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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科波菲尔(2)



大卫·科波菲尔

第三十二章

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天下有我这种想法的人,想必有很多,所以我不怕写出。对斯梯福 兹,我从没在我和他友情断绝时那样爱过他,越因为发现他那缺点而极 度不安,我越怀念他的长处,与过去崇拜他时相比,我这时更欣赏那能 使他变得高尚伟大人物的特点。他侮辱了一个诚实的家庭,虽然我痛切 地感到我也不自觉地负有责任,但我相信,如果我面对他时,我说不出 一句责备的话。我会依然那么爱他——虽然我不会再那么为他所迷住—
—但我会那么满怀热诚地记起我对他的爱慕,以至我相信我会像一个精 神受挫的孩子那样软弱,并且生出重续旧好的念头,(不过我从没有那 么想过)。我觉得,正如他早就感到的那样,我们中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对我怀着什么样的记忆,我对此一直一无所知,也许在他是很空泛, 很易被忘掉的;可是我对他的记忆却像是对一个死去的好友所持的记 忆。
  是的,斯梯福兹,在这可怜的传记舞台上已被除名了!在最后审判 的天座前,也许我的悲哀不自觉会成为反对你的证据,但我决不会对你 有愤慨的思想或有所责备的,我知道的!
不久,这事便传遍了全镇;因此,当我次日早上走过街道时,不断
听到人们在家门口谈论这事。多数人责骂她,少数人则责骂他,但对她 的第二个父亲和她的未婚夫人们所持的感情是一致的。无论什么人,都 对被苦愁压着的他们怀着温存、体贴和尊敬。这两个人一大早在海滩上 慢慢散步,出海的人见到他们忙避开。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无不 同情地议论着。
在海滩上离海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了他们。天色大亮,他们仍像我
离开他们时那样坐在那里,就是皮果提不告诉我,我也一下就看出他们 通宵未睡。他们看上去很疲乏;一夜之间,我觉得皮果提先生的头,和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相比,低得更下了。但是,他们都像大海那样深沉, 坚定:那时,大海平静地躺在暗淡的天空下,无风无浪,但海面沉重地 起伏着,好像它在休息时的呼吸,一道来自尚看不见的太阳的银光与海 面在远处相接。
“我们已经,少爷,”我们三人默默走了一会后,皮果提先生对我
说道,“把我们应做的和不应做的谈了很多。我们现在已看到我们应走 的路了。”我无意间对正在眺望远处日光下海面的汉姆看了一眼,一种 恐惧的想法油然而生——决非因为他脸上有冲冲怒意,不,那一点也没 有;我记得,那脸上只有一种决心已铁定的表情——一旦他看到了斯梯 福兹,就会杀了他。“我在这儿的责任,少爷,”皮果提先生说道,“已 经尽了。我要去找我的——”他停了一下,又更坚定地说道:“我要去 找她。那永远是我的责任。”
  我问他去什么地方找她时,他摇摇头;他然后又问我是否第二天去 伦敦。我告诉他,由于怕错过帮他点小忙的机会,我今天不打算去;如 果他愿意去,我当然可以走。
“我要和你一起走,少爷,”他说道,“如果你觉得合适,那就明

天吧。”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会。
  “汉姆,”他又说道,“他要维持他目前的工作,和我妹妹一起生 活下去。那边那条旧船——”
“你要抛弃那条旧船吗,皮果提先生?”我轻轻插言道。 “我的位置,卫少爷,”他答道,“不再在那里了;既然海面上有
黑暗,如果有什么船沉下水,就是那条船了,不过,不是的,少爷,不 是的;我不是要抛弃那条船,完全不是的。”
我们又那样往前走了一会儿,他又解释道: “我的愿望是,少爷,无论白天黑夜,酷暑严寒,那条船永远保持
她认得的那个老样。万一她流浪回来了,我不让那老地方有一点拒绝她 的样子,都要引她走得更靠近些,也许像个鬼魂那样,她在风雨中从那 个老窗口往里偷偷看看火炉边她的老位置。那时,也许,少爷,除了看 到高米芝太太在那儿,她谁也看不到,她也许会鼓起勇气,战兢兢地溜 进去;也许她会在她的老床上躺下,在那曾非常令她惬意的地方让她那 疲倦的脑袋得以休息。”
我不能对他说什么了,虽然我想说。 “每天晚上,”皮果提先生说道,“一定会有蜡烛点在那个老玻璃
窗前,和过去完全一样。一旦她看到它,它就像对她说,‘回来吧,我
的孩子,回来吧!’天黑后,一旦有人敲你姑妈的门,尤其是很轻地敲 了一下,那汉姆,你就别去开门。让你姑妈——你别去——迎接我那堕 落的孩子!”
他走在我们前头,离得很近,一连几分钟都在前面走着。在这段时
间中,我又看了汉姆一眼,看到他脸上还是那表情,并见他眼神依然呆 呆望着远处的日光,我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用唤醒睡着的人的声调唤了他名字两次,他才注意到我。我最后
问他一心在想什么时,他答道: “想我眼前的事,卫少爷;想那边的。” “想你眼前的事吗,你是说?” 他朝海面上泛泛地指指。
“唉,卫少爷。我也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觉得从那边来的—
—好像就是那么个结果;”他好像刚醒过来一样看看我,不过仍然那么 表情坚定。
“什么结果?”我仍那样害怕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到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然后就有了结果。不过,已经结束了,卫少爷。”他补充说道;我想, 他见我神色那样又解释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过有点心烦意乱; 我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也就是说,他失常了,他思绪很乱 了。
  皮果提先生等着我们,我们走过去,再没说什么。不过,对这一情 形的记忆和我以前的想法联系在一起,时时困扰我,直到那命中注定无 可挽回的结果来到为止。
  我们不觉来到那条旧船前,便走了进去。高米芝太太不在她那专门 的角落里拉长脸发愁,却在忙着做早餐。好接过皮果提先生的帽子,为
  
他摆好座位,她那么柔和愉快地说话,我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丹,我的好人,”她说道,“你总得吃点喝点,保持体力呀;因
为没有体力,你什么也不能做呀。试试吧,那才是个好人!如果我的啰 嗦(她是说她的唠叨)让你心烦,那就告诉我,丹,我可以不那样。” 她把早餐一一递给我们后就退到窗前,认真地把皮果提先生的一些 衣衫补好并整整齐齐叠放起来,放进一个水手用的油布包里。这时,她
又用先前那种安祥的态度说道: “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时刻,你知道,丹,”高米芝太太说道,
“我都在这里,事事按你的意愿办。我没什么学问,不过,你在外时, 我要常常给你写信,把信寄到卫少爷那里转给你。也许你也会常常给我 写信,把你那凄凉的旅途情形告诉我呢。”
“我怕你在这里会成一个孤独的女人了。”皮果提先生说道。 “不,不,丹,”她答道,“我不会的。你不必牵挂我,我有许多
事要做,要为你料理这个窝(她是说家),等你回来——为任何一个回 来的人料理这个窝,丹。天气好的时候,我要像过去那样坐在门口,如 果有什么人会回来,他们总能看见对他们一片真心的孤老婆子。”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高米芝太太有了多大的变化!完全成了一个不 同的女人了!她那么忠诚,那么机敏地意识到该说什么或不该说什么, 她那么忘怀自己而关心别人的悲苦,我对她生了一种敬意。她在那一天 做的事哟!有许多东西应该从海滩上拿回家,放到杂房里去——比方说 浆呀,网呀,帆呀,绳子呀,圆木呀,虾罐呀,沙包呀,等等。虽说海 边的工人没一个不愿为皮果提先生效力,而且效力时又有很好的报酬, 所以并不乏帮手,但高米芝太太仍整天坚持干完全非她体力能胜任的苦 活,为一切不必要的事奔忙。她似乎完全忘了她的不幸了,她同情别人 时也能保持自己心情好,根本不再埋怨悲叹了,这也是她的一切变化中 令人吃惊的一点,长吁短叹再没有了。整整一天里,一直到黄昏,我甚 至都没发现她声音颤抖过,也不曾见她流过一滴眼泪。当屋里只剩下她, 我和皮果提先生三人时,皮果提先生精疲力竭地睡去时,她才发出一阵 被拼命压抑了的哽咽和哭泣,然后送我到门口并说道,“上帝保佑你, 卫少爷,爱护那可怜的好人吧!”然后,她立刻到门外把脸洗了,这样 她能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于是一旦他睁开眼就能看到正在干活的她。 一句话,晚间我离开时,剩下她一人分担皮果提先生的痛苦。从高米芝 太太身上得到的启示,她揭示给我的新经验,是我体会不尽的。
  在九点和十点间,我心情郁郁地信步走过镇上,在欧默先生的门前 停下。欧默先生的女儿告诉我,他很关心这事,整天都不快,没吸烟就 上床了。
  “这个骗人的坏心肠丫头,”约拉姆太太说道。“她从来就没什么 好的地方!”
“别那么说,”我马上说道,“你不会真那么想吧。” “是的,我就那么想!”约拉姆太太忿忿地说道。 “不,不。”我说道。 约拉姆太太摇摇头,想装出一副苛刻生气的样儿来,但扭不过她心
里的温柔,又哭了起来。我很不世故,但为了她这同情心我很敬重她, 觉得这同情心对于她这种贤妻良母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她要干什么呀!”明妮哽咽道,“她要去哪呀!她要怎么个了结 法呢!哦,她怎么能对自己也对他那么残忍呀!
  我记起了明妮年轻时那俊俏的少女模样;我为她又恢复了昔日热情 也感到快慰。
  “我的小明妮,”约拉姆太太说道,“刚刚才总算睡着了。她连睡 着了还为爱米丽哭呢。整整一天,小明妮都为她哭,一次次问我,爱米 丽是不是坏人。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前天晚上,爱米丽在这儿时,还把 她自己脖子上一条丝带取下给小明妮系上,还和小明妮躺在一个枕头上 直到小明妮睡熟才离开的呢!那结子现在还系在我小明妮的脖子上。也 许这不该,可我怎么办呢?爱米丽是坏,可她们相亲相爱。那孩子可不 知道什么呀!”
  约拉姆太太那么烦恼,她的丈夫便出来照料她。我让他俩呆在一起, 就朝皮果提的家走去。我可以说是苦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个好人——我说的是皮果提——不顾她近来的烦恼和这么多晚上 的失眠,一直待在她哥哥那里。她打算在那里待到天亮。皮果提无法料 理家务时,雇一个女人干几个星期。那家里除了那老女人,就我一个人 住着了。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就按她所愿打发她去睡了;我在厨房 的火炉前坐了一小会儿,想着这发生的一切。
我从巴吉斯先生临终情形一直想到那天早上汉姆那么怪怪地顺潮势
张望远方,这时,一下叩门声把我从漫想中唤醒。门上本挂有一个敲门 锤,但不是那东西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是一只手轻叩发出的,而且在门 的很低处,像是一个孩子在敲。
这好像是一个仆人在一个贵人门上敲门一样,我吃了一惊。我打开
门便朝下望,令我惊奇的是,我只看到一把会动的雨伞。过了一会,我 才发现伞下的莫奇尔小姐。
如果在挪开那把使尽气力也收不拢的雨伞时,她仍露出上次我们见
面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轻佻”表情,我大概是不会对这小人儿客 气相迎的。可是她转向我时,脸色那么诚恳;而且我接过她那把对于这 位爱尔兰巨人实在不适宜的雨伞时,她那么愁肠百结地绞动那双小手, 这使我对她产生了好感。
“莫奇尔小姐!”我朝空荡荡的街道上上下下看了看(我也不知道
我还想看到什么)便说道;“你怎么上这儿来的?什么事呀?” 她举起短短的右臂示意我把她那伞收拢,然后急急从我身旁走过进
了厨房。我关上门后,拎着那把伞跟了进来。我见她坐在炉栏的一角—
—那是个低低的铁炉栏,顶上有两块可以放碟子的平板——她被一只汤 罐的阴影罩着,一前一后地晃动,像一个身受痛苦的人那样在膝盖上不 停地搓着手。
  我既是这不速之客的唯一接待者,又是这诡密行为的唯一旁观者, 所以我很惊慌地叫道:“莫奇尔小姐,请告诉我,怎么了?你病了吗?” “我亲爱的小伙子,”莫奇尔小姐两手交叉按在心口说道。“我这 里生了病,我病得很厉害。想到事情竟坏到这个地步,如果我不是个没
心眼的傻瓜,我实在可以看穿的,也许还能阻止呢!” 她不断摇晃她那小小的身体,她那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帽子也前后晃
动,墙上一个巨大的帽子投影也这么晃动。

  “看到你这么难过,这么认真,”我开始说道,“我真吃惊”—— 我说到这儿时被她拦住了。
  “是呀,总是这样!”她说道,“这些发育良好、无忧无虑的青年 一见到我这么个小东西有任何天性的感受,他们就吃惊!他们把我当成 玩物,拿我开心,他们厌倦时就把我抛开,然后为我比一只木马和一个 木头兵有更多感觉而大惊小怪!是的,是的,就是这样。老样子!”
  “在别人或许是那样,”我马上说道,“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不 是那样的。也许,我一点也不应为见到你现在这样子而吃惊,关于你, 我所知甚少。我说的就是我想的,没多思考。”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小女人站起身,伸出胳膊表白道,“看呀! 我这副模样,我父亲是这样,我妹妹也是这样,我弟弟也是这样!这么 多年来,我整天为妹妹和弟弟工作——好辛苦呀,科波菲尔先生。我得 活呀。我不害人。如果有人那样没心肝,或那么残忍地拿我寻开心,那 我除了拿自己开心,拿他们开心,拿一切来开心,又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呢?如果那时我那么干,那是谁的错?是我的吗?”
不。不是莫奇尔小姐的错,我知道。 “如果我在你那虚伪的朋友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感觉敏锐的小矮
人,”那小女人含着恨意对我摇着头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又能得到他
多少帮助和善心呢?如果小莫奇尔(年轻的先生,她这身材可不是她自 己造成的呀)为了她的不幸而对他或他那类的人讲话,你猜她那小嗓门 要喊多大才能被他们听见?尽管小莫奇尔是最艰难、最愚蠢的矮人儿, 她也一样要活下去;但她活不下去。不,她会到死也没有面包和奶油哇。”
莫奇尔小姐又坐在炉栏上,拿出小手帕擦眼睛。
  “如果你有——我相信你有——一颗善心,应该为我感谢上帝,” 她说道,“因为我虽然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心怀喜悦,仍能 忍受这一切。无论如何,我为我自己感谢上帝,因为我能找到处世之微 道,而不必领谢他人恩惠;我往前走时,可以用虚空去报答别人因愚蠢 或虚荣心而扔向我的一切。如果我没半点欠缺,那于我当然更好,于别 人也无妨。如果我在你们巨人眼里只是一个玩物,那就对我厚道些吧。” 莫奇尔小姐把小手帕放回衣服口袋,不断很注意地打量我,然后又
说道:
  “刚才,我在街上看见了你。你想得出,我腿短,呼吸也短,没法 像你走得那样快,所以赶不上你。可我想得到你从哪儿来的,我就跟在 你后面赶来了。今天我到过这里,可那个好女人不在家。”
“你认识她吗?”我问道。 “我从欧默——约拉姆公司听说了她和关于她的事。我今天早上七
点去的那里。你记得那次我在旅馆里看到你们俩时,斯梯福兹对我谈起 过那个不幸的女孩吗?”
  提这问题时,莫奇尔小姐头上的帽子和墙上那顶大帽子又开始来回 晃动起来了。
  她提到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已回想了很多次了。我把 这意思告诉了她。
  “但愿一切不幸都降到他身上,”那小女人在我和她那发亮的双眼 之间伸着食指说道;“但愿那个可恶的仆人遭到十倍的不幸;可我以前
  
还以为是你对那女孩怀有孩子气的爱情呢!” “我?”我重复道。
  “孩子气,孩子气!究竟为什么,”莫奇尔小姐又在炉栏上晃来晃 去,不耐烦地绞着手叫道,“你要那么称道她,要那么脸红,还显得那 么激动呢?”
我无法自欺,我是那么做来着,但理由不是她所想象的罢了。 “那时,我知道什么呢?”莫奇尔小姐说道。她又拿出小手帕来,
每次跺跺脚后,她就把小手帕用双手按到眼睛上,“他阻碍你,欺骗你, 我知道的;在他手中你是一团柔软的蜡,我知道的。我不是曾从房间里 走出去一会儿吗?当时,他的仆人就告诉我,‘小天真’(他这么叫你, 你可以一辈子叫他‘老坏蛋’)一心恋着她;而她很轻浮,也喜欢他, 只是他的主人一意要挽救——主要是为你而不是为她——才带他来到这 里的。我怎能不相信他呢?我看到斯梯福兹用对她的称赞来安慰你,让 你开心?你首先提到她的名字,承认了对她的旧情。当我向你谈起她时, 你马上忽冷忽热,一阵红一阵白。我便不得不相信你事事轻浮随便,只 不过尚缺少经验罢了,不过好在你己陷入有经验之人掌握中,他们可以 为了你自己的好处(纯是幻想)来控制你;我又还能怎么认为呢,我又 真能怎么认为呢?哦!哦!哦!他们害怕我发现真相,”莫奇尔小姐边 说着,边起身从炉栏边走开,苦恼地举着两条短胳膊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因为我是个机灵的小家伙——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立足呀!——他们把 我完全骗住了,我给那个不幸的女孩留下一封信;我完全相信,她和特 意留在后面的李提默说话是因这封信而引发的!”
听了对这一切背信弃义行为的揭露,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只是呆站
在那里看莫奇尔小姐。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她透不过气了, 才又坐在围栏上,用小手帕把脸擦干。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摇头, 而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四处飘游,”她终于开口道,“于是我在前天夜里来到诺维奇,
科波菲尔先生。在那儿,我不经意地发现他们鬼鬼祟祟背弃你的样子—
—这令人惊诧——于是,我疑心事情有什么不妙。昨天晚上,我上了由 伦敦经诺维奇的过路车,今天一早到了这里。哦,哦,哦!太迟了呀!” 可怜的小莫奇尔哭过这么一番,激动了这么一阵,然后竟感觉那么 冷,她从炉栏上转过身,把她打湿的可怜的小脚放到热灰中取暖,并坐 在那儿望着火,就像个大木偶一样。我坐在火炉另一边的一张椅子里,
沉浸在闷闷不乐的回忆中,时而看看火,时而看看她。 “我该走了,”她终于说着站了起身。“夜深了。你对我没有怀疑
吧。”
  她目光仍像过去那样尖锐逼人,在这种目光下,我无法对她那简短 的问题坦诚地说出不字来。
  “来!”她扶着我的手跨过炉栏,一面沉思着看看我的脸说道,“如 果我是一个高矮适度的女人,你就不会对我存什么疑心了,我知道!”
我觉得这话很真实,我也觉得很惭愧。 “你是个年轻人,”她点点头说道,“你不妨听听这背时的矮人儿
的一句劝。我的好朋友,除非有确凿的理由,千万别把身体缺陷和精神 缺陷连系在一起。”

  当时,她已跨过了炉栏,我也跨过了我的猜疑。我告诉她,我相信 她对我说的是坦诚忠实的,我们俩都不幸被狡猾的手操纵过。她向我道 谢,并说我是一个好人。
  “喏,听明白!”在往门口走时,她转过身机警地看着我,举起食 指说道,“从我所听到的——我的耳朵总张开着,我不能吝惜我的官能 而闲置不用——我有理由推测,他们已去了国外。如果他们一旦回来,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一旦回来,只要我活在世上,像我这么一个四处游荡 的人大概会比别人更早发现这事。无论我听说了什么,也一定让你知道。 如果我能为那可怜的上当的女孩尽点什么心,我一定努力去做,只要上 天喜欢!至于李提默嘛,除了小莫奇尔,还应有头猎犬跟在他身后才好!”
看到她说最后那句话时的神气,我只能默默信任了。 “对于我,你不要比对一个高矮适度的女人更加信任,但也不要更
不信任,”那小人儿祈求似地拍拍我手腕说道,“如果你万一又看到我 了,而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却是和你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你就要注意 我和什么人在一起。记住,我是一个没有力量也没保护的小东西。想想 吧,我一天干完活后,和像我这样的弟弟妹妹一起呆在家里的样子吧。 那时,你也许就不会十分苛求我,也不会对我的难过和认真感到惊诧了。 再见!”
我怀着对她与过去迥然而异的心情把手伸给了莫奇尔小姐,然后打
开门让她出去。把那把大伞撑开并让她拿稳,于她实在不易。但我终于 做到了这点,看到它在雨帘中颤巍巍沿街而去。只有溢满的喷水口比平 常流出更多的水时,那把伞便向一边倾斜,这时便可看到莫奇尔小姐吃 力地把它撑正,要不根本看不出伞下还有人。我有一两次冲出去想帮她, 可我还没赶到,那把大伞又像一只大鸟一下扑下去了,所以我没能帮上 忙。于是我进屋,上了床,一直睡到早上。
早上,皮果提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找我,我们就早早到了马车售票
处。高米芝太太和汉姆已在那里为我们送行。 “卫少爷,”皮果提先生把他的提包往行李里放时,汉姆把我拉到
一边小声说道;“他的生活全破碎了。他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
道他前面会有什么!除非找到他要找的,我敢说,他会漂泊到死。我相 信你会照料他吧,卫少爷?”
“相信我,我一定照料他。”我亲切地握住汉姆的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太好了,少爷。还有件事,你知道,卫少爷, 我收入不低,现在又没要开销的,除非糊口,钱于我不再有什么用了。 如果你能把钱用在他身上,我干起活来也有劲些。话虽这么说,少爷,” 他很平静也很温和地说道,“你可以相信,我一定会拿出男子气来做工, 努力好好干!”
  我告诉他,说我很相信这一点,我还暗示说,我希望能有一天他不 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样过孤单的日子(这想法在眼下当然是自然的)。 “不,少爷,”他摇摇头说,“那一切于我已成为过去了,少爷。 永远没人能填补那个空白了。请小心那笔钱,能随时给他一些做零用
吗?”
  我提醒他说,皮果提先生从他刚去世的妹夫的遗产中得到一笔量不 大却也固定的收入,但我仍答应照他说的办。于是,我们相互告别。就
  
是此刻,想起这别离,也不能不伤心地记起他是怎样克制地忍受深深的 哀痛。
  至于高米芝太太,要我来描写她怎样眼泪汪汪,一面盯着坐在车顶 上的皮果提先生,一面跟着马车沿街跑着,不时撞到迎面的人,实在太 难了。所以,我只好让她帽子完全走了形,一只鞋也掉在远处的人行道 上,她则坐在一个面包店的台阶上喘粗气。
  到了旅行终点后,我们的第一件事是为皮果提找个小住处,找一个 她哥哥也能住下的地方。好在,我们总算在一家杂货铺的顶楼上找到这 样一个干净又便宜的地方,那儿离我的住所只隔了两条街。我们定好住 处后,我就在一家饭馆买了些冷食,然后把我的旅伴带回我的住处喝茶。 说来也抱歉,这事让克鲁普太太不满,完全不满。不过,在解释这太太 的心情时,我应该说明,皮果提到后不到十分钟,就挽起丧服为我清理 卧室,这下可把克鲁普太太惹火了。克鲁普太太把这举动看成是失礼的 行为,据她说,她从不允许失礼的事发生。
  在来伦敦的路上,皮果提先生谈起一件事让我很感意外。他建议我 们先去和斯梯福兹夫人见面。由于我觉得我应当在这事上帮他忙,也应 当在他们中间调停,所以我怀着尽可能不伤害那位母亲感情的希望,当 晚就给斯梯福兹夫人写了一封信。我尽量温和地告诉她皮果提先生所受 的伤害以及我在这次伤害事件中的责任。我说,他虽低位卑微,但却有 最高尚最正直的品性,所以我敢希望十分苦恼的他不至受到她的拒绝。 我约定下午两点钟我们到那里,并亲自将这信交第一班马车带去。
在指定的时间,我们站在那个门前——那个几天前我还那么快活地
住宿过的住宅门前,那个曾使我年轻的忠诚和热情那么自然生出的住宅 门前。可从那以后,我就被它拒于门外,现在,它是一片废墟,一片残 迹。
出现的不是李提默。我上次来访时已代替了李提默的那个面孔并比
较令人愉快的仆人出来开门,领我们进了客厅。斯梯福兹夫人已坐在那 里了。我走进时,萝莎·达特尔从屋子的另一个地方溜来,站在斯梯福 兹夫人的座椅后面。
我从他母亲脸色上马上看出,她已从他本人那里听说了他的行为。
她脸色苍白,我的信带给她的感情撞击不至于这样重大,而且她因为溺 爱而生的疑惑也会减低那封信的效力呢。我觉得,与我以往所想象中的 相比,她还要与他相像得多呢;我也觉得——而不是看出——我的同伴 也看出这相像处。
  她背挺得笔直地坐在扶手椅里,神气庄严、坚定、沉着,仿佛对任 何事也泰然的样子。皮果提先生站到她面前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而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萝莎·达特尔锐利的目光把我们每个人都收 入她眼中。有那么一会,谁也没说话。她示意皮果提先生就坐,他低声 说:“夫人,我觉得在府上坐着不自在,我宁愿站在这里。”这以后又 是一片沉默,最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为何事来这里,我对此很抱歉。你要求我做什么呢?你 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呢?”
他把帽子夹在臂中,从怀里摸索着掏出爱米丽的信,摊开递给她。 “请你读这个吧,夫人。这是我外甥女亲笔写的呀!”

  她读那信,仍和先前那样庄严沉着,在我观察所见,她一点也没被 信的内容打动。然后,她把信还给他。
  “‘除非他让我以夫人的身份回来,’”皮果提先生用手指着比划 着说道。“我想知道,夫人,他说过的是不是会做得到?”
“不。”她答道。 “为什么不呢?”皮果提先生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他会使自己受辱。你应该知道,她可比他低许多 呀。”
“那就提高她吧!”皮果提先生说道。 “她没受过教育,没知识。”
  “也许她是这样,也许不是的,”皮果提先生说道。“我想不是的, 太太;不过,我不配来对这种事做什么决断。把她教化得更好吧!”
  “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可你一定逼得我这样做。就算没有 什么别的原因,她那些卑贱的亲戚也会使这样的事不可能。”
  “请听,夫人,”他平静地慢慢说道,“你知道爱你的孩子是怎么 一回事,我也知道。就算她百倍于我的亲生女儿,我也爱她爱到不能再 爱的地步了。你知道失去你的孩子是怎样一回事。我知道。只要能把她 买回,全世界的财富——如果属于我的话——在我都不算什么!只要能 把她从这耻辱中解脱出来,我们决不会让她受辱。她虽然在我们中间长 大,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些年来一直受我们大家厚爱,但我们可以不再 看她那可爱的脸庞。我们愿意不再管她;我们愿意遥遥想念着她,好像 她是在另一个太阳和天空下一样;我们愿意把她托付给她的丈夫——也 许还托付给她的孩子们——只到我们在上帝面前完全平等时。”
他这番结结巴巴的话并不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的。虽然她还是那样态
度傲慢,但在回答时,她的声音中有一点点柔和的意思了。她回答道: “我不作任何辩护。我也不作任何反驳。我不过很抱歉地再说一遍,
那是不可能的。那样一种婚姻会彻底毁坏小儿的事业,断送他的前程。
那样的事永远不可能有,也不允许有,这比任何都明确。如果有什么其 它可做赔偿的话——”
“我正在看那张脸的影子,”皮果提先生神色镇静却激奋地打断了
她的话说道,“那张脸曾在我家里,在我的火炉边,在我的船上——什 么地方不曾在过?——笑着,友好地对着我,而同时它又是那么阴险, 我想起来就要发疯。如果那张脸的影子想到用钱来赠偿我那孩子受的伤 害和毁灭而不发烧羞惭,它就和那张脸一样坏。就因为这是一张女人的 脸,我敢说比那张更坏。”
  她这时面色大变,满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双手紧握椅扶手,用 不堪忍受的样子说道:
  “那么我和我儿中形成了这么一道深渊,你又用什么来赔偿我呢? 比起我的母爱来,你的父爱又算什么?你们的分高和我们的比起来又算 什么?”
达特尔小姐轻轻推她,低下头小声对她说话,她根本不想听。 “不,萝莎,别做声!让那人听我说!我的儿,曾是我生活的目的,
我从来没忽视过他,从他孩子时起我就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从他生下 后就没和他分开过,而他突然一下为跟一个穷女孩同居竟扔下了我!为

了那女孩,他一直用欺骗报答我的信任;为了那女孩,他竟离开我!为 了那可鄙的爱情,他竟不顾他对母亲应尽的孝顺、敬爱、尊重、感激, 也不顾应不断巩固而使其间关系不为任何所离间这一义务!这不是伤害 吗?”
萝莎·达特尔又想安慰她,但没什么效果。 “我说,萝莎,别说话!如果他能把他的一切押宝在一个最渺小的
对象身上,那我就能把我的一切押宝在一个伟大得多的目的上,让他带 着以前因我爱心而给他的钱财去他想去的地方吧!他想用长期在外来使 我屈服吗?如果他那么干,那他也太不了解他母亲了。他什么时候放弃 他的幻想,他就可以回来。但只要他不放弃她,只要我能举起手做一反 对的表示,无论如何,他也休想接近我。除非他永远和她决裂。卑歉地 来到我这里向我请求饶恕,他永远别想接近我。这是我的权力。我一定 要求这种忏悔。这就是我们的分歧!这,她又用一开始的那种傲慢和不 堪忍受的神气看着她的客人说道,“难道不是伤害吗?”
  我听到这话,看到说这话的母亲时,我似乎也看到反抗这话的儿子, 并听到他说反抗的话,过去,我在他身上见到的那种顽固的自负又在她 身上丝毫不差地见到了。过去我在他身上认识的那种精力滥用现在也在 她的性格中丝毫不差地让我认识了,而且我发现她和他的性格在最激烈 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
这时,她又按捺住自己,大声对我说,再听再说也没什么用,她希
望结束这次谈话,她举止高雅地起身,准备离开那房间时,皮果提先生 表示她不用那样做。
“别怕我会对你有什么妨碍,我没什么再要说的了,夫人,”他一
面向门口走去,一面说道,“我没带什么希望来,也没带什么希望离去。 我已把我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只是我从没指望在我置身的这地方发现什 么好处。这个家太邪恶了,我和我的家人都不能忍受。我不能在正常心 情下还对它有什么希望。”
说到这里,我们走了。这时,她站在她的扶手椅旁,宛如一幅仪态
雍容华贵、面貌俊美清秀的肖像画。 往外走时,我们必然经过一道带玻璃夹墙和玻璃顶的石头路面走
廊,廊子上有葡萄藤缠绕。当时,那葡萄的枝叶已转缘,由于天气晴好,
两扇通向花园的玻璃门也敝开着。我们走进那两扇门后,无声无息走进 来的萝莎·达特尔对我说道:
“你把这个人带到这里来,真干得好!” 那种轻蔑和愤怒是如此强烈,使她的脸色变暗,使她那漆黑的双眼
如火燃烧,就是这出现在她脸上也令我意外。那个被锤子造成的疤痕在 她脸部表情这么紧张的状况下,比平日更加显眼。我朝她一看,她那伤 疤就又像我先前曾见过的那样发抖,她便举起一只手朝它打去。
  “这是一个应该帮他说话、应当被带来的人,”她说道,“是吗? 你是个老实人呀!”
“达特尔小姐,”我马上说道,“你当然不会不讲情理地责怪我!” “你为什么让这两个疯子决裂?”她答道,“难道你不知道这两个
都死顽固、死傲气的人发了疯吗?” “这是我的错吗?”我反问道。

“是你的错吗!”她答道。“你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到这儿来?” “他受了重大伤害呀,达特尔小姐,”我答道,“也许你不知道。” “我知道,詹姆斯·斯梯福兹,”她按着胸,好像要把那下面疯狂
的暴风雨按下面不让其喧腾,并说道,“他生有一颗虚伪、败坏的心, 是个不忠实的人。但是对这个人和他那个下贱的外甥女,我用得着去知 道什么或关心什么吗?”
  “达特尔小姐,”我忙说道,“你进一步在伤害他。他已被伤害得 很深了。临别了,我只说一句话,你对他太不公平。”
  “我没对他不公平,”她答道,“他们是一伙卑贱劣等的东西。我 恨不得用鞭子抽她一顿。”
皮果提先生一声不吭走过去,出了门。 “哦,可耻呀,达特尔小姐!可耻呀!”我忿忿地说道,“你怎么
忍心糟践他、伤害他!” “我恨不能糟践他们所有的人,”她说道,“我恨不能拆掉他的房
子、在她脸上烙上印记、给她穿上破衣烂衫然后把她扔到街上去饿死。 如果我有权力审判她,我一定这么做。做得到吗?我一定这么做!我憎 恨她。如果我一旦有机会当面痛斥她这个不要脸的人,无论她在哪儿! 我也一定会走到那儿去那样做。如果我能把她赶进她的坟墓,我也一定 那样做。如果她行将咽气,而有一句话可以使她感到些许安慰,而我又 知道这是句什么话,那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她那一串激烈的话在我听来,只不过是她疯狂的情感掩盖着的软
弱。就算她声音不提得那么高而比平日更低,那种感情也在她全身表现 了出来。我的一切描写都不足以描述尽在我记忆中的她,都不能够充分 表现她那渲泄怒气的神气举止。我见过各种感情表达,但从没见过第二 次像她的那种。
皮果提先生正沉思着缓缓走下山坡时,我赶上了他。我一到他身边,
他就说他本准备在伦敦办的事此时已不再让他悬心了,他想当天晚上就 “开始这旅行。”我问他想去什么地方,他只说“少爷,我要去,去找 我的外甥女。”
我们回到杂货店的小楼上,在那里,我得以把他的话告诉皮果提。
她反过来告诉我,当天早上他已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了。至于他要去什么 地方,她对此并不比我知道很多,不过她相信他已心有规划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愿离开他。我们三个一起吃牛肉饼,这种饼是
皮果提拿手的许多作品中的一种。我记得很清楚,这一次的牛肉饼里混 有从铺子里不断升上来的各种怪味,它们来自茶叶、咖啡、奶油、火腿、 干酪、新鲜面包、劈柴、蜡烛、核桃酱油等等。晚饭后,我们在窗前坐 了约摸一个小时,没说什么话。后来,皮果提先生起身,拿出他的油布 包和粗手杖,把它们放到桌上。
  他收下他妹妹的一点现款,作为他应受的遗产;当时我想,这钱只 够他维持一个月。他答应遇到什么事给我写信,于是他背起包,拿起手 杖,向我们俩道“再见。”
  “万事顺心,亲爱的老妈妈,”他搂着皮果提说道,“你也一样, 卫少爷!”他又握着我手说道,“我要到处去找她。我希望她在我离开 的期间回了家——虽然,啊,那是不大可能!——或者我把她带回家—
  
—我是说,我和她要在没人能责骂她的地方生活,也要在没人责骂她的 地方死去。如果我遭到什么不幸,请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仍然爱我那亲爱的孩子,我原谅了她!’” 他说这番话时没戴上帽子。说完后他才戴上帽子,走下了楼梯。我
们把他送到门口。那是一个暖和干燥的黄昏,在小路所通向的大路上, 此时正是夕照如血、行人罕见。他在我们那没有阳光的街角上独自转入 一片如血的余晖中,从我们视线中消失了。
  每当夜晚,每当我在夜间醒来,每当我看到月亮和星星或听到风声 雨声时,我眼前总出现那可怜的苦行者孤苦伶仃的身影,并记起这几句 话:
  “我要到处去找她。如果我遭到不幸,请记住,我留给她最后的一 句话是,‘我仍然爱我那亲爱的孩子,我原谅了她!’”
  
第三十三章

快乐时光


  在这段日子里,我对朵拉越爱越深了。我失望痛苦时,就在她的影 子中寻找安抚,甚至使我失去朋友的损失多少得到了补偿。我越怜悯自 己或别人,就越努力在朵拉的影子里寻找安慰。我在这世界上所受的欺 骗越大、所感到的苦恼越多,朵拉那颗高高挂在上空俯视尘埃的星星就 越晶莹明亮。朵拉来自哪儿,与高深的事物有什么关系,我相信我对这 些都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观念。但我非常肯定,对任何把她当作和其它 女孩一样的普通人的想法,我绝对怀着愤慨和轻蔑予以排斥。
  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浸泡在有关朵拉的一切思想中了。我不仅仅深 深陷入对她的爱,还连整个身心都为她占据。可以这么比方,从我身上 榨出的爱情也足以把任何一个人淹死,而就这样后,剩下的还足以把我 里里外外浸透。
  回来后,我为自己利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夜间去诺伍德散步,我像 小时候猜的那个很深奥的谜那样一心想着朵拉。“围着房子转呀转呀, 却永远也不碰到房子。”我相信这个深奥的谜语射的是月亮。不管是什 么吧,我——朵拉这轮明月的奴隶①一连围着那房子和花园转了两个钟 头,时而从栅栏缝向里张望,时而拼命把下巴翘得高高地,好不被栅栏 顶上的锈钉子扎着而又能对着窗里的灯光飞吻,时而荒诞地祈求夜色能 保护我的朵拉——我也不知道保护她避免什么,就假定是避免火灾吧。 也许是避免她很憎恶的老鼠。
我的思想是那样为爱情占据,而我又那么自然而然信任皮果提,于
是一天夜里,我见她又用随身带的那一套老工具收拾我衣柜时,我便委 婉曲折地把我那重大秘密告诉了她。皮果提很感兴趣,但我怎么也不能 使她接受我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她不顾一切地偏袒我,根本不能理解我 为什么忐忑,为什么因此而垂头丧气。“那位年轻小姐能得到这样一个 英俊的情人实在该心花怒放,”她说道,“至于她的爸爸,唉,那人还 想指望什么呢?”
不过,我发现,斯宾罗先生那代诉人的长袍和硬领压低了皮果提的
神气,使她对这个在我眼里日益神圣的人越来越尊敬了。我觉得,当他 直挺挺坐在法庭上为那些文件环绕着时,他就像一片平静的大海中一个 小灯塔一样,向四周发出一轮光圈。顺便说一下,当我也坐在法庭中时, 我记得,我常想,如果那些老眼昏花的法官、老博士已经认识了朵拉, 他们会不会也在乎她;如果他们能和朵拉议婚,他们会不会高兴得昏了 头;朵拉的演奏和歌唱使我如痴如迷,而这些麻木的人竟听后一点也不 作其它幻想,我想到这点也十分惊诧。
我看不起他们,看不起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对所有这些人类心灵花 床中冷漠的老园丁们,我都怀着我个人的敌意。审判厅不过是一个制造 出层出不穷的错误的地方,而法庭的围栏也不比酒店的围栏更有什么温



① 原文为(moon-struckslaveofDora),直译“朵拉那被月光击中而失魂迷窍的奴隶”西方人认为月光使人
发疯。为了便于中国读者理解,故作此译。

情或诗意。 我相当骄傲地亲自处理皮果提的事务,我为那遗嘱做了证明,跟遗
产税务局结了帐,带她去了银行;不久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履行这 些法律手续时,为了调剂,我们就去舰船街看一种冒汗的蜡像(我相信, 这二十年来它们已融掉了),去参观林伍德小姐的展览会,我记得那像 是一座宜于人们反省和忏悔的陵墓,不过里面陈列的是刺绣品罢了;去 游览伦敦塔;去登上圣保罗教堂顶眺望远方。这些名胜使皮果提能在当 时那情形中充分感到快乐。我觉得,由于她和她那针线匣多年来的关系, 只有圣保罗教堂可以和那匣盖上的图画参照,而她认为,就某些方面来 说,这教堂怎能比过那幅画呢!
  皮果提的事在我们的博士院中按惯例称为“常规事务”,很容易办, 也很与经办人有利;事务了结后,一天早上,我带她去事务所交手续费。 据老提菲说,斯宾罗先生带一个要领结婚证书的人去宣誓了,因为我们 那地方离主教的办事处很近,也离大主教助理的办事处不远,我知道他 很快会回,便要皮果提在那儿等。
  在博士院里,经办遗嘱事务时,我们有点像丧事承办人;当我们得 和服丧的当事人打交道时,照例我们总得多少做出悲哀的样子。同样出 于礼貌,我们也总高高兴兴接待领结婚证书的当事人。因此,我暗示皮 果提说,她会看到斯宾罗先生将已从巴吉斯先生去世带来的震惊中恢复 过来了。果然,他像一个新郎一样走了进来。
但是皮果提和我都没心情看他了,因为这时我们看到和他一起走的
默德斯通先生。他的样子没怎么改,头发还和以前一样浓密,当然还一 样黑;他的眼神也还和以前一样不可信任。
“啊,科波菲尔?”斯宾罗先生说道,“你认识这位先生吧,我相
信?”
  我向那位先生微微欠欠身,皮果提只对他点点头。他冷不丁遇见我 们两个,一开始有点狼狈,但很快就打定主意,向我们走来。
“我希望,”他说道,“你的成绩很好吧?”
“这不会使你感兴趣的,”我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很好就是了。” 我们相互打量。他又对皮果提开口了。 “你呢,”他说道,“知道你丈夫去世了,我很遗憾。” “这不是我一生中头一次遭到损失了,默德斯通先生,”皮果提浑
身发颤地说道,“可我还是为这次损失无人应受责备而高兴,没有人应
为这一次负责。” “唔!”他说道,“想起来是愉快的,你已尽了你的责任了。” “我没有折磨掉任何人的性命,”皮果提说道,“我想起来便觉愉
快!没有,默德斯通先生,我没使任何可爱的人痛苦惊恐得早早进了坟 墓!”
  他阴郁地——我觉得是懊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转向我说 道(但他只盯着我的脚看,而不朝我脸看):
  “我们大概短期内不会再见了——无疑,这使我们双方都满意,因 为这样的见面从来不让人愉快。你一直反对我为你着想为你的改善所行 使的正当权威,我也不指望你现在会感激我的好心。我们两人之间有种 不相容的成见——”
  
“已是多年的了,我相信,”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 他笑了笑,那黑眼睛极恶毒地瞥了我一眼。 “这种成见腐蚀了你的童心!”他说“这种成见也削弱了你那可怜
的母亲的生趣。你说得对,不过,我希望你会变好,我希望你会改正自 己。”
  说到这里,他走进了斯宾罗先生的房间,于是在事务所外面一个角 落里低声进行的谈话就结束了。他用他那种极圆滑的态度高声说道:
  “斯宾罗先生这一行的先生们习惯于处理家庭纠纷,也知道这些纠 纷何等复杂、何等麻烦!”他一边说着,一面把证书费交付了,然后从 斯宾罗先生那儿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证书,并听斯宾罗先生说了一些祝 福他和那夫人的客气话,便握握斯宾罗先生的手走了出去。
  听了他说的那些话后,如果我努力劝皮果提(她只是因为我才生他 气,多好的人!)不动怒不是那么困难,那么我也很难让自己心情平静。 我不惜当着斯宾罗先生和那些文书们的面,亲热地拥抱皮果提,来平息 她由于回忆旧日遭受的伤害而生的激动。
  斯宾罗先生似乎并不知道默德斯通先生和我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对 此也满意;因为回忆起我那可怜的母亲的一生,就是要我自己在心里承 认他也是我无法忍受的。如果斯宾罗先生想过这问题,他也似乎认为我 的姨奶奶是我们家中当权的人,另外还有一个由什么人为领袖的反叛党
——至少,在我们等着提菲先生算出皮果提的手续费时,我从他的话中
听出这么个意思了。 “特洛伍德小姐,”他说道,“无疑是很坚定的,一般不会向反对
派妥协。我仰慕她的品格,我可以祝贺你,科波菲尔,站在正确的一边。
亲戚间的争端是令人叹息的——可这种事实也太普遍了——要紧的是, 站在正确的一边。”据我猜,他这意思就是说站在有钱的那一边。 “我想,这总算是美好婚姻了吧?”斯宾罗先生说道。
我解释说,我对这桩婚姻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说道,“从默德斯通先生无意说出的几句话听来—— 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常这么做——还从默德斯通小姐的暗示中猜来,我 应该说,这总算是美好婚姻了。”
“你是说有钱啰,先生?”我问道。
  “是的,”斯宾罗先生说道:“我明白是因为有钱。但也因为女方 貌美,我听说了。”
“是吗?他的新夫人年轻吗?” “刚成年了,”斯宾罗先生说,“这么急迫,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在
等这事了呢。” “上帝搭救她吧!”皮果提说道。她口气那么重,出乎大家的意外,
以至在提菲把帐单送来之前我们仨都有些不安。 不过,很快老提菲就出现了,他把帐单交给斯宾罗先生过目。斯宾
罗先生把下巴缩到领巾里轻轻擦来擦去,露出不同意的表情审核那些项 目。然后叹口气,仿佛这一切都是约金斯的意思似的,把帐单交给提菲。 “是的,”他说道,“算得不错。完全正确。如果能按实际开销来 收费,我就非常开心了。不过,这是我这职业的一种可憎的义务,我不
能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有一个合作人——约金斯先生呀。”

  他带着几乎等于完全没收费的厚道和惆怅这么说时,我代替皮果提 向他道谢,把钱付给提菲。于是,皮果提回到她的住处,斯宾罗先生和 我一起去法庭。在法庭上,我们依据一条很微妙的小法令审理一桩离婚 案——我相信那法令现在已废除,不过我也见过几件婚约因它而无效—
—而那小法令也就是有这么些优点。那丈夫的全名是托马斯·本杰明, 他却只用了托马斯这名字领取了结婚证书,这一来他就隐瞒起了本杰 明,以防万一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如意时可有退路。果然他觉得不如他 所希望的那么如意,也许他对他那太太(可怜的女人)感到厌倦了,于 是就在他结婚后一两年的今天,由他一位朋友宣告他的名字是托马斯·本 杰明,所以他实在并没有结过婚。令他大为开心的是:法庭承认了。
  我得说,我怀疑这判决的公正性,就是替一切非常规行为打圆场的 那一斛小麦①也不能唬住我,让我不生疑。
  可是,在这一点上罗宾斯先生和我有争论。他说,看看这世界上吧, 这里有好的也有坏的;看看教会教规里,那里也有好的,有坏的。这都 是一种制度的一个部分。很好。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不敢向朵拉的父亲提议——我没那么大的胆——只要我们大清早 起床后脱去外套开始干活,这世界就能被改良。我只是说,我认为我们 可以改良博士院。斯宾罗先生听后说,他要特别劝我打消这念头。因为 这是不符合我的上等人身份的;不过,他表示也乐意听听我认为博士院 中有哪些应改良。
这时,我们已承认了那人并未真正结过婚。我们走出法庭,经过遗
嘱事务局,我便以我们正经过的这一部分为例。我说,我认为遗嘱事务 局是个管理得奇特的机关。斯宾罗先生便问此话从何而来。我怀着对他 的丰富经验应怀的尊敬(不过,我恐怕更多的尊敬乃由于他是朵拉的父 亲)答道,那保存了足足三百年来偌大一个坎特伯雷省所有遗留下财产 的人们的遗嘱原本之处是一个注册局,然而那局的办公用房却是一所本 不是为这目的设计的简易房屋,而注册局官员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却 不管它一点也不安全,尽管这里从天花板到地板上全装着文件,却连消 防设施都没有,这实在充分体现出注册局官员谋图私利的品性。这些人 由人民供给其大量开销,却把人民的遗嘱随随便便地一塞了事,只求省 钱,不管别的,这也许不怎么正常。这些官员每年获利可达八、九千镑
(助理官员和高等文书之类的人物就不提了),竟不肯把那笔钱拿出一
小部分为各阶层的人不得不向其交付的重要文件找一个充分安全之地
(且不说这些人是否愿意这么做),这也许不怎么合理吧?在这么大一 个机构里,所有的大官都只是尸位素餐,而那些在楼上又冷又黑的房间 里干着重要工作的不幸文书们却在伦敦算是待遇最差而又被人忽视的 人,这也许不怎么公平吧?那本应为不断投诉的百姓讨一切必要公道的 主任注册官员,却利用职权什么也不干只堂而皇之拿干薪(他还可以同 时兼任教士、教堂执事而领双薪),而百姓们却被置于非常不便的地位, 每天下午局里事务忙碌时,我们就能看到这种场面了。我们也知道这很 荒谬,这也许不怎么合常规吧?一句话,坎特伯雷教区的这个遗嘱事务 局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件有害的东西,纯属有毒的胡闹。要不是它被塞进



① 参考第 26 章注。

圣保罗教堂偏僻的一角,肯定早被人捣得乱七八糟了。 我谈着问题谈得有点激动时,斯宾罗先生微微一笑,继而又像他过
去在别种事情上发表意见那样和我就这一问题发表他的观点。他说,这 究竟是种什么问题呢?这属于一种感觉问题。如果人民认为他们的遗嘱 保管得很安全,认为没有必要改良这事务局,那又有谁受到损失了呢? 没有任何人呀。有谁得到好处了呢?所有拿干薪的人呀!那么很好。那 就是好处为主嘛。这制度也许不十全十美;可是没有任何东西是十全十 美的呀。不过,他所反对的是打楔子。在遗嘱事务局里,国家这一概念 总是光荣的,一旦遗嘱事务局里也打进了楔子,国家的光荣也失色了。 他认为,一个上等人的原则是按照他所见到的事物的面目接受那事物; 他认为遗嘱事务局会从我们这一代延续下去,这是他坚信不疑的。我听 了他的话,但内心仍疑云重重。可我发现他说得很对;因为那机构不仅 到今天还存在,十八年前的国会大报告尽管不如人意也无损于它毫末。 那报告中详尽列入了我对它的一切意见。据那报告,现存的遗嘱仅等于 两年半的数量。那么他们过去是怎样处置那些遗嘱的呢;他们是否是遗 失了很多,或不时拿一些卖给奶油店呢?我也不知道。我庆幸我的遗嘱 不在那儿;也希望我的遗嘱一时不会去那儿。
我已经在这令我得意的一章里写下了这些话,应当写进这里。斯宾
罗先生和我继续散步并谈话下去,终于我们谈到了一般的问题。于是, 斯宾罗先生告诉我,说下星期的这一天是朵拉的生日,如果我肯去参加 那天举行的一个小餐会,他将十分高兴。我立刻失魂落魄了。第二天, 我收到一张写着“爸爸同意,请切勿忘”的花边小信笺时,我顿时完全 傻了。于是,那天以后的日子里我处于一种痴呆状态中。
在为这幸福的大事做准备时,我相信我什么错误都犯过。想起我当
时买的领巾我就要脸红。而我买的靴子简直可以算作一种刑具。我买了 一只精巧的小藤篮,交由前天晚上去诺伍德的马车捎去。我觉得那只小 藤篮本身几乎算是一篇表白了。那里装着可以买得到的刻有烫人热情词 句的饼干。早晨六点,我在考文特花园市场为朵拉买了一个花球。十点 钟,我骑在专为这见面雇下的一匹灰色骏马身上,赶往诺伍德:为了保 持花球的新鲜,我把它放在帽子里。
我想我会和别的年轻男子一样,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做这样的蠢事,
即看见朵拉在花园里时,却装出没看见的样子,佯做出急于走到住宅前 进屋一样。哦,可是我真地找到那住宅,又真地在花园前下了马,由那 双夹脚的靴子拖着而走过朵拉坐着的草地,看到的是何等美妙的一幅图 呀!——在紫丁香树下的椅子上坐着她,这样美丽的早晨里,她戴着一 顶白帽,穿着一件天蓝衣裙,身旁飞着一群蝴蝶。
  有一位年轻小姐——比她稍年长点——和她在一起,我应当说,这 位小姐差不多 20 岁了。她叫米尔斯,朵拉称她朱丽亚。她是朵拉的密友。 这位米尔斯小姐真幸福啊!
  吉普在那里。吉普准会又对我叫了。我献上花球时,它妒忌得龇牙 咧嘴。它当然会那样。如果它知道我对它的女主人的崇拜之心的万分之 一,它也会那样的!
“哦,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多可爱的花呀!”朵拉说道。 在来的三英里路上我都在想象最美丽动人的言词,我本想说这花还

没挨近她时,我就已经觉得它们很美了。可我没法说出口。她让我不知 所措。看到她把花按在她那带着酒窝的小下巴上,我就陶醉得浑身无力, 再也说不出话来,心神已出了窍。我都奇怪我当时怎么没说“杀死我吧, 米尔斯小姐,如果你还有半点仁慈,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于是,朵拉把我的花拿给吉普去嗅。可是吉普怒冲冲地低吼,拒绝 嗅。朵拉就笑了。并更把花拿得挨近吉普,非让它嗅。吉普用牙捉到一 点天竺葵的花,一心认为里面有只猫而使劲咬。朵拉就打它,并噘起了 小嘴说道,“我这些可怜的美丽的花哟!”我觉得她那话里充满了痛惜 之情,好像被吉普咬的是我呢。我真巴不得我被它咬住了呢!”
  “科波菲尔先生,你一定会很高兴地听说,”朵拉说道,“那让人 讨厌的默德斯通小姐不在这儿。她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了,至少有三个 星期不在。这不令人开心吗?”
  我说,我相信她一定为这开心,而凡使她开心的事也让我开心。米 尔斯小姐看着我们微笑,脸上是那种大智大慧大慈悲的表情。
  “她是我这一生所见过的最讨厌的人,”朵拉说道,“你无法相信, 她脾气多坏,多让人讨厌,朱丽亚。”
“是呀,我能相信,我亲爱的!”朱丽亚说道。 “也许,你能相信,亲爱的,”朵拉把手放到朱丽亚的手上说道。
“我亲爱的,原谅我一开始没把你和别人区别开来。”
  由此我得知,米尔斯小姐经历过变幻,承受过忧伤;或许我是从我 已注意到的大智大慧大慈悲态度得出此结论的吧。在那一天里,我发现 那不幸的情节是这样的:她曾爱不淑之人,因此很久以前就怀着那可怕 的记忆而退身于尘世,但对年轻人未受挫的希望和爱情仍怀着平静的关 注之心。
这时,斯宾罗先生走出了屋子。朵拉走到其跟前说道,“看,爸爸,
多美的花呀!”而米尔斯小姐则若有所思地微笑,似乎在说,“你们这 些螺蝣啊,就在这一生的灿烂早上挥霍掉你们短暂一生吧!”然后,我 们大家就都离开草地,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我一生再也不会有这么一次骑马旅行。我也从没那么过。马车里只
有他们仨,还有他们的篮子,我的篮子,吉它琴匣;当然,马车的后面 是敝开的,我骑马在车后,朵拉则背对拉车的马而面对我坐在车上,她 把花球放在靠垫上紧挨着她,为了怕把花球碰坏,她根本不准吉普碰到 它。她时时拿起花球,嗅它的香气来提神。在这种时刻,我们的眼神总 会相遇。我竟没从我那灰骏马的头上翻过去跌到马车里,这真让我吃惊。 灰尘很多,我相信。灰尘多极了,我相信。我依稀还记得,为了我 在车后的尘土中骑马,斯宾罗先生还劝过我,可我觉察不到灰尘。我只 觉得朵拉周身笼罩着一层爱情和美丽的云雾,其它的什么我都感觉不 到。有时,斯宾罗先生站起来问我觉得风景如何,我说风景惊人心神, 我也相信风景悦人心神,但我觉得那都是朵拉。阳光照耀的是朵拉。鸟 儿唱的是朵拉。和风吹拂的是朵拉。连篱笆上的野花都是朵拉,每一个 花蕊都是朵拉。我感到欣慰的是,米尔斯小姐了解我。只有她可以完全
理解我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我们到了什么地方,
也许离吉尔福德不远。也许那是《天方夜谈》中的术士专为那天拓出的

一个地方,我们离开后那地方就永远被关闭起来了。那是一座小山上的 一片草地,草泥柔软,有遮荫的大树,有石楠,还有各色美景。
  发现已有人在这儿等着我们真让人烦恼。我的忌妒心真是太无止境 了,我连女人都忌妒。那些和我同一性别的人是我不共戴天之敌人—— 特别是一个年长我三或四岁,长着一脸红胡子像一个大骗子的人,他就 仗那红色大胡子趾高气扬。
  我们一起打开饭篮,准备野餐,红胡子自称会做色拉(我才不信呢) 硬要出风头。一些年轻的小姐便为他洗莴苣,并在他指导下切菜。朵拉 便是其中之一。我觉得我注定要和这人决斗,不是他便是我大败。
  红胡子一面做色拉——我对他们竟吃那种东西而奇怪,我可是怎么 也不会碰那菜的——一面自荐管理“酒库”。他真是个机灵的东西,竟 把一株树干上的洞做成了酒库。后来,我见他手端一只盛有半只大龙虾 的碟子在朵拉脚边吃饭呢!
  自从看到那可恶的人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发生的一切都不曾 怎么清楚地感觉得到。我兴致很高,我知道;但那是造作出来的。我粘 上一个穿红裙的小眼睛小东西,一个劲向她调情。她也一个劲接受我的 殷勤,不过是为我还是因为她对红胡子有什么企图呢,我就不得而知了。 大家为朵拉干杯时,我为她干杯,做出因此而不得不中断谈话的样子, 然后又马上再大谈起来。我向朵拉鞠躬时,和她的眼神相遇,我觉得她 眼色中流露出祈求。可是,那眼神是从红胡子的头上方看我的,我便硬 下心肠了。
那穿红裙的小东西有一个穿绿裙的母亲;我觉得后者想分开我们是
出于策略。当收拾野餐的残余后,大家都散开了。我一个人怀着懊恼和 后悔在林间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借口身子不适而骑那匹灰骏马 飞快逃走——但我不知道该飞往何方。这时,我遇上和米尔斯小姐走在 一起的朵拉。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我向她道歉,说一点也没不高兴。 “还有朵拉,”米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哦,不!半点也没不高兴。 “科波菲尔先生和朵拉。”米尔斯小姐带着一种堪称老成的可敬的
神气说道:“别这样了。别因小小的误会而使春天的花朵儿枯萎。春天
的花朵儿发了芽,一旦枯萎便不会再开。我,”米尔斯小姐说道,“根 据往日经验,那是很久以前的、不可挽回的往日经验,才说这话的。在 阳光下闪光的泉水,不应仅仅因为三心二意而将其阻塞;撒哈拉沙漠里 的沃土,不应漫不经心地对其耕耘。”
  我浑身发烧,竟烧到那种非常程度,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握着朵拉的小手吻,她也让我吻!我吻米尔斯小姐的手。 我觉得,我们都已进了天堂最美好的地方了!
  我们不再从天堂走下了。我们待在那儿。一开始,我们就离开其它 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我挽着羞答答的朵拉的胳膊;天知道,这虽然 傻兮兮的,可是如果永远怀有这种傻兮兮的感情,永远迷失在林子里, 该多幸福啊!
可惜,时间过得太快。我们听到人们在笑,在说,在喊“朵拉在哪

呀,于是我们走回去。他们要求朵拉唱歌。红胡子要到马车上去取琴匣, 可朵拉对他说只有我才知道琴匣在哪儿。这一来,红胡子就惨了。我拿 来琴匣,我打开琴匣,我取出吉它,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为她拿着手帕 和手套,我玩味她可爱的声音唱出的每一个音符,她是为爱她的我而唱, 别人可以喝采,但和他们一点不相干。
  我醉了,我生怕太幸福了反不会真实;我生怕我会突然醒来而发现 自己是在白金汉街,听着克鲁普太太叮叮当当准备早饭。可是朵拉唱着, 别的人唱着,米尔斯小姐也唱着,米尔斯小姐唱的是她记忆深处的回声, 就像她已活了一百年。于是夜色降临,于是我们像吉普赛人一样烧茶、 喝茶,我又像先前那样快乐了。
  聚餐会散了。其它人,还有红胡子,都分作几路去了,我们也在暗 淡下去的余晖下,趁着安静的夜色走上返家的路,四周有阵阵香气袭人。 这时,我更快乐了。喝过香槟后,斯宾罗先生微微有些睡意了,他向长 了葡萄的大地致礼,向能成为酒原料的葡萄致礼,向使葡萄成熟的太阳 致礼,向酿酒卖酒的人们致礼!然后,他就在马车的一角沉沉睡着了。 于是,我骑马和车同行而能和朵拉谈话了。她夸我的马,还拍拍它—— 哦,那只小手在马背上显得多可爱呀!她的披肩不听话,我便不时伸出 手替她围好;我甚至幻想吉普已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它已明白它只能 和我结为朋友了呢。
还有那个贤达的米尔斯小姐,这位疲倦却依然不失善心的隐士,这
位已厌世而决心不使记忆深处沉睡的回声醒来的小修女——虽然她才 20 岁左右——她做了件多么仁慈的事啊!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道,“到车的这一边来一下吧—
—如果你肯通融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呢。” 看看我那样子吧!——我骑在那匹灰骏马上,手扶车门,向米尔斯
小姐那边俯下身。
  “朵拉要我住在一起了。她后天就和我一起回家。如果你愿意来访, 我相信我爸爸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
我除了为米尔斯小姐默默祝福,除了把米尔斯的住址珍藏在记忆中
最安全的角落里,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面露感激用最热烈的词语告诉 米尔斯小姐,说我对她的成全如何感谢,我对她的友情如何珍视,我还 能做什么吗?
这时,米尔斯小姐和蔼地把我打发开,“回朵拉那边去吧!”她说
道;于是我就去了。朵拉探到车外和我谈话,我们一路上说个不停。我 把我骑的那匹灰骏马赶得那么挨近那车轮,以致它的一条前腿被擦去一 条皮,据它的主人告诉我,那条皮“值三镑七先令”呢。我付了这笔钱。 用这笔钱换了那么多快乐,我觉得太便宜划算了。而那段时间里,米尔 斯小姐就望月吟诗,我猜她还在想她与这红尘还有多少共处之时。
  诺伍德一下就变得太近了,我们也太快就到了那。可是斯宾罗先生 在到那儿之前就醒了,他说道:“你得进来呀,科波菲尔,歇息一下吧!” 我答应了。我们吃夹心面包,喝淡啤酒。在明亮的房子里,朵拉的脸红 通通的,可爱极了,我没法走开,只能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直到听见斯 宾罗先生的鼾声,我才完全意识到该告别了。于是我们分别了。我一路 都感觉着和朵拉握别时的温柔,一万次地回忆每一点滴、每一个字,就
  
这样骑马回到伦敦。当我终于在床上躺下时,我是一个已被爱情夺去了 理智的小傻瓜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决心向朵拉表白我的爱情,以探知我的命运如 何。是福是祸,这是当时的问题。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反正只有朵拉可以回答这问题。我以这烦恼为乐,就这么过了三天,把 我和朵拉中间发生的一切事上都加以我能想得出的倒楣。最后,我不怕 花钱地把自己打扮起来,怀着求婚决心去米尔斯小姐家。
  我在街上来回兜了多少圈、围着方场转了多次,并一直痛苦地猜测, 对那个老问题,哪个回答会最好,然后我才终于铁下心走上台阶敲门; 不过现在这都不算什么了。就是敲门后我站在门口等时,也有那么一刹 那间我想我是否应该模仿可怜的巴吉斯那样,问这可是布来保先生家, 然后道歉,然后向后转。但我终于未后退。
  米尔斯先生不在家。我并不期望他在家。没人需要他。米尔斯小姐 在家。有米尔斯小姐就够了。
  我被引到楼上一间房里,米尔斯小姐和朵拉都在那房间里。吉普也 在那里。米尔斯小姐在抄乐谱,我还记得,那是首新歌,歌名为《爱情 的挽歌》;朵拉在画花。当我认出那是我的花(我从考文特花园买来的) 时,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啊!我不能说那些花很逼真,或特别像我看过 的什么花,可我从画得很正确的包花纸上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
见到我后,米尔斯小姐很高兴,并为她爸爸不在家而感到遗憾;不
过,我相信我们都不在乎这点。米尔斯小姐应酬了几分钟后,把笔放在
《爱情的挽歌》上,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开始想,我得把那问题推到明天。 “你那匹可怜的马晚上回家时,我希望它不是太累,”朵拉抬起她
那秀美的眼睛说道,“对它来说那条路可真够长的呢。”
我开始想,我要今天就提出。 “对它来说那条路是很长,”我说道,“因为一路上没什么支持着
它呀。”
“可怜的东西,就没喂过它?”朵拉问道。 我开始想,我要把这问题推到明天。 “嘿——嘿嘿,”我说道,“它被很好地照料着呀。我的意思是,
它享受不到我由于那么挨近你而有的那种难于言表的幸福呀!
  朵拉把头俯在她的图画上,停了一会儿。在她开口说话前,我一直 像火一样热,两腿发僵,坐在那里动不得。
“那一天有一段时间,你却并不像感受到了那幸福呀。” 我知道我已无处可逃,必须就地解决那问题。 “你坐在吉特小姐身边时,”朵拉稍稍抬起眉毛摇摇头说道,“你
也一点不在乎那幸福呀。” 我得说明,吉特就是那个穿红衣的小眼睛的名字。 “当然,我不知道,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呢?”朵拉说道,“或者为
什么你要把那称作幸福?不过,你肯定是口是心非;我相信,也没人怀 疑,你有随意做任何事的自由。吉普,你这淘气包,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反正我就这么干了——我挡住吉普,把朵 拉搂到怀里。我一个劲说,一下也没停过。我告诉她我多爱她。我告诉
  
她没有她我准会死。我告诉她我把她当成偶像来崇拜。吉普发疯一样不 停地叫。
  朵拉低下头哭泣、发抖,这时我的口才越发好了。如果她希望我为 她死,只要她把这说出来,我会心甘情愿结束自己。生活中不能没有朵 拉。我不能忍受这种生活,我也不愿忍受。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日日夜 夜的每一分钟我都爱她。我在那一分钟里爱她爱得发了疯。我要每一分 钟都爱她爱得发疯。人们过去相爱过,将来也还有人们相爱,但没有任 何人可以、能够、情愿并曾经像我这样爱朵拉。我梦话说得越多,吉普 也叫得越起劲。我们两个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在每一分钟都变得比前一分 钟更发疯了。
  得!得!朵拉和我慢慢心平气静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吉普也躺在她 膝盖上平静地对我眨着眼了。我心醉神迷。我如痴如狂。朵拉和我订了 婚。
  我想,我们是有过以结婚来结尾的想法。我们一定有过,因为朵拉 提出:没有她爸爸同意,我们决不能结婚。但陶醉中年轻的我们一定不 曾周密思量过,也傻头傻脑地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我们得对斯宾罗先 生保密;不过,我相信当时我也压根不认为这样做是什么可耻的秘密。 朵拉去找米尔斯小姐,并把她带回来。这时,米尔斯小姐比先前更 沉默了;我怕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很可能将她记忆深处沉睡的回声唤醒 了。不过,她为我们祝福,对我们保证,她永远是我们的朋友。她和我
们说话时,那声音好像来自修道院里。
  这一段时间多么自在多么空泛、快乐又多么冒着傻气的一段时间。 在这时间里,我在量朵拉的手指,准备去做勿忘花纹样的戒指;在 这时间里,我正把尺寸交给珠宝商,他在订货单上看到那尺寸后就取笑 我,为了这个镶蓝宝石的可爱的小饰物讨价还价。这戒指在我的记忆里 和朵拉的手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昨天我在女儿的手指上无意看见另
外的那一只时,我心中瞬间感到痛楚!
  在这时间里,我为拥有这秘密好不得意,好不满足,好不快活,从 而到处走来走去。我为爱朵拉和被朵拉所爱而感到如此自豪,就算我上 过天,我也从没像那会儿那样觉得自己比凡夫俗子更了不起!
在这时间里,我们在方场的花园里相会,坐在凉亭的暗处,我们是
那么快乐以至我到现在还不为别的任何原因而对伦敦的麻雀十分喜爱, 从它们烟灰色的羽毛里竟能看出热带的缤纷来!
  在这时间里,我们第一次发生了一生中的大争吵,那还是我们订婚 后不到一个星期;在这时间里,朵拉把戒指还给我,还附上一张叠成三 角形的令人绝望的短信;她可怕地写道,“我们的爱情在胡闹中开始, 在疯狂中结束?”这几个可怕的字使我扯着自己头发,为一切已成为过 去而痛哭不已!
  在这时间里,在黑夜的掩护下,我跑去找米尔斯小姐,和她偷偷在 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里相见,恳求她在我们之间调停并把这叫人发疯的 局面挽回过来。在这时间里,米尔斯小姐担起这使命,把朵拉带来,她 从用她苦涩的青春垒起的讲坛上规劝我们相互让步,不要走入撒哈拉沙 漠!
在这时间里,我们哭了起来,和好了,又那么幸福了,那个放有轧
大卫·科波菲尔(2)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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