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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科波菲尔(1)



“都云作者痴”
——代译序




石定乐



狄更斯一生创作了十四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及许多中、短篇,其中最
为人熟知的就是这本《大卫·科波菲尔》了。以至美国当代文学评论家 乔治·H·福特写道:“也正像《哈姆雷特》一样,由于它(指《大卫·科 波菲尔》)是作者的作品中最为大家所熟知的,因而受到了损失”①。乔 治·H·福特先生对这句话的解释是:我们不少读者由于早年在童年时期 读过这本书,便认为已把书中菁华吸收殆尽了。
  的确,不少孩子读这本书时,都认为这书是为孩子写的(我也曾这 样想)。因为狄更斯花了心思,在许多地方,他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描 写人物和事物,使孩子能心领神会,感到这是为他们写的。可是,当人 们走出童年后重读这本书时,又会发现这是一本远比留在我们记忆中更 为沉重、更令人伤感的书。
  一般来说,一个作者的处女作中往往会留有他(她)的大量自我。 可是,如果我们想在狄更斯的小说中找他的“自我”,无疑应打开这本
《大卫·科波菲尔》。为了更好地理解狄更斯用心血写就的这本书,我
们先简单地对狄更斯的童年做一番回顾。 一八一二年二月七日,一个星期五(和大卫·科波菲尔的出生日一
样,也是星.期.五.!),查尔斯·狄更斯出生在兰德波特。他的父母生了
八个孩子(其中两个夭亡),查尔斯排行为二。狄更斯回忆童年时,能 回忆到两岁时的事。他常告诉他的友人约翰·福斯特,尽管他两岁就离 开了在兰德波特的住宅,但他对那所住宅前的小花园记得很清楚。福斯 特回忆道:“在他写《尼古拉·尼克尔贝》一书时,我曾和他一起去了 那里。我清楚地记得他在同一地点认出他三十五年前所看到的练兵队列 的确切形式。”可见他自小就观察力敏锐、感受力很强。
他父亲由于工作调动到了伦敦,住在米德尔塞克斯医院区的诺福克
街。不久,他们一家又因狄更斯父亲工作再度变动而迁至查塔姆。在这 里,查尔斯一直住到九岁。他对于童年的许多清晰印象都是在这里刻下 的。
由于查尔斯从小瘦弱多病,所以他无法参加许多男孩的游戏,但他
喜欢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父亲同僚的孩子们玩,或者边看书,边听他 们玩时的嬉笑,喧闹声。他一直相信,幼年多病给他带来的一个极大好 处就是使他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他常对人们说启发他对知识的渴求和 书本的酷爱之人是他母亲。他母亲伊莉莎白有很长一段时间按时天天教 他英文,还有一点拉丁文。他回忆起母亲教他认字时的情景几乎和他在
《大卫·科波菲尔》中借大卫之口讲的一样──”我还隐隐约约记得她 教我认字时的情景,现在,每当我翻开识字课本,看到胖乎乎的黑体字 母时,它们那有趣的形体、O 和 S 的好性情,仍和当年那样跃然于纸上。” 狄更斯的父亲约翰·狄更斯有一间图书室,收藏了不少好书,也有 不少当时的通俗读物。这间书房和查尔斯的房间相连,故他能自由出入。


① 见其论文 TheIntroductiontoDavidCopperfield。

这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也可从主人公回忆中读到,作者删去的只有 那些当时流行的一些廉价读物的书名。
  在查塔姆的生活是他童年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以至他对这段生活 常常回忆,在他的短篇小说中可以读到对这段生活的生动叙述。他九岁 时,约翰·狄更斯又调回伦敦,家人也随之迁去,对查尔斯说,这是他 不幸的开始。
  由于约翰·狄更斯和妻子不善理财,一家生活陷入困窘,只好紧缩 开支,搬到伦敦最穷困的街之一——贝赫姆街。在这里,他没有可以勉 强与之为伍的男孩,家人这时也很疏忽他,他不再上学,而是擦一家人 的鞋,去当铺卖东西,他一下陷入了孤独境地。他后来很辛酸地对友人 说:“当我在贝赫姆街狭小黑暗的后阁楼里,想到我离开查塔姆所失去 的一切,我真想牺牲一切——如果我还有什么可以牺牲的话——只要能 进入任何一所学校??”
  实际上,他也是在一所学校学习──这里的生活正在向他教授生活 的知识。他开始对穷困、饥饿有所了解,这使他后来的作品中对于社会 下层的生活描写异常生动。可是他的家长为什么忽视了他呢?查尔斯有 次回忆起父亲时这么说道:“我知道我父亲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宽厚的人。 他对妻子、孩子或朋友在生病时的所为都令人赞美不已??任何事务、 工作、职责,只要他承担下来,他总满怀热忱地去做,准时完成得让人 夸。他勤奋、耐心、精力充沛。他以我为骄傲,??可是,由于他生性 不拘小节,加上当时拮据,他好像忘了我应该受教育,也完全没想到他 在这方面应对我负任何责任。”
尽管如此,他仍受着生活这位最严格的教师的教诲。他的父亲终于
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于是只好靠他母亲来挽救残局。他母亲找了所房 子,在门上钉了块大铜牌,上书“狄更斯夫人学校”。小查尔斯也做了 帮手,他挨家挨户送了建校通知书,可是没人来上学,而他的父母也没 真正做过准备,打算接受什么人上学。终于,父亲被逮捕了。父亲被押 解到马夏西监狱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再也不能重见天 日了。”“我当时信以为真,”查尔斯对福斯特说:“我的心都碎了。” 后来,他把这一节事实和他探监向船长“借餐具后和父母共进午餐的事 都详详细细写进了《大卫·科波菲尔》,不过把他父母打扮成米考伯夫 妇了。
小小年纪,查尔斯便要分忧了。先是把家里东西一点点卖掉,早在
写《大卫·科波菲尔》前,他就把这些细节向福斯特讲叙过,在书中, 他又把它们再现了。收购旧书的商人入当铺的老板和店员,都是和他幼 年生活不可分割的人物。
  但是,最令他伤心,也极少被他提到的是他做童工的经历。他只对 福斯特讲起这段旧事,而且每次讲到都伤心万分,讲完后要很久才能恢 复正常。下面是狄更斯在自传中的一节有关此经历的介绍:
  “也是我命中不幸,我自己常常痛苦地这样想。那个曾在我家住过 的亲戚詹姆斯·拉默特当了黑鞋油店的总管??,他建议把我送到黑鞋 油店作工??在某个星期一的早晨,我去了,开始做学徒。使我感到惊 讶的是我在那样的年龄就那么轻易地被人遗忘了。还使我感到惊讶的是 自从我们来到伦敦后,我受到屈辱,一直做着别人不屑做的苦差,竟没
  
任何人对我表示同情——对我这样一个有特殊才能、敏捷、热心、纤弱、 身体和精神容易受到伤害的孩子——没人向我父母建议是否设法送我去 一所普通的学校读书,而这在他们还是办得到的。
  “这家店铺在亨格福特旧码头左边,是最边沿的一所房子??它那 镶板房间、腐朽的地板和楼梯、地下室里到处乱窜乱跑的灰色大老鼠, 从楼下传来的老鼠尖叫声和打斗声,那地方的污秽和腐败,又活生生地 在我眼前出现,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里??还有两三个孩子和我做同样的 工作,挣同样的薪水??鲍伯是个孤儿,住在他姐夫家;保尔的父亲在 一家剧场工作,兼任消防队员;保尔的一个小妹妹在哑剧里扮演小妖精 的角色。
  “我堕落到和这些人为伍,把这些每天的工友和我快乐童年时代里 那些伙伴比较一下,眼看我那成为有学问有名望的人物的希望在我胸中 破灭;我灵魂深处的痛苦是无法言表的。我当时那种完全被人遗忘和没 有希望的感觉,在我所处的地位上所感受的屈辱,深深压迫着我,我相 信我过去所学的、所想的、所爱好的、引起我们想和竞争心的一切,正 在一点一点地离我而去并永不复返,我那年轻的心因之所感受的痛苦是 无法诉诸文字的。我整个身心所忍受的悲痛和屈辱是如此巨大,即使到 了现在,我已出了名,受到别人敬爱,生活愉快,在睡梦中我仍常忘掉 我有爱妻和娇女,甚至忘掉自己已成人,好像又孤苦伶仃地回到那段岁 月中了。”我们在《大卫·科波菲尔》可以很容易地找出对这段经历的 详细描述,不过鞋油店换成了“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当我们读 到小大卫发现自己要和米克·沃克尔和白粉、土豆为伴时,他深感痛苦, 泪水掉进了他洗瓶子的水中,这时,我们联想到作者的经历时,怎么不 为之心动、落泪?我记得,当译到这一段时,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写下 去,泪水几次把稿纸打湿。我觉得我听到了那个孩子心底的呻吟——和 嘶喊不同,这呻吟拨动了人心底的细弦,使其颤抖,就像眼看一株弱小 的嫩芽在暴虐中无力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又不能不看一样地让人心 碎。幼小心灵受的创伤比饥馑、疾病、甚至夭亡还可怕,狄更斯深深认 识到了这点,他在后来做了努力,想用笔来创造美好的人际关系,温情 脉脉的家庭生活,但往往效果不佳,而他自己的生活也因这创伤演绎了 一段又一段悲剧,这些都已由批评家们作过介绍了。不幸的童年却又成 了狄更斯的一笔财富,他不仅因此了解了伦敦下层社会,还以其经历为 素材写成了这部深受读者喜爱的《大卫·科波菲尔》——尽管许多批评 家持有这样或那样的意见。
  如前所述,这部小说中有许多查尔斯·狄更斯的“自我”,所以虽 然狄更斯反对人们把这本书说成他的自传,而研究狄更斯的学者仍将其 作为主要资料来源。了解了狄更斯的童年后,我们也对这本书的创作素 材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狄更斯的童年,可是却有一点明显与狄 更斯生世不符,那就是大卫出生时已丧父,九岁时又丧母。而狄更斯写 这部书时(一八四九年动笔,一八五一年完成),其父母均健在。在狄 更斯的小说中,偶或会有完整的家庭,但决不会有正常的家庭关系;在 他的小说中,主人公往往是孤儿。也许这正是他心底深处对父母不满而 生的反感,借书来做反抗。而在这本《大卫·科波菲尔》里,孤儿就更
  
多了——主人公,萝莎·达特尔,玛莎,特拉德尔特,爱米丽,斯梯福 兹,尤来亚,安妮·斯特朗,爱妮丝,朵拉,甚至大卫的母亲克拉拉·科 波菲尔,还有那个忠心耿耿的汉姆,他们不是幼年便父母双亡就是失父 或失母,都在不完整的家庭中长大。
  在狄更斯笔下,这个世界上的正常家庭关系变成很珍希的、甚至是 不存在的了。孤儿们在这样一个变幻无常的世界上需要什么?当然是安 全感和被爱的感受。在狄更斯笔下,给能予孩子安全感、能给予爱护的、 能教诲儿女的全不是父母,而是父母之外的人,如在《大卫·科波菲尔》 中的皮果提先生,姨奶奶等。总是有这样的人物给孤儿提供一个避难所, 让无助的孤儿能在那里栖身、得到教育、得到爱抚。
  弗洛依德对《大卫·科波菲尔》非常感兴趣,并因这本书而对书的 作者“深感钦敬”,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本书对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做了 很出色的表现。狄更斯本人也许根本不像 H·D·劳伦斯那样意识到潜意 识里的对父亲的反抗和对母亲的依恋,但读这本书,我们可以深深感到: 活着的父亲几乎都不是好父亲,他们自觉不自觉地断送儿女前程;而活 着的母亲尽管也都不是好母亲,但她们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们善 良,尽管她们不是那么有学识。大卫的婚事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证明。 大卫爱朵拉,就因为后者和他母亲一样也是一个好看而没头脑的大娃 娃,她和他母亲的优点一样,缺点也相同,所以成了大卫心目中母亲的 替代。后来,爱妮丝出现,更多地取代了一个有理智、高智力的父亲地 位。因为狄更斯不自觉地把自己对生活的感受溶入了写作,他一直希望 得到母亲多多的关注和爱抚,也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严肃认真、有责 任感的家长。
所以,从人物关系处理方面来看,我们可以说《大卫·科波菲尔》
也集中表现了查尔斯·狄更斯对家庭的看法和理想,无不留下悲惨童年 的烙印。
写这本书之前,狄更斯已写出七部长篇和许多中短篇,成为一个声
誉很高的作家了(这就难怪书中的大卫看来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 者)。他的艺术手法也更趋熟练,可谓“炉火纯青”。和以前的七部长 篇一样,这本书是以连载方式一章章写,一章章刊出的;所以几乎每一 章都可自成一个故事。但和以前的小说不同之处在于:它经过了较长的 酝酿阶段。一八四七年,福斯特看了狄更斯的自传后,就认为可以写成 部小说,并建议狄更斯这么做。狄更斯答允考虑这建议,但两年后方动 笔。这两年里,他当然也对书的情节、主线有过推敲,但按他的风格来 看,这并不是他迟迟握笔的主要原因(他一贯信手写去,并无详细计划 或固定路子,而是听凭自己创作冲动,在纸上狂舞。一句话,他有主导 思想,但无构思)我认为迟迟不动笔的原因是他怕回忆的痛苦。他在《自 传》中这么写道:
  “我从来没有勇气回到我的奴役生活开始的地方去。我再也没有看 见这个地方。我也不能忍受走近这个地方。多少年来,每当我来到这一 带,我就绕路而行,以免闻到黑鞋油的瓶塞上加胶泥的那种气味,它使 我想起我从前的经历??就是在我的大孩子能说话以后,我从区政府旁 的老路走回家时还会落泪。”
要把这段痛苦再现,就像揭开伤疤一样,狄更斯犹豫了。但他终于

写了,而且他因着对小人物的无比同情要给大卫和许多孤儿一个较好的 或较美的结局。许多后来的批评家常指责狄更斯为了迎合维多利亚时代 读者的需要而以大团圆来结束他的著作,因为他们都看到狄更斯在揭露 那个社会的腐败、黑暗时有多么深刻、机警,便认为他也一定会以同样 洞察的能力和入木三分的笔力来写出他小说中主人公们不可避免的悲 剧,但是他们往往失望了,便指责他。我不认为批评家们的指责是苛求, 但我总认为这种指责有些太勉强狄更斯。童年的不幸,青年的坎坷,中 年家庭的不和,对他刺激太太,他想在小说中创造一个美好世界,又有 什么不对?又为什么要剥夺他这份幸福?而且,他那种大团圆虽使成年 人看了觉得有点别扭,但他的儿童读者读后不是也从此对这个未知世界 有了美好向往并愿为之努力吗?事实上,他的许多以大团圆结尾的小说 不都是在我们幼时就被列为最喜爱的读物吗?读他的书,我们可以感到 他怀着的热忱,他时刻的爱憎,他好像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笑、哭、愤怒, 我们不能不分享他的感受。一个作家,能令读者与他同喜同悲,还有比 这更令他向往的成就吗?
  读《大卫·科波菲尔》也和读狄更斯的其它小说一样,人们感到每 一个人物──从主人公到没说过话的狱吏──都呼之欲出,栩栩如生。 这在很大程度上因为狄更斯极会渲染气氛,方法就是细节刻划。如他在 写默德斯通先生给大卫上课时,出了这么一道题:“如果我上干酪店买 四千块格洛斯特双料干酪??”只有他会详细写出是“格洛斯特的双料 干酪”,可这正好更生动衬托出默德斯通的性格──刻板、有意要为难 大卫。他描写大卫的宴会,其中每种菜都描写得丝毫不爽,而这也就更 使人感到真切,有如身处其中。你可以指责他太注重繁文缛节的描写, 但你不能不承认,如果抽去这些细节详尽的描写,你又怎么能放下《大 卫·科波菲尔》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还记得克拉拉、姨奶奶、希普、米 考伯,还有那个旧衣商?能这样入丝入扣描写细节,可见狄更斯是一位 观察力和感悟力多强的人。他借助他的笔把他的丰富感受告诉了读者, 令读者和他一起在喜怒哀乐中沉浮。
《大卫·科波菲尔》出版后,狄更斯达到了他事业的顶点。这本书
一版再版,为狄更斯带来滚滚财源,也为他带来更高声誉。狄更斯终于 把积压心头多年的沉郁借《大卫·科波菲尔》做了渲泄,在那个“自我” 身上,他塑造了他的童年梦想——不屈不挠,努力奋斗,成为作家,拥 有爱妻的温暖的家。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讽刺人。狄更斯的家庭并不美满,这其中狄更 斯的分裂人格也应负主要责任。不幸的婚姻使他不胜悲郁,也给他带来 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大卫·科波菲尔》后,除了《远 大前程》外,狄更斯的作品都贯穿了一种忧郁,连结尾也都较暗淡(如
《艰难时世》,《双城记》等)。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狄更斯为《大卫·科波菲尔》一八六零年再版
时写的序言中,一句话结尾: “在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孩子最为我宠爱,他的名字就叫大卫·科波
菲尔。”
  1995 年 10 月 30 日默德斯通的性格——刻板、有意要为难大卫。他 描写大卫的宴会,其中每种菜都描写得丝毫不爽,而这也就更使人感到
  
真切,有如身处其中。你可以指责他太注重繁文缛节的描写,但你不能 不承认,如果抽去这些细节详尽的描写,你又怎么能放下《大卫·科波 菲尔》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还记得克拉拉、姨奶奶、希普、米考伯,还 有那个旧衣商?能这样入丝入扣描写细节,可见狄更斯是一位观察力和 感悟力多强的人。他借助他的笔把他的丰富感受告诉了读者,令读者和 他一起在喜怒哀乐中沉浮。
  《大卫·科波菲尔》出版后,狄更斯达到了他事业的顶点。这本书 一版再版,为秋更斯带来滚滚财源,也为他带来更高声誉。狄更斯终于 把积压心头多年的沉郁借《大卫·科波菲尔》做了渲泄,在那个“自我” 身上,他塑造了他的童年梦想——不屈不挠,努力奋斗,成为作家,拥 有爱妻的温暖的家。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讽刺人。狄更斯的家庭并不美满,这其中狄更 斯的分裂人格也应负主要责任。不幸的婚姻使他不胜悲郁,也给他带来 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大卫·科波菲尔》后,除了《远 大前程》外,狄更斯的作品都贯穿了一种忧郁,连结尾也都较暗淡(如
《艰难时世》,《双城记》等)。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狄更斯为《大卫·科波菲尔》一八六零年再版
时写的序言中,一句话结尾:
  “在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孩子最为我宠爱,他的名字就叫大卫·科波 菲尔。”
1995 年 10 月 30 日

1867 年再版前言 C.狄更斯


  正如本书初版时,我在前言中写到的那样:我很难去想象该书已脱 稿,也很难为它写序。我对本书一直怀着很强而不减的感情,并为它感 到既高兴而又遗憾。高兴,是因为我终于如期完成了它;遗憾,是因为 我不得不和我的那么多伙伴分手——虽说我怕我的读者并不这么相信也 难以体会我的个人感受。
  除此之外,无论我为什么而讲述这个故事,我是全身心投入地去讲 述的。
  也许,读者听说我花了两年痛苦地构思此书后并不会有什么感触, 同样听我说我在写完这本书时感到我把自己的某部分也交给了那阴影里 的世界,读者也无所谓。可是,我只能说上述的话,除非再加上坦白地 承认:我认为任何人都不会像我在写作时那样相信这一切都仿佛是真 的。
  我当年对那本书说说所想的至今仍然如此,再次请读者相信。在我 所有的书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本。对于我想象中创造出的所有孩子, 我都是个溺爱的父亲,从没人像我这样对他们深深爱着。可是,正如许 多溺爱的父母一样,在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孩子最为我宠爱,他的名字就 叫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上)

第一章 我来到这个世上


  让人们明白本书的主人公是我而不是别人,这是本书必须做到的。 我的传记就从我一来到人间时写起。我记得(正如人们告诉我的那样, 而我也对其深信不疑)我是在一个星期五的夜里 12 点出生的。据说钟刚 敲响,我也哇哇哭出了声,分秒不差哪。
  我是在那么一天,又是在那么一个时辰出生的。对此我的保姆和一 些大智大慧的女邻居是有个说法的。她们在我出生的前几个月起就对我 投以无比关注了。她们说,我首先嘛,命不好,准多灾多难;其次,则 有可以看见鬼魂的本事。她们认定这点:凡是星期五半夜后几小时内出 生的婴儿都是不幸的。都具有那种禀赋,这是与生俱来的,男孩女孩都 一样。
  关于第一点,用不着我说什么了,因为只有我的亲身经历最足以证 实那预言是否灵验。关于第二点,我只好说,要嘛可能是我还是个小毛 头时就把那灵气用光了,反正迄今为止我还未体验到。不过,就是没那 份灵气我也不会抱怨,如果别的什么人正享用这份灵气,我则衷心祝福 他能终生享用。
我出生时带了一层胎膜①。后来,这胎膜就以 15 几尼的低价在报上
登广告出售。不知是当时航海的人手头紧,还是人们对这胎膜不存什么 信心而宁愿穿软木救生衣,反正只有一个人报过价。这人是和证券经纪 人打交道的律师,他报的价是两镑现金,不足部分则以雪梨酒抵偿。哪 怕会因此失去永不溺水的风险担保,这人也不肯加一个子。最后只有撤 了广告,白出了一笔广告费。说到雪梨酒,我那亲爱的可怜妈妈自己也 拿酒去市场上卖呢。十年以后,这胎膜由我们当地的 50 个人抽彩来决定 由谁购买。每个抽彩的人先出半克朗,抽中的人则出 5 先令来买这胎膜。 当时我也在场,看到自己身体的一个部分竟如此让人处置,我心里真不 好受,也窘得慌。我记得那彩是让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抽中的。老太 太十分不情愿地从篮子里掏出按规定应交的 5 先令,那全是一个个半便 士的硬币,末了也还差两个半便士——虽然人们花了好长时间用了很多 算术方法向她说明这点,都没产生任何效果。后来,那一带的人好久好 久还记得这个了不起的事实:这老太太的确不曾被淹死,而是在 92 岁高 龄时得意洋洋地在床上咽了气。我听说她平生最得意地挂在嘴边吹嘘的 事就是:她只走过一座桥,此外再也不曾在什么水上面走过。在喝茶时
(茶可是她极其爱好的东西),她总表示对那些居然要游荡四海的水手 和其它这类人的愤怒,她认为这种游荡简直是罪过。如果有人对她说人 们正是因这种讨厌的行为才得到一些收获从而得到某些享受——如茶也 可算是一种——那也没什么用,她总是更加有力更自信地说:“我们决 不游荡。”
我现在也不游来荡去地说了,我要转到我出生说起。 我出生在萨福克的布兰德斯通,或者就像苏格兰人说的那样是“在
那一边。”我是一个遗腹子。爸爸闭上眼六个月后我睁开了眼。就是现



① 英国人认为带胎膜出生者大吉。这胎膜可庇佑人不至溺水身亡。

在想到他竟从未见过我,我仍然觉得挺蹊跷的。而当回忆朦胧旧事时, 更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他那块白灰色的墓石竟是我儿时最初产生的联 想,每当我们的小客厅被火炉烧得暖烘烘,又被烛光照得亮堂堂时,我 就对独自躺在黑夜里的父亲无限同情,想到他竟被我们关在门外,我简 直觉得残忍不堪。
  我父亲的一个姨妈——当然也就是我的姨奶奶——是在我们家里说 一不二的人物,我后面还会谈到她——特洛伍德小姐,或称贝西小姐(当 我可怜的母亲能鼓起勇气而提到她时总用后一个称呼,但这种情况并不 常有)曾嫁给一个比她年轻的丈夫。这人长得漂亮但正如老话说的:“做 得漂亮才算漂亮,”他在这一点上就不够漂亮了——因为他大有打过贝 西小姐之嫌疑,甚至在一次为日常饭菜争吵时,鲁莽到想把贝西小姐从 3 层楼的窗口抛出去。他这些脾气暴躁的行为终于使得贝西小姐给了他一 笔钱,从此二人分开了。他拿着那笔本钱去了印度,而且根据我家中一 个荒诞的传说,人们看到他在那儿和一个大狒狒一起骑在一头大象身 上。可我总觉得,那应当是一个贵妃或是一个贵妃的女儿,也就是公主 才对。不管怎么说,十年后他的死讯从印度传来时,我姨奶奶作何感想 是无人可知的。和那人一分手,我姨奶奶就恢复了她未嫁时的姓,并在 很远的一个海边小村里买了间农舍,带了一个仆人去那里过独身生活。 人们都知道她是从此要远离红尘了。
我相信她一度很喜爱我的父亲。可父亲的婚事让她伤透了心,因为
我妈妈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蜡制的娃娃。虽然她从来没见过我妈妈,却 知道我妈妈当时还不到 20 岁。自打结婚后,我父亲和姨奶奶再没见过面。 那时,我父亲的年纪是我妈妈的两倍,他的身体也不太结实。一年后, 他去世了,正如我前面说的那样,他去世后六个月我才来到这世上。
在那个十分重要的——请原谅我竟这么说——星期五下午,发生了
一件不寻常的事。那事究竟是怎么样发生的,我本人的感官未获得任何 印象。
当时,我妈妈正坐在火炉边。她身子虚弱,精神不振,泪汪汪地看
着炉火,想到自己和那尚未出生就没有父亲的小人儿好不绝望,楼上的 抽屉里有许多绣有大吉大利的祝词的针插都已表明了对那个小婴儿的欢 迎,欢迎他来到那个对他的到来一点也不会有什么激动的世界上。就像 我说的,我母亲在一个晴朗而起了风的三月下午坐在火炉边,胆怯怯, 悲切切,十分怀疑是否能挨过她的难关。当她擦干眼泪向窗外望去时, 她看见一个向花园走来的陌生女人。
  再看一眼时,我母亲顿时预感到那女人就是贝西小姐,我母亲坚信 这一预感。那女人站在花园的篱笆外,在落日的余辉下,她步态生硬表 情冷漠地走到了门前。
  她来到屋前的举止又一次证明了她的独特。我父亲常说,一般的基 督教徒谁也不像她那样举止行事。她没有拉铃,而是一直走到正对着我 母亲的那扇窗前,往窗里张望。她把鼻尖贴紧到玻璃上,她贴得那么紧, 以至我那可怜又可爱的母亲说那时她的鼻尖变平而且成了白色。
  她使我母亲吃惊不小,所以我一心认为:我在星期五出生实在要感 谢贝西小姐呢。
我母亲惊慌失措,起身走到椅子后面的角落。贝西小姐站在对面,

扫视着屋里。她不慌不忙,若有所思,那神情,就像荷兰钟上的那个回 回一样。她的目光终于落到我母亲身上,她皱起眉头,像惯于驱使驾驭 奴仆的主人那样对我母亲做了个手势,示意我母亲前去开门。我母亲就 过去了。
  “大卫·科波菲尔太太吧,我想。”贝西小姐说,那特别加重的语 气大概是考虑到我母亲身上的丧服及心理状态才推断的。
“是的。”我母亲很软弱地答道。 “特洛特伍德小姐,”来人说,“你一定听说过她吧,我敢说。” 我母亲表示她有幸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心头的不快并没证明那是
一种特别的荣幸。 “现在,你看见她了。”贝西小姐说。我母亲低下头请她进来。 她们走进我母亲刚走出来的那间客厅。走廊对面那间最好的房间没
有生火,实际上,自从我父亲的丧礼结束后,那里的炉子就再没生过火。 她们俩落座后,我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就大哭起来。
  “哦,好了,好了,好了!”贝西小姐忙说。“别那样了!行了, 行了,行了!”
可我母亲忍不住,一直哭了个够才停下。 “孩子,把你的帽子摘掉,”贝西小姐说,“让我看看你。” 这要求虽然不合情理,我母亲却实在太怯懦竟不敢拒绝,就算她心
存怀疑也不得不照办。她只好照贝西小姐的话做了,由于紧张,她竟把
头发弄散全披到脸上来了。她的头发不但多,而且美。 “唉呀,我的天!”贝西小姐惊叹道。“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毫无疑问,我母亲显得十分年轻,甚至比她的实际年龄还显得年轻。
她低下头,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可怜的人!一边哽咽,一边说,她
恐怕自己的确是一个孩子气的寡妇,而且只要还能活下去恐怕还是一个 孩子气的母亲。她停了一会儿,这时她恍惚觉得贝西小姐在摸她的头发, 并感到贝西小姐的手并不柔和。可是,当她怀着怯生生的希望向贝西小 姐看去时,却发现这女士卷起裙裾的下摆坐在那里,双手叠放在一只膝 盖上,脚踏在炉栏上,皱眉盯着炉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西小姐突然问,“为什么叫鸦巢呢?”
“你说的是这房子吗,小姐?”我母亲问。 “为什么要叫它鸦巢呢?”贝西小姐说,“叫它厨房要更合适些①,
如果你们两人中有一个对生活有点实际概念的话。”
  “这名字是科波菲尔先生选定的,”我母亲说,“我们——科波菲 尔先生认为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鸦巢。不过,那些鸦巢都很有些年头了, 那些鸟早就不再来这里了。”
  “这真是大卫·科波菲尔!”贝西小姐大声说,“地地道道的大卫·科 波菲尔!周围一只乌鸦也没有,就把这房子叫鸦巢。傻乎乎地认定了有 鸟,只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鸟窝。”
“科波菲尔先生,”我母亲回敬道,“已经去世了。要是你居然当 我面嘲讽他??”
我想,当时我那可怜又可爱的母亲真想打我的姨奶奶。就算我母亲



① 鸦巢在英文里为 Rookery 与英文的厨房 cookery 一词音相近。

在那个晚上出手前受过专业的训练,姨奶奶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用一只 手就降服她。不过,这场交手在她从椅子上起身时就结束了——她又乖 乖坐下,因为她晕了过去。
  她恢复知觉后,或是贝西小姐使她恢复知觉后,她发现贝西小姐站 在窗前。暮色更浓了,她们已彼此看不清对方。若不是炉火,她们根本 就看不见对方了。
  “嘿,”贝西小姐回到座位上时说,就像刚才不过随意看了看风景 一样,“你估计什么时候??”
  “我浑身发抖,”母亲艰难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快死 了,我相信我快死了!”
“不,不,不,”贝西小姐说,“喝点茶吧。” “啊,啊,你认为喝茶会对我有好处吗?”母亲叫道,那模样真是
可怜极了。 “当然有好处,”贝西小姐说,“不过有些幻觉罢了。你把那女孩
叫什么?”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呢,小姐。”母亲天真地说。
  “上帝保佑这孩子!”贝西小姐不禁引用了楼上抽屉里针插上的第 二句吉语,不过她不是对我而言,却是对我母亲而发的,“我不是说那 个,我是说你的女佣人呢。”
“皮果提?”我母亲说。
  “皮果提!”贝西小姐重复道,十分忿忿然,“孩子,你是说居然 有人走进基督教的教堂,然后自己又取了皮果提这么一个教名?”
“这是她的姓,”我母亲怯生生地说,“因为她的教名和我的一样,
科波菲尔先生就这么用她的姓叫她。” “嘿,皮果提,”贝西小姐打开客厅的门叫道,“端茶来。你的女
主人有些不舒服,别闲着到处蹓跶。”
  贝西小姐发号司令那样子俨然像自打有这房子起她就是当然的一家 之主了。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吃惊的皮果提端着蜡烛穿过走廊走来。两 人打过照面后,贝西小姐又关上门,像先前那样坐下,双脚放在炉栏上, 卷起裙裾的下摆,双手叠放在一只膝盖上。
“刚才你说你要生一个女孩,”贝西小姐说,“我毫不怀疑,准是
女孩。我有准是女孩的预感。那么,孩子,这女孩一出生??” “也许是男孩呢?”母亲冒失地插言说。 “我告诉你了,我有准是女孩的预感,”贝西小姐说,“别顶嘴。
这个女孩一出生以后,我想做她的朋友。我想做她的教母,我请求你叫
她贝西·特洛伍德·科波菲尔。这.一.个.贝西·特洛伍德一生不应做错事,
不应滥用她.的.爱情。可怜的孩子,她应当受到很好的教育,被很好地监
护,这样,她才不会愚蠢到相信她根本不该相信的事物。我一定会把这 个看做我.的.责任。”贝西小姐每说完一句话,她的头就痉挛似地摆动一 次,仿佛她旧日的过失仍在折磨她,而她要尽力克制着不流露出来。至 少,我母亲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她时是这么想的。我母亲太怕贝西小姐了, 她太惴惴不安,也太软弱胆怯而茫然无措,所以她没法清楚地观察任何 东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卫对你好吗,孩子?”沉默了一会后,贝西小姐又开口道,这 时她的头也渐渐不再摆动了,“你们一起过得快乐吗?”
“我很快乐,”我母亲说,“科波菲尔先生对我除了太好没别的了。” “什么,他把你惯坏了吧,我想?”贝西小姐紧跟着就这么说。 “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又孤身一人了,凡事都得靠我自己了,从
这一点来看,是的,我想他把我惯坏了。”我母亲哽咽着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贝西小姐说,“你们并不般配,孩子—
—如果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般配的话——所以我问你这个问题。你是一个
孤儿,对不对?” “是的。” “当过家庭教师?”
  “我在一家做保姆兼家庭教师,科波菲尔先生造访了那一家。科波 菲尔先生待我很和蔼,对我特别关照,非常关心体贴,最后他向我求婚。 我答应了他。我们就结婚了。”我母亲一五一十地说。
  “咳!可怜的小毛孩!”贝西小姐沉思道,并依旧望着炉火皱眉头, “你知道点什么呢?”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夫人。”我母亲怯怯地说。 “比方说在料理家务方面。”贝西小姐道。 “恐怕知道得不多,”我母亲答道,“不如我想知道的那么多。不
过科波菲尔先生教我??”
“他自己又懂多少!”贝西小姐插言道。 “??我希望我已有了很大进步,因为我当时学习的心情迫切,而
他教得又很耐心,要不是因为他的不幸去世??”说到这里,我母亲又
哽咽了,再也没法往下说。 “行了,行了!”贝西小姐又说,“别再哭了。” “??我敢说,在这方面我们从没有闹过一言半语别扭,除了有时
科波菲尔先生不满意我把 3 和 5 写得几乎没分别,或写 7 和 9 时加上了
弯弯曲曲的尾巴,”另一阵悲痛袭来,我母亲只得又停下了。 “你这样会把自己弄病的,”贝西小姐说,“你知道这一来无论对
你还是对我的教女都非常不好。快别这样了!你决不能这样!”
  这番话对我母亲也还起了点镇静作用,虽说她身体感到越来越不舒 服了。接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贝西小姐间或发出一声“咳”打破 这沉默,她还是把脚放在炉架上那么坐着。
  “大卫用他的钱买了一笔年金,我知道”,过了一阵,贝西小姐又 说,“他为你做了什么安排呢?”
  “科波菲尔先生,”我母亲有些吃力地答道,“考虑得很周到,也 很厚道,他把一部分年金给了我。”
“多少?”贝西小姐问。 “每年一百五十镑,”我母亲说。 “他本可以做得更糟,”我姨奶奶说。
  她这话可说得正是时候。我母亲的情形这时比先前更糟了。端着茶 盘和蜡烛进来的皮果提一眼就看出了这点。如果屋里光线稍稍好一点的 话,贝西小姐也早就可以看出这点来了。皮果提连忙把我母亲弄上楼, 并马上打发她的侄儿汉姆·皮果提去请护士和医生。这些天来,汉姆神
  
不知鬼不觉地住在我家,就是为了在这种紧急状况下可以送信请人,不 过我母亲不知道罢了。
  这支联合大军的成员一到就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没料到会看到一个 陌生的女人,怪怪地坐在火炉前,帽子挂在左胳膊上,一个劲往自己耳 朵里塞棉花球。皮果提从没听说过我姨奶奶这人,而我母亲也没提起过 她。她坐在客厅里显得分外神秘。她似乎装了一口袋的珠宝商用的棉花 球,并不住地往耳朵里塞,但这一点无损于她那凛然的庄严。
  医生到楼上去过后又下来了。发现对面坐着这么一位陌生女子,又 推想可能会这么一起待上几个小时,医生就——我猜想——努力表现得 有礼貌并善交际。在他那个性别中,医生可算是最举止谦卑的了,在小 人物中他也是最温顺随和的。在屋里进进出出时,他总侧着身子走路, 唯恐多占了地方。他的脚步像《哈姆雷特》中那个鬼魂那么轻柔,而且 比其更慢。他的头总是歪向一侧,并总谦卑地贬低自己,或是谦卑地讨 好别人。如果说他从没有对一条狗说过什么无礼的话,那还不算什么了 什么,他就是对疯狗也不会说什么厉害话的。他对疯狗也只会和顺地说 一句,或说半句,或仅仅说几个字,因为他说起话来就像他走路那样慢。 他决不会对一条狗粗暴,他决不会对一条狗急躁,无论如何也不会。
齐力普先生温和顺从地看着我姨奶奶,头歪向一边向她微微鞠躬致
意后,便指着他自己的左耳以示意说的是那些珠宝商的棉球道: “局部炎症吗,夫人?” “什么?”我姨奶奶把那些棉花一下子像拔一个塞子似地拔了出
来。
  齐力普先生被她这种粗暴吓了一跳——他后来告诉我母亲说——差 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他仍然温和地重复说:
“局部炎症吗,夫人?”
“废话!”姨奶奶说罢又把耳朵塞上了。 齐力普先生这下再也不好干什么了,只得坐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
她,而她则坐在那里看着炉火。就这样他们坐着,直到人们请医生上楼
去。医生在楼上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又下来了。 “怎么样?”我姨奶奶把靠近医生那一侧耳朵里的棉花扯出来问
道。
  “嗯,夫人,”齐力普先生答道,“我们正??正慢慢进行呢,夫 人。”
  “呸??!”我姨奶奶发出这个表示蔑视的字眼时还加上一串纯正 的颤音。然后,她又把自己耳朵像先前那样塞了起来。
  的确——的确——齐力普先生后来告诉我母亲说,他几乎要吓得闭 过气了,从职业的观点来看,几乎闭过去了。可他当时还是坚持坐在那 里,看着她,而她则坐在那里看着炉火。就这样,他们坐了近两个钟头, 直到人们又一次把医生请上楼。离开客厅后不久,医生又回来了。
“怎么样?”我姨奶奶把那侧耳朵的棉花扯出来后问。 “嗯,夫人,”齐力普先生答道,“我们正??正慢慢进行着呢,
夫人。” “嘘??!”我姨奶奶只发出这种声音。这种无礼的待遇使齐力普
先生觉得绝对忍受不了了。他后来说这简直是存心让他精神崩溃。在人

们再来请他之前,他宁愿坐在又黑又当着风口的楼梯上。 第二天,汉姆·皮果提报告说这事发生后一个钟头左右,他碰巧又
在客厅门口往客厅里瞅了一眼,不料被正激动得踱来踱去的贝西小姐瞥 见并一下抓住了,他这下可没法跑掉了。汉姆进过免费的国民学校,对 教义问答回答得挺不赖,所以可以算是靠得住的证人。他说,楼上传来 阵阵脚步声和其它声音,当这些声音变得很大时,那女士就一把把他揪 住,把他当作供她渲泄过剩的激动的出气筒那样;他说,据此可以推断, 那些棉花并不能挡住楼上的声音。他还说,那女士揪住他的衣领后就把 他拖来拖去,好像他服用了太多的鸦片酊一样。女士摇晃他,抓乱他的 头发,揉皱他的衣领,塞住他的耳朵,仿佛分不清他的耳朵和她自己的 耳朵一样,还抓他,打他。他自己的姑妈证实他以上所述属实,因为她 在十二点半那会儿——也就是她刚被释放的时候——看到他,声称他当 时和我一样那么红通通。
  就算温顺的齐力普先生在任何时候都怀有恶意的话,在那时也不可 能了。他刚忙完,就侧着身子走进了客厅,非常和蔼地对我姨奶奶说:
“嗯,女士,我非常高兴地祝贺你。” “祝贺我什么?”我姨奶奶严厉地说。 我姨奶奶这种极其严厉的样子又把齐力普先生吓懵了。为了让她温
和一点,齐力普先生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又微微笑了一笑。
  “天啊,这人到底怎么了?”我姨奶奶不耐烦地叫道,“他不会说 话吗?”
“冷静点,夫人,”齐力普先生用他最温和的口气说,“现在,再
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夫人,冷静吧。” 打那以后,人们一直认为这是件奇迹——我姨奶奶居然不去摇晃
他,不去摇晃他逼他把话说出来。她只对他摇了摇自己的头,不过那模
样也让他够怕的了。 “哦,夫人,”齐力普先生感到鼓足了勇气马上说,“非常高兴地
祝贺你。一切都好了,夫人,圆满地结束了。”
  齐力普先生投入地做了五分钟左右的演说时,我姨奶奶仔细端详 他。
“她怎么样?”我姨奶奶抱着双臂问,其中一只胳膊上还挂着她的
帽子。
  “哦,夫人,她马上就会觉得很舒服了,我希望那样,”齐力普先 生说,“在这种凄惨的家庭状况下,对任何一个年轻母亲我们能期待的 舒服也不过如此。夫人,如果现在要去看她就请去吧,那只会对她有益。”
“她.呢?她.好吗?”我姨奶奶严厉地问。
  齐力普先生的头歪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我姨奶奶样子就像一只乖乖 的鸟。
“那个小囡,”我姨奶奶说,“她好吗?” “夫人,”齐力普先生答道,“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那婴儿是
个男孩。” 我姨奶奶二话没说,拿起帽带好像拿着一个投石器似地对着齐力普
先生头部瞄了一会,然后把帽子朝自己头上歪扣上,便一去不返了。她 像一个失望的仙女那样消失了。或者说像人人都认为我有本事看得见的

鬼魂那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到这儿来过。 她再也没有到这儿来过。我睡在我的摇篮里,我母亲睡在她的床上,
而贝西·特洛伍德·科波菲尔德则永远留在了那片梦想和幻想的地方, 那片我不久前还游历过的广袤区域。照在我们卧室窗户上的光亮也照在 这世间过客最后安息的地方,也照在那不属于那个没有他就没有我的残 灰尘土上。

第二章 我对早年的回忆


  当我回忆幼年混沌岁月时,首先清晰地浮现在脑前的便是我母亲, 我那长着一头秀发,模样年轻的母亲,还有没模没样的皮果提。皮果提 的眼睛真是黑,以致她眼周围的那部分脸色也发暗,她的双颊和双臂硬 梆梆而又红彤彤,我常为鸟们不来啄她,而去啄苹果而感到奇怪。
  我相信我记得这两人在相隔不远处跪下或俯下身来,在我眼里她们 就变得小矮人一样了,然后我摇摇摆摆从这一个走到另一个身边。我还 往往分不清这是印象还是记忆——皮果提常把她那被针线活磨得粗糙了 的食指点触我,那食指给我的触觉就像磨小豆蔻的擦子一样。
  也许这只是幻觉,虽说我相信我们的记忆力能回到比我们许多人以 为的要早得多的岁月,正如我相信许多幼儿的观察力之切近和准确令人 赞叹不已那样。说实在的,有许多成年人在这些方面亦可称卓越非凡, 与其说他们获得了这种能力,不如说他们还没有失去这种能力。同样, 我较全面地观察了那些一直保持着朝气活力,宽厚之心和达观心情的人 后,更觉得这也是他们经过童年后仍保存下的一种财富。
停下来光说这个,我怀疑我自己也在“游荡”了。可我得说,这些
结论部分是建立在我自己的亲身经验上的。如果在这个故事里写下的什 么能表明我是一个观察敏锐的孩子,或是一个对童年生活记忆深刻的成 人,无疑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自称拥有这两种特性。
回顾一片混沌的幼年,居于那些纷纭杂乱之上而涌现眼前的是我母
亲和皮果提。我还记得些什么别的呢?让我记记看。 云雾中出现的是我们的房子,在我看来,并不新,但非常熟悉,还
是早年记忆中的那样。第一层是皮果提的厨房,厨房门通向后院。后院
中央有一杆儿直立,杆上有个鸽屋,但里面并没有住什么鸽子;院子一 角有个狗窝,但里面也没有什么狗;一群在我看来个头高得可怕的家禽 总是趾高气扬、气势汹汹地走来走去。有一只公鸡总要飞到柱子顶上去 打鸣,每当我从厨房窗子朝它看时,它似乎格外注意我,它的样子凶猛 极了,吓得我发抖。院门边有一群鹅,我每次走过那里时,它们就伸长 脖子摇摇摆摆地追我,结果正像被野兽困住过的人会梦见狮子一样,我 在夜里也梦见这些鹅。
有一条长廊,在我看来真是幽幽深长!它从皮果提的厨房一直通到
前门。一间黑洞洞的储藏室就对着它开了个门,那可是一个在夜里经过 时非跑着过去的地方,因为如果没有人拿着盏光线微弱的灯站在那里, 我就弄不清从那些桶桶罐罐和旧茶叶盒后面会有什么钻出来。从那门里 飘出一股又湿又霉的气味,有肥皂味、泡菜味、胡椒味、蜡烛味、咖啡 味,全混在一起。再就是两间客厅,一间是我们——我母亲,我,还有 皮果提;因为皮果提干完一天活后,我们也没什么客人时,她就是我们 真正的伙伴——晚上坐的客厅,另一间是我们星期天坐的那间最好的客 厅,后者很气派,但并不怎么舒服,我总觉得那间屋挺凄惨的,因为皮 果提曾告诉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显然是很久很久以前—— 关于我父亲的丧事,还说到穿黑外套的那些人。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在

那屋里,我母亲向我和皮果提读有关那拉撒路人如何从死人里复活①我听 了怕得要命,以至她们后来不得不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把卧室窗外那片 安静的坟地指给我看。在肃穆的月光下,死者都安息在那里呢。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的什么东西能有墓地那些青草一半绿。没有 什么比得上那里的树一半荫凉,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那里的墓碑一半安 静。清早,我跪在母亲卧室里那个小套间的小床上向外看去,可以看到 羊儿在那里吃草,还看见日晷上闪着红光。于是我就想:会不会是日晷 因为又能报时了而快乐了呢?
  我们在教堂的座位在这里。多高的凳背呀!附近有扇窗,从那窗可 以看得见我们的房子。早上做礼拜时,皮果提要多次朝我们的房子看, 她总要尽可能地明确知道我们那房子没遭抢劫,也没发生火灾。虽说皮 果提自己的眼睛向四处看,可我的眼向四处看她就不高兴。我站在座位 上时,她就朝我皱眉头,示意要我看着那牧师。可我不能老看着他呀—
—他就是不穿着那白色的捞什子我也认得出他来,我还怕他会为我老看 着他而奇怪呢,说不定他会停下讲道来问我——那我干什么好呢?打呵 欠是很要不得的,可我总得干点什么啊。我看看母亲,她却装着没看见 我。我朝过道里一个小男孩看去,他对我做个鬼脸。我朝穿过前廊从打 开的门照进的阳光看去,竟看见了一头迷路的羊——我说的不是罪人, 而是有羊肉的羊——这羊有那么一点想进教堂来的意思。我觉得如果我 再朝它多看一下,我就会被诱惑得高声说些什么了,那一来,我又会成 什么了!我又抬头朝墙上的灵牌看去,拼命试着怀念我们这个教区已故 的包杰斯先生,并想象当他久受病痛之苦而医生又回天无力时,他太太 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们那时请了齐力普先生没有,他是否也束手无策;如果
是这样,他是否希望人们每星期能提到这事一次而记住这事。我从戴着 礼拜天才用的衫领的齐力普先生又看到了讲坛,并想到这讲坛真是个不 错的游戏场,可以把它变成一座多好的城堡,当另一个孩子爬着梯子去 攻打它时,可以把缀着穗子的丝绒靠垫朝他头上砸。渐渐地,我的眼睛 合上了,好像听到牧师正起劲地唱一首催眠曲,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直到我咕咚一下从座位上摔下地,皮果提才把半死不活的我带回了家。
现在,我看见了我们住房的外部,卧室的格子窗打开了,清新的空
气被迎进来;在前面的花园尽头那些老榆树上,那些旧鸦巢荡来荡去。 现在我在后花园里,在放了空鸽笼和空狗窝的院子后有一个专门养殖蝴 蝶的地方,那儿有一道高高的围篱,一扇用大钩锁锁起的门。园里的树 上挂着累累果实,从来没有任何园里的果实会有这么多,这么熟。母亲 在园里采摘果实往篮里放,而我站在一旁慌慌张张地把偷来的草莓咽 下,还拼命做出没事的样子。一阵大风刮起,夏天一转眼就过去了。冬 日的黄昏时分,我们做游戏,在客厅里跳舞。母亲喘不过气时就在扶手 椅上坐下休息,我看到她用手指绕着她的发卷并挺了挺腰。她喜欢看上 去健康,并为长得这么娇好而得意,对这点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这是我最早印象中的一部分。我从所见而得出的最早见解中还有一 点,那就是母亲和我都有点怕皮果提,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服从她——如



① 见《圣经·新约》中马可福音的第十一章。

果那可以算做见解的话。 一天晚上,皮果提和我一起坐在客厅的火炉边。我在向皮果提读一
个有关鳄鱼的故事。我一定读得太生动了,或许是那好人儿太感兴趣了, 因为我记得我读完后,鳄鱼给她的印象恍惚是一种蔬菜。我读累了,也 睏极了,可是既然我已得到难得的优待——可以等到去邻家消磨夜晚时 光的母亲回来——那我就决不去睡觉,哪怕死在我的岗位上(当然是的) 也不去睡。我已经睏到这种程度,在我看来皮果提膨胀了,变得很大很 大。我用两根食指把眼皮撑着,使劲看着坐在那儿忙着活计的她,看她 留着专门擦缝衣线的一小块蜡烛头——那玩艺看上去真是太旧了,尽是 道道沟沟的绉纹——看衣尺住的那间草屋顶小房子,看她那个盖子上画 着圣保罗教堂(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圆顶呢)的针线匣,看她手指上的铜 顶针,看我觉得十分可爱的她本人。我睏死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看 不见,哪怕是一小会,我都全完了。
“皮果提,”我突然道,“你结过婚吗?” “天啊,卫卫少爷,”皮果提答道,“你怎么想到结婚这事了?” 她是那么惊慌地回答我,于是我一下就清醒了。她把针拉到线再也
不能拉的地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你到底结过婚没有呢,皮果提?”我说,“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对不对?”
  的确,我觉得她和母亲是不同类型的人,但她在我看来是另一种美 的典型。在最好的那间客厅里有一张红绒面脚凳,母亲在上面画了个花 球。在我眼里,凳子的底色和皮果提的肤色是一样了。凳子光滑,皮果 提粗糙,但这没什么关系。
“我好看,卫卫?”皮果提说,“唉呀,不对,亲爱的!你到底怎
么想到结婚的呢?” “我不知道!——你决不能一次和一个以上的人结婚吧,对不对,
皮果提?”
“当然不。”皮果提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是如果你和一个人结婚,后来那人又死了,你就可以和另一个
人结婚了,可以不可以呢,皮果提?”
“你可.以.,”皮果提说,“如果你这么选择的话,亲爱的。这是个
观点问题。” “你的观点又怎么样呢,皮果提?”我说。
我一边问她,一边好奇地看着她,因为她那么惊奇地看着我。 “我的观点是,”皮果提说着并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想了想,又
继续做她手上的活“我决不结婚,卫卫少爷,我也没抱结婚的打算。我 对这事就是这么看的。”
  “你没有生气吧,我想,皮果提,是不是?”我安安静静地坐了一 分钟后又说。
  因为她对我那么冷淡,我当时还真以为她生气了。可我这么想是错 的,因为她把手上的活(那是她的一只袜子)放在一边,张开她的双臂 一下抱住我那生满卷发的脑袋瓜,使劲一挤。我知道那是一下用力的挤, 因为大块头的她穿好衣后,只要动作稍稍用点力,她长衫背后的扣子就 会飞出去一些。我记得她搂住我那会儿,就有两颗扣子蹦到客厅的那一
  
头去了。 “现在,我们再来听听饿芋吧,”皮果提说,她还不能把那词正确
地说出来呢,“我还没听到一半呢。” 当时我弄不懂为什么皮果提看上去那么怪怪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
那么想回到那鳄鱼身上去。不过,一回到那些怪物身上,我又清醒了。 我们把它们的卵留在沙子里,让太阳去孵化,我们在它们身边跑来跑去, 不断转弯而使它们气恼——由于它们躯体笨重,它们不能够很快地转 弯,我们像土著一样在水里追逐它们,用尖尖的木棒插进它们的咽喉, 一句话,折磨惩罚鳄鱼的一切花样都被我们玩到了。至少,我本人是这 么做的,但对皮果提我就有点怀疑了,她一直在想什么心思,并不时用 针尖戳她的脸或手臂。
  我们已把鳄鱼整治得精疲力尽,又开始整治美洲鳄,这时,花园的 门铃响了。我们来到门口。我母亲就在那里,我觉得她比往常看上去更 漂亮了。和她站在一起的是那个衣着好看的黑头发和黑胡子的男人,上 星期天就是他和我们一起从教堂走回家的。
  母亲在门前弯下腰来抱我并亲我时,那男人说我是一个比皇帝更享 有特权的小家伙——或是类似的话,以后我的理解力增长了才明白这些 话的意思。
“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在母亲肩头上问他道。
  他拍拍我的手,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人,不喜欢这人深沉 的嗓音,我对他的手在摸我时会摸到我母亲的手怀有妒意。他的手的确 碰到了母亲的手,我使劲把它推开。
“啊,卫卫!”母亲呵斥道。
  “可爱的孩子!”那男人说,“我对他的忠心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母亲那种美丽的颜容是我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她温和地责备我的粗 暴,并把我抱得更贴近她的披肩。她转过身去,向那位费了那么多事来 送她回家的男人表示感谢。她说话时向那人伸出了手,当他也伸出手去
握它时,她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是这样。
“让我们说‘再见’吧,我的好孩子,”那男人说,同时他把头—
—我看到了——挨在母亲的小小手套上。 “再见!”我说。
“好的!让我们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吧!”那男人笑着说,“握
手吧!” 我的右手被母亲的左手握着,于是我就把左手向他伸去。 “嗬,不是这只手,卫卫!”那男人笑道。
  母亲把我的右手拉出来往前送。可是为了上述理由,我说什么也不 肯把右手伸给他。我把左手伸给他,他挺热情地握住,还说我是个勇敢 的家伙。然后他就走了。
  这时,我看见了他在花园里拐了弯,用他那不吉祥的黑眼睛最后看 了我们一下,门就关上了。
  没说一句话也没动一下指头的皮果提马上把门关上闩好。我们一起 走进了客厅。和往常的老习惯相反,妈妈没坐到火炉边的扶手椅上,而 是停在房间另一端坐下,小声唱了起来。
“——希望你今晚过得快活,夫人”皮果提说。她拿着烛台站在屋

中间,一动不动像只大木桶。 “真谢谢你,皮果提,”母亲语气欢快地答道,“今晚真是快乐。” “一个陌生人或什么的引起了这种快乐的变化?”皮果提暗示道。 “的确是令人快乐的变化。”母亲答道。 皮果提仍然站在屋中间一动不动,母亲又继续唱下去,我睡着了。
不过,我睡得不熟,还能听见声音,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当我从那 种极不舒服的迷糊中清醒时,发现皮果提和母亲都在流泪谈着话。
  “不是这样一个人,科波菲尔先生不会喜欢的,”皮果提说,“我 就这么说,我敢这么发誓!”
  “哦!天哪!”母亲叫道,“你要把我逼疯!还有什么女孩会像我 这么可怜地让自己仆人糟践的吗?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公平地叫我女孩 呢?我没结过婚吗,皮果提?”
“上帝知道你是结过婚的,夫人,”皮果提答道。 “那你竟敢,”母亲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怎么敢,皮
果提,而是你怎么忍心——让我这么难受,对我说这么残酷的话,既然 你很明白,我出了家门就没一个朋友可以依靠!”
  “越因为这样,”皮果提答道,“就越不可以。不!就是不行。不! 怎么也不行!不!”皮果提那么用劲地晃那烛台来加重语气,我都认为 她会把那烛台扔出去了。
“你竟敢这么言过其实”母亲说着眼泪更加泉涌,“这么不公平地
说话!你怎么总把这说成是已成定局并已安排好了的,皮果提?我不是 多次告诉过你,说这都不过是最普通的交际,你这残忍的东西!你说到 追求,我又能怎么办?如果人们有这么蠢,要滥用感情,那是我的错吗? 我能怎么办,我问你?你希望我把头发剃了,把脸涂黑,或把自己烫伤 或烧伤让自己变丑?我想你就是这么希望的,皮果提,我肯定你巴不得 我那样做。”
这番不公平的指责似乎很让皮果提伤了心,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叫道,并走到我坐着的扶手椅边抱住了我, “我自己的小卫卫!这是不是暗示我,说我对我的宝贝——我最亲爱的 小宝贝——缺乏爱心!”
“根本没人这么暗示过。”皮果提说。
  “你暗示了,皮果提!”母亲答道,“你知道你暗示过。你心里清 楚你暗示过。你说的那些话不是那意思又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刻薄的家 伙,你心里和我一样清白,上季度我不肯为我自己买一把新阳伞,虽说 那把旧绿伞的伞面全破了,穗子也没一点干净的,这就是为了他。你明 白就是这样,皮果提。你不能否认。”她又满怀激情地朝我转过身来, 她的脸贴着了我的脸,“你觉得我是一个淘气的妈妈吗,卫卫?我是一 个讨厌的,狠心的,自私的坏妈妈吗?说我是,我的孩子,说‘是的’ 呀,亲爱的孩子,皮果提就会爱你,皮果提的爱要比我的伟大得多,卫 卫。我一点也不爱你,是不是?”
  这时,我们都大哭起来。我想我是三个人中哭得最响的。可我相信, 我们都很真诚地哭。我本人伤心欲绝,恐怕在一阵激动时还把皮果提骂 成“畜牲”。我还记得那诚实的人儿当时好不痛苦,当时她衣上的扣子 准一下全飞了。当她和母亲和好后,她跪在扶手椅旁和我言和,那些小
  
炸弹就一块儿弹出去了。 我们都很不开心地上了床。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因呜咽而自己不
时醒过来。有一次我呜咽得很厉害,以至我竟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时我 发现母亲坐在被头上向我俯下身来。后来,我就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 很香。
  是在下一个星期天,还是又过了更长的时间我再次看见那男人,我 已记不清了。我从不认为自己长于记日期。不过,他来到教堂,又和我 们一起走回家。他还进了我们屋子,看放在客厅窗里的那著名的天竺葵。 我觉得他并没怎么认真看那花,不过在离开前,他请求母亲给他一朵花。 她让他自己选,可他偏偏不愿那样——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于 是她摘下一朵花并交到他手里。他说他永远也不离开这朵花。我当时想 这人竟不知道这花一、两天里就会花瓣片片落下,他真是傻透顶了。
  晚上,皮果提也不像过去那样总和我们在一起了。母亲对她恭敬有 加——在我看来比往常更尊重她——我们不是好得不得了的朋友,可我 们和过去毕竟不一样了,我们在一起不再像从前那么愉快了。我有时想, 也许皮果提反对母亲穿放在抽屉里的那些漂亮衣服,也许皮果提反对她 那么经常地去邻居家;不过,我不能彻底弄个明白。
渐渐地,我也习惯看见那长着黑胡子的男人了。我并不比过去喜欢
他半点,而且仍然因对他怀着同样的妒意而不安。如果说我这样不仅仅 是出于孩子本能的憎恶之心,不仅仅是因为皮果提和我对母亲所抱的那 种通常的看法,而是还有其它什么理由,但这也决不是我稍大一点后所 能发现的那理由。当时,我头脑里还没生成那种观点,或那种观点还没 接近我头脑。但还不能把这一小点一小点连成一个网并把什么人放入这 网中。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和母亲在他前面的花园里时,默德斯通先生—
—那时我知道他姓这个了——骑马来到这儿。他勒住马向我母亲致意并 说要去罗斯托夫特,看几个在那儿驾游艇的朋友。他还很快活地建议我 坐在他前面的鞍子上,如果我愿意骑一次马的话。
空气清新甜爽,那马似乎也挺乐意让人骑,站在花园门口咻咻喷气,
还不停蹴足。这一下,我心里痒痒的,真想去。于是,我被打发上楼去 皮果提那儿,由她把我收拾一番。这时,默德斯通先生下了马,把缰绳 挽在胳膊上,沿着花园的蔷薇篱笆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母亲则在篱 笆里陪他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我记得,皮果提和我从我的小窗子向 外偷偷瞧着他们。我还记得,他们一边走,一边似乎十分仔细地观察他 们中间的那些蔷薇。我也还记得,脾气一向温柔如天使的皮果提一下变 得好不急躁,使劲扭着我的头发梳,把它们梳错了方向。
  不一会儿,默德斯通先生和我就出发了。马儿沿着大路旁的青草地 往前跑。他很随意地用一只胳膊搂住我,我相信我平常并不怎么好动, 可是这会儿坐在他前面,我怎么也不能不时转过脸去仰看他的那张脸。 他的黑眼睛很浅——我找不出一个更好的字眼来形容他那种细看去并无 深度可言的眼睛——出神时,每一次目光转动时,就仿佛被一种奇怪的 光线改变了。有几次,我一边看他,一边怀着畏意观察他神情,想知道 他正凝神想什么。从这么近的地方看去,他的头发和胡子要比我以前所 认为的还要浓密,还要黑。他的脸下部方方正正,每天仔仔细细刮过的
  
黑胡子还留下了又粗又硬的短茬,这一切不禁使我想起约摸半年前巡展 至我们这一带的蜡像。这些,再加上他那整齐的眉毛,他肤色中很浓的 白色以及他五官中很分明的黑色和褐色——他的模样真讨厌,连想起来 都讨厌——都使我不得不认为他是个英俊男子,虽说我一直又忐忑不 安。我相信我那可怜又可爱的母亲也是这么想。
  我们来到海滨一家旅馆。两个男人在那儿的一间房里抽着雪茄,他 们每人都躺在至少四张椅子上,还都穿着宽松的粗呢短装。在一个角落 里堆着些外衣,海军斗篷,还有一面旗,这些东西都捆在一起。
  我们到时,他们俩便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爬起来并说:“喂,默德斯 通!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没。”默德斯通先生说。 “这小子是谁?”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我问。 “这是卫卫,”默德斯通先生答道。 “姓什么?”那人又道,“琼斯吗?” “科波菲尔。”默德斯通先生道。 “什么,那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的小崽子?”那人叫道,“那个漂
亮的小寡妇?” “奎宁,”默德斯通先生说,“请你小心点。有人是很精的。” “谁很精?”那人笑着问。
我也马上仰起脸,想知道是谁。
“不过就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罢了。”默德斯通先生说。 听说不过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我便放下心。开始我还以为是说
我呢。
  那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似乎有个令人好笑的名声,因为一提起他, 那两人就开心地大笑起来,默德斯通先生也很开心。笑过一阵后,那被 称作奎宁的先生说:
“关于这笔看准的生意,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是什么意思呢?”
  “嗬,我还没看出布鲁克斯目前对于这事懂得多少,”默德斯通先 生答道,“不过,我相信他并不怎么赞同。”
听到这话,大家又哄笑起来。奎宁先生说要拉铃叫些葡萄酒为布鲁
克斯祝福。他也这么做了。酒送上后,他叫我喝一点,吃块饼干。我喝 酒前,他要我站起来说。“打倒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这番祝福引起 大家喝采和开怀大笑,连我也笑了。我一笑,他们笑得更开心了。一句 话,大家都快活极了。
  那以后,我们在海滨的悬崖上散步。又坐在草地上,用望远镜看东 西——望远镜放在我眼前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装做能看见——然 后我们回到旅馆提前吃午饭。在外面散步时,那两个人不停地吸烟。我 想,如果从他们那粗呢外衣的气味来判断的话,那他们准是从裁缝处取 回这衣时就一直吸个不停。我不应当忘记,在我们登上游艇后,那三个 人都走到船舱里去忙着摆弄一些文件。当我从敞开的天窗往下看时,只 见他们干得十分努力。在这期间,他们让一个很和气的人照顾我。这个 大脑袋上长着红头发,戴着顶很小的帽子,这帽子竟亮闪闪的。这人穿 着件斜纹衬衣或背心,胸前绣着大字母拼成的“云雀”。我想这就是他 的名字,因为他住在船上,不能像住在街上那样在门口上标出他的姓名,
  
所以才把姓名标在胸前,可是当我叫他云雀先生时,他却说这是那条艇 的名字。
  那整整一天里,我观察到默德斯通先生比那两人严肃和稳重。那两 人很快活,无忧无虑,常彼此开玩笑,但几乎不怎么和他开玩笑。我觉 得和他们比他更有心机也更沉着冷静,他们似乎对他也持有我的这种看 法。我觉得,有一、两次,奎宁先生说话时斜睇着默德斯通先生,似乎 是怕惹恼了他。还有一次,巴斯尼治先生(另一个男人)得意洋洋时, 脚被奎宁踢了两下,奎宁用眼神警告他,要他注意一声不响坐在那里的 默德斯通先生。我记不起那天默德斯通除了对那个谢菲尔德打趣话笑过 外还有什么时候笑过——说到底,那也是他自己说的个笑话呀。
  我们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那是个风清气爽的晚上,母亲和他又沿着 蔷薇树篱散步,我被打发进屋喝茶。他走后,母亲问我那一天里我都干 了些什么,他们又都干了些什么并说了些什么。我复述了他们说的话, 她笑了,并告诉我他们是胡言乱语的鲁莽家伙——可我看得出她喜欢他 们的那些胡言乱语。这一点,我在那时就像现在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又趁机问她可曾见过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先生,可她却答了个不.字;
不过,她想这人准是个制作刀叉的①。 此时此刻,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有如我想在街头济济人群中找
寻的任何一张脸那么清晰;我能说她的脸早已不复存在了吗?——虽说
我记得它已变化了,虽说我明知它已消失了。当她当年那少女般的纯真 和美丽又像那天夜里一样令我感到扑面而来时,我说它们凋零纷谢了 吗?当她在我记忆中复活(虽说也只能如此),而在这记忆中她比我或 任何人都有或有过的青春风采更加风光动人,我还能说她改变了吗?
谈话后,我就上了床,我现在字字依实来写她那时来和我说晚安的
情景。她跪在我床边,双手托着下额,似乎逗趣地说: “他们说些什么,卫卫?再告诉我一次。我可不信。” “‘迷人的——’”我开始说。 母亲把双手放到我嘴唇上阻拦我。
“决不会是‘迷人的,’”她笑了起来,“决不会是‘迷人的’卫
卫。现在我知道不是的了!” “是的,就是的。‘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我挺理直气壮地复
述道。“还说是‘漂亮的’。”
  “不,不,决不会是‘漂亮的’,不会是‘漂亮的’,”母亲又把 手指放在我嘴唇上道。
“是的,就是这么说的。‘漂亮的小寡妇。’” “这些家伙多蠢,多没羞没臊!”母亲笑着并捂住了脸,“这些人
真可笑极了!是不是?亲爱的卫卫——。” “呃,妈妈。”
  “千万别告诉皮果提,她会对他们很生气的。我自己也很生他们的 气,我一点也不愿让皮果提知道。”
当然,我答应了。于是,我们一次又一次互相亲吻,不久我就睡着 了。


① 谢菲尔德素以五金制造业著名,一直为英国冶铁中心。

  事隔这么多年了,我觉得好像就是第二天,但实际上可能是两个月 左右以后,皮果提向我透露了我马上就要到来的惊人大事。
  一个夜晚,我们像以往一样坐在一起,做伴的还有袜子、码尺、蜡 烛头、盖子上绘有圣保罗教堂的针线匣、讲鳄鱼的书。母亲当时也像以 往一样不在家。皮果提连着看了我好几次,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 没说——当时我认为她只不过是想打呵欠,否则我会着慌的——最后才 带着哄孩子的口气说:
“卫卫少爷,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雅茅斯在我哥哥家住两个星期呢?
那.会不会很好玩?”
“你的哥哥是个大好人吗,皮果提?”我忙问道。 “哦,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皮果提喊着说,两只手也举得老高,
“那儿有海,还有小船和大轮船,还有打鱼的人。海滩,还有汉姆可以 和你一起玩——”
  皮果提说的是她侄儿汉姆,这人在第一章里被提及过,她把他说得 像是英文语法的一个部分。
  她叙说了这么些开心事,使我好不兴奋。于是我说那一定很好玩, 不过母亲会说什么呢?
“嗨,我敢打一个基尼的赌,”皮果提认真看着我的脸说,“她一
定会让我们去的。如果你乐意,她一回来我就问她,好不好?” “可我们走了她又怎么办?”我说着把我的小胳膊肘支在桌上,对
这问题想讨个究竟,“她不能一个人过呀。”
  如果皮果提突然要在那只袜子上找一个什么洞,那这洞肯定是小得 不值得补了。
“我说,皮果提!她不能一个人过,你知道的。”
  “哦,天哪!”皮果提终于又看着我的脸说话了,“你不知道吗? 她要和格雷普太太住两个星期,格雷普太太要请好多客人呢。”
哦!原来是那样,我就很愿意去了。我真等不及母亲从格雷普太太
家(就是那家邻居)回,不耐烦地等她做出决定,是否允许我们实现这 一个了不起的理想。母亲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吃惊,并且很爽快地答允 了。一切就在当晚做了安排,我旅行期间的食宿费将来都一一支付。
很快就到了动身的日子。连我都觉得那日子来得太快。我简直是狂
热地期待这一天,并生怕发生地震或火山爆发,或其它什么天灾而阻挡 了那旅行。我们要乘早饭后出发的一辆行李车。只要允许我一夜合衣并 戴着帽子、穿着靴睡,给多少钱我也乐意。
  虽说我是这么不经意地叙述我当时是如何迫不急待地离开那快乐的 家,可直到现在我还难过,当时我竟一点也没疑心到我永远离开了它。 我快乐地回忆起那行李车在我家门前快出发时,母亲站在那儿亲 我。那时,我哭了起来,因为我对母亲和那个我先前还未离开过的老地 方充满了感激依恋之情。我知道母亲当时也哭了,我能感到她的心贴着
我的心在跳,想到这些,我好快乐。 我快乐地回忆起当行李车老板开始赶动车时,母亲跪到门边请他停
下,以便让她能再亲吻我。我快乐地沉浸在她凑上我的脸吻我时所表现 出的亲热和挚爱。
当我们把她一个人留下站在路旁时,默德斯通先生向她走过去,似
大卫·科波菲尔(1)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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