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价购进了一大批棉花以后,忠于自己的诺言,谈起了当前的事件。他对博 勒加将军说:
“照这样,您相信蓄奴主义者会胜利吗?” “我一时一刻也不怀疑我们会最后胜利,至于查理斯顿的情况,李的军
队不久就能解除城市的包围。不过,您想废奴派会怎样呢?这是不会发生的: 以为弗吉尼亚、南北卡罗莱纳、佐治亚、阿拉巴马和密西西比各州会落入他 们的掌握之中。他们从未占据过的地方,会让他们主宰吗?当然不,依我看, 即使他们一旦得胜,他们对胜利也会感到束手无策。”
“您绝对信赖您的士兵,”船长说,“您难道不担心查理斯顿城厌倦了 围城,因为围城会毁灭它吗?”
“不!我不担心叛变。不过,叛徒要无情地加以处决,我会用兵器或灭 毁掉城市,如果我发现有任何联合北部的活动的话。杰佛逊·戴维斯把查理 斯顿交托给我,您可以相信查理斯顿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掌里。”
“您有北部人俘虏吗?”詹姆斯·普莱费尔问道,触及谈话的目标。 “有的,船长,”将军回答,“分裂的第一下枪声是从查理斯顿爆发的。
在这里的废奴派企图抵抗,经过战斗,他们成了战俘。” “您有很多战俘吗?”
“百来个。”
“他们在城市是自由的吗?” “他们曾经是自由的,直到我发现他们组织的一个阴谋为止。他们的首
领同围城的人终于建立了联系,围城的人知道城里的情况。我不得不把这些
危险的客人监禁起来,这些联邦分子有好几个将来走出监狱是要到城市的前 沿地带露露脸,在那儿,同盟军的十颗子弹会制服他们的联邦主义。” “什么!枪毙!”年轻船长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是的!先是他们的首领。在一个被围困的城市里,这是个非常有主见
和非常危险的人物。我已将有关他的情况送到里彻蒙德总统府,一星期后, 他的命运就无可挽回地决定了。”
“您说的这个人是谁?”詹姆斯·普莱费尔以完全无所谓的态度问道。
“一个波士顿的新闻记者,一个狂热的废奴分子,林肯的罪恶的灵魂。” “您能说出他的名字吗?”
“乔纳森·哈利伯特。”
“可怜的家伙!”詹姆斯强忍住激动说,“不管他干了什么事,不能不 替他叫屈。您认为一定要枪毙他吗?”
“毫无疑问,”博勒加回答,“您想怎么办!战争就是战争。人们要竭 力自卫。”
“这毕竟与我无关,”船长回答,“而且,执行死刑时我早已远离此地。” “什么!您已经打算离开?” “是的,将军,我们首先是商人。一旦棉花都装上了船,我就驾船出海。
我进入了查理斯顿,这很好,但必须从这里出去,这才是重要的事。‘台尔 芬’号是艘好船;它可以向联邦海军的所有舰艇挑战,看谁开得快;但不管 它开得多快,它并不敢说快过重炮弹,一颗炮弹打中船体或者机器,就会葬 送我的经商计划。”
“随您的便,船长,”博勒加回答,“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对您没有什 么建议。您在经商,您说得有理。在您的地位,我也会像您一样行动。况且,
在查理斯顿逗留并不是愉快的,在这个停泊港里,四天中倒有三天会遭炮轰, 这不是一个可靠的船舶避风港。只要您愿意,您随时可以走。但我有一个简 单的问题。在查理斯顿前方巡行的联邦军舰数目多少,有多大火力?”
詹姆斯·普莱费尔尽可能满足将军的询问,他彬彬有礼地告辞,然后回 到“台尔芬”号,对听到的情况十分忧虑和难过。
他想:“怎么对珍妮小姐去说呢?我应该把哈利伯特先生的可怕处境告 诉她!不让她知道威胁着她的危险是否更好?可怜的孩子!”
他离开城防司令的家还没有走满五十步,便遇上克罗茨敦。这个了不起 的美国人在他离船以后一直紧钉着他。
“怎么样,船长?” 詹姆斯·普莱费尔盯着克罗茨敦,克罗茨敦明白,船长没有好消息告诉
他。
“您见到了博勒加吗?”他问。 “是的,”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 “您对他谈起了哈利伯特先生吗?” “没有!是他对我谈起的。” “怎样,船长?”
“怎样!??可以向你和盘托出,克罗茨敦。”
“说吧,船长。” “好吧!博勒加将军对我说,你的主人一星期后要被枪决。” 听到这个消息,换了别人,不是克罗茨敦,便会急得跳起来,或者会爆
发出不台时宜的痛苦的叫声。但美国人信心十足,嘴上仿佛挂着微笑,仅仅
说:
“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詹姆斯·普莱费尔叫道。“我对你说哈利伯特先生
一星期后要被枪决,而你回答:没关系!”
“是的,如果第六天他来到‘台尔芬’号,第七天,‘台尔芬’号已航 行在大洋上的话。”
“好得很!”船长握住克罗茨敦的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勇士。
你是一个果断的人,而我呢,我会不顾文森特伯父和‘台尔芬’号的货物, 为了珍妮小姐粉身碎骨。”
“任何人也用不着粉身碎骨,”美国人回答,“那只对鱼有利。重要的
是解救哈利伯特先生。” “但你知道,这件事困难重重!” “嗨!”克罗茨敦说。 “问题是要同一个受到严密看守的囚犯联系上。” “不错。”
“要完成一次几乎是奇迹般的越狱。” “是的!”克罗茨敦说,“一个囚犯念念不忘要越狱,胜过看守牢记要
守往他,因此,囚犯总能实现越狱。他有各种机会。所以,靠了我们的活动, 哈利伯特先生会越狱逃走的。”
“你总得有理,克罗茨敦” “我总是有理。”
“但你究竟怎么干呢?得有一个计划,要小心谨慎??”
“我会考虑周到的。” “可是,珍妮小姐要是知道她的父亲被判死刑,随时会执行“她不会知
道的,就要这样。” “是的,不让她知道,这样最好,对她和对我们都是如此。” “哈利伯特先生关在哪儿?”克罗茨敦问。 “关在城堡里,”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 “好极了。现在回船上去吧!”
“回船上去,克罗茨敦!”
八 越 狱 珍妮小姐坐在“台尔芬”号的艉楼上,焦虑不安地等待船长回来,待到
船长见了她,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她的目光比她的嘴唇更热烈地询问着 詹姆斯·普莱费尔。
船长在克罗茨敦协助下,只告诉姑娘有关囚禁她父亲的一些事实。他对 她说,他谨慎地试探博勒加关于战俘的情况。将军显得不愿多说,态度谨慎, 想听听情况。
“既然哈利伯特先生在城里不是自由行动的,他的逃走困难就更多;但
我要完成我的任务,我向您发誓,珍妮小姐,您的父亲不在船上,‘台尔芬’ 号就不离开查理斯顿港。”
“谢谢,詹姆斯先生,”珍妮说,“我真心诚意地感谢您。”
听到这句话,詹姆斯·普莱费尔感到他的心在胸膛里噗噗乱跳。他走近 姑娘,眼睛湿润,支支吾吾,兴许他正要说话,表达他抑制不住的感情,这 时克罗茨敦插了进来。他说:
“事情还没有说完,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咱们合计一下,好好合
计一下。” “你有一个计划吗,克罗茨敦?”姑娘问。
“我总有计划,”美国人回答,“这是我的特长。”
“是个好计划吗?”詹姆斯·普莱费尔问。 “非常好的计划,华盛顿的各个部也设想不出更好的计划。仿佛哈利伯
特先生就在船上。”
克罗茨敦满怀信心和真心实意他说着,只有最爱怀疑的人才不分享他的 信心。
“我们听你说说计划,克罗茨敦,”詹姆斯·普莱费尔说。 “好的。您,船长,您去拜访博勒加将军,请他帮个忙,他不会拒绝您
的。”
“帮什么忙?”您时他说,您的船上有一个坏家伙,一个坏透了的无赖, 碍您的事,航行期间机动船员造反,总之,是一个有实际经验的坏蛋。您请 求他答应把这个家伙关在城堡里,但条件是,您一出发就把他提出来,为的 是把他带回英国,受国法制裁。”
“好!”詹姆斯·普莱费尔半露笑容地回答,“我一切照办,博勒加会 乐意接受我的请求。”
“我也十拿九稳。”美国人回答。 “不过,”普莱费尔又说,“我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坏蛋。” “他就在您的眼前,船长。” “什么,这个坏蛋??” “就是我,您别在意。”
“噢!正直的、了不起的心灵!”珍妮叫着说,她的小手紧捏住美国人 粗糙的手。
“行,克罗茨敦,”詹姆斯·普莱费尔说,“我明白你的意图,我的朋 友,我只遗憾一件事,就是不能代替你的位置!”
“每人有各自的作用,”克罗茨敦说,“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您会束 手无策,而我呢,我不会这样,以后您要设法在联邦军和同盟军的炮火下离 开停泊港,够您干的了,这个,我可干不好。”
“好,克罗茨敦,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一关进城堡——我熟悉这城堡——我就能决定该怎么干,请
放心,我会干得好的。这段时间里,您开始装船。” “噢!生意,”船长说,“现在这是毫无意义的细微未节了。” “完全不是!文森特伯父呢,他会说什么?让咱们在感情和做生意这两
方面同时并行。这会防止别人怀疑。不过要干得快。您能在六天之内万事俱
备吗?” “可以。”
“那末,让‘台尔芬’号在二十二日那一天装好货,待命启航。”
“它会准备好的。” “听好了,一月二十二日晚上,派出几个最优秀的水手,划一条小船到
城市末端的‘白点’,去。等到九点,就会看到哈利伯特先生和您的仆人出
现。”
“您有什么办法使哈利伯特先生越狱,你自己也能逃出来呢?” “这是我的事。” “亲爱的克罗茨敦,”珍妮这时说,“你要冒生命危险来搭救我父亲啰!” “您别替我担心,珍妮小姐,我什么险也不用冒,您可以相信我的话。” “那末,”詹姆斯·普菜费尔问,“该什么时候把你关起来?” “就在今天。您明白,我是使您的船员思想变坏的人。没有时间可浪费。” “你需要金子吗?在这个城堡里或许对你有用。” “用金子来收买狱卒!决不!这太昂贵,也太愚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狱卒会把钱留下,把囚犯也看住。这家伙这样做是对的!不!我有别的更稳 妥的办法。可是,我要一点美元。需要时要能喝得上酒。”
“把狱卒灌醉。” “不,狱卒喝醉了会把一切弄糟!不,我对您说,我自有主意。让我来
干吧。” “瞧,正直的克罗茨敦,这是十来块美元。” “太多了,不过我会把多余的还给您。” “那未你一切准备就绪啦?” “已准备好做一个大坏蛋。” “那末上路吧。” “克罗茨敦,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这个说法我不会惊奇,”美国人好心地哈哈笑着说,“啊!对了,船 长,有一个重要嘱咐。”
“什么嘱咐?” “如果将军向您提议绞死您手下的坏蛋,——您知道,军人不会拐弯抹
角!” “怎么办,克罗茨敦?”
“那末,您要求考虑一下。” “我照你的话去办。”
当天,船员们不知道内中底细,看见克罗茨敦上了手铐脚镣,十分吃惊, 他夹在十几个海员中间,被押到陆地,半小时后,按照詹姆斯·普莱费尔船 长的要求,这个坏蛋在城里游街过巷,不顾他的反抗,被监禁在查理斯顿城 堡里。
这一天和往后几天,“台尔芬”号十分紧张地进行卸货。蒸汽吊车不停 地吊起船上的欧洲货物,以便装上本地货物。查理斯顿的居民在观看这场有 趣的装吊,一面帮助水手,并向他们祝贺。可以说,这些正直的水手占据着 显要地位。南部同盟派非常尊敬他们;但詹姆斯·普莱费尔不让他们有时间 接受美国人的礼仪对待;他不断监视着,以狂热的劲头催促他们,“台尔芬” 号的水手琢磨不出原因何在。
三天后,一月十八日,头几捆棉花开始装舱。詹姆斯不用再担心,普莱
费尔公司做了一笔好买卖,用低价把堆满查理斯顿的码头的棉花全部收进。 但是,克罗茨敦杏无音信。不消说,珍妮不断地担惊受怕。她的脸色焦
虑不安,道出了她的心情,詹姆斯·普莱费尔好言相慰她。他说:
“我完全信赖克罗茨敦,他是个忠仆。您比我更了解他,珍妮小姐,您 本该完全放心。再过三天,您的父亲就会把您抱在怀里,请相信我的话。” “啊!詹姆斯先生!”姑娘大声说,“我怎能不承认您的诚意呢?我父
亲和我,我们有什么办法报答您呢?”
“我们回到英国的海域时,我再告诉您该怎么报答!”年轻船长回答。 珍妮有半晌看着他,然后垂下眼睛,她的眼里充满泪水,随后她回到自
己的船舱。
詹姆斯·普莱费尔希望,直到她的父亲获得安全,姑娘不知道他可怕的 处境。但在这最后一天,有个水手不留心,无意中让她知道了真相。里彻蒙 德的政府的回音是在昨天到达的,有一个信使终于冲破了前哨线。这个回音 指定判决乔纳森·哈利伯特死刑,这个不幸的公民定于明天早上执行枪决。 这次行刑的消息在城里不胫而走,由“台尔芬”号的一个水手带回船上。这 个水手告诉了船长,并不怀疑哈利伯特小姐可以听到。姑娘发出摧肝裂肺似 的尖叫声,跌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詹姆斯·普莱费尔把她抱回船舱,必 需进行持续耐心的照料。才使她苏醒过来。
待她张开眼睛,她瞥见年轻船长,他的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保 持绝对安静。她好不容易保持沉默,压抑住痛苦的煎熬。詹姆斯·普莱费尔 俯到她耳畔说:
“珍妮,再过两小时您的父亲就会安全地来到您身边,否则我宁愿死去, 也要把他救出来!”
随后,他从艉楼走了出去,心里想: “现在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劫出来,哪怕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和全体船员
的生命去换取他的自由!”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早上,“台尔芬”号已经完全装载好棉花;煤舱里
装满了煤。再过两小时,它便可以启航。詹姆斯·普莱费尔将船驶出商业北 码头,开到停泊港中;他准备利用晚上九点的涨潮。
詹姆斯·普莱费尔离开姑娘时,七点刚刚敲响,他吩咐准备启航。至今, 在他、克罗茨敦和珍妮之间,一直绝对保守着秘密。他认为让马修先生知道 情况是合适的,便当即告诉了他。
“就按您的吩咐去做,”马修先生不加思索地回答,“是定在九点钟吗?” “定在九点钟。马上吩咐点火,加大火力。”
“马上执行,船长。” “‘台尔芬’号只抛了一只锚。割断锚索,一秒钟也不耽搁,马上溜掉。” “好极了。” “在主桅上挂起信号灯。黑夜茫茫,雾已升起。我们回来时不能冒迷路
的危险,九点一到,你仔细看,叫人敲钟。” “会安全按您的命令执行,船长。” “现在,马修先生,”后姆斯·普莱费尔又说,“装备好小艇;安排好
六个最壮实的划桨手。我立即出发去‘白点’。我离开时把珍妮小姐交托给 您,上帝保佑,马修先生。”
“上帝保佑!”大副回答。
他旋即下令,点着锅炉,装备好小艇。几分钟后,小艇准备好了,詹姆 斯·普莱费尔同珍妮道别,下到小艇,小艇离岸的当儿,他看到一团团黑烟 消失在天空幽暗的浓雾中。
黑夜沉沉;风已停息;在广阔的港口万籁俱寂,波浪仿佛沉睡着。隐约
能分辨的几点灯光在浓雾中闪烁,詹姆斯·普莱费尔掌握舵柄,他准确地把 小艇开往“白点”。航程约有两海里。在白天,詹姆斯已完全测定了方位, 所以他能笔直地驶往查理斯顿的尖角。
圣菲力普敲响八点时,小艇船首撞上了“白点”。
离克罗茨敦确定的时间,还要等一个小时,码头空无人迹。只有南面和 东面炮台的哨兵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踱步。詹姆斯·普莱费尔心急如焚。时 间不按他的着急心情快快消逝。
八点半时,他听到脚步声,他让水手拿起桨,准备离开,他向前走去。
但走了十步,他遇上一队海岸巡逻兵,总共有二十来人。詹姆斯从腰带上掏 出手枪,决计必要时就开枪。可是,这些士兵是下到码头去的,他何必惹他 们的麻烦呢?
巡逻队长向他走来,看到小艇,便问詹姆斯: “这条小艇属于哪条轮船的?” “这是‘台尔芬’号的小艇,”年轻人回答。 “你是???”
“詹姆斯·普莱费尔船长。” “我以为您已经走了,进入查理斯顿的航道了呢。” “我已准备好启航??我本来应该已在途中??但是??” “但是???”海防部队队长强调问道。 詹姆斯急中生智,回答说:
“我的一个水手关在城堡里,说实话,我几乎把他忘了。幸亏我及时想
到了他,我派了人去把他带来。” “啊!这个坏蛋您愿意把他带回英国去?” “是的。”
“在这儿和在那边绞死他都一样!”有个海防军开玩笑地笑着说。 “我相信是这样,”詹姆斯·普莱费尔回答,“不过,最好按章办事。” “好了,祝您好运,船长,小心莫里斯岛的炮台。” “放心吧。既然我顺利地通过了,我希望在同样条件下出去。” “一路顺风。”
“谢谢。” 说到这,那支小部队走开了,海滩复又沉寂无声。
这当儿,九点敲响了。这是约好的时间。詹姆斯感到他的心在胸膛里跳 得都要裂开来了。响起了一声唿哨。詹姆斯报以相同的唿哨;他等待着,尖 起耳朵,打了个手势,命令水手们绝对缄默。有一个人出现了,裹着一件宽 大的格子花呢披肩,四处探望。詹姆斯朝他跑去。
“是哈利伯特先生吗?” “是我,”那个裹着披肩的人回答。
“啊!上帝保佑!”詹姆斯·普莱费尔大声说,“别耽搁,马上上船。 克罗茨敦在哪儿?”
“克罗茨敦!”哈利伯特先生吃惊地说,“您说什么来着?”
“那个搭教您的人,那个把您带到这儿来的人,就是您的仆人克罗茨 敦。”
“陪我到这儿来的人是城堡的狱卒!”哈利伯特先生回答。
“狱卒!”詹姆斯·普莱费尔叫着说。 显然,他一点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惶恐万分。 “啊,不错,是狱卒!”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声说。“是狱卒!他像块树
墩一样睡在我的牢房里!”
“克罗茨敦!你呀!是你!”哈利怕特先生说。 “东家,别罗嗦了!以后再向您解释。现在关系到您的生命!上船吧,
上船吧。”
这三个人在小艇里坐好了。 “离岸,”船长大声说。 六条桨同时落在桨架上。 “奋力向前,”詹姆斯·普莱费尔下令道。
小艇像鱼一样,在查理斯顿一哈堡的黑魆魆的波涛上滑行着。
九 腹背受敌 小艇在六个壮实的划桨手的推动下,在停泊港的水面上飞掠而过。雾越
来越浓,詹姆斯·普莱费尔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方位。克罗茨敦坐在小艇前面, 哈利伯特先生尘在船后船长的身旁。这个被监禁的人先是对他的仆人的出现 感到目瞪口呆,想对他说话,但克罗茨敦做了个手势,让他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当小艇来到停泊港中央时,克罗茨敦才决定开口。他明白在 哈利伯特先生的脑海里,转悠着什么问题。他说:
“是的,我亲爱的东家,狱卒就睡在我的牢房的位子上,我着实给了他
两拳,一拳打在颈上,另一拳打在肚子上,给他来了点镇静剂,就在他给我 送晚饭时动手的。瞧,多好的感谢方式!我穿上他的衣服,拿了他的钥匙, 我去寻找您,在士兵们的鼻子底下把您带出城堡。真是轻而易举!”
“我的女儿呢?”哈利伯特问道。 “在轮船上,这艘船要把我们送到英国。” “我的女儿在船上!”美国人蹦了起来,叫道。 “别说了!”克罗茨敦回答,“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得救了。” 小艇在黑暗中飞速前进,但有点儿摸不清方向。詹姆斯·普莱费尔在浓
雾中看不见“台尔芬”号的信号灯。他摸不准前进方向,黑暗浓得划桨手看 不到桨端。
“怎么样,詹姆斯先生?”克罗茨敦问。 “我们大约走了一海里半,”船长回答,“你什么也没看见吧,克罗茨
敦!”
“什么也没看见。但我的眼睛很好。嗨!我们会划回去的!他们在那边 什么也没觉察??”
这句活还没说完,一发火箭划破黑暗,在惊人的高度开了花。 “一发信号!”詹姆斯·普莱费尔叫着说。 “见鬼!”克罗茨敦说,“大概是从城堡发射的。我们等一下。” 第二发、然后是第三发火箭朝第一发的方向射上天空,旋即在小艇前方
一海里处升起了同样的信号。
“这是从萨姆特要塞发射的,”克罗茨敦高声说,“这是发现越狱的信 号。加快划桨!事情暴露了。”
“加把劲,朋友们,”詹姆斯·普菜费尔激励着水手。“这些火箭给我
照亮了道路。‘台尔芬’号离我们不到八百码①。瞧,我听见船上的钟声。
加油!加油!每人赏二十利佛尔,如果我们 五分钟后赶到的话!” 众水手奋力划艇,小艇仿佛从波涛上掠过。每个人的心都怦然乱跳。在
城市那边猛烈响起一下炮声,在离小艇二十?的地方,克罗茨敦是听到而不
是看到一个物体迅速掠过,那大约就是炮弹。 这当儿,“台尔芬”号的钟声使劲地敲晌站。小艇靠近了轮船。再划几
桨,小艇就靠上轮船了。再过几秒钟,珍妮就扑到她父亲的怀抱里。
小艇一吊上轮船,詹姆斯·普菜费尔便冲向艉楼。 “马修先生,准备好了吗?”
“是的,船长。”
“切断缆绳,全速前进。” 转眼间,两只螺旋桨推动轮船开向主航道,避开了萨姆特要塞。 “马修先生,”詹姆斯说,“我们不能考虑通过苏利位岛的航道;我们
会直接处于同盟军的炮火轰击之下。要尽可能沿港口的右边走,别挨上联邦 军炮台的齐射。驾驶的人可靠吗?”
“可靠,船长。” “叫人把信号灯和船上的灯都灭掉。机器的反光已经太强烈了,过分耀
目了;但这是无可奈何的。” 他们说着话时,“台尔芬”号正以高速前进;但要开往查理斯顿-哈堡的
右边,不得不进入暂时靠近萨姆特要塞的航道,开到离要塞半海里的地方时, 要塞的炮口同时闪出火光,一阵钢铁的暴雨带着骇人的爆炸声,在轮船的前
方落下。 “发射得太旱了,一群笨蛋!”詹姆斯·普莱费尔叫道,哈哈大笑起来。
“冲过去!冲过去!机械师先生!我们非得从两边的齐射中穿过去不可!” 司炉加快添煤,“台尔芬”号船体的各部分在机器的开动下都震动着,
仿佛马上就要解体似的。 这时,第二阵爆炸声响了起来,新的弹雨在轮船后面呼啸着。 “发射得太晚了,一群傻瓜!”年轻船长真像吼叫一样嚷道。 克罗茨敦正在艉楼上,他叫着说: “冲过去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就不同这些同盟军打交道“那末,你以
为我们再不用怕萨姆特要塞的炮火啦?”詹姆斯问。 “不用怕,一点儿不用怕,也不用怕苏利汶岛未端的莫尔特里堡垒,这
个堡垒只能在半分钟内对我们构成威胁。如果想打中我们,就得选择好时机 和瞄准好。我们接近了。”
“好得很!莫尔特里堡垒的位置能允许我们一直驶入主航道。开火吧! 开火吧!”
这当儿,仿佛詹姆斯·普菜费尔在命令开火似的,堡垒的三排炮人闪出 亮光。发出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然后在轮船上响起了爆裂声。
“这回打中了!”克罗茨敦说。
“马修先生,”船长对大副叫道,大副守候在前面,“出了什么事?” “艏斜桅的补助帆桁掉到海里去了。”
“有受伤的人吗?”
“没有,船长。” “那末,让这帆桁见鬼去吧!一直驶入航道!一直驶去;驶向小岛。” “冲向南部同盟军!”克罗茨敦叫道,“如果我们的船非得中炮弹,我
宁愿中北部人的炮弹。这更容易消化!”
实际上,并没有躲掉所有的危险,“台尔芬”号不能说脱离了险境;尽 管莫里斯岛还没有装备数月后拥有的可怕武器,但这个岛的大炮和迫击炮很 容易击沉“台尔芬”号这样的轮船。
岛上的联邦军和受萨姆特要塞、莫尔特里堡垒的炮火封锁的船只都收到
警报。守军一点儿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次夜袭;夜袭又不像对着他们而来;但 他们要坚守岗位,准备随时响应。
詹姆斯·普莱费尔开往莫里斯岛的航道时,心里思考的正是这种情况,
他有理由担心,因为再过一刻钟,黑暗将被灯火划破;弹雨将落在轮船四周, 溅起的水花会越过船身;有的炮弹甚至会打中“台尔芬”号的甲板,但甲板 坚固,能使轮船免受严重损失。果然,如后来所获悉的那样,炮弹要是在船 上炸成碎片,每一颗能履盖一百二十平方尺的面积,希腊火硝①熊熊燃烧二
十分钟,什么也不能扑灭,只要一颗炮弹就能燃烧一艘船。对“台尔芬”号 来说,幸亏这些炮弹刚刚发明,还很不完备;射到空中以后,旋转不好就会 降低高度,落下时不是头部着地,而是尾部着地,但触发器装在头部。这个 构造上的缺陷使“合尔芬”号免受灾难。炮弹不重,落下对不会引起严重损 失。在过热蒸汽的推动下,轮船继续在航道上前进。
这时,哈利伯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不顾詹姆斯·普莱费尔的吩咐,跑到艉 楼来见他,船长想逼着他们回船舱去,但珍妮声称,她要留在船长身边。
至于哈利伯特先生,他刚知道他的救命恩人的高尚行为,紧紧握住船长
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台尔芬”号这时以高速驶向大海;它只要在航道里继续航 行三海里,
就可以来到大西洋的水面。倘若航道进口畅通无阻,它便能逃之夭夭。詹姆 斯·普莱费尔对查理斯顿海湾的一切底细都了如指掌,他在黑暗中稳如磐石 地驾驶轮船。他有理由确信这次大胆航行获得成功,这当儿,在艏楼的一个 水手叫了起来:
“一艘船!” “一艘船?”詹姆斯叫道。 “是的,在后船左侧方向。”
透过升起的浓雾,只能隐约见到一艘巨大的驱逐舰封锁住航道,阻挡着 “台尔芬”号的通路。必须尽力取得速度,让轮船的机器获得高度推动力, 否则一切都完了。
“操纵杆扳向右舷!完全扳向右舷!”船长叫道。 然后他奔向机器上面的驾驶台。按照他的命令,一只螺旋桨停止不动,
在另一只的作用下,“台尔芬”号以出奇的速度绕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圈子, 仿佛在原地转圈似的。这样,它避免了朝联邦驱逐舰直冲过去,而是像驱逐 舰一样,开往航道的入口。现在是比速度的问题。
詹姆斯·普莱费尔明白,他的得救、珍妮小姐和她父亲的得救、全体船
员的得救都系于此。驱逐舰远远在“台尔芬”号的前面。从驱逐舰的烟囱喷 涌而出的团团黑烟中,可以看出它在加大火力。詹姆斯·普菜费尔不是个临 阵逃脱的懦夫。
“您加大火力到了什么地步?”他朝机械师喊道。
“到了压力的最大限度,”机械师回答,“汽从所有的阀门逃逸而出。” “顶住阀门。”船长下令道。 他的命令执行了,这位做冒着炸掉轮船的危险。 “台尔芬”号开始行驶得更快了;阀门的冲击声以骇人的急促此起彼伏;
安置机器的座板在这些急促的冲击下震颤不已,看到这幅景象,久经沙场的
人心里也要哆嗦。 “加大火力!”詹姆斯·普莱费尔喊道,“继续加大火力!” “不行了!”过了一会儿,机械师回答,“阀门已经严密关闭。锅炉的
燃料已装到口边。”
“没关系!把浸过酒精的棉花填进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闯过去,超过 这艘该死的驱逐舰!”
听到这几句话,最大胆的水手都面面相觑,但没有人犹豫,几捆棉花扔 到机器房里。捅开了一桶酒精,这种可燃物质十分危险地扔进炽热的锅炉里。 火焰的吼声使司炉们彼此再听不见说话声。一会几,锅炉的挡板烧成白热化; 活塞像火车头的活塞一样往返移动;气压表指示出吓人的压力;轮船在波涛 上飞驰;船的接榫处吱嘎作响;烟囱喷出火焰,夹杂着团团浓烟;轮船的速 度骇人,像发了疯似的,但它追上并超过了驱逐舰,同驱逐舰拉开了距离, 十分钟后,它驶出了航道。
“得救了!”船长喊叫着说。 “得救了!”船员拍着掌回答。
查理斯顿的灯塔已经开始消失在西南方;闪光逐渐变淡,可以认为脱离 了危险,这时,从一艘在海湾巡航的炮艇发射的炮弹在黑暗中呼啸而过。很
容易跟踪炮弹的飞行路线,因为引信在后面留下一条火线。 这是令人忧虑的时刻,难以描绘;人人都缄默不语,用专往的目光瞧着
炮弹画出的抛物线;要躲开炮弹此时已无能为力,半分钟后,它带着骇人的 响声落在“台尔芬”号的船首。
水手们惊慌失措,拥向后面,引信毕剥作响地燃烧着,没人敢上前一步。 在众人中只有一个勇敢的人奔向这可怕的毁灭武器。这是克罗茨敦。他 用有力的双臂抱起炮弹,而引信的火花在闪射而出;他以过人的力气把炮弹
扔出船外。 炮弹刚一到达水面,便爆发出振耳欲聋的响声。
“乌拉!乌拉!”全体“台尔芬”号船员齐声欢呼,而克罗茨敦搓着双 手。
不多久,轮船在大西洋破浪迅速前进;美国海岸消失在黑暗中。在天际 交叉往来的火光表明在莫里斯岛炮台和查理斯顿平堡的几个要塞之间正进行 着激战。
十 圣门戈 翌日,旭日东升时,美国海岸早已隐没。天际看不见一艘船,“台尔芬”
号减低了骇人的航速,格外平稳地开柱百慕大群岛。
穿越大西洋的航程就用不着叙述了。归程中没有什么事件发生,离开查 理斯顿后,过了十天,爱尔兰海岸已隐约可见。
在年轻船长和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最缺乏观察力的人也在意料
之中。哈利伯特先生如果不让船长成为最幸福的人,他怎能感谢他的救命恩 人的诚意和勇敢呢?詹姆斯·普莱费尔没等到返回英国水域,已经向姑娘和 她的父亲吐露了充溢他心灵的感情,倘若相信克罗茨敦的说法,珍妮小姐是 以不想隐瞒的幸福心情接受了这个表白的。
是年二月十四日,一大群人聚集在格拉斯哥古老的圣门戈大教堂庄重的
拱顶下。里面有水手、商人、工业家、法官,什么人都有。正直的克罗茨敦 给穿着新娘礼服的珍妮小姐当证婚人,这个了不起的人穿着金扣苹果绿的上 衣,神采焕发。文森特伯父骄傲地站在他侄子身边。
人们在欢庆格拉斯哥城文森特·普莱费尔公司的詹姆斯·普莱费尔和波
士顿的珍妮·哈利伯特小姐的婚礼。 仪式豪华隆重。人人都知道“台尔芬”号的故事,认为年轻船长的忠诚
得到了应得的报偿。只有他心里以为自己的所得超过了自己的功劳。 入夜,在文森特伯父家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广宴宾客,组织大型舞会,
给聚集在戈登街的人群散发了大量的先令。在这永志纪念的盛宴上,克罗茨 敦既举止有度,又显出惊人的食量。
人人都对这门婚姻感到高兴,有的是对自己能参加的幸运感到高兴,还 有的对别人的幸福感到高兴——在这类喜庆中,这不是常见的。
深夜,等宾客告辞以后,詹姆斯·普莱费尔抱吻他伯父的双颊,对伯父 说:
“怎样,文森特伯父?” “怎样,我的侄儿詹姆斯?”
“您对我从‘台尔芬’号带回的可爱货物感到满意吗?”普莱费尔船长
指着他年轻勇敢的妻子,又说。 “我觉得很满意!”正直的商人回答。“我卖掉棉花,获利百分之三百
七十五!”
(本篇译者为上海师大中文系主任、教授)
三个正直的制梳匠
〔瑞士〕凯勒著 田德望 译
凯勒(Gottfried Keller,1819—1890),瑞士德语作家,尤擅长创作 中短篇小说,故有“中短篇小说家里的莎士比亚”之称。他的中短篇代表作 为两卷集《塞尔德维拉的人们》(1856—1874)和《苏黎世小说集》(1878); 此外他的长篇小说《绿衣亨利》(1855)也是德语文学中的一部名著。
德语的 Novelle,到了凯勒以及同时代的施笃姆和迈耶尔等人手里,可 以说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其中凯勒的成就又特别突出。他的创作 继承和发扬德国古典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深刻地反映了瑞士的宗法社会走 向崩溃,资本主义开始发展这样一个历史转折时期的情况。凯勒在艺术上, 长于人物形象的刻画和生活细节的描写,往往能从一些司空见惯的人情世态 中,发掘出一些富于时代典型意义的现象来,加以集中和放大,叫人一目了 然,此外,凯勒的中短篇小说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特色,就是极其富于生活 气息和幽默感。
《三个正直的制梳匠》是《塞尔德维拉的人们》中的一篇杰作。它用夸 张和幽默的笔法,生动地再现了资本主义发展初期不同阶级经济地位的变化 以及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自由竞争”。小说的结尾出人意料,使读者在 开怀大笑之后恍然大悟,对摆在面前的残酷现实作必要的思考。在这个意义 上,凯勒可以说已多少懂得了一点“黑色幽默”的妙用。
塞尔德维拉①的人们证明了,一个城市里如果都是些不正直的或者轻浮
的人,这样的城市,在时代和商业的变化中,能够勉强存在下去;三个制梳 匠却证明了,如果三个正直人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住不了多久,就得打起架 来。不过,这里所谓正直,指的不是天理的公正,也不是人类的良心生来就 有正义感,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正直,这种正直删去了“我们在天上的父” 这段祷告文②里:“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这个请求。因为这
种正直人是不借债,也不欠债的;他们生活下去,不得罪人,却也不讨人喜
欢;愿意劳动挣钱,却不愿意花费分文;只看到认真劳动的利益。却看不到 其中的乐趣。这种正直人不打破灯笼,也不点上灯笼,任何光明都不是从他 们那里发出来的。他们从事各种不同的行业,只要没有危险性,任何行业, 在他们看来,都一样的好,他们最喜欢定居在住着许许多多他们认为不正直 的人的地方,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人在他们中间的话,他们马上就彼此磨擦起 来,像两个磨扇中间没有谷粒一样。一旦遇到什么不幸,他们就惊讶极了, 并且仿佛被矛枪挑了似的嚎啕痛哭,觉得自己并没有得罪任何人,怎么会这 样倒霉?因为他们把世界看成了一所组织庞大,戒备森严的警察机关,一个 人只要勤打扫自己家的门口,把窗前的花盆摆得稳稳当当,不从窗子里向外 泼水,就用不着害怕犯规罚款。
塞尔德维拉有一个制造梳子的商店,到四乡赶年市的商贩都到这个商店 来趸货,所以,如果勤勤恳恳地经营,这本来是个赚钱的生意,但通常每隔 五六年总要换一个老板。这个商店除了制造各种各样的角质刷子以外,还用 美丽透明的牛角给乡下美人和使女们制造最精巧的装饰用的梳子;伙计们(因 为老板从来不劳动)各凭自己的幻想和手艺,在牛角上蚀雕出出色的赤褐色 龟壳云形状的图案。如果把这种梳子对着光一照,就觉得仿佛看见了日出日
落时候最瑰丽的景色,红霞灿烂、絮云朵朵的天空,暴风骤丽以及其他光怪 陆离的自然现象。每到夏季,伙计们喜欢流动,人数减少,剩下的显得珍贵 起来,他们就受到客气的待遇,得到很好的工资和良好的饭食;但一到冬天, 大家要找职业,可供雇用的人非常多,他们就不得不屈就了,为挣微薄的工 资拼命作工;老板娘天天在饭桌上摆上一碟子酸菜,老板说,“这是鱼!” 如果这时候有个伙计敢说,“对不起,这是酸菜!”他立刻就得卷铺盖,冒 着隆冬的严寒到外面去流浪。一到草地发绿,道路可以通行的时候,伙计们 就说:“这到底是酸菜!”说了就开始打起包袱来。即使这时候老板娘立刻 在酸菜上扔上一片火腿,老板说,“我的天哪,我当时还认为这是鱼呢!现 在仔细一看,这确实是一片火腿!”他们还是迫切地希望到外边去漫游,因 为三个伙计被迫挤在一张双人床上睡觉,整整挤了一冬,他们的肋条骨互相 碰撞,腰身两边受凉挨冻,这种罪过他们已经受够了。
有一次从萨克逊某个地方来了一个循规蹈矩、性情温和的伙计,名叫尤 波斯特。他对什么事都很随和,干起活来像个牲口似的,并且即使想赶他都 赶不走,因而他终于成为这个商店的持久的工具,亲眼看到商店老板屡次更 换,原来这几年正是多事之秋,比平常变动更大,尤波斯特在床上睡觉的时 候,十冬六夏都是占据靠墙那一边,拚命地把身子挺直;他甘心把酸菜当作 鱼来吃,到了春天,怀着诚惶诚恐的感激之情,从火腿上取下一小片来尝一 尝。挣来的工资,多也罢,少也罢,他都放在一边;因为他一分钱都不肯花 费,把所有的工资都储蓄起来。他的生活方式也和其他的手工业伙计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喝过一杯酒,既不和任何同乡也不和其他年轻的伙计们来往;一 到晚上就站在大门口和老太婆们说说笑笑,逢到心情特别愉快的时候,还替 她们把水桶放在她们的头顶上。聊天聊了一会儿以后,要是没有多余的活可 以加夜班挣额外工资,他老早就睡觉去了。礼拜天即便天气非常好,他也要 工作到下午;但是,可不要以为他真像快活的制肥皂的工匠约翰①那样,心
情舒畅,高高兴兴地干活;相反地,他在从事这种自愿的劳动时,情绪非常
低落,不住地抱怨生活的困苦。一到礼拜天下午,他就穿着肮脏的工作服, 登着一双拖鞋,趿拉趿拉地走过街去,到洗衣妇那里去取洗好的衬衫,熨好 的衬衫前胸,硬领,或者好一点的手绢,然后用手平托着这些贵重的东西, 迈着漂亮的伙计式的步子,走回家去。有些伙计穿着工作围裙和拖鞋走路时, 总保持着一种矫揉造作的特殊步伐,仿佛是在更高的境界中飞翔似的,受过 教育的装订工人,快活的皮鞋匠和稀奇独特的制梳匠更是如此。尤波斯特回 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以后,却又考虑起,要不要真正穿起衬衫和前胸来,还是 把旧衣服再穿它一个星期——因为他虽然性情温和正直,却是个肮脏鬼—— 要不要索性待在家里不出门,再干一点活。他想到这里,就对世道的艰难困 苦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干活,没好气地用牙齿咬着梳子,或者把牛角制 成龟壳云形状的梳子,可是在制造的过程中,干干巴巴,一点没有运用想象 力,所以总是千篇一律地在牛角上涂上三个一模一样的非常寒碜的斑点;因 为如果没有明确的规定,他对于任何事情都是一点不肯实力气的。每逢他决 定去散步时,他就要用上一两个钟头的功夫,煞费苦心地打扮一番,拿着他 的小手杖,装模作样地踱到门前待一待,怀着自卑和烦闷无聊的心情这儿站 一会儿,那儿站一会儿,和其他这儿站一会儿那儿站一会儿的人无聊地闲聊 几句,这些人也都是想不出什么正经事可干的,大概都是一些又老又穷、不 能再到酒馆去消遣的塞尔德维拉人。他乐意跟这样的人站在一所正在修建中
的房屋,或者一块庄稼地、或者一棵受到风雨摧残的苹果树、或者一所新建 的纺纱厂的前面,极其关切地详细谈论面前这些事物,它们的得夫如何,费 用项目多少,谈论一年的希望,农作物的情况,其实对于这一切他都是一窍 不通,而且也是漠不关心的;不过时间却是按照他那种所谓最适当、最有意 思的方式消磨过去了。那些老年人只称他为有人缘、有理性的萨克逊人,因 为他们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塞尔德维拉人创立了一个巨大的酿酒股份公司, 指望从这上头大大提高自己的生活;广大的房基已经耸出在地面上,尤波斯 特好几个礼拜天的晚上拿着手杖在那里东戳戳西戳戳,仿佛是在以内行人的 眼光,极感兴趣地考查建筑的进展,仿佛他对于建筑是个老行家,同时又是 个极其能喝啤酒的人似的。“还不行哪!”他一次又一次地说,“这是个有 名的工程!要成为一个规模极大的企业!不过很费钱,唉,钱哪!可惜得很, 在我看来,这一道旋还得稍微再加深一些,墙还得要再结实一点!”他说这 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想别的,只想着在天黑以前准时回家吃晚饭,因为他和 其他的伙计不同,从来不耽误礼拜天的晚饭,老板娘就因为他一个人的缘故 不得不留在家里,甚至要在别的方面照顾他,这是他唯一使老板娘生气的地 方,他吃了分给他的那一小块烤肉或者香肠以后,还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一阵 子,然后上床睡大觉;这对他说来就是个快乐的礼拜天。
他虽然性情温和正直,与世无争,内心却也不乏剧烈嘲讽的冲动,比如
他常暗地里嘲笑世人的轻浮和好虚荣,他对事物的伟大与重要似乎抱着相当 明确的怀疑态度,好像自己觉得有一套更为深刻的思想计划似的。实际上他 有时候也作出一副聪明的面孔,在礼拜天进行那些内行的谈话时,尤其如此, 所以大家都看得出,他心里怀着重大的抱负,别人所经营建造和创办的一切, 比起这个抱负来,只不过是儿戏而已。他在塞尔德维拉作伙计时,日夜念念 不忘、长年暗中作为自己指路灯的大计划就是:把挣来的工资储存起来,等 到将来有一天,制梳子商店关了门,他的钱也已经攒足了,就把这个商店盘 过来,自己来作东家和老板。他的一切行为和努力都以此为基础,因为他看 得清清楚楚:一个勤俭的人,一个自行其是,会从别人的粗心大意中吸取经 验教训而不致吃亏的人,在这上面一定会繁荣发迹。只有当上了老板,他才 会很快地赚到许多钱,以便取得瑞士的公民权,然后才去过塞尔德维拉的市 民从来没有度过的那种聪明合算的生活;凡是不能增加自己的福利的事情, 他打算一概不管,也不想花费一文钱,倒想在这个城市的轻率的漩涡里尽可 能地多捞一把。这个计划又简单又正确,而且可以理解,特别是因为他正在 坚定不移地贯彻,并且贯彻得很好;因为他已经攒下了相当数目的钱,这一 笔钱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根据可靠的估计,届时一定足以使他达到目的。 这个安静和平的计划唯一不近人情的地方就是:尤波斯特竟会订出这个计划 来;因为他心里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迫使他偏偏非留在塞尔德维拉不可:他既 不爱这个地方,又不爱这里的人,既不爱这个地方的政治制度,又不爱这里 的风俗习惯。他对于这一切,和对于他自己的家乡一样,一点都无所谓;他 也绝不想回家;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正直,他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安身立 业,和在这里一样;不过,他并没有自由选择,而是糊里糊涂地抓住了偶然 出现在他面前的最初的一线希望,以便依附着它,从中吸取营养而成长起来。 俗话说:“什么地方我能够享福,什么地方就是我的祖国!”有些人自己决 定走出家门见见世面,争取到一些利益,然后衣锦还乡;有些人为了逃避某 种非常的状况,本着时代的趋势,成群结队随着新的民族大迁徙一同到了海
外;有些人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比家乡故旧更为忠实的朋友,或者比家乡更中 自己意的地方,或者有某种更美好的人情的纽带把他们牢年地捆住。这些人 也的确拿得出较好和必然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他们在新的祖国生活得更幸 福。上面那个格言不加变动就运用于这些人。不过,这些人既然常住在外国, 而且也势必在那个地方作人,对于自己幸福地生活着的新国家起码也得要有 感情才成。但是,尤波斯特却简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国家;瑞士的制度和习 俗在他看来都是莫名其妙的;他只是时常说:“不错,不错,瑞士人是关心 政治的人!我相信,一个人如果喜欢政治的话,政治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 讲到我自己,我是向来不懂政治的,因为我的家乡没有谈论政治的风气。” 塞尔德维拉人的习俗引起他的反感和恐惧,每逢他们企图同事或者游行的时 候,他就胆战心惊地蹲在作坊的屋角里,唯恐遭到杀害,尽管如此,他唯一 的思想和最不肯告人的秘密就是要在这里一直住到老死。这样的正直人散布 在世界上各个地方,他们之所以隐藏在那里,并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是因 为偶然碰到了一个好饭碗,便安安静静地抱着这个饭碗混饭吃,对故乡既不 怀念,对新居也不热爱,没有远大的眼光,也不注意当前的事物,因此,与 其说他们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人类,还不如说更像某些低级的有机体、奇异的 小动物和植物的种籽,偶然被空气和水带 到某个地方,便在那儿繁殖起来。 尤波斯特在塞尔德维拉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生活下去,暗地里攒下来的钱 越来越多,他把这份秘密财宝埋藏在自己房间里一块铺地的石板下面。还没 有一个裁缝能够夸口说曾经挣过他一分钱,因为他刚来到这里时所穿的那件 礼拜天出客穿的上衣仍然完好如故。还没有一个鞋匠挣过他一个子儿,因为 他初来时装饰行翼外部的那双靴子直到现在底子都没有穿坏;一年只有五十 二个礼拜天,其中只有半数他用来作短距离的散步。没有一个人能够夸口说, 曾看见过他手里有一块大的或者小的钱币;因为他一领到工资,立刻就神不 知鬼不觉地溜走了,他即使是到城门外去散步,身边也不带一文钱,所以他 要花钱,也绝不可能。每逢妇女们带着樱桃、李子、或者梨到工场里来卖, 别的工人都买些来解馋,他也馋得要命,却会用这样的办法来解馋:聚精会 神地跟大家一起还价,不住地摸弄着那些美丽的樱桃和李子,最后,卖果品 的妇女们以为他是个最热心的主顾,撺掇他买,他却乐呵呵地节制口腹之欲, 使妇女们目瞪口呆地走开;他自己却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在一旁瞅着其他 的伙计们吃,还给他们出千百条的主意,告诉他们买来的苹果应该怎样烘烤 或者削皮。他没有给过任何人一文钱,却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粗暴 无礼的话,也没有提出过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或者给人一个难看的脸色;相 反地,他极其谨慎地避开一切争端,人家冒昧开他的玩笑,他也不生气。别 的伙计们纵酒狂欢,他却怀着好奇心,观察着各种闲话和争吵的过程并加以 评判,因为这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种不花钱的消遣;尽管如此,他却处处当心, 不干涉别人的事,唯恐一不小心,自己吃亏。总之他的性格是真正英雄的智 慧和坚忍,再加上柔顺卑鄙的小人所特有的毫无心肝所构成的一种稀奇古怪
的混合物。 有一次,许多星期以来,商店里就只有他一个伙计,这种不受别人打搅
的情况,他觉得安逸自在,如鱼得水。特别是夜里他看到床上地方很宽绰, 觉得很高兴,他便充分利用这美好的时间,以弥补来日的缺憾:他不断地改 换地方睡,好像有三个身体似的,并且想象床上一共有三个人,其中的两个 后第三个人睡觉时要随便些,千万不要拘束,这第三个人不用说就是他自己;
他根据这个请求,把整整一条被子都裹在身上,或者把两条腿极力叉开,或 者横着躺在床上,或者一阵子天真的兴致上来,在床上翻斤斗。可是,有一 天黄昏时候,尤波斯特已经躺在床上了,不意忽然又来了一个找工作的陌生 伙计,老板娘指定这个陌生人到这个卧房来睡。尤波斯特正安逸自在地把脚 放在枕头上,倒转身子睡在床上,忽然那个陌生人走进屋子来了,他把沉重 的背包放下,立刻就开始脱衣服睡觉,因为他已经很累了,尤波斯特像闪电 一般快地转过头来,直挺挺地躺在靠墙那边他原来的铺位上,心里想道:“他 不久就会开小差的,因为已经是夏天了,这时候去漫游是很开心的!”他怀 着这种希望,悄悄地叹了几口气,只好逆来顺受:夜间行将出现的彼此肋条 骨对碰因而争吵起来的活剧,已经历历如在眼前了。但是新来的伙计,虽然 是个拜耶尔人,临睡时却客客气气地向他招呼,然后和他一样安安静静、斯 斯文文地躺在床的另一头,整个夜里一点都没有搅扰过他,这使他惊讶极了! 这件稀有的异事使他心绪不宁,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拜耶尔人安逸自在地睡在 那里,他却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早晨尤波斯特带着极其注意的神情,仔细 观察和自己睡在一起的这个奇异的伙伴,发现他也已经不是个年纪很轻的伙 计了;这个人向他打听起这里的环境和生活情况来,说话时措辞得体,简直 就和尤波斯特自己在同样情况下所要讲的那些话一样。尤波斯将一理会到这 点,就采取了缄默保留的态度,连最简单的事情都不肯讲,就像是巨大的秘 密一般;但是,反过来,他却努力探听这个拜耶尔人的秘密;因为老远就看 得出来,这个人心里也是有秘密的;不然,他又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通情达理、 性情温和、处世老练的人呢?要是他没有什么秘密企图,不打算去占什么很 大的便宜,他又何必如此呢?现在他俩就小心谨慎、一团和气地用含蓄的话, 委婉曲折地兜着圈子,来侦察彼此的秘密。谁都不给谁一个合理的明确答复, 但是几个钟头以后,谁都知道对方不折不扣、恰恰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拜耶尔人叫作傅里多林。他在这一天之内跑到房间里去过好几次,在那 里不知道忙着搞什么;当他坐在工场里做活的时候,尤波斯特就乘机也溜进 房里,匆匆忙忙地查看了傅里多林的财产,发现他所有的东西差不多件件都 和自己那些一样;只是放针的木匣上画着一条鱼,尤波斯特自己的木匣上却 开玩笑地画着一个婴儿;尤波斯特时常翻阅的一本破书是一部《法语语法启 蒙》,拜那尔人那里却有一本装订得很好的小书,书名是,《冷热染缸—— 蓝色染匠必读手册》。书中用铅笔写着,这是我借给拿骚人的那三个克莱采
①的抵押品。尤波斯特从这点推断出,这个拜耶尔人是个能攒钱的人,因而
不由得向地板上侦察来侦察去,不久就发现有一块石板像是新揭开过的,在 这块石板下面也确实放着一件财宝,用半条破旧的手绢包着,用线捆好,分 量差不多和他自己那件完全相等,所差的只是他那件财宝是塞在一只短袜子 里捆好藏着的,尤波斯特战战兢兢地将石板盖好,他之所以战战兢兢是由于 心情激动,是因为对这位陌生的伟大人物感到钦佩;对他的秘密深为不安。 他盖好以后,立刻跑下楼去,走进工场,拚命地干起活来,仿佛要把梳子供 给全世界似的;那个拜耶尔人也拚命干活,好像除了人间以外,天上也需要 梳子似的。以后的八天完全证明了他们各人对于对方的第一个印象是正确 的;因为如果说尤波斯特是勤奋知足,傅里多林就是刻苦努力,两个人都对 这种美德的艰巨发出同样严重的叹息;如果说尤波斯特快活智慧,傅里多林 就显得滑稽伶俐;如果说前者虚怀若谷,后者就是谦恭和气;如果说前者狡 猾而爱好讽刺,后者就是诡诈而善于冷嘲热骂;面对着自己害怕的事物,尤
波斯待作出一副和平而愚蠢的面孔,傅里多林则装成傻里傻气的样子,像个 驴子似的,伪装的巧妙真是无以复加。他们之所以这样,与其说是受了一种 竞争心的驱使,不如说是由于练习自觉的技巧所致,在练习时谁都不耻于以 对方为模范,效法对方构成完善的品行所必需的一些最优美的特点,以弥补 自己之不足。他们甚至还显得非常和睦谅解,像是在干一个共同的事业似的, 因而就像两个干练的英雄,在交战以前,表现出骑士风度,彼此互相鼓励一 样。可是不到八天,就又来了一个史瓦奔人,名叫狄特里希。他俩心里暗中 欢喜,好像得到了一个快活的尺度,可以用来测量他们自己的伟大;他们认 为这个小史瓦奔人一定是个小废物,打算把这个人放在他们的美德中间来玩 弄,好像两只狮子玩弄一只小猴子一样。
不料他们发现这个史瓦奔人的行动恰好和他们自己一样,这时他们惊讶 到什么程度,谁又描写得出呢!从前他们两人彼此认识的过程又在他们三人 当中重复了一遍,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在对待第三者的问题上处于一种意想 不到的地位,他们自己相互间的局面也完全改变了。
他们刚一让这个史瓦奔人上床躺在他们中间,这个人就已经表现出他和 他们二人完全势均力敌:这个人像一根火柴似的直挺挺地、安安静静地躺着, 因而这三个伙计身边一直还有一点地方空着,那条被单盖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就好像一张纸盖着三条鲱鱼。现在局势更加严重了;因为三个人势均力敌, 鼎足对峙。好像等边三角形的三个角一样,任何两个人中间不再可能有什么 亲密关系、停战状态或者快意的竞争,所以他们就极其认真地努力,力图用 吃苦耐劳的办法,显示自己的优点,把其他两个人排挤出去,老板一看见这 三个家伙为了留在店里不走,什么都肯忍受,就克扣他们的工资,减少他们 的饭食;可是他们倒更加勤奋地干起活来,这就使他能够向市场抛出大批的 廉价商品,并且满足更多的订货。总之,他利用这几个静悄悄干活的伙计赚 了一大笔钱,真是在他们身上发现了金矿。他身体发了福,腰带向外松了几 个孔,在城里很有地位,同时这几个愚蠢的工人却在黑暗的工场里日以继夜 地苦干,都想通过工作比赛的办法把别人排挤出去。史瓦奔人狄特里希年纪 最轻,却和另外两个人是一样的材料,不过,他因为漫游过少,还没有什么 积蓄。尤波斯特和傅里多林既然大大地抢先了一步,假如他不利用自己这样 一个足智多谋的小史瓦奔人身份造成一种魔力以抵消其他两个人的长处,那 么,没有积蓄这一层,对他说来就会成为一种严重的情形了。他和他那两个 伙伴一样,只想在这里,不想在任何其他地方定居下来赚钱;既然他除此以 外,心里完全没有任何别的热情,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要和一个大约有 萨克逊人和拜耶尔人藏在石板下面那么多的钱财的女人谈恋爱,向她求婚。 塞尔德维拉人比较优良的特性是:不肯为了一点财产娶丑陋或不可爱的女 人;当然,他们也不至于受到很大的诱惑,因为这个城市的女人,漂亮的也 好,不漂亮的也好,都不是巨大遗产的继承人。所以他们至少有勇气,不把 微薄的遗产放在眼里,而乐得娶个风流漂亮的女人,可以过几年浪漫的生活。 因此这位物色对象的史瓦奔人便不难设法接近一位贤淑的少女。这位少女和 他同住在一条街上;他在跟老太婆们进行通情达理的谈话时,听说她有一张 七百古顿证券的财产。这个女子就是徐丝·宾茨林,年龄二十八岁;母亲是 洗衣妇.她跟母亲一起生活,但对父亲的遗产却拥有无限的处理权。她把她这 张证券放在一个小漆匣子里,其中还保藏着证券的利息,她的洗礼券,行坚 信礼的证书,一个彩画包金的复活节蛋;另外还有半打银茶匙,一张在一种
红色透明的、她名之为人皮的玻璃薄片上用金字印出来的“我们在天上的父” 的祈祷文,一颗雕刻着耶稣受难像的樱桃核,一个透花雕镂的用红波纹绸子 作垫的象牙盒子,里面有一面小镜子和一个银顶针;小漆匣子里还有另一颗 樱桃核,里面有一套小不点儿的九柱戏滚球在叶啦咋啦地作响;还有一个胡 桃,打开一看,里面是用玻璃罩罩着的小小的圣母像;一个银质的心,里面 塞着一个海绵制的小香袋;一个用柠檬壳制成的糖果盒,盒子盖上画着一颗 杨梅,盒子里棉花垫上放着一个勿忘我草形的金别针和一个奖章,上面附着 一束作为纪念的头发;另外还有一捆已经变黄的旧纸,附有一些收据和密件, 一小瓶霍夫曼氏滴药,一小瓶科隆香水,一盒麝香;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放 着一点用剩的甘草,一个用香草茎编制的小篮子,还有一个是用玻璃珠和丁 香编成的;最后还有一本用天蓝色的起棱纸装订的银边的小书,书名是,《准 备作未婚妻及贤妻良母的少女的生活准则指南》,一小本《圆梦奇书》,一 本尺牍,五六封情书和一个放血针。原来,她从前曾经和一个理发匠的学徒, 再不就是和一个外科医生的助手有过某种关系,打算和他结婚。因为她是个 非常心灵手巧的人,就从她的情人那里学会了放血,安置水蛙和放血器以及 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甚至于学会给她的情人刮脸了。但他却显出是个不成 器的人,跟他在一起很容易把她的一生幸福完全断送,因此她就含悲忍痛然 而非常明智地下定决心跟他断绝关系。双方赠送的礼物都一概物归原主,只 有放血针除外;这个放血针她扣留了,认为这是她当初借给他的那一个古顿 四十八个克莱采现款的抵押品;那个不成器的人却硬说不欠她这笔钱,因为 她是在一次跳舞的场台把这笔钱交到他手里作为应付开支用的,而她所消费 的却两倍于它。于是男的就不归还那一个古顿四十八个克莱采,女的也不归 还这个放血针。她用这个放血针私下里给所有她认识的妇女放血,挣了不少 的小外快。但是,她每次使用这个工具的时候,都不免想起当时和她那样亲 密、几乎成了她丈夫的那个人,品格竟那样卑鄙,因而心里难过起来!
这些东西都放在那个漆匣里,锁得好好的,漆匣又保藏在一个古老的胡
桃木柜里,柜子的钥匙宾茨林总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片刻不离。讲到她的 相貌,她的头发稀疏而带红色,眼睛是海蓝色的,颇有迷人之处,有时候也 会闪出温柔而聪慧的光芒。她有很多衣服,却只穿其中很少的几件,而且总 是一些最旧的;不过,她的衣服却穿得干净整齐。她的房间也收拾得清洁卫 生,有条不紊。她非常勤奋,帮助母亲洗衣服,熨比较好的衣服,洗塞尔德 维拉妇女们的帽子和袖口,从中赚了不少铜板;也可能是由于干这种活的缘 故,她每星期在洗衣服的日子里都保持着妇女们一般洗衣服时经常出现的那 种庄严稳重的心情,而且这种心情在她心里永远固定了下来。只有在开始熨 衣服的时候,才出现一阵较大的欢乐,这种欢乐,就徐丝而言,却因为带有 智慧的因素而更有风趣。房间里的主要装饰品也证实了这种稳重的精神:四 方块的大小量得很均匀的肥皂一块一块地在机木壁板上摆了一个圆圈,以便 更干硬耐用。这些肥皂每回都是徐丝亲自动手量好,然后用黄铜丝从一条新 肥皂上切下来的。为了切柔软的肥皂时好使些,铜丝的两头安着两块小横木。 她还有一个美丽的圆规,用来量肥皂,以便把它划分成若干等分,这是当初 一个等于跟她订了婚的、制工具的伙计制造出来送给她的,放在木柜上蓝色 茶壶和彩画的花玻璃杯中间作为摆设的那个锃光瓦亮的捣香料的小药臼也得 自同样的来源,她早就想要这样一个细巧的小药臼;所以那个事事留心的工 具制造匠在她的命名日那天拿着这件东西来到时,那就像是应召而来似的。
他还带来了一些要捣的材料:一匣子肉桂,糖块,丁香和胡椒。他进来以前, 在门口还把小臼的柄挂在小手指头上,用臼忤敲出一阵悦耳的响声,好像敲 钟一样,使这天清晨充满了欢乐。但是过了不久,这个虚伪的人便从这个地 方开小差逃跑了,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店东因为小药臼是逃跑的人没有付钱 从他的铺子里拿走的,要把它收回来。但是徐丝·宾茨林不肯交出这件珍贵 的纪念品,辽为着这件东西打了一场勇敢激烈的小官司,她以给逃亡者洗衬 衫胸襟的帐单为根据,亲自出庭给自己辩护。她为着这个小药臼不得不跟人 家打官司、这是她生平意义最重大也最痛苦的日子,因为像她这样一个深明 事理的人干这种事,尤其为了这样微妙的事情亲自出庭,她的体会和感触比 其他比较轻薄的人要深刻多了。不过,她终究争得了胜利,保住了那个小药 臼。
如果说那套精致的肥皂展览表现出她的勤劳和严格认真的性格,她的一 小堆杂七杂八的书籍也同样表现出她能够与人为善和她有教养的精神;她把 这堆书整整齐齐地垒起来摆在窗前,每逢礼拜天就很勤奋地拿来翻阅。她许 多年前在学校用过的课本都还全部保存着,连一本也没有丢掉。她学来的那 一小套学问也还都记得,她还能背诵教义问答书,文法课本,算术课本,地 理课本,圣经历史,以及非宗教性的读本;她还有克里斯多 夫·施密特①的
几部美丽的历史书和他的一些末尾附有四平八稳的格言诗的短篇故事。至少
有半打各种各样具有《小宝库》、《玫瑰园》这一类名称的书籍以备参考, 还收藏着一些附有各种已经证明有效的经验和智慧的日历,一些奇异的预 言,一本打牌占卦指南,一本有思想的少女每日必读的劝教书,和一本旧版 的席勒的《强盗》,这本书她一觉得忘记得差不多了就再读它一遍,每次都 重新受到感动,但同时也对此书发出很有见解的批判性的议论。这些书的内 容她也全都记得,而且能够极好地加以阐述,除此以外还能够谈论许多其他 的事物。每逢她心满意足又不很忙的时候,便口若悬河,讲个不停,对于一 切事物她都能够追本溯源,作出评价;所有的人,无论老幼尊卑,有学问没 学问,一看到她微笑着或是先沉思默想一小会儿然后再指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时,都得向她学习,顺从她的主张。她有时候激昂慷慨,大放厥辞,像是一 个有学问的盲人,对于世界上的事物一无所见,唯一的乐趣就是听他自己讲 话。她把在市立学校时和上坚信礼准备课时写作文,宗教备忘录和各种格言 式的提纲这一类的练习一直保持下来:有时候她在安静的礼拜天就某一个她 所听到或读到的好听的题目,把从她那奇异的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极其稀奇 古怪、荒谬绝伦的句子整张纸整张纸地排列起来,凑成了一篇一篇奇异的论 文,例如论病床的益处,论死亡,论节制有益于健康,论有形世界的伟大与 无形世界的神秘,论乡村生活及其乐趣,论自然,论梦幻,论爱情,略论基 督的救世事业,关于自命正直的三点意见,对于不朽的看法。她把这些文章 向她的朋友和崇拜她的人高声宣读,她喜欢谁,就送给谁一两篇,受赠者如 果有《圣经》,就得把它夹在《圣经》里面。她这一精神方面的特点曾经一 度引起了一个年轻的装订书籍的伙计对她深切真诚的爱慕。这个伙计把经自 己的手装订的书籍都阅读了一遍,是个努力要强、感情丰富而没有经验的人。 他每次把一包衣服送到徐丝的母亲那里去洗时,都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天堂一 样,因为他对于徐丝那样高明的议论真是爱听极了,这些议论他自己心里也 经常想到,但是不敢说出口来。他羞羞怯怯、诚惶诚恐地去接近这个时而态 度严厉、时而谈笑风生的少女,她和他来往,把他吸引在她身边有一年之久,
可是一直把他完全限制在她用温和而严峻无情的手给他划得清清楚楚的那个 毫无希望的范围之内。因为他比她小九岁,而且一贫如洗,不善于赚钱;装 订书的人在塞尔德维拉是没有大利可图的,因为这里的人不读书,更难得把 书送去装订。因此,她没有一时一刻隐讳过她和他结合的不可能,只是企图 用各种方法,根据她自己的节制能力来培养他的节制精神,使它陷入五花八 门的空话云雾中,成为木乃伊。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话,有时候自己也敢 讲一句巧妙的话,但是还没等到它出口就给徐丝用一句更妙的话顶回去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有性灵的最高尚的一年,没有任何粗鄙的气息使这一年减 色,在这期间那个青年人把她的书籍都重新装订了,并且利用许多夜晚和节 日的时间,制造了一件精巧贵重的纪念品以表示敬意。这是用厚纸板作成的 一座中国式的庙宇,其中有无数的贮藏所和秘密房间,又可把它一块一块拆 卸下来。这座庙宇是用最精美的有色纸裱糊的,而且到处都用金纸花边装饰 着。镶着镜子的墙壁和一行行的柱子彼此交替,如果去掉一块或者打开一个 房间,就会看见一些新的镜子和隐藏着的小画片,花球和情侣;房顶的飞檐 上四面八方都挂着小铃铛。廊柱上挂着一个女表的表盒,柱子上还有美丽的 小钩,为的是把金表链挂在上面,并使它来回盘绕在这座建筑的周围。但是 一直还没有一个钟表匠来把一只手放在这个神坛上,也没有一个银匠在那上 面放一个表链。这座精巧的庙宇花费了无数的劳力和技巧,几何学的设计所 费的工夫也不下于这整齐精细的制作本身。这个为了纪念美好的一年而制造 的纪念品刚一竣工,徐丝·宾茨林便抑制自己的情感,鼓励这善良的装书匠 和她分开,去奔自己的前程,因为他到社会上出路是很多的;而且他既然由 于和她来往,受到她的教育而成为心地高尚的人,因而一定会有最好的命运 向他微笑,同时她也愿意永远不忘掉他,而甘愿寂寞终身。这青年装书匠被 打发离开这个小城的时候,真是痛哭流涕。从那时起他的作品就供养在徐丝 的旧式五屉柜里,上面蒙着一层海绿色的罗纱,以免灰尘落在上面,并防止 不配观看的人瞧见。徐丝把这件东西看得十分神圣,从来不使用它,把它保 藏得像新的一样,也不放一点东西在其中的贮藏所里。为了纪念制造这件东 西的人,她称他作爱玛努爱尔,而他的真名却是魏特;她对任何人都说,只 有爱玛努爱尔了解她,认识她的为人。只是对他本人她却很少承认这点。相 反地,却本着她的严厉性格约束着他,并且为了鼓励他向上起见,还常常向 他指出,尽管他自以为是最了解她的,实际上却最不了解。可是另一方面, 他对她也开了个玩笑,在那个中国式庙宇最里边的夹层地板中间放了一封最 美丽的用泪浸透的信,信里表达出他的说不出来的悲哀、爱恋、敬意和永远 忠实,措辞是那样可爱、坦率,只有陷入迷楼找不到出路的真实情感才能找 到这样的语言。这样一往情深的话,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因为徐丝从来不 准他谈。她丝毫没有梦想到这里藏着这样一件宝贝,这件事情说明,命运对 人是公道的,一个虚伪的美人不会发现她不配看见的东西。这也象征着:对 这位装书匠的痴心而热烈诚恳的本性毫不了解的正是徐丝自己。
她好久以来就赞美这三个制梳匠的生活,说他们是三个正直而且懂事的 人,因为她已经好好地观察过他们了。所以当史瓦奔人狄特里希借着送衬衫 或者取衬衫的机会,开始在她那里多逗留一会儿,向她献起殷勤来的时候, 她就以友好的态度对待他,用她的高谈阔论把他吸引住,使他好几个钟头都 不肯走开。而狄特里希则尽力以钦佩的口吻附和着她。徐丝是很经得起人家 大捧特捧的,捧她的话越是有刺激性,她就越喜欢听。每逢人家称赞她的才
智时,她先尽力保持沉默,等到人家把心里的话都倾吐出来了,她就再把人 家关于她所作的描写锦上添花地加以补充。狄特里希跟她来往没有多久,她 就已经让他看到她那张财产证券了。他看了以后,心花怒放,对同伴们严守 秘密,就好像一个人发现了永久运动的机器似的。但是,尤波斯特和傅里多 林不久就找到了他秘密活动的线索,对他的深谋远虑、手段高明非常惊讶。 尤波斯特更是气得真正自己搥起自己的头来,因为他照顾这家洗衣店也已经 好几年了,但是除了去取自己的衣服之外,他从来还没有梦想到另有所求。 他倒几乎有点儿恨这家洗衣店里的人,因为只有她们才能够每星期从他手里 挖去几个小钱。他一向没有想到结婚,因为在他看来,女人只是无缘无故对 他有所希求的人。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向某个女人要求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 西,因为他只相信自己,他的思想短浅,越不出他那个秘密计划的最切身、 最狭隘的范围。可是现在他非得设法夺取这个小史瓦奔人的优先地位不可, 因为这个人一旦把徐丝姑娘那七百个古顿得到了手,就能够兴风作浪。这七 百古顿在萨克逊人和拜耶尔人心目中顿时显出了神圣的光辉。这样一来,富 有创造发明天才的狄特里希所发现的大陆,立刻就变成了公共的产业,他自 己也遭遇到一切发现新大陆的人所遭遇的辛酸的命运,因为另外那两个人立 刻追踪而至。
也出现在徐丝·宾茨林身边,于是,她看到自己给这三个通达人情世故
的体面的制梳匠包围起来了。这件事使她心里非常得意;她从来还没有经历 过几个人同时向她献殷勤的场面,因而对她说来,新的精神锻炼就是:以最 聪明、最不偏不倚的态度来对待这三个人,控制着他们,用巧妙的言辞鼓励 他们培养克己自制和无私的精神,直到上天对这不可改变情况作出了定局再 说。因为既然他们每个人都特别对她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和计划,她就立刻打 定主意,谁能达到目的,成为制梳店的主人,她就让谁享受到跟她结婚的艳 福。那个史瓦奔人只有在她帮助下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她就不考虑他,决定 无论如何都不嫁给他。不过,在这些伙计当中,他最年轻,最聪明,也最可 爱,因此她最初还给他不少的暗示,让他怀着一些希望,看来她似乎是在以 亲切的态度特别对他加以监督管教,她用这种手段,促使另外那两个人对她 更加热心,于是,这位发现美丽的新大陆的可怜的哥伦布,就完全变成了一 个给人耍着玩的小丑。他们三个人互相比赛,看谁最忠诚,最谦虚,最懂事, 最擅长这种取悦于人的艺术:善于表现自己愿意受这位严厉的少女的管束, 并以无私的态度对她表示钦佩。这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在举行一个 稀奇的秘密集会,会上有最奇怪的谈论。尽管他们三个人这样虔诚恭顺,却 也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出现:其中有某一个人在赞扬他们共同的女主人时,忽 然离开了本题,企图赞美和显示自己,他一定立刻就受到她委婉的纠正,因 而满面羞惭,停住不讲,或者就得听她把另外那两个人的美德拿来同他对比, 于是他只得赶忙承认和证实她说得有理。
这对于那三个可怜的制梳匠说来却是一种严格的生活。他们虽然天性冷 淡,但是自从有个女性纠缠在里面,就有嫉妒、顾虑、恐惧和希望这种完全 异乎寻常的情感激动。他们拚命作工,拚命节省,几乎把自己折磨死了。他 们看上去显然是比从前消瘦了,心情变得忧郁沉重了。他们当着人们的面, 尤其是当着徐丝,努力表现出自己最善于和平相处,而且是非常善于讲话的, 在他们共同劳动或者同坐在他们的卧房里的时候,彼此却简直一句话都不交 谈,长吁短叹地躺在他们共同使用的那张床铺上,却仍然像平日那样安安静
静各不相犯,如同三支铅笔一样。每天夜里同样的梦魇浮现在这三个人跟前, 后来有一次梦里的情景太逼真了,使得靠近墙睡的尤波斯特突然翻过身来, 撞着狄特里希,狄特里希向后一躲,又撞着傅里多林,于是这三个睡梦正酣 的伙计一阵子气愤发作,在床上发生了极可怕的斗争,他们彼此用脚拚命地 乱踢,乱踩,大打一番,在三分钟之内六条腿就都彼此纠缠在一起,打作一 团的三个人就在可怕的叫喊声中从床上一齐滚了下来。这时候他们完全醒 了,都认为是魔鬼想来抓他们,或者是强盗闯进屋子里来了。他们大喊着跳 了起来,尤波斯特站在他盖着财宝的石板上,傅里多林连忙站在他那块石板 上,狄特里希也站在藏着自己那一点点积蓄的石板上面。他们一面站成了一 个三角形,浑身发抖,胳膊向空中乱晃,一面大喊:杀人了!快滚,快滚! 直到老板惊醒了,冲进了他们的卧房,才使这三个发疯的伙计镇静下来。他 们又害怕,又气愤,又难为情,这种种情绪使他们激动得浑身发抖,三个人 终于同时爬上床去,一声儿不响地并排躺着直到天明。但这次夜里闹鬼还只 是现在正要降临的更大恐怖的序幕。吃早饭的时候,老板向他们宣布,他不 能再用三个工人了,所以他们三个人当中得有两个离开。原来他们工作得太 好了,生产的商品过多,一部分推销不出去,老板把增加的利润都用在这上 面,以致这家生意正在最兴隆时期的商店营业迅速倒退。再加上老板又过着 吃喝玩乐的生活,使他所欠的债,两倍于他的收入。因此,这三个伙计虽然 十分勤奋自制,却忽然成了他的一个多余的负担。他安慰他们说,他觉得他 们三个人都是同样可敬可爱,所以他让他们自己决定,谁应该留下,谁应该 离开。但是他们并没有作出什么决定,而只是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像死人 一样,彼此相对微笑。接着他们的心情就陷入一种可怕的兴奋激动中,因为 最紧急的时刻已经到来:店主对他们的声明确切表明,他的生意做不长了, 最后得把商店顶出去。因此他们三个人努力争取达到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了,它放射着光芒,像是天上的耶路撒冷一样,其中有两个人得在这天上的 耶路撒冷的大门前面打回头,进不了城。他们每个人都不假思索就表示愿意 留在这里,即使白作工没有报酬也心甘情愿。但是店主连这样的工人也不需 要,他肯定地告诉他们,他们三个当中无论如何得有两个人离开。他们在他 面前跪下,使劲扭自己的手,向他苦苦哀求,每个人都特别为自己求情,只 求让自己在这里再待上两个月,甚至四个星期也可以,店主明白他们在打什 么主意,心里很生气,就拿他们来开心,突如其来地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滑稽 有趣的办法,来决定他们谁去谁留的问题。“假如你们自己对于谁要离开这 里这个问题不能够取得一致的意见,我就给你们指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我说出来,就得照着做!明天是礼拜天,我把你们的工资付清,你们打上背 包,拿起手杖,三个人和和睦睦地走出城门去,足足走上半个钟头的路程, 向哪个方向走都随你们的便。然后休息一下,要是愿意喝酒,也可以喝一杯 酒,然后再回到城里来,谁先来到,先向我重新要求工作,我就留下谁;其 他的两个人可得离开这里,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他们听了这话,又跪倒 在他面前,求他打消这个残酷的主意,但是无效;他因执己见,不留情面。 那个史瓦奔人忽然跳起来,像着了魔似的跑出了店门,往徐丝·宾茨林家去 了。尤波斯特和那个拜那尔人一发现他走了,就立刻停止哀求,急起直追, 于是这个绝望的场面立刻就移到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家里去了。
徐丝遇到这件意外的事件,心里非常惊慌激动。但是她首先镇静下来, 把这件事情的整个局势考虑了一下,然后决定把自己的命运和店主这个奇怪
的主意联系起来,认为这个主意是神明的启示。她感动地拿出一本《小宝库》 之类的书籍,用针在书本当中一扎,扎中的那个格言讲的是坚定不移的追求 一个良好的目标。于是,她让那三个情绪激动的伙计也来扎,他们扎中的格 言都是些在狭路上努力前进,勇往直前,义无返顾,前程远大之类的话,总 之,讲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奔跑,所以明天的赛跑好像明明是由上天预先注定 似的。徐丝恐怕狄特里希年纪最经,会跑得最快,因而得到胜利,就决定亲 自跟这三个爱人出发,看看怎么办对她有利;因为她只希望那两个年龄较大 的伙计当中有一个是胜利者,至于到底是哪一个,她却是完全无所谓的。于 是她就命令这三个诉苦的、彼此争吵的人安静下来,要他们听天由命。她说: “朋友们,你们要知道,什么事情的发生都是有意义的。你们老板提出来的 要求虽然奇怪异常,我们还是得把它看作是天意的表现,以轻浮的人们所梦 想不到的那种更高的智慧去服从这个突然作出来的决定。我们这种和平的理 智的共同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长此以往它是不可能继续对我们起这样教育 作用的;因为,唉!一切美好有益的事物都是无常的,容易消逝的;只有邪 恶、顽梗和心灵的寂寞是长久存在的,到那时候我们就得以我们虔诚的理智 态度来观察这些了。所以最好是趁着还没有什么恶魔在我们当中制造不和, 就自觉自愿地彼此分开,像可爱的春风在天上迅速吹过一样,各奔前程吧! 不要等到有一天我们非得像秋天的狂风似的彼此分离不可。我愿意亲自陪你 们去走这段困难的道路,你们开始经受竞走的考验时,我愿在场,使你们快 活地鼓起勇气来,一面觉得有一种美好的动力在背后推动你们,一面又看到 胜利的目标在前面向你们遥遥示意。但是胜利的人不可因幸运而骄傲,失败 的人也不可以沮丧失望,心里难受,或者气愤,而要心里回忆着我们相处的 美好日子,真像个学成以后快快活活地漫游的伙计似的走向广大的世界去; 因为人类已创建了许许多多的城市,跟塞尔德维拉一样美丽,或者比它更美: 罗马是个值得一看的大城市,教皇就住在那里;巴黎是个非常巨大的城市, 居民很多,有巍峨的宫殿;君士坦丁堡有信仰土耳其宗教的苏丹在那儿坐朝 廷;里斯本曾因地震而被埋了起来,重建以后比从前更加美丽了;维也纳是 奥地利的首都,号称帝都;伦敦是世界上最富的城市,在英国一条叫作泰晤 士的河畔,有两百万人住在那里!彼得堡是俄国的首都和皇帝驻跸的城市, 那不勒斯是那不勒斯王国的首都,附近有座维苏威火山,我读过一部奇异的 游记,游记上讲到一个英国船长曾在这座山上遇见一个堕入地狱的鬼魂,是 一百五十年前一个下信上帝的人名叫约翰·斯密司的魂灵;这个鬼魂委托船 长告诉他在英国的后代子孙,要他们超度他,使他得救;原来整个火山都是 坠入地狱的鬼魂居留的地方,这在学识渊博的彼得·哈斯勒的论文《地狱地 形臆测》中也可以看到。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城市,其中我只提米兰,威尼 斯——这座城市完全建筑在水里,里昂,马赛,斯特拉斯堡,科伦和阿姆斯 特丹。巴黎我已经讲过了,但还没有谈到纽伦堡,奥格斯堡,法兰克福,巴 塞尔,伯尔尼和日内瓦,这些都是美丽的城市,还有美丽的苏黎世。此外还 有许许多多地方,简直不胜枚举,一切事物都有限度,只有人类的发明才能 是无限的;他们到处繁殖,凡是看来对他们有用的事业,他们都着手去做。 只要他们是正直的人,他们就会成功,而那些不正直的人则像地里的草一样, 又如同烟一样,总会归于消灭。选上的人多,但是称职的人少,由于这种种 原因,还加上我们纯洁的良心所具有的责任感和道德观念迫使我们考虑到的 其他关系,我们愿意服从命运的安排。因此,你们就去准备你们的漫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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