味,因为它向“台尔芬”号发出停止前
进的信号。但詹姆斯·普莱费尔根本不考虑警告,不改变前进的速度。 “现在,”他说,“我们来看看‘易洛魁’号会干什么。它有了好机会
试试它发射一百公斤炮弹的大炮,了解一下能打得多远。全速前进!”

“好!”马修先生说,“他们会以出色的方式向我们致意的。” 回到艉楼,船长看到哈利伯特小姐平静地坐在栏杆旁边,便对她说: “珍妮小姐,您看到在上风的这艘轻巡航舰吧,我们可能要被它追赶, 它就要打炮对我们发话呢,您挽着我的手臂,我把您带回您的船舱去吧。” “非常感谢,普莱费尔先生,”姑娘瞧着年轻人,回答说,“但我不怕
开炮。” “不过,小姐,尽管距离很远,还是可能有危险。”
  “噢!我长这么大一直不是一个胆小的姑娘。在美国,我们什么都习惯 了,我向您担保,‘易洛魁’号的炮弹不会使我低头。”
“您很勇敢,珍妮小姐。” “就算我很勇敢,普莱费尔先生,请让我呆在您身边。” “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您,哈利伯特小姐。”船长回答,一面观察姑娘
的沉着自信。话刚说完,只见一缕白烟从那艘联邦轻巡航舰的舷墙喷射而出。 爆炸声还没有传到“台尔芬”号,一个圆锥形的炮弹以可怕的速度旋转着, 可以说是旋入空气中,直射向“台尔芬”号。要追随炮弹的飞行路线非常容 易,它的速度相对要慢一些,因为从膛线炮发射出来的炮弹要比滑膛炮的速 度慢。
炮弹明显地下降,在离“台尔芬”号二十?的地方落下,斜掠过波浪,
所过之处溅起一片水花;它又往上飞起,擦着水面,然后蹦起一定高度,竟 越过“台尔芬”号,打断了前桅横桁的右转桁索,落在三十?以外,没入浪 涛中。
“见鬼!”詹姆斯·普莱费尔说,“往前!往前!第二颗炮弹不会等人!”
“噢!”马修先生说,“再装炮弹还需要一点时间。” “说实话,这景象真有意思,”克罗茨敦抱着手臂,像完全无动于衷的
观众观看这个场面,“再说,这是我们的朋友在向我们发射炮弹!”
“啊!是你!”詹姆斯·普莱费尔叫道,从头到脚打量着美国人。 “是我,船长,”美国人镇静地回答,“我来看看这些正直的联邦派怎
么打炮的。不坏,说真的,不坏!”
  船长想给克罗茨敦严厉地回几句,但这当儿第二颗炮弹穿过右舷后侧, 再落入海中。
“好!”詹姆斯·普莱费尔叫了起来,“我们已经赶过‘易洛魁’号二
链①了。你的朋友们的速度像浮标一样,你听明白吗,克罗茨敦师傅?”
  “我不反对,”美国人说,“破天荒头一遭,这景象不断地使我感到高 兴。”
  第三颗炮弹的落点比前两颗落后得多,不到十分钟,“台尔芬”号便处 在轻巡航舰的大炮的射程之外。
  “这就是拖曳式计程仪的价值所在,马修先生,”詹姆斯·普莱费尔说, “就因为这些炮弹,我们才知道我们的速度如何。现在,去吩咐减弱火力。 用不着白白地烧掉燃料。”
  “您指挥的真是一条好船,”这当儿哈利伯特小姐对年轻船长开口说。 “是的,珍妮小姐,我的‘台尔芬’号每小时航行十七节想而激动,谈 起美国内战,任何别的女子都没有她那股热情。因此,詹姆斯·普莱费尔不 止一次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她。这个“商人”的见解甚至常常受到考验,珍 妮激烈地加以抨击,丝毫不愿妥协。起先,詹姆斯滔滔不绝地争论。他力图
  
支持同盟军,反对联邦军,企图证实分裂主义者有理,认为自愿结合的人们 也同样能自由分离。但姑娘在这一点上不肯让步;她指出,在这场北部美国 人反对南部美国人的斗争中,首要的是蓄奴制问题,更多的是关系到道德和 人道,而不是政治,詹姆斯被说得哑口无言。然而,在这些争论中,他专心 倾听。他是否更为哈利伯特小姐的议论所折服,还是为他聆听她讲话时所感 到的魅力所折服,这就难以回答了。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美国内 战中首要的是蓄奴制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它,结束野蛮时代留下的最后的恐 怖。
  况且,据说船长并不怎么考虑自己的政治见解。他会牺牲更严肃的见解, 去信服在这种条件下、而且这样动人地提出的议论。因此他并不重视自己在 这方面的想法;不仅如此,这个“商人”终于在他最重视的利益上受到直接 攻击。这就是“台尔芬”号要进行的贸易问题和关于给同盟军运去军需品的 问题。
  “是的,詹姆斯先生,”有一天,哈利伯特小姐对他说,“感激的心情 并不能阻止我直言不讳地同您说话。恰恰相反。您是一个正直的水手,能干 的商人,普莱费尔商号信誉卓著;但眼下它违拗自己的原则,进行的贸易与 它的声誉并不相称。”
“怎么!”詹姆斯叫道,“普莱费尔商号没有权利进行这样的贸易吗!”
  “没有!它把军需品运给那些反叛的人,让他们去攻打他们国家的合法 政府,这等于运武器帮助可鄙的事业。”
“说实话,珍妮小姐,”船长回答,“我不同您讨论同盟者的权利。我
只回答您一句话:我是商人。正因如此,我只关心我的商号的利益。哪里有 利可图,我就去那里获利。”
“这正是应受谴责的地方,詹姆斯先生,”姑娘又说,“获利并不能作
辩解。您卖给中国人鸦片,毒害他们,同您眼下给南部美国人提供继续进行 罪恶战争的军需品是一样有罪!”
“噢!这回,珍妮小姐,这太过分了,我不能承认??”
  “不,我说的是正确的,您要反躬自省,当您明白您扮演的角色,思考 一下您在公众眼里应完全承担的后果时,您会认为我在这一点同别的许多方 面一样,都是对的。”
听了这番话,詹姆斯·普莱费尔目瞪口呆。他于是离开了姑娘,处在真
正的恼怒之中,因为他感到自己无言以对;继之他像孩子一样赌了半小时的 气——至多一小时。他又思忖起这个古怪的姑娘,她带着可爱的微笑提出的 非常有说服力的议论压抑着他的心。
  总之,不管怎样,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詹姆斯·普莱费尔船长已经作 不了自己的主,他在船上已不再是“上帝之下的主人。”
  克罗茨敦非常高兴,营救哈利伯特先生的事看来大有眉目了。船长似乎 决心竭尽全力搭救珍妮小姐的父亲,哪怕这会损害“台尔芬”号,损害他的 船员和货物的交易,而且遭致他可敬的伯父文森特的指责。
          六 苏利汶岛的航道 同“易洛魁”号轻巡航舰遭遇之后两天,“台尔芬”号越过了百慕大群
岛,遇到了一场猛烈的风暴。这片海域经常刮过极其强劲的暴风,引起的灾

难闻名于世,莎士比亚正是将《暴风雨》的惨剧激动人心的场面放在这里, 在剧中,阿丽埃尔和卡利班争夺制海权。
  这场风暴十分骇人。詹姆斯·普莱费尔有一阵想到要在百慕大群岛的曼 兰德岛停泊,英国人在那里有一个军用码头。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尤其是 令人遗憾的意外情况。幸亏“台尔芬”号在风暴中安然无恙,它一整天躲避 着风暴,接近美国海岸时终于又能重新按航线驶行。
  詹姆斯·普莱费尔很满意他的船,他也很满意姑娘的勇敢和镇定。哈利 伯特小姐在风暴最猛烈时就在甲板上,站在他旁边。因此,詹姆斯细细琢磨 过以后,发现自己身上萌生出深沉的、迅猛的、不可抑制的爱情。
  “是的,”他心理想,“这个勇敢的姑娘是我这条船的女主人!她使我 心情激荡,就像大海使一条风暴中的船忽起忽落那样。我感到自己抑郁不安! 文森特伯父会说什么呢?啊!可怜的人!我有把握,如果珍妮要我把所有这 些该死的禁运货物扔到海里,我会毫不犹豫地为着对她的爱情而照办不误。” 对普莱费尔公司来说,幸好哈利伯特小姐没要求作出这个牺牲。然而可 怜的船长心事重重,克罗茨敦看到了他的心绪,高兴得什么似的搓着双手。 “我们把他捏在手心里啦,我们把他捏在手心里啦!”他自言自语重复
说,“一星期后,我的东家将会安顿在‘台尔芬’号最好的船舱里。” 至于珍妮小姐,她一发觉自己勾起了的感情,便让自己分享,什么也不
说出来,詹姆斯·普莱费尔比别人更不会说。姑娘的态度非常谨慎,这是受
到美国教育的影响,她的秘密深藏在心里。 正当在年轻船长的心灵里爱情取得这样的进展时,“台尔芬”号依然以
高速驶向查理斯顿。
  一月十三日,瞭望哨发出信号,陆地就在西边十海里处。海岸低平,因 为遥远几乎同海面混合在一起。克罗茨敦仔细观察天际,上午九点左右,他 看到天边云雾中的一角有个亮点,便叫了起来:
“查理斯顿的灯塔!”
  “台尔芬”号是夜晚来到附近海面的,这个灯塔位于莫里斯岛,高出海 平面一百四十尺,被瞥见已经有好几小时了,因为它的光焰在十四海里的距 离便可看到。
“台尔芬”号的位置得到测定时,詹姆斯·普莱费尔只有一件事要做:
确定通过哪条水道进入查理斯顿的海湾。 “如果我们不碰到任何障碍的话,”他说,“再过三小时我们就会安全
到达港口的码头。”
  查理斯顿位于一个长七海里、宽两海里的小港湾的尽里头,港湾叫查理 斯顿-哈堡,进入港口非常不容易。在南面的莫里斯岛和北面的苏利汶岛之间 的入口很窄。“台尔芬”号企图冲破封锁那时节,莫里斯岛已属于联邦军, 吉尔莫将军在岛上构筑炮台,控制和炮轰停泊港。相反,苏利汶岛在同盟军 手中,同盟军坚守在岛屿顶端的莫尔特里堡垒中,“台尔芬”号紧靠着北岸 行驶要有利得多,可以避免莫里斯岛炮台的炮火轰击。
  有五条水道可以进入港湾:苏利汶岛的航道、北面的航滇、奥弗雷尔航 道、主航道、最后是劳福特航道;但最后这条航道外国人不会驶入,除非他 们有出色的驾驶经验,而且轮船吃水不到七尺深。至于北面航道和奥弗雷尔 航道,是从联邦军的炮台前经过的,因此不能考虑。如果詹姆斯·普莱费尔 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他会把轮船开进主航道,这是最好的航道,很容易按测
  
定方位前进;可是必须考虑到当前形势来决定取舍。好在“台尔芬”号船长 对这个港湾的底细、危险所在、浅海的深度、水流情况都了如指掌。他只要 把船驶入这些狭窄的海峡之中的一条,便能万无一失地指挥轮船向前行驶。 问题是怎样开进这海峡中去。
这一行动需要丰富的海上经验和准确了解“台尔芬”号的性能。 当时,联邦的驱逐舰在查理斯顿的海面上穿梭巡行。马修先生不久就发
出信号,引起詹姆斯·普莱费尔的注意,他说: “它们正准备询问我们,我们是否要进入这里的航道。” “我们不理它们,”船长回答,“让它们去猜测好了。” 但游戈的军舰全速向“台尔芬”号驶来,“台尔芬”号继续前进,一面
小心翼翼,处于它们的大炮的射程之外。为了争取时间,詹姆斯·普莱费尔 吩咐绕过西南海峡,企图骗过敌方的军舰。它们果然相信”台尔芬”号想进 入莫里斯岛的航道。那里有炮台和大炮,只要一发炮弹就足以使英国船沉没。 于是联邦军让“台尔芬”号往西南方驶去,只满足于观察它的去向,而不去 穷迫不舍。
  这样,一小时当中船只之间彼此的形势没什么变化。詹姆斯·普菜费尔 企图使联邦巡洋舰错误估计“台尔芬”号的驶行方向,已吩咐减弱火力,低 速前进。而在它的烟囱喷出的团团浓烟中,别人会以为它在竭力获得最大限 度的压力,因此要获得最大限度的速度。
“待会儿他们会大吃一惊,”詹姆斯·普莱费尔说,“只要他们看到我
们从他们的手中溜掉!” 等到船长看到离莫里斯岛已相当近,前面是一排大炮,而他不知道大炮
的射程,于是他猛地扳动操纵杆,让轮船转了个方向,重又向北开去,让巡
洋舰处在上风处两海里开外的地方。那些军舰看到这样的调度,顿时明白这 条轮船的计划,便开始紧紧尾随在后。但为时已晚。“台尔芬”号的螺旋桨 飞快运转,加速前进,在接近海岸时,已将军舰拉开了距离。几发炮弹向“台 尔芬”号射来,算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履行职责;但联邦军是白白地开炮,炮 弹只能射到一半的距离。上午十一点,“台尔芬”号沿着苏利汶岛行驶,由 于它吃水很浅,在这条狭窄的航道里飞速前进着。这里很安全,因为这条航 这位于浅海,平均不到十一尺水深,任何联邦的巡洋舰都不敢尾随而入?”
“怎么,”克罗茨敦叫道,“困难已经过去了吗?”
  “噢!噢!克罗茨敦师傅,”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困难不在于进 来,而在出去。”
  “嗨!”美国人说,“这我可不担心。坐上‘台尔芬’号这样一条船, 又有詹姆斯·普莱费尔先生这样的船长,要进就进,要出就出。”
  但詹姆斯·普莱费尔手拿眼镜,在仔细审察要走的航道。他眼底下是几 幅出色的海岸地图,他可以毫无阻碍,毫无犹豫地向前驶去。
  轮船一进入苏利汶岛旁边那条窄航道,詹姆斯·普莱费尔就测定在偏西 北方向的莫尔特里堡垒的中心点,一直驾驶到皮克奈城堡,城堡位于舒特建 筑那个小孤岛上,从它的黝黑可以辨认出来,矗立在东北方向。另一边是约 翰逊要塞的房屋,高耸在左面,朝北面的萨姆特要塞偏两度。
  这时,从莫里斯岛炮台发出几颗炮弹,向“台尔芬”号示威,但并没打 中它。它继续向前,没有偏航,从苏利汶岛末端的莫尔特里城前面经过,进 入了港湾。
  
一会儿,它把萨姆特要塞甩在左边,要塞在中间挡住了联邦军的炮台。 这个要塞在美国内战时赫赫有名,位于查理斯顿三又三分之一海里处
①,离海湾两边各约一海里。要塞呈被截断了的五角形,建筑在用马萨诸塞
州花岗岩建造起来的人工岛屿上,工程长达十年,耗费九十万美元。 一八六一年四月十三日,安德逊和联邦军被逐出这个要塞,分裂主义者
的第一枪就是朝这个要塞开的。无法估计联邦军的大炮向它倾注了多少铁块 和铅块。但它坚守了近三年。在“台尔芬”号经过要塞的几个月后,在吉尔 莫将军建筑在莫里斯岛的帕罗特式有膛线大炮发射的三百公斤炮弹轰击下, 要塞陷落但当时它还兵精弹足,同盟军的旗帜在这石头垒起的巨大五角形的 上空高高飘扬。
  一越过要塞,查理斯顿城便出现了,躺卧在阿斯莱和库柏两条河流之间; 它突出在停泊港中间。
  詹姆斯·普莱费尔亲自指挥在标志航道的浮标中间穿行,把查理斯顿的 灯塔甩在西南方向;站在莫里斯岛的堤岸上可以看到查理斯顿。他已把英国 国旗升上斜桁,轮船在航道中高速向前。
  “台尔芬”号把检疫隔离站的浮标甩到左舷后方去了,向着海湾的水域 自由前进。哈利伯特小姐站在艉楼上,眺望这座城市,她的父亲就囚禁在城 里,她的眼里热泪盈眶。
最后,轮船的速度在船长下令后减慢了,“台尔芬”号正对着南面和东
面的炮台,不久,它停泊在商业北码头。
          七 一个同盟军将军 “台尔芬”号到达查理斯顿的码头后,受到一大群人的欢呼致意。这个
城市的居民受到严密的海洋封锁,难得见到欧洲轮船的访问。人们惊讶地琢 磨,这艘大轮船,骄傲地在斜衍上升起英国国旗,来到他们的港口要干什么 呢。等到人们知道它的航行目的,为什么它要强行通过苏利汶的航道,而且 纷纷传闻船舱里满载着战争期间的违禁品,这时,鼓掌声和欢乐的喊叫声变 得更加热烈了。
詹姆斯·普莱费尔抓紧时间,马上同城防司令博勒加将军联系。这位将
军殷勤地接待了“台尔芬”号的年轻船长;“台尔芬”号来得非常及时,可 以给他的士兵带来衣服和装备,士兵们非常急需这些东西。双方一致同意立 即卸货,许多人前来帮助英国水手干活。
  下船以前,詹姆斯·普莱费尔接受了哈利怕特小姐关于她父亲的最殷切 的嘱托,年轻船长尽心竭力地为姑娘效劳。当时他说:
  “珍妮小姐,您可以包在我身上;我要竭尽全力营救您的父亲,但我希 望这件事不会出现什么麻烦;我今天就去看望博勒加将军,我不会突然要求 他释政哈利伯特先生,我会从他那里打听到您的父亲所处的境况,他是假释 了还是仍然关着。”
  “我可怜的父亲!”珍妮叹着气回答,“他不知道他的女儿近在咫尺。 但愿我能扑到他的怀抱里!”
  “耐心一点,珍妮小姐。您不久就可以拥抱您的父亲。请相信我会忠心 耿耿地去行动,同时会小心谨慎和深思熟虑。”
因此,当詹姆斯·普莱费尔讲妥了商号的买卖,把全船货物卖给了将军,
春潮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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