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外国文学 / 川端康成作品集
 


川端康成作品集



古都




川端康成 著 春花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 “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里狭窄的院落里,这棵枫树可算是大树了。树干比千重子的腰围
还粗。当然,它那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娇嫩的 身躯??枫树的树干在千重子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千重子的
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 了整个庭院。它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别在那儿寄生。并且 每到春天就开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
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 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呢?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 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 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
所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种地方寄生,并且活下去??”来店铺的客人们虽很欣赏枫树的 奇姿雄态,却很少有人注意树上还开着紫花地丁。那长着老树瘤子的粗干, 直到高处都长满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 紫花地丁,自然就不显眼了。
但是,蝴蝶却认识它。当千重子发现紫花地丁开花时,在院子里低低
飞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从枫树干飞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枫树正抽出微红的小 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飘舞,白色点点,衬得实在美极了。两株紫花地丁 的叶子和花朵,都在枫树树干新长的青苔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
这是个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着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飘去。她
真想对花儿悄悄说上一句:“今年也能在这种地方开花,多美丽啊。”在紫花 地丁的下面、枫树的根旁,竖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灯笼。记得有一回,千重子 的父亲告诉她:灯笼脚上雕刻着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玛利亚吗?”当时千重子问道。“有一个很像北野天神的大象 呀。”“这是基督!”父亲干脆地说。“没抱婴儿嘛。”“哦,真是的??”千重
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我们的祖先里有基督教徒吗?”“没有。这灯笼大 概是造园师或石匠拿来安放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这个雕有基 督像的灯笼,可能是当年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制造的吧。由于石头的质量粗糙、 不坚实、浮雕像又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只有头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依稀可
辨。可能原来就是一尊简单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长,几乎拖到衣服的下
摆,好像是合着掌,只有胳膊周围显得比较粗。

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与佛像或地藏菩萨像完全不同。 这尊基督雕像的灯笼,不知道是从前的信仰象征呢,还是旧时异国的
装饰,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的庭院那棵老枫树根旁。每逢客
人看到它,父亲就说:“这是基督像。”不过,来谈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 注意到大枫树下还有这么个古老的灯笼。人们纵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在院 子里摆设一两个石灯笼是很自然的,不会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着树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着基督像。 她虽然没有念过教会学校,但她喜欢英语,常常进出教堂,也读读《圣
经》新约和旧约。可是要给这个古老的灯笼献把花束,或点根蜡烛,她就觉 得不合适。因为灯笼上哪儿也没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玛利亚的心。千重子又把视 线从灯笼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饲养在古丹波[旧地名,即今
京都府及兵库县的一部分,盛产陶瓷——译注]壶里的金钟儿。
  千重子开始饲养金钟儿,约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发现老枫树上寄生 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后的事吧。当时她在高中同学的起居室里,听见金钟儿鸣 叫不停,便要了几只回家饲养。
 “在壶里太可怜啦!”千重子说。可是同学却回答说:总比养在笼子里让 它白白死去好。据说有的寺庙养了很多,出卖虫卵。可见还有不少爱好者呢。
 千重子饲养的金钟儿,现在增加了很多,已经发展到两个古丹波壶了。 每年照例从七月一日左右开始孵出幼虫,约莫在八月中旬就会鸣叫。 但是,它们是在又窄又暗的壶里出生、鸣叫、产卵,然后死去。尽管 如此,它们还能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这比起养在笼中只能活短暂的一代就
绝种,不是好得多吗?这是不折不扣地在壶中度过的一生。可谓壶中别有天
地啊!千重子也知道,从前中国有个故事,叫做“壶中别有天地”。说的是壶 中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和山珍。壶中也就是脱离凡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仙 境。这是许多仙人传说中的一个故事。
  当然,金钟儿并非厌弃世俗才进壶里的。纵然在壶里,恐怕它也不会 知道是在其中。并且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惊的是:倘使不经常把别处的雄金钟儿放进壶里, 而只让同一个壶里的金钟儿自行繁殖,那么新生的幼虫就会变得瘦小体弱。 那是反复近亲交配的缘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金钟儿爱好者们都有
交换雄金钟儿的习惯。 如今是春天,虽不是金钟儿鸣叫的秋天,而且在枫树树干的洞里,今
年也开了紫花地丁,千重子之所以想起壶中的金钟儿,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金钟儿是千重子把它放进壶里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这个如此狭
窄的小天地来的呢?今年紫花地丁开花了,金钟儿想必会出生、鸣叫的。
 “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千重子把春风吹乱了的头发,撩在一只 耳朵边上,面向着紫花地丁和金钟儿寻思对比。
 “那么,自己呢???”在这自然界万物充满生机的春日里,千重子一 个人观赏着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铺那边传来了准备开午饭的声响。 千重子要去梳妆打扮,因为约好去赏花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昨天水木真一给千重子来电话,邀她去平安神宫观赏樱花。据
说真一的朋友——一个学生,在神宫入口担任半个月的检票工作,他告诉真

一:现时樱花正盛开。
 “是我叫他留心观察的,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确切的啦。”真一说着,浅 浅一笑,笑得那样迷人。
“他会留意我们吗?”千重子问。
 “他是个看门人,谁都得经过这道关卡才能进去的呀。”真一又笑了几声。 “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咱们就分别进行,在院里的樱花树下相会好了。 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独自一个人,也是百看不厌的。”“那么,你就一个人去
看好罗。”“好是好,不过万一今晚来一场大雨,花全凋谢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呗。”“被雨打落的花都脏透了,还会有落花的景致吗? 所谓落花??”“真坏呀!”“谁???”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和服穿 上,出门去了。
平安神宫的“时代节[京都平安神宫从1895年开始,每年10月
22日举行的一次游神节,以显示自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各个时期的风俗变 迁。——译注]也是有名的。这座神宫是为了纪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 建都的桓武天皇,于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营造的。神殿的历史不算 太长。不过,据说神门和外殿,是仿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建造的。 它右有橘木,左有樱树。昭和十三年还把迁都东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
并供奉在这里。很多人就在此地举行神前婚礼。
  更令人神往的是,装饰着神苑的一簇簇的红色垂樱。如今的确可以称 得上除了这儿的花朵,再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进神苑入口,一片盛开的红色垂樱便映入眼帘,仿佛连心
里也开满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赶上京都之春了。”她赞叹了一声,就一直 伫立在那儿观赏。
  但是,真一在哪里等着呢?或是还没有来?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 再去赏花。她从花木丛中走了出来。
真一躺在这些垂樱下的草坪上。他双手交抱着放在后脑勺下面,闭上
了眼睛。 千重子没想到真一会躺在那儿。实在讨厌。既然在等候年轻的姑娘,
却居然这样躺着。与其说他太不懂礼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说自己讨 厌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环境里,她看不惯男人躺倒的姿态。
也许真一常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与同学曲肱为枕,仰脸躺着谈笑惯了,
现在这样躺着不过是平日的姿态罢了。 再说,真一身旁有四五个老太婆,她们一边打开多层方木盒,一边闲
聊天。也许是真一对这些老太婆感到亲切,起先是挨着她们坐,后来才躺下 的吧。
这么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发笑,可自己的脸反倒飞起了一片红晕。 她只是站着,没把真一叫醒。而且还想离开真一??千重子的确从未
见过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着整洁的学生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的。合上睫毛,活像个 少年。然而,千重子没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声,站了起来。千重子忽然变得不高兴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不难为情吗?过路人都瞅着呐。”“我没睡着,你一 来我就知道。”“真坏!”“我不叫你,你打算怎么办?”“看到我来才装睡的
吧?”“想到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姑娘走来,我就不由得有点哀伤。头也有点

痛??”“我?我幸福???”“你头痛?”“不,已经好了。”“脸色不怎么 好嘛。”“不,已经没什么了。”“真像一把宝刀呀!”真一偶尔也听别人说过 他的脸像一把宝刀,可是从千重子嘴里听到这还是头一次。
真一被人这么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 “这把宝刀是不伤人的。何况又是在樱花树下呢。”真一说着,笑了起来。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回廊的入口处折回去。真一也离开草坪,跟着走
过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说。 他们一来到西边回廊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色垂樱,马上使人
感觉到春天的景色。这才是真正的春天!连低垂的细长枝梢上,都成簇成簇 地开满了红色八重樱,像这样的花丛,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 儿铺满了枝头。
“这一带的花儿,我最喜欢这种啦。”千重子说着,把真一引到回廊另一
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樱树,枝桠凌空伸张着。真一也站在旁边,望着 那棵樱树。
 “仔细一看,它确实是女性化了呀!”真一说。“不论是垂下的细枝,还 是花儿,都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而且八重樱的红花仿佛还稍带点
紫宝色。
 “我过去从没想到樱花竟然会这般女性化。无论是它的色彩、风韵,还 是它的娇媚、润泽。”真一又说。
他们两人离开这棵樱树,向池子那边走去。在马路边上,有张折凳,
上面铺着绯红色毡子。游客坐在上面品赏谈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长袖衣服的真砂子,从坐落在微暗的树丛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
来。
 “千重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累了,刚才帮师傅伺候茶席来着!”“我 这身装束,顶多只能帮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说。
“没关系,洗洗茶具也??真的,来不来嘛。”“我还有朋友呢??”真
砂子这才发现真一,便咬着千重子的耳朵轻声地问:“是未婚夫?”千重子 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好朋友?”千重子还是摇摇头。
真一转过身子,走开了。
 “喏,一起进茶室喝喝茶不好吗???现在,位子正空着呢。”真砂子劝 道。
  千重子婉谢了,她追上真一,说:“我那位茶道朋友长得标致吧?”“当 然标致罗。”“哎呀,人家会听见的啊!”千重子向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的真砂 子,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告别。
穿过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叶,悠悠嫩绿,挺拔多
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池子周围,栽有樱树。
  千重子和真一绕过池子,踏上一条昏暗的林荫小道。嫩叶的清香和湿 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条林荫小道很短。眼前展现一座明亮的庭园,这里的
水池比方才的水池还大。池边的红色垂樱倒映在水中,凄美无比。外国游客
把樱树摄入了镜头。

  然而,水池对岸的树丛中,梫木也腼腆地开着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 来了。那里有许多松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倘使没有樱花,那劲松 的翠绿倒也能引人入胜。不,就是现在,松木的蓊郁清翠和池子的悠悠绿水, 也能把垂樱的簇簇红花,衬得更加鲜艳夺目。
  真一领头踏上了池子的踏石。这叫做“涉水”。这是一种圆踏石,就像 把华表切断排列起来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时还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回过头来说:“我背你过去。”“不妨试试,我佩服你。”当然,这
些踏石连老太婆都走得过去。
  踏石边上也漂浮着睡莲的叶子。而靠近对岸,踏石周围的水面,倒映 着小松树的影子。
“这种踏石的排法,也富于幻想吧?”真一说。
 “日本的庭园不都是富于幻想的吗?这就如同人们对醍醐寺庭园里的杉 藓总爱嚷嚷什么富于幻想呀,富于幻想的,反而令人讨厌??”“是吗?那
种杉藓的确是富于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好,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呢。 咱们去看看吧。”“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阁寺建造的吗?”“一定是焕然 一新了吗。不过,塔没被烧掉??是按原来的模样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礼正 好赶上樱花盛开时节,一定会招来许多人的。”“要论赏花,就得数这里的红
色垂樱,此外再没什么地方可看的了。”不一会儿,两人走完了最后几块踏
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边松树林立,转眼间来到了桥殿。这里正式名字叫 “泰平阁”,这座桥令人联想到“殿”的样子。
  桥两侧有矮靠背折椅,人们坐在这里憩息,可以越过水池眺望庭园的 景色。不,当然应该说这是有水池的庭园。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也有的小孩子在桥 正中跑来跑去。
“真一,真一,这儿??”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给真一
占了一个位子。
 “我站着就行。”真一说,“蹲在你脚下也??”“这又何必呢。”千重子 陡地站起来,让真一坐下。“我买鲤鱼铒食去,就来。”千重子折回来,把铒 食扔到池子里,鲤鱼便成群簇拥上来,有的还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 一圈地扩展开来。樱树和松树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摇荡。
千重子说了声“给你吧!”就把剩下的铒食给了真一。真一默不作声。
 “现在还头痛吗?”“不了。”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真一定睛凝望 着水面。
“在想什么呢?”千重子问道。
 “啊,怎么说呢。总会有什么也不想的幸福时刻吧。”“在樱花盛开的日 子里??”“不!在幸福的小姐身边??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我
幸福吗???”千重子又再问了一遍,眼光里忽地露出了忧愁的神色。她低
着头,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泓池水映入她的眼帘罢了。 千重子站了起来。
 “桥那边有我喜欢的樱花。”“喏,那棵树从这儿也可以看见。”那边的红 色垂樱美丽极了。这也是有名的樱树。它的枝桠下垂,像垂柳一般,并且伸
张开去。千重子走到樱树荫下,微风轻轻地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她的脚边
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飘落在樱花树下。有的还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过, 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低垂的枝桠尽管有竹竿支撑着,但有些纤细的 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过红色八重樱纷垂的枝桠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池子对岸东边树丛上 方那苍翠的山峦。
“那是东山的支脉吧?”真一说。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吗?怎么显得那么高?”“也许是从花丛中看去的缘故
吧。”说这话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丛中。 两人都依依不忍离去。
  这樱树周围铺着白粗砂子,砂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这庭园里可算是 挺拔的了,显得格外的美。然后,他们来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应天门,千重子说:“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清水寺?”真一
那副神态好像是说这地方多么一般啊。
 “我想从清水寺鸟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时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 复地说了几遍,真一只好答应了。
 “好,那就去吧。”“步行去吗?”路程很远。但是他们俩躲开电车道, 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
来到清水寺跟前。这时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参观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个女学生,都难以看清她们的
面部了。
  这正是千重子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大雄宝殿已经点上了明灯。千 重子没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径直走了过去。经过阿弥陀堂前,一直走到了 后院。
  后院也有一个面临悬崖绝壁的“舞台”。这舞台狭窄而小巧。但是,舞 台是西向。向着京城,向着西山。
城里华灯初上,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栏杆上,远眺西山,仿佛忘却了陪伴着她的真
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个弃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弃儿???”“嗯,是弃儿。”真一迷惑不解,“弃儿”这句话的真正含 意是什么呢?“弃儿?”真一喃喃自语。“千重子,你也会觉得你自己是弃
儿吗?要是千重子是弃儿,我这号人也是弃儿啦,精神上的??也许凡人都
是弃儿,因为出生本身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遗弃到这个人世间来的嘛。”真一 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侧脸,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恐怕这就是春天 给人的一点淡淡的忧愁吧。
“所以,人仅仅是上帝的儿子,先遗弃再来拯救??”真一说。 然而,千重子似乎没有听进去,她只顾俯瞰灯光璀璨的京城,没有回
头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
重子却躲闪开了。
 “请别碰我这个弃儿。”“我说过,上帝的孩子——人,都是弃儿嘛??” 真一稍稍加强语气说。
“别说得那么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弃儿,而是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儿。”

“??”“是被扔到店铺橙色格子门前的弃儿吧?”“瞎说!”“是真的。这种 事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不过??”“??”“我呀,从清水寺这儿眺望京城苍 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瞧你都说些什么呀, 你的脑筋有点怪哩??”“这种事干么要骗你。”“你不是批发商宠爱的独生 女吗?独生女是富于幻想的。”“敢情,我是受到宠爱的。现在就是弃儿也不 碍事??”“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弃儿?”“证据?店铺的橙色格子门就是证 据。古老的格子门对我最了解不过了。”千重子的声音越发迷人了。“记得我 刚上中学的时候,妈妈把我找去告诉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们抢到了一个招人喜欢的婴儿,就一溜烟似地坐车逃跑了。’可是,抢婴 儿的地点,爸妈有时不经心,说法不一致。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衹园里,一 个则说是在鸭川河滩上??他们准以为说我是被扔在店铺门前的弃儿,太可 怜了,所以才编出这一套??”“噢?那么,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仇野
[仇野是京都嵯峨爱宕山麓的墓地。——译注]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 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 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个弃儿,更无法相信她是捡来的。千重子的家,坐 落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的。可是,
真一眼下压根儿就不想去调查。他有点迷惑,很想了解千重子为什么要在此 时此地作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来清水寺,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番表白?千重子的声音更
加纯真、清朗。这里面蕴藏着一股美好而坚强的力量。仿佛不像是对真一倾 诉自己的衷肠。
  无疑,千重子隐隐约约觉察到真一在爱她。她的告白,也许是为了让 自己爱着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却听不出来。相反地,使他感到她 的话音里包含着拒绝他的爱。纵然“弃儿”这话出自千重子编造的也罢?? 真一曾在平安神宫再三说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对这话的抗议,
因此他试探说:“你知道自己是弃儿,感到寂莫吗?伤心吗?”“不,丝毫不
寂莫,也不悲伤。”“??”“我要求上大学时,我父亲说:一个要继承家业 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反而碍事。倒不如多关心点买卖。只是 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点??”“是害怕吗?”“是害怕。”“是对父母绝对 服从吗?”“嗯,绝对服从。”“在婚姻问题上也是绝对服从?”“嗯,现在我
是打算绝对服从的。”千重子毫不犹疑地回答了。
“你没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吗?”真一问。
 “有,太多了,有点不好办??”“你想把它压抑,把它抹杀?”“不, 不想抹杀。”“你总是绕着弯说。”真一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把上 身探出波形栏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脸。“真想看看你这谜一般的弃儿
的脸啊!”“已经天黑了。”千重子这才第一次回头来看真一。她的眼睛里闪
耀着光芒。
 “真可怕??”千重子把视线落在大雄宝殿的屋顶上。她仿佛感到那用 厚扁柏树皮葺的屋顶,以沉重而阴暗的气势逼将过来,有点使人害怕。



睡美人




川端康成著

叶渭渠译 一

  客栈的女人叮嘱江口老人说:请不要恶作剧,也不要把手指伸进昏睡 的姑娘嘴里。
  看起来,这里称不上是一家旅馆。二楼大概只有两间客房,一间是江 口和女人正在说话的八铺席宽的房间,以及贴邻的一间。狭窄的楼下,似乎
没有客厅。这里没有挂出客栈的招牌。再说,这家的秘密恐怕也打不出这种
招牌来吧。房子里静悄悄的。此刻,除了这个在上了锁的门前迎接江口老人 之后还在说话的女人以外,别无其他人。她是这家的主人呢?还是女佣人? 初来乍到的江口是不会知道的。总之,她不喜欢客人多问,还是不多问为妙。 女人四十来岁,小个,话声稚嫩,仿佛有意操着缓慢的语调,只见两
片薄薄的嘴唇在蠕动。嘴巴几乎没有张开,不太看对方的脸。她那双乌黑的
瞳眸里,不仅含着能使对方放松警惕的神色,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沉着,使 人丧失对她的戒心。桐木火盆上坐着铁壶,水烧开了,女人用这开水沏了茶。 论茶的质量、点茶人掌握的火候,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实在是出乎意外 地再好不过了。这也使江口老人感到心情舒畅。壁龛里挂着川合玉堂的画—
—无疑是复制品,不过,却是一张温馨的红叶尽染的山村风景画。在这八铺
席宽的房间里,看不出隐藏着什么异常的迹象。
 “请您不要把姑娘唤醒。因为再怎么呼唤她,她也决不会睁眼的??姑 娘熟睡了,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熟睡了,就什么也不知道。 就连跟谁睡也??这点请不必顾虑。”
江口老人不免产生各种疑窦,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呐。我也只请一些可以放心的客人来??” 江口没有把脸背过去,而把视线投在手表上。
“现在几点了?”
“差一刻钟十一点。”
“是时候了。上年纪的人都早睡,清晨早起,您请便吧??”女人说着
站起身去打开通往邻室的房门锁。她大概是个左撇子,总使用左手。江口受 到开锁女人的影响屏住了气息。
  女人只把头伸进门里,好像在窥视着什么。无疑她已习惯于这样去窥 视邻室的动静,她的背影本来极其一般,可是,在江口看来却觉得很奇异。
她的腰带背后结的花样是一只很大的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如此装饰化了
的鸟,为什么还给它安上写实式的眼睛和爪子呢?当然,这不是一只令人毛 骨悚然的鸟,只是鸟模样显得做工笨拙而已。不过,这种场合的女人的背影, 要说最能集中反映其可怖性的,就是这只鸟。腰带的底色是几近于白色的浅 黄色。
邻室显得昏暗。
女人按原样把门关上,没有上锁,钥匙放在江口面前的桌子上。她的

神情也不像是检查过邻室,语调也一如既往。
 “这是房门钥匙,请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吧。如果睡不着,枕边放有安眠 药。”
“有什么洋酒吗?” “噢,这里不备酒。” “睡前喝点酒也不行吗?” “是的。”
“姑娘就在隔壁房间吗?”
“她已经熟睡了,等着您呐。”
 “是吗?”江口有点惊讶。那姑娘什么时候进隔壁房间的呢?什么时候 入睡的呢?刚才女人眯缝着眼睛窥视的,难道就是要确认一下姑娘是否已睡 着吗?虽然江口曾从熟悉这家情况的老年朋友那里听说过,姑娘熟睡后等待
客人,并且不会醒过来。但是到这里来看过后,反而难以置信了。
“您要在这儿换衣服吗?”如果换,女人打算帮忙。江口不言语。
“这里可以听到浪涛声,还有风??” “噢,是浪涛声。” “请歇息吧。”女人说着便离去了。
只剩下江口老人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环视了一圈这间悄然无声的八铺
席房间,随后将视线落在通往邻室的门上。那是一扇用三尺长的杉木板做成 的门。看样子这门是后来才安装上去,而不是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就有的。察 觉到这点之后,他又发现这扇墙原先可能就是隔扇拉门,但为了做“睡美人” 的密室,后来才改装成墙壁的吧。这扇墙壁的颜色,虽说与四周的墙很协调,
但还是显得新些。
  江口拿起女人留下的钥匙看了看。这是一把极简单的钥匙。拿钥匙自 然是准备去邻室的,可是江口没有站起身来。刚才女人说过,浪涛汹涌。听 起来像是海浪撞击着悬崖的声音。
  这幢小房子是落座在悬崖边上。风传来了冬天将至的信息。风声之所 以使江口老人感觉到冬之将至,也许由于这家的缘故,也说不定是江口老人
的心理作用呢。这里也属暖和地带,只要有个火盆就不觉寒冷。四周没有风 扫落叶的动静。江口深夜才到这里来,不太清楚这附近的地形,却闻到海的 气味。一走进大门,就看到庭院远比房子宽阔得多,种植了许多参天的松树 和枫树。黑松的树叶在昏暗的空中摇曳,显得强劲有力。这家先前可能是幢
别墅。
  江口用还攥着钥匙的手,点燃了一根香烟,只抽了一两口,就将它掐 灭在烟灰缸里,接着又点燃第二支,慢条斯理地抽。这时他的心境,与其说 是在自嘲自己心中的忐忑不安,莫如说是涌上一种讨厌的空虚感更加贴切。 往常江口临睡前总要喝点洋酒,不过,睡眠很浅,又常做恶梦。江口读过一
个年纪轻轻就因癌症而死去的女歌女的和歌,其中写到在难眠的夜里吟了这
样一首歌:“黑夜给我准备的,是蟾蜍、黑犬和溺死者”,江口还牢记不忘。 现在他又想起这首和歌来。在邻室睡着的姑娘,不,应该说是让人弄睡的姑 娘,是不是就像那“溺死者”呢,想到这儿,江口对去邻室就踌躇不前了。 虽然没有听说用什么办法让姑娘熟睡,但总而言之,她似乎是陷入不
自然的、人事不省的昏睡状态。所以比如说她也许吸了毒,是一副肌肤呈混
浊的铅色、眼圈发黑、肋骨凸现、瘦骨嶙峋的模样,或是一副胖乎乎的全身

冰凉的浮肿的模样,也许还是一副露出令人生厌的紫色污秽的牙龈、呼出轻 轻的鼾声的的样子呢。江口老人在六十七年生涯中,当然经历过与女人露出 丑态邂逅的夜晚。而且这种丑态反而难以忘怀。那不是容貌丑陋的问题,而 是女人不幸人生的扭曲所带来的丑陋。江口觉得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并不想 再添加一次与女人的那种丑陋的邂逅。他到这家来,真到要行动的时候,就 是这样想的。然而,还有什么比一个老人躺在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姑娘身边, 睡上一夜更丑陋的事呢?江口到这家里来,难道不正是为了寻觅老丑的极致
吗?
  客栈女人说过:“可以放心的客人”。确实,到这家来的,似乎都是些 “可以放心的客人”。告诉江口这家情况的,也属这样的老人。此人已经完 全成为一个非男性的老人了。这个老人似乎认定江口也已经同样进入耄耋之 年的行列。这家女人大概净同这样一些老人打交道,因此她对江口,既没有
投以怜悯的目光,也没有露出试探的神色。不过,精于寻花问柳路数的江口,
虽然还不属于女人所说的“可以放心的客人”,但是只要他想那样做,自己 是可以做得到的。那就要看届时自己的心情如何、地点怎样、还要根据对象 来决定。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已是进入老丑之境,距这家的老龄客人那 种凄怆境地已为期不远。到这儿来看看,正是这种征兆的显露。因此,江口
决不想揭示在这里的老人们的丑态,或打破那可怜的禁忌。如果想不打破,
也是可以不打破的。这里似乎也可以叫作秘密俱乐部,不过很少老人会员。 江口来这里不是为了揭露俱乐部的罪恶,也不是为了搅乱俱乐部的规矩。自 己的好奇心之所以不那么强烈,正显示自己已经老得可怜。
 “有的客人说,入睡后做了美梦。还有的客人说,想起了年轻时代的往 事呐。”江口老人想起刚才那女人说的话,脸上没有一丝苦笑,他一只手扶
着桌子站起身来,并把通往邻室的衫木门打开了。
“啊!” 原来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使江口不由脱口喊了一声。由于房间昏暗,
那深红色显得更深了。而且窗帘前面仿佛有一层微微的亮光,令人感到恍若 踏入梦幻之境。房间的四周都垂下帷幔。江口刚穿过的那扇杉木门,本来也
是盖住帷慢的,帷幔的一头就在这里被拉开。江口把门锁上后,一边把帷幔 掩上,一边俯视着昏睡的姑娘。姑娘并非在装睡,他确实无疑地听见了她深 深的鼾声。姑娘那意想不到的美,使老人倒抽了一口气。意想不到的还不仅 仅是姑娘的美,还有姑娘的年轻。姑娘侧着身,左手朝下,脸朝这边侧卧着。
只见她的脸,却看不见她的身躯。估计她不到二十岁吧。江口老人觉得自己
的另一颗心脏仿佛在振翅欲飞。 姑娘的右手腕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左手好像在被窝里斜斜地伸着。她
右手的拇指有一半是压在脸颊的下方,这张睡脸放在枕头上。熟睡中的手指 尖很柔软,稍微向内弯曲,但是手指的根部有可爱的洼陷,少许弯曲却不明
显。温暖的血色从手背流向手指尖,血色愈发浓重。这是一只滑润而又白皙
的手。
 “睡着了吗?不想起来吗?”江口老人像是要去抚触这只手才这样说的。 他终于握住这只手,轻轻地摇了摇。他知道姑娘是不会睁开眼睛的。江口一 直握住她的手,心想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呢?江口望了望她的脸。只见她 眉毛的化妆也是淡雅的,紧合着的眼睫毛很整齐。他闻到姑娘秀发的芬芳。 良久,江口听见汹涌的涛声,那是因为他的心被姑娘夺去了的缘故。
  
不过,他决意换了装。这才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是从上面投射下来的,他抬 头望去,只见天花板上开着两个天窗,灯光透过日本纸扩散开去。这种光线 也许对深红的天鹅绒色很合适吧,也许在天鹅绒色的映衬下才使姑娘的肌肤 显出梦幻般的美吧,心情激动的江口也变得冷静地思索问题了。姑娘的脸色 好像不是天鹅绒色映衬出来的。江口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房间里的光线,对 于往常习惯于在黑暗中睡觉的江口来说,这房间太亮了,不过,又不能把天 花板上的照明关掉。他一眼就瞧见那是一床华美的鸭绒被。
江口轻轻地钻进了被窝,生怕惊醒本不会醒过来的姑娘。 姑娘似乎一丝不挂。而且当老人钻进被窝的时候,姑娘似乎毫无反应,
诸如竦缩胸脯,或抽缩腰部之类的动作。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即使多么 熟睡,这种灵敏的条件反射的动作总会有的,可是,看样子她这是非同寻常 的睡眠了。这样,江口反而伸直了身子,像是要避免触碰姑娘的肌肤似的。
姑娘的膝盖稍微向前弯曲,江口的腿就显得发拘了。左手朝下侧身睡着的姑
娘,江口即使不看也感觉得到她的右膝不是朝前搭在左膝上的那种防守性姿 势,而是将右膝向后张开、右腿尽量伸直的姿态。左侧身的肩膀的角度与腰 的角度由于躯体的倾斜而变得不一样。看样子姑娘的个子并不高。
  江口老人刚才握住姑娘的手并摇了摇,她的手指尖也睡得很熟,一直 保持着江口放下时的那种形状。老人把自己的枕头抽掉时,姑娘的手就从枕
头的一端掉落了下来。江口将一只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一边凝视着姑娘的手, 一边喃喃自语:“简直是一只活手嘛。”活着这个事实当然无容置疑,他的喃 喃自语,流露出着实可爱的意思。不过,这句话一经脱口,又留下了令人毛 骨悚然的弦外之音。被弄成熟睡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就算不是停止也是丧失
了生命的时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难道不是吗?因为没有活着的偶人,从
而她不可能变成活着的偶人,不过,为了使已经不是个男性的老人不感到羞 耻而被造成活着的玩具。不,不是玩具。对这样的一些老人来说,也许那就 是生命本身。也许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去触摸的生命。在江口的老眼里,姑娘 的手又柔软又美丽。
抚触它,只觉肌理滑润,看不见纤细的皮肤纹理。
  姑娘的耳垂色泽,与流向指尖愈发浓重的温暖的血一样的红。它映入 了老人的眼帘。老人透过她的秀发缝隙窥视了她的耳朵。耳垂的红色与姑娘 的娇嫩,刺激着老人的心胸。虽说江口出于好奇心的驱动才到这秘密之家, 开始感到迷惘,但他捉摸着可能越衰老的老年人,就越是带着强烈的喜悦和
悲哀进出这家的。姑娘的秀丽长发是自然生成的。也许是为了让老人们抚弄
才留长的吧。江口一边把她的脖颈放在枕头上,一边撩起她的秀发,让她的 耳朵露了出来,皮肤洁白极了。脖颈和肩膀也很娇嫩。没有女人圆圆的鼓起 的胸脯。老人把视线移开,环视了一下室内,只见自己脱下的衣服放在无盖 箱里,哪儿也看不见姑娘脱下的衣物。
也许是刚才那个女人拿走了,但也说不定姑娘是一丝不挂地进房间里
来的。想到这儿,江口不由地吓得心里扑通一跳。姑娘的全身,可以一览无 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江口虽然明知姑娘就是为了让人看才被 人弄得昏睡不醒的,但他还是用被子盖上姑娘那显露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 睛。在飘逸着姑娘的芳香中,一股婴儿的气味蓦地扑鼻而来。这是吃奶婴儿
的乳臭味儿。比姑娘的芳香更甜美更浓重。“不至于吧??”这姑娘不会是
生了孩子,奶涨了,乳汁便从乳头分泌出来吧。江口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观

察姑娘的额头、脸颊,以及从下巴颏到脖颈的十足少女般的线条。本来光凭 这些就足以判明了,可是他还是稍微掀开被子,窥视了她的肩膀。显然不是 喂过奶的形状。他用指尖轻轻地抚触了一下,乳头根本就没有湿。再说,就 算姑娘不到二十岁,形容她乳臭未干也不合适,她身上理应早已没有乳臭的 气味儿。事实上,只有成熟女子的气味儿。然而江口老人此时此刻,确实嗅 到吃奶婴儿的气味。莫非这是刹那间的幻觉?他纳闷: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 觉?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许那是从自己心灵上突然出现的空虚感的缝隙里, 冒出吃奶婴儿的气味吧。江口这样思忖着,不觉地陷入了悲伤的寂寞情绪中。 与其说是悲伤或寂寞,不如说是老年人冻结了似的凄怆。而且面对散发着芬 芳靠过来的又娇嫩又温暖的姑娘,这种凄怆逐渐演变成一种可怜和可爱的情 怀。也许这种情怀突然把冷酷的罪恶感掩饰了过去,不过,老人在姑娘身上 感受到了音乐的奏鸣。音乐是充满爱的东西。江口想逃出这个房间,他环视 了一下四面的墙壁。然而,四周笼罩在天鹅绒的帷幔中,没有一个出口。承 受着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线的深红色天鹅绒十分柔软,却纹丝不动。它 把昏睡的姑娘和老人闭锁在里面了。
 “醒醒吧!醒醒吧!”江口抓住姑娘的肩膀摇晃了一下,尔后又让她的头 抬了起来,对她说:“醒醒吧!醒醒吧!”
江口内心涌起一股对姑娘的感情,才做出这样的动作。姑娘的昏睡、
不说话、不认识老人也听不见老人的声音,就是说姑娘这样不省人事,连对 象是江口其人也是全然不晓得的。
这一切,使老人愈发忍受不了。他万没有想到,姑娘对老人的存在是
一无所知。此刻姑娘是不会醒过来的,昏睡姑娘那沉甸甸的脖子枕在老人的 手上,她微微颦蹙双眉,这点使老人觉得姑娘确实是活着。江口轻轻地把手 停住。
  假如这种程度的摇晃,就能把姑娘给摇醒,那么,给江口老人介绍这 儿的木贺老人所说的“活像与秘藏佛像共寝”的所谓这家的秘密,就不成其 为秘密了。决不会醒过来的姑娘,对于冠以“可以放心的客人”的这些老人 来说,无疑是一种使人安心的诱惑、冒险和安乐。
  木贺老人他们曾对江口说:只有在昏睡的姑娘身旁时才感到自己是生 机勃勃的。木贺造访江口家时,从客厅里望见一个红色的玩意儿,掉落在庭 院的秋天枯萎的鲜苔地上,不禁问道:“那是什么?”说着立即下到院子里 去把它捡了起来。原来是常绿树的红色果实。稀稀落落地掉个不停。木贺只 捡起了一颗,把它夹在指缝间,一边玩弄着,一边谈这个秘密之家的故事。 他说,他忍受不了对衰老的绝望时,就到那家客栈去。
 “很早以前,我就对女性十足的女人感到绝望。告诉你吧,有人给我们 提供熟睡不醒的姑娘呐。”
  熟睡不醒,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听不见的姑娘,对于早已不能作为 男性来成为女人的对象的老人来说,她什么话都会对你说,你说什么话她都
会爱听吗?但是,江口老人还是第一次与这样的姑娘邂逅。姑娘肯定曾多次 接触过这样的老人。一切任人摆布,一切全然不知,像昏死过去般地沉睡, 沉睡得那么天真无邪,那么芳香,那么安详。也许有的老人把姑娘全身都爱 抚过了,也许有的老人自惭形秽地呜咽大哭。
不管是哪种情况,姑娘都全然不知。江口一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能
做了。连要把手从姑娘的脖颈下抽出来,也是小心翼翼地进行,恍如处置易

碎的东西似的,然而,心情还是难以平静,总想粗贸地把姑娘唤醒。 江口老人的手从姑娘的脖颈下抽出来时,姑娘的脸部缓缓地转动了一
下,肩膀也随之挪动,变成仰卧了。江口以为姑娘会醒过来,将身子向后退
了些。仰躺着的姑娘的鼻子和嘴唇,接受着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闪闪 发亮,显得十分稚嫩。姑娘抬起左手放到嘴边,像是要吸吮食指。江口心想: 这可能是她睡觉时的一种毛病吧。不过,她的手只轻轻地碰了一下嘴唇,她 的嘴唇松弛,牙齿露了出来。原先用鼻子呼吸,现在变成用嘴呼吸,呼吸有
些急促。江口以为姑娘呼吸困难。但又不像是痛苦的样子。由于姑娘的嘴唇
松弛、微张,脸颊仿佛浮出了微笑。这时拍激着高崖的涛声又传到江口的耳 边。从海浪退去的声音,可以想象高崖下的岩石之大。
  积存在岩石背后的海水也紧追着退去的海浪远去了。姑娘用嘴呼吸的 气味,要比用鼻子呼吸的气味更大些。但是,没有乳臭味儿。刚才为什么会
忽然闻到乳臭味儿呢?老人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这可能是自己在姑娘身上
还是感受到了成熟的女人味吧。 江口老人现在还有个正在吃奶而散发着乳臭味的外孙。 外孙的姿影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的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都生了孩子。
他不仅记得外孙们乳臭味干时的情景,还忘却不了他抱着还在吃奶婴儿时代 的女儿们的往事。这些亲骨肉在婴儿时代的乳臭味儿忽然复苏起来,难道这
就是责备江口自己? 不,这恐怕是江口爱怜昏睡着的姑娘,而在自己的心灵里散发出来的
气味吧。江口自己也仰躺着,不去碰触姑娘的任何地方,就合上了眼睛。他
想还是把放在枕边的安眠药吃了吧。 这些安眠药的药劲肯定不会像让姑娘服用的那么强烈。自己肯定会比
姑娘早醒过来。不然,这家的秘密和魅惑,不就整个都崩溃了吗。江口把枕 边的纸包打开,里面装有两粒白色的药片。吃一粒就昏昏然,似睡非睡。吃 两粒就会睡得像死了一样。江口心想:果真这样,不是很好吗?江口望着药 片有关令人讨厌的乳臭回想和令人狂乱的往事追忆又浮现了出来。
“乳臭味呀,是乳臭味嘛。这是婴儿的气味啊!”正在拾掇江口脱下的外
衣的女人勃然变了脸色,用眼睛瞪着江口说,“是你家的婴儿吧。你出门前 抱过婴儿吧?对不对?”
女人哆哆嗦嗦地抖动着手又说:“啊!讨厌!讨厌!”旋即站起身来,
把江口的西服扔了过来。“真讨厌!出门之前干吗要抱婴儿呢。”她的声音骇 人,面目更可怕。这女人是江口熟悉的一个艺妓。她虽然明知江口有妻小, 但江口身上沾染的婴儿乳臭味儿,竟引起她泛起如此强烈的嫌恶感,燃起如 此妒忌之火。从此以后,江口与艺妓之间的感情就产生了隔阂。
  这艺妓所讨厌的气味,正是江口的小女儿所生的吃奶婴儿传给他的乳 臭味。江口在结婚前也曾有过情人。由于妻管严,偶尔与情人幽会,情感就 格外激越。有一回,江口刚把脸移开,就发现她的奶头周围渗出薄薄的一层 血。江口大吃一惊,但他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回他则温柔地把脸凑了 上去,将血吸吮干净。昏睡不醒的姑娘,全然不晓得有这样的一些事。这是 经过一阵狂乱之后发生的事,江口就算对姑娘说了,她也并不感到疼痛。
  如今两种回忆都浮现了出来,这是不可思议的。那已是遥远的往事了。 这种回忆是潜藏着的,所以突然感受到的乳臭味儿,不可能是从这里熟睡着 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虽说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试想一想,人的记忆、
  
回忆,也许惟有旧与新的区别,而难以用真正的远近来区别吧。六十年前幼 年时代的往事,也许比昨天发生的事记得更清晰、鲜明、栩栩如生。老来尤 其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再说,幼年时代发生的事,往往能塑造这个人的性 格,引导他的一生,不是吗?说来也许是桩无聊的事,不过,第一次教会江 口“男人的嘴唇可以使女人身体的几乎所有部位出血”的,就是那个乳头周 围渗出血的姑娘。虽然在这个姑娘之后,江口反而避免使女人渗出血来,但 是他觉得这个姑娘给他送来了一件礼物,那就是加强了这个男人的一生,他 的这种思绪直到年满六十七岁的今天,依然没有消失。
  也许这是一件更加无聊的事:江口年轻的时候,曾有某大公司的董事 长夫人——人到中年的夫人、风传是位“贤夫人”的夫人、又是社交广泛的 夫人——对他说:“晚上,我临睡前,合上双眼,掰指数数有多少男人跟我 接吻而不使我生厌的。我快乐得很,如果少于十个,那就太寂寞啦。”
说这话时,夫人正与江口跳华尔兹。夫人突然做了这番坦白,让江口
听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她所说的那样,即使接吻也不使她生厌的男人中的一 个,于是年轻的江口猝然把握住夫人的手放松了。
 “我只是数数而已??”夫人漫不经心地说,“你年轻,不会有什么寂寞 得睡不着的事吧。如果有,只要把太太拉过来就了事。不过,偶尔也不妨试
试嘛,有时我也会对人有好处的。”夫人的话声,毋宁说是干燥无味的。江
口没有什么回应。 夫人说:“只是数数而已”,然而江口不由地怀疑她可能一边数数,一
边想象着那男人的脸和躯体,而要数到十个,得费相当时间去想入非非吧。
江口感受到最好年华刚过的夫人的那股迷魂药般的香水味,骤然间浓烈地扑 鼻而来。作为夫人,睡觉前数到的跟她接吻而不使她生厌的男人,她如何想 象江口,那是纯属夫人的秘密和自由,与江口无关,江口无法防止,也无从 抱怨,然而一想到自己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为中年女人内心中的玩物,
不免感到龌龊。夫人所说的话,他至今也没有忘却。后来,他也曾经怀疑, 说不定那些话是夫人为了不露痕迹地挑逗年轻的自己,或是试图徒然调戏自 己而编造出来的呢。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脑子里只留下夫人的话语。如今 夫人早已过世。江口老人也不再怀疑她的话。那位贤夫人临死前会不会还带 着“一生中不知跟几百个男人接吻”的幻想呢?!
  江口已日渐衰老,在难以成眠的夜里,偶而想起夫人的话,也掰指掐 算女人的数目。不过,他的思绪不轻易停留在掐算与之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 身上,而往往容易去追寻那些与他有过交情的女人的往事回忆。今夜由昏睡 的姑娘所诱发的乳臭味的幻觉,使他想起了昔日的情人。也许因为昔日情人 乳头的血才使他突然闻到这姑娘身上根本不可能散发出来的乳臭味。一边抚 摩着昏睡不醒的美人,一边沉湎在一去不复返的对昔日女人们的追忆中。也 许这是老人的可怜的慰藉。
  不过,江口虽形似寂寞,但内心却感到温馨和平静。江口只抚摩了姑 娘的胸脯看看是否被濡湿了,他内心没有涌起那股疯狂劲头,也没有想让后 于自己醒来的姑娘看见自己的乳头渗出血而感到害怕。姑娘的乳房形状很 美。但是老人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在所有的动物中,为什么只有女人的乳房 形状,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而渐臻完美呢?使女人的乳房渐臻完美,难道不
是人类历史的辉煌荣光吗?
女人的嘴唇大概也一样。江口老人想起有的女人睡觉前化妆,有的女

人睡觉前则卸妆,有的女人在抹掉口红后,嘴唇的色泽就变得黯然无光,露 出萎缩的浑浊来。此刻自己身边熟睡着的姑娘的脸,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灯光 照耀下,加上四周天鹅绒的映衬,虽然无法辨明她是否化过淡妆,但她没有 让眼睫毛翘起倒是确实的。张嘴露出的牙齿闪烁着纯真的亮泽。这姑娘不可 能具备这样的技巧,比如睡觉时嘴里含着香料,却散发着年轻女人从嘴呼出 的芳香。江口不喜欢色浓而丰厚的乳晕,却轻轻地掀开掩盖住肩膀的被子, 看到它似乎还很娇小,呈桃红色。由于姑娘是仰躺着的,所以接吻时可以把 胸脯紧贴着她。她不是即使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岂止如此,江口觉得像他 这样的老人能与这般年轻的姑娘度过这样的时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是 值得的,哪怕把一切都赌上也在所不惜。江口还想:恐怕到这里来的老人也 都是沉湎在愉悦之中的吧。老人中似乎也有贪婪者,江口的脑海里也不是没 有闪过那种贪婪无度的念头。但是,姑娘熟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 时她的容貌,那时会不会也像此时此地所看到的那样,既不龌龊,也不变形 呢?江口之所以没有陷入恶魔般丑陋的放荡,那是因为熟睡不醒的姑娘的睡 姿着实太美的缘故。江口与其他老人不同,是不是因为江口还保留着一个男 子汉的举止呢?姑娘就是因为那些老人才不得不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
  江口老人已经两次试图把姑娘唤醒,尽管动作很轻。万一有个差错, 姑娘真的醒来,老人打算怎么办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可能是出于 对姑娘的爱吧。不,也许是出于老人自身的空虚和恐惧。
 “她是在睡吗?”老人意识到大可不必喃喃自语,可自己却已叨唠了出 来,便补充了一句:“是不会永远睡下去的。姑娘也罢,我也罢??”姑娘 就是在非同往常的今晚,也一如平日,是为了明早活着醒来才闭上眼睛的。 姑娘把食指放在唇边,弯曲的胳膊肘显得碍事。
  江口握住姑娘的手腕,将她的手伸直放在她的侧腹处。这时正好触到 姑娘手腕的脉搏,江口就势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姑娘的脉搏。脉搏很可爱地、 有规律地跳动。她睡眠中的呼吸很安稳,比江口的呼吸稍缓慢些。
  风一阵阵地从房顶上掠过,但风声不像刚才那样给人一种冬之将至的 感觉。拍击悬崖的浪涛声依然汹涌澎湃,然而听起来却觉得它变得柔和了。
浪涛的余韵就像从海上飘来的姑娘体内奏鸣的音乐,其中仿佛夹杂着姑娘手 腕的脉搏以及心脏的跳动。老人恍若看到洁白的蝴蝶,和着音乐,从老人的 眼帘里翩翩起舞。江口把按住姑娘脉搏的手松开,这样,就没有抚触姑娘的 任何部位。姑娘嘴里的气味、身体的气味、头发的气味都不很强烈。
江口老人又想起与那乳头周围曾渗出血的情人,从北陆绕道私奔到京
都那几天的情景来。现在能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些往事,也许是因为隐约感 受到了这位纯真姑娘体内的温馨。从北陆去京都的铁路沿线上有许多小隧 道。火车每次钻进隧道的时候,姑娘可能因为害怕而惊醒过来,靠到江口的 膝上,握住他的手。火车一钻出小隧道,每每看到一道彩虹挂在小山上或挂
在海湾的上空。“啊!真可爱!”、“啊!真美!”
  每看到小小的彩虹,姑娘都会扬声赞叹。可以说,火车每次钻出隧道, 她都左顾右盼地寻找彩虹,也就能寻找到。彩虹的颜色浅浅淡淡的重环,若 隐若现,模糊不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她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兆头。
 “我们会不会被人追上呢?一到京都,很可能就被人抓住,一旦送回去, 就再也不能从家里跑出来啦。”江口明白,自己大学毕业后刚就职,无法在
京都谋生,除非双双殉情,不然,早晚还得回到东京。江口的眼里又浮现出

那姑娘观看淡淡的彩虹的情景,以及姑娘那美丽的秘密的地方,这幻影总也 拂它不去。江口记得那是在金泽的河边一家旅馆里看到的。那是一个细雪纷 飞的夜晚。年轻的江口为那美丽倒抽了一口气,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此后 的几十年里,在他所见过的女人身上,再也没有看到那种美了。他越发懂得 那种美,逐渐意识到那秘密的地方的美,就是那姑娘的心灵美,即使有时他 也揶揄自己“净想那些傻事”,但那憧憬流却逐渐变成真实,成为这老人至 今仍不可能抹掉的强烈的回忆。在京都,姑娘被她家派来的人带回家后,不 久,就让她出嫁了。
  偶然在上野的不忍池畔与那姑娘邂逅,姑娘是背着婴儿走来的。婴儿 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那是不忍池的荷花枯萎的季节。今天夜里,江口躺 在熟睡姑娘的身边,眼帘里浮现出翩翩飞舞的白蝴蝶,说不定是那婴儿的白 帽子在起作用呐。
在不忍池畔相会时,江口只问了她一句话:“你幸福吗?”
 “嗳,幸福。”姑娘猛然地回答。她也只能这样回答吧。“为什么一个人 背着婴儿在这种地方漫步呢?”姑娘对这滑稽的提问,缄口不语,望了望江 口的脸。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瞧你问的!是女孩儿,看不出来吗?”
“这个婴儿,是我的孩子吧?” “啊!不是,不是的!”姑娘怒形于色,摇了摇头。 “是吗。如果这是我的孩子,现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几十年后也可以,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不是你的,真的不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忘记曾经爱过你,但请你不要 怀疑到这孩子身上。这样会搅扰孩子的。”
“是吗。”江口没有硬要看看孩子的脸,却一直目送着这女人的背影,女
人走了一段路,曾一度回过头来。她知道江口还在目送她,就加快脚步匆匆 离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面。
江口后来听说,十多年前,这女人就已辞世。六十七岁的江口,亲戚
挚友作古的也为数不少,然而惟独这姑娘的回忆最鲜明。婴儿的白帽子和姑 娘秘密地方的美,以及她那乳首四周渗出来的血搅和在一起,至今还记忆犹 新。这种美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江口之外,恐怕就没 有别人知道了。江口老人心想,自己距死亡已不遥远,自己将完全从这个世
界上消失。那姑娘虽然很腼腆,但还是坦诚地让江口看了。也许这是姑娘的
性格,不过姑娘肯定不会知道自己那地方的美。因为姑娘看不见。 江口和这姑娘到达京都后,一大早就漫步在竹林道上。竹叶在晨光的
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亮光,随风摇曳。上了年纪,回想起来,直觉得那竹 叶又薄又软,简直就是银叶,连竹竿也像是银做的。竹林一侧的田埂上,开
着大蓟和鸭跖草花。从季节上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是这样一条路却浮现了
出来。过了竹林道,沿着清溪溯上走去,只见一道瀑布滔滔地倾泻下来,在 日光的照耀下,溅起金光闪闪的水花。水花中站着一个裸体姑娘。虽然实际 上不会有这种事,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情况竟留在江口老人的记忆 里。上了年纪之后,有时看到京都附近小山上一片优美的赤松树干,就会唤
回对这个姑娘的记忆。但是很少像今夜回忆得那样清晰。
难道这是由于受到熟睡姑娘的青春所诱惑吗?

  江口老人睁大光亮的眼睛,毫无睡意。除了回忆眺望淡淡彩虹的姑娘 以外,他不想再回忆别的女人。也不想抚摩或露骨地看遍熟睡着的姑娘。他 俯卧着,又把放在枕头下面的纸包打开。这家女人说是安眠药,但究竟是什 么药呢?与让这姑娘吃的药是不是一样的呢?江口有点踌躇,只拿了一片放 进嘴里,然后喝了许多水。他惯于睡觉前喝点酒,大概是平素没有服用过安 眠药,吃下去很快就进入梦乡。老人做了梦。梦见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抱住。 这个女人有四条腿,她用这四条腿缠绕着他。另外还有胳膊。江口朦胧地睁 开眼,觉得四条腿好不奇怪,但并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比两条腿对自己的 诱惑力更强。他精神恍惚,心想:吃这药就是让你做这种梦的吧。这时,姑 娘背朝着他翻了一个身,她的腰部顶着他。江口觉得比腰部更重要的是她的 头转向了另一边,似乎怪可怜的。他在似睡非睡的甜美中,把手指伸到姑娘 披散的长发里,为她梳理似的,又进入了梦境。
  第二次做的梦,是个实在令人讨厌的梦。在医院的产房里,江口的女 儿生下了一个畸形儿。究竟畸形成什么样子,老人醒来后也记不清了。之所 以没有把它记住,大概是因为不愿意记的缘故吧。总之,是很严重的畸形。 产妇立即将婴儿藏了起来。然而,站在产房内白色窗帘的后面的产妇,正把 婴儿剁碎,为的是把它抛弃。医生是江口的友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
旁。江口也站在那里观看。于是就像被梦魇住,惊醒了过来,这回是清清楚
楚的。
  他对于把四周都围起的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感到毛骨悚然。他用双 手捂着脸,揉了揉额头。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疆梦。这家的安眠药里,不至 于潜藏着恶魔吧。难道这是由于为寻求畸形的快乐而来,为做畸形快乐的梦 而来的吗?江口老人不知道自己的三个女儿中,哪个女儿是梦中所见的,不
过,不论哪个女儿,他连想都没想过会那样,因为她们三个生下来时都是身 心健全的婴儿。
江口本想现在如果能够起床,他也是会希望回家的。但是为了睡得更
沉,江口老人把枕头下面剩下的另一片安眠药也服用了。开水通过了食道。 熟睡的姑娘依然背向着他。江口老人心想:这个姑娘将来也未必不会生下这 么愚蠢的、这么丑陋的孩子。想到这儿,江口老人不由地把手搭在姑娘那松 软的肩膀上,说:“转过身来,朝着我嘛。”姑娘仿佛听见了似的,转过身来,
并且出乎意外地将一只手搭在江口的胸脯上,像是冷得发抖似的把腿也凑了 过来。这个温馨的姑娘怎么可能冷呢。姑娘不知是从嘴里,还是从鼻孔里发 出了细微的声音:“你不是也在做疆梦吗?”
但是,江口老人早已沉睡了。



  江口老人根本没有想到会再度来到“睡美人”之家,至少初次到这里 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要来。就是翌日早晨起床回家的时候也那样。
  江口给这家挂电话询问:“今天夜里我可以去吗?”这是距初次去的半 个月以后的事。
  从对方接话人的声音来看,似乎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电话是从 一个寂静的地方传来的,听起来声音又冷淡又低沉。
“您说现在就来,那么约莫几点钟才能达到这里呢?”
“是啊,大概九点过后吧。”

 “这么早来不好办呀。因为对方还没有来,即使来了也还没有熟睡 呐??”
“… … ”老人不禁吓了一跳。
 “我会让她在十一点以前睡觉,那个时候您再来吧,我们等着您。”女人 说话的语调慢条斯理,可是老人心中却已迫不及待,“好,就那时去。”他回 答,声音干枯乏味。
  江口本想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姑娘还没有睡不是挺好吗,我还想在 她睡前见见她呢。”尽管这不是真心话。可是这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说
出来就会冒犯这家的秘密的戒律了。这是一条奇异的戒律,必须严格遵守。 因为这条戒律,哪怕遭到一次破坏,这家就会成为无异于常见的娼家,这些 老人的可怜的愿望、诱惑人的梦也都将消失得一干二净。江口听到电话里说 晚上九点太早,姑娘还没有睡,十一点钟以前会让她睡的,心中突然震颤着
一股热烈的魅惑,这点连他自己也是完全没有料到的。这可能是一种突然受
到诱惑的惊愕,这诱惑把自己带到日常的现实人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因为 姑娘熟睡后决不会醒过来的缘故。
  本来以为不会再来,但半个月后又决定要到这家来。对江口老人来说, 这种决定是太早还是太晚呢?总之他也并不是不断地硬把诱惑按捺下去。毋
宁说他无意去重复那种老丑的游戏,再说江口也还没达到像其他到这家来的
老人们那样衰老。但是,初次造访这家的那天夜里,留下的并不是丑陋的记 忆。即便这显然是一种罪过,然而,江口甚至感到:自己过去的六十七年的 岁月里,还未曾有过像那天夜里与那个姑娘过得如此清醇。早晨醒来也是这 样。
好像是安眠药起了作用,上午八点才醒,比平时晚。老人的身体根本
没有与姑娘接触。在姑娘青春的温馨与柔和的芳香中醒来,犹如幼儿般甜美。 姑娘面向老人而睡,头部稍向前伸,胸脯则向后缩,因此可以看到姑 娘娇嫩的、修长的脖颈、下巴下方,隐约浮现出青筋。长长的秀发披散及至 枕后。江口老人把视线从姑娘那美妙地合拢着的嘴唇,移到姑娘的眼睫毛和
眉毛,一边观赏一边确信姑娘还是个处女。江口把老花眼凑得太近,以致无
法将姑娘的眼睫毛和眉毛一根根地看清楚。老花眼也看不见姑娘的汗毛,只 觉姑娘的肌肤光滑柔嫩。从脸部到脖颈,一颗黑痣都没有。老人忘却了夜半 所做的噩梦,一味感到姑娘可爱极了,情思到了这份上,便觉有股暖流涌上 心头,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备受姑娘爱护的幼儿。探索着姑娘的胸脯,掌心
轻轻地抚触它。它就像江口母亲身怀江口前的乳房,闪现一股不可名状的触
感。老人虽然把手收了回来,可是这种触感从手腕直串到肩膀上。 传来了打开隔壁房间的隔扇的声音。 “起来了吗?”这家女人招呼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噢。”江口应声答道。朝阳透过木板套窗的缝隙投射进来的光线,把天
鹅绒帷幔照亮。然而房间里,却感觉不到晨光与从天花板上投下的微弱灯光
的交织。 “可以拾掇房间了吧。”女人催促说。 “哦。”
  江口支起一只胳膊,一边悄悄地脱身,并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姑娘 的秀发。老人知道女人要趁姑娘未醒之前,先把客人叫醒。女人有条不紊地
伺候着客人用早餐。她让姑娘睡到什么时候呢?可是又不能多问,江口漫不

经心地说:“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啊!” “是啊,做好梦了吗?” “你让我做了好梦。”
“今早风平浪静,可以说是个小阳春天气吧。”女人把话题岔开。 事隔半个月后再度到这家来的江口老人,不像初次来时那样满怀好奇
心,他的心灵被一种强烈的愧疚的感情抓获了。 从九点等到十一点,开始焦躁,进而变成一种困惑人的诱惑。
打开门锁迎他进来的,也是先前的那个女人。壁龛里依然挂着那幅复
制的画。茶的味道也同前次一样,清香可口。江口的心情虽然比初到之夜更 为激动,但却像熟客似的坐在那里。他回头望着那幅红叶尽染的出村风景画。 “这一带很暖和,所以红叶无法红尽,就枯萎了。庭院昏暗,看不大清
楚??”他净说了些错话。
 “是吗?”女人心不在焉地回答。“天气逐渐变冷,已备好电毛毯子,是 双人用的,有两个开关,客人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温度自行调节。”
“我没有使用过电毛毯子。”
 “如果您不爱用,可以把您那边的开关关掉,但姑娘那边的请一定要打 开着,不然??”老人明白她言外之意是说,因为姑娘身上一丝不挂。
“一张毛毯子,两人可以按照各自喜欢的温度自行调节,这种设计很有
意思。”
 “这是美国货??不过,请不要使坏,请不要把姑娘那边的开关关掉。 不管多么冷,姑娘也不会醒的,这点您是知道的。”
“… … ” “今晚的姑娘比上次的更成熟。” “啊?”
“这也是个标致的姑娘。她不会胡来的,要不是个漂亮的姑娘??” “不是上次的那个姑娘吗?” “哎,今晚的姑娘??换一个不是挺好吗?”
“我不是这种风流人物。”
“风流???您说的风流韵事,您不是什么也没有做吗?” 女人那缓慢的语调里,似乎带有几分轻蔑的冷笑。“到这里来的客人,
谁都不会做什么的。来的都是些可以放心的客人。”
  薄嘴唇的女人不看老人的脸。江口觉着难堪得几乎发抖,可又不知说 些什么才好。对方只不过是个冷血的、老练的鸨母,难道不是吗?
 “再说,即使您认为是风流,可是姑娘熟睡了,根本就不知道与谁共寝。 上次的姑娘也罢、今晚的姑娘也罢,全然不知道您是谁,所以谈不上什么风 流不风流??”
“有道理,因为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为什么呢?”
  来到这家之后,又把一个已经变成非男性的老人与一个让人弄得熟睡 不醒的姑娘的交往,说成是什么“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未免可笑。
 “您不是也可以风流一下吗?”女人用稚嫩的声音说罢,奇妙地笑了, 仿佛要让老人缓和下来。“如果您那么喜欢上次那个姑娘,等下次您来的时
候,我让她陪您一起睡,不过,以后您又会说还是今晚的姑娘好哟。”
“是吗?你说她成熟,怎么个成熟法?她熟睡不醒嘛。”

“这个嘛??” 女人站起身来,走去把邻室的房门锁打开,探头望了望里昼,然后把
那房门钥匙放在江口老人面前,说:“请歇息吧。”
  剩下江口一人时,他端起铁壶往小茶壶里倒开水,慢慢地喝烹茶。本 想慢慢地喝,可是手上的茶碗竟颤抖起来。不是年龄的关系,唔,我可能还 不是可以放心的客人,江口对自己自言自语说。我能不能替那些到这里来而 遭到污蔑和蒙受屈辱的老人报仇呢,不妨打破一下这家的戒律如何?对姑娘
来说,这样做难道不是一种更有人情味的交往吗?虽然不知道他们给姑娘服
了多么强烈的安眠药,但是自己身上可能还有足以使姑娘醒过来的男人的粗 野吧。
江口老人尽管作了各种设想,但是内心里却抖擞不起这股精神来。 再过几年,那些到这里来寻求某种乐趣的可怜的老人,他们那种丑陋
的衰老将走近江口。江口以往的六十七年人生中,在性的不可估量的广度和
性的无底深渊里,究竟接触过它多少次呢?而且在老人们的周围,女人的新 的肌体、年轻的肌体、标致的肌体不断地诞生。
  可怜的老人们未竟的梦中的憧憬、对无法挽回的流失的岁月的追悔, 难道不是都包含在这秘密之家的罪恶中吗?江口以前也曾想过,熟睡不醒的
姑娘正是给老人们带来没有年龄区别的自由吧。熟睡不语的姑娘,说不定会
投其所好地与老人们搭话呢。 江口站起身来,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该
微笑了。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姑娘仰躺着,双手伸出来,放在被面上。指
甲染成桃红色。口红涂得很浓。
 “是成熟的吗?”江口喃喃自语地走了过去,只见姑娘不仅双颊绯红, 由于电毛毯的温暖,她满脸都通红了。香味浓重。上眼皮有点鼓起,双颊非 常丰满。在红色天鹅绒帷幔的映衬下,脖颈显得格外洁白。从她闭眼的姿态 来看,俨然是熟睡中的一个年轻妖妇。江口距她稍远点的地方,背向着她更 衣的时候,姑娘温馨的气息不断地飘了过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江口老人不再像对待上次那个姑娘那样含蓄了。他甚至想:不论这姑
娘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是主动引诱男人的。就算江口打破了这家的戒律, 也只能认为是姑娘造成的。江口闭目凝神,仿佛在想象着即将享受到的快乐。 光凭这点,就足以使他内心底里涌起一股暖流,顿觉精神焕发。客栈的女人 说,今晚的姑娘更好。客栈的女人怎么能找到这样的姑娘的呢,老人越发感
到这家客栈特别奇怪。老人真舍不得去触碰姑娘,而沉醉在芬芳之中。江口
不太懂得香水,他觉得姑娘身上的芳香无疑是她本身的芳香味。如果能这样 甜美地进入梦乡,那就再幸福不过了。他甚至很想体验体验。于是他轻轻地 把身子靠了过去,姑娘似乎有所感应,柔软地翻过身来,把手伸进被窝里, 仿佛要搂住江口。
“啊,你醒了?醒了吗。”江口向后退缩,摇晃了一下姑娘的下巴颏。在
摇晃下巴颏时,江口老人的手指尖大概多使了点劲吧,姑娘躲开似的把脸趴 到枕头上,嘴角有点张开,江口的食指尖碰到了姑娘的一两颗牙齿。江口没 有把手指收回,一动不动。姑娘的嘴唇也没有蠕动。姑娘当然不是装睡,而 是睡得很深沉。
江口没有想到上次的姑娘与今晚的姑娘不同,虽然无意中埋怨了客栈
的女人,现在也没有必要去想它,这样连夜利用药物让姑娘熟睡不醒,一定

损害姑娘的身体吧。也可以认为正是姑娘们的健康,激起江口等这些老人的 “风流”。然而,这家的二楼不是只能容纳一个客人吗?楼下的情况如何, 江口不得而知,不过,就算有可供客人使用的房间,充其量也只有一间吧。 由此看来,在这里陪伴老人的熟睡姑娘并不太多。江口第一夜和今晚邂逅的 姑娘,都是这几个各有姿色的姑娘吧?
  江口的手指触碰到姑娘的牙齿,那上面仅有的黏液濡湿了手指。老人 的食指摩挲着姑娘的成排牙齿,在双唇之间探索。来回两三次地触摸。嘴唇 本来有点干燥,嘴里流出的黏液使它变得光润了。右侧有颗龅牙。江口又用 拇指捏了捏那颗龅牙,然后想将手推伸进她的口腔里。可是,姑娘虽然熟睡 了,但是上下两排牙齿合得严严实实的。江口将手收了回来,手指上沾有口 红的痕迹。用什么东西把口红抹去呢?如果把它蹭在枕罩上,当做姑娘趴着 睡时蹭下的,这也可以交代得过去吧。可是,在蹭之前,不舔一舔手指,上 面的污渍就蹭不掉。说也奇怪,江口总觉得把沾有红渍的手指尖放进嘴里舔 很脏。老人将这只手指在姑娘的额前发上蹭了蹭。他用姑娘的头发不断地揩 拭食指和拇指尖的时候,他的五个手指不由地抚弄起姑娘的秀发来。老人把 手指插入姑娘的秀发里,不大一会儿就把姑娘的秀发弄得零零乱乱,动作也 越来越粗暴了。姑娘的发尖劈劈啪啪地放出静电,传到了老人的手指上。秀 发的香味越发浓烈。可能由于有电毛毯子的温热,从姑娘身底下传出来的气 味越发浓重了。江口变换着各种手势在玩弄姑娘的秀发。他看到她的发际, 特别是修长脖颈的发际,恍若描绘般地鲜艳而美丽。姑娘把脑后的头发向上 梳拢成短发型。额前的秀发长短有致地垂了下来,形成自然的形状。老人把 她额前的秀发撂了上去,望着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深 深地探入姑娘的头发里,直到触及头皮。
 “还是没有醒。”江口老人说着抓住姑娘的头,摇晃了一下,姑娘觉得痛 苦似地皱了皱眉头,半翻过身子俯卧着。这样一来,就把身子靠近老人这边。 姑娘伸出两只胳膊,右胳膊放在枕头上,右脸颊压在右手背上。这姿势使得 江口只看见这只手的手指。眼睫毛下方有小指,食指从嘴唇下方露了出来。 手一点点地张开。拇指藏在下巴颏下。稍稍向下的嘴唇的红色与四只手指的 长指甲上的红色,聚集在洁白的枕罩上。姑娘的左胳膊肘弯曲着,几乎整个 手背都收在江口的眼下。姑娘的脸颊丰满,可是手指却很细长,这使老人联 想到她那双一直伸长的脚。老人用脚掌去探摸姑娘的脚。姑娘左手也舒适地 张开了五指。江口老人把一边脸颊压在姑娘的这只手背上。姑娘感受到它的 分量,连肩膀都动了动。但是,她无力把手抽出来。老人的脸颊久久地压在 那上面,纹丝不动。
  由于姑娘的两只胳膊都伸了出来,肩膀也少许抬起,肩膀顶端鼓起青 春的圆状肌肉。江口把毛毯子往肩膀上拉,同时用掌心柔和地抚摩着匀圆的 肩头。摩挲嘴唇并顺着手背向胳膊移动。姑娘肩膀的芬芳、脖颈的芳香,实 在诱人。姑娘的肩膀直到背部本是紧缩着的,但很快就放松了。这体态把老 人吸引住了。
  此时江口就是为了蒙受轻蔑和屈辱的老人们,前来这里,在这个被弄 得昏睡不醒的女奴隶的身上进行报仇的。就是要破坏这里的戒律。他知道他 再也不能到这家来了。毋宁说,江口就是为了把姑娘弄醒,才用了粗暴的动 作。然而,江口立即又被真正少女的象征阻挡住了。
“啊!”他惊叫一声,松开了手。他呼吸急促,心蹦蹦地跳动。与其说是
川端康成作品集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