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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小说集(下)





① 即莱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 雕刻家及建筑师。
① 指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浮士德博士的弟子瓦格纳。
② 传说五月一日前夜,巫魔们均在布罗肯山上聚会,通称瓦尔普吉斯之夜。(见《浮士德》)。

前推进、惊怯地向一边退缩;我从他妻子那撅起的嘴唇上,从城里人那奇异 而冷漠的矜持上感觉到了,每逢人们夸奖他,那些城里人便总是露出几乎温 怒的神色,我从种种异常的现象和突然的惘然若失的言语上感觉到了这一 点。误以为自己已经在这样一个生命的内部圈子里,然而却迷迷糊糊在那里 转圈子,宛如在一个迷宫里,不识通往这个生命的起源和心脏的道路,这是 多么巨大的痛苦!
  但是对我来说最无法解释、最令人激动的却是他那些越出常轨的行为。 有一天,我到教室来听课,只见那儿贴着一张纸条,说是讲座暂停两天。大 学生们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可我昨天还在他那儿待过呀,我急忙回家,一路 上忧心忡忡,生怕他患病了。见我冲进屋里显出十分激动的情绪来,他的妻 子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这是常有的事,”她冷静得出奇地说;“只不过 这一点您还不了解罢了。”果然我从同学们那儿听说,他经常这样一夜之间 不见踪影,有时只是发电报请个假:有一次一个大学生清晨四点钟在柏林的 一条街上遇见他,另一个大学生则在外地城里的饭馆里见到过他。他像一个 软木塞突然从瓶口弹出,又返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这种突然的出 走像一种疾病那样使我感到不安:这两天我失魂落魄、惶恐不安、毛毛躁躁 地四处游荡。没有他那熟悉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学业无聊到了极点,我一味地 作着纷乱、嫉妒的猜测,是的,针对他的深沉的某种仇恨和愤怒的情绪在我 心头油然而生,他竟然像把一个乞丐抛在寒冷中那样,把我这个一腔热血的 人抛在他的真实生活之外。我徒劳地劝慰自己,说是并不因为他出于好意给 予我超出一个大学教师职责范围内百倍的信任,我这个男孩子,我这个弟子 就有什么权利可以要求刨根究底。但是理智控制不住火辣辣的激情:我这个 傻乎乎的男孩一天跑来问十遍他是否已经回来,直至最后我从他妻子的越来 越粗暴的否定答复中听出了愤慨之意。后半夜我一直醒着,侧耳细听他回家 的脚步声,清晨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可是再也不敢提出 那个问题来了。当他终于在第三天出其不意地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我重重 地舒了一口气:我的惊吓一定是极大的,这一点我起码是从他尴尬、惊诧的 表情上觉察到了,他为掩饰自己的情感一迭声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 的目光躲避我。我们第一次谈起话来躲躲闪闪、吞吞吐吐绕弯子,正因为我 们俩都竭力避免对他的出走作任何暗示,这个不说出口来的话题便堵塞住了 任何一种交谈的道路。当他将我撇下时,热辣辣的好奇心如火焰般蹿了起来: 它渐渐让我寝食不安。


  这场谋求打开心扉和更深一层了解的斗争延续了几个星期:我执拗地窥 探着那个火红的内核,我自以为明显感觉到了隐藏在顽强沉默下的那个内 核。终于,在幸运的时刻,我初次成功地闯入了他的内心世界。我又一次在 他的书房里一直坐到天色昏暗下来,这时他从锁住的抽屉里拿出几首莎士比 亚的十四行诗,先用自己的译文读出这些仿佛用青铜铸成的简洁的形象,随 后便那样神奇地阐明它们那好似看不透的密码,以致我在一阵欣喜之余感到 不胜惋惜,因为这个感情奔放的人所馈赠的这一切都将会消逝在倏忽畅达的 言语之中。这时我竟陡生勇气——我哪儿来的这股子勇气?——问他,为什 么他没有完成他的大作《世界戏剧史》——但是我刚刚斗胆说出这句后,我 当即使惊骇地发现,我这是违心地在一个隐蔽的、显然是痛苦的伤口上狠抓 了一把。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久久地沉默着。房间似乎突然装满了暮色和
  
沉默。他终于向我走来,神情严肃地望着我,嘴唇颤动了多次,才微微张开 口;然后他痛心地供认说:“我写不出大部头作品。这已经结束了:只有年 轻人才有这样大胆的抱负。现在我没有这种毅力了。我已经变成——干吗掩 盖这一点?——一个转瞬即逝的人,我不能坚持到底。从前我精力比较充沛, 现在没精力了。我只能讲话:一讲起话来有时我便感到轻松裕如,我便感到 心旷神怡。但是默默坐着写作,总是独自一人,总是独自一人,这我再也做 不到了。”
  他那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情震撼了我的心。我出于真诚的信念敦促他, 希望他最终扎扎实实将他每天随意撒给我们的东西记录下来,不要总是只给 予,而是进行艺术塑造从而将这自己的东西保存下来。“我不能写作,”他 神情疲倦地重复说,“我精神专注不下来。”“那您就口授!”我完全被这 个念头吸引住了,便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请求他:“那您就给我口授吧。您不 妨试试。也许只要开个头——然后您自己就一发不可收了。您试试口授吧, 我求您啦,为了我的缘故!”
  他抬起头来,先是愕然,随后便显出一副沉思的神情。这个想法似乎使 他有些动心了。“为了您的缘故?”他又说了一遍。“您真的以为,我这个 老头子能做点什么事,还能让什么人感到愉快?”我感觉到,这里已经迟迟 疑疑显出一种让步的苗头,这一点我是从他的目光上感觉到的,那目光方才 还混浊地向里耷拉着,如今却受到热烈的希望的消解,渐渐凸现出来并闪耀 出希望之光来。“您真的这样认为?”他重复道;我已经感觉到同意的心愿 正在涌流进他的意志之中,然后他当机立断道:“那我们就试一试吧!青年 人总是对的。谁向青年人让步,谁就是聪明人。”我那狂热爆发出来的喜悦, 我的洋洋得意之情似乎使他恢复了生气,他急促地来回踱步,几乎像青年人 那样激动,我们商定:每天晚上九点,就在吃完晚饭之后,我们先每天试验 一个小时。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便开始口授。
这些个时辰,我该如何描写它们呀!我整天期待着它们。下午,一种使
人感到压抑的、耗损精神的忧虑便像带着电似地触到我焦灼不安的心灵,我 好不容易熬过这几个时辰,终于捱到了晚上。于是,一吃罢晚饭我们便立刻 走进他的书房,我坐在写字台旁边,背对着他,他则迈着不安的步伐在房间 里来回踱步,直至节律在他心中似乎已经会聚,升华的言语开始奏出序曲。 因为这个奇特的人用一种音乐感来刻画一切:他总是需要用一种奋发的精神 去把他的思想推动起来。往往是一个印象,一个大胆的比喻,一种形象化的 情景,他一边不由自主地为其迅速进展感到不安,一边将它扩展为戏剧性的 场景。然后往往会从这些即兴创作所迸发的光芒中闪耀出某种壮丽而自然的 创造之光。我回想起一些字句,诗节似乎是一百抑扬格诗体的,还回想起别 的一些字句,它们奔流喷涌,像荷马的战船目录册和沃尔待·惠特曼粗野的 赞美诗那样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我这个正在成长中的年轻人生平第一次得以 探究创作的秘密:我看到,尚属苍白的思想,无非是纯粹的流动的炽热情感, 它怎样像一种钟铜①从冲动兴奋的锅炉涌流出来,然后渐渐一边冷却下来一边 找到自己的形象,然后我看到这个形象怎样有力地丰满起来、显露出来,直 至话语终于清晰地从这个形象中窜出,还看到钟舌怎样先使钟发出响声,赋 予诗人所感觉到的人的语言。有如一个个段落起自节奏,有如每一段描写起



① 指铸钟的铜锡合金溶液。

自以舞台方式塑造的形象,整个这部恢宏巨著完全非语文学地起自一首赞美 诗,一首把大海当作尘世间看得见的、感觉得到的以无穷尽的形式歌颂的赞 美诗,波浪滔滔地从远方涌向远方,仰望着高处、隐藏住深处,其间或明智 或不明智地游戏着尘世的命运,游戏着人类动荡的小船:从这幅大海的肖像 中产生出一种用美妙的比喻把悲剧性的东西当作自然力加以描绘的表现形 式,这种自然力呼呼作响,带着破坏力激荡着我们的血液。然后,这形象的 波涛向着惟一的一个国家滚滚而去:英国升起来,这个岛国,永远受到这不 平静的自然力的拍击,它危险地包围住大地的所有边缘,地球的各个地段和 区域。那儿,在英国,它塑造了国家:那自然力的冷漠、清晰的目光在那儿 一直渗进眼睛的玻璃外壳,渗进那灰色,那蓝色之中;每一个个人是航海者, 同时也是岛,犹如他的国家。而在风暴和危险之中,这个宗族能想起那强烈、 迅猛的激情来,这个宗族在几百年诺曼人远征中不断检验着自己的力量。但 是如今和平的气息在这受海浪拍击的国家上空弥漫,然而,他们却习惯于风 暴,仍向往着大海,向往着事态的急剧变化及其日常的危险;就这样,他们 再次在流血的竞赛中获取刺激和紧张。起先是为猎获动物和决斗搭起了木头 支架。熊们流血过多而死,斗鸡兽性地激起畏惧和快感;可是不久增强了的 意识希望从人性、英雄史诗性的抗争中获得纯粹亢奋的紧张。于是从虔诚的 剧院、从教会的神秘剧中便产生出那异样的大型的波涛起伏的人的戏剧,所 有那些冒险奇遇和远征复归了,但如今是在人的内心的海洋上;新的无穷尽, 另一个激情澎湃、精神振奋的海洋,激动地驾船驶过这个海洋,在这座海洋 上喘吁吁地被来回抛掷,这便是这个后期的、还始终是强大的盎格鲁-撒克逊 民族的新的乐趣:这就产生了英国的民族戏剧,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戏剧。 他狂热地投身于描写这未开化史前世界的起源,于是形象的言语便响亮 地响起。他的声音,开始时轻声细语、急促流畅,后来便绷紧洪亮的肌肉和 韧带,变成闪烁春金属光芒的飞机,它飘荡得越来越自由、越来越高亢:他 的声音觉得这房间、这回响着的拥挤的墙壁太狭窄了,这声音需要十分广阔 的空间。我感觉到我的头顶刮起风暴,大海咆哮般的嘴声嘶力竭地喊出它那 隆隆的话语;我蜷缩在写字台旁边,觉得我仿佛又站在家乡的沙丘上,无尽 的波涛的澎湃声和呼呼的风声席卷过来。这样,一个人的诞生和一句话的诞 生一样郝痛苦地蒙上种种恐惧,当初正是他第一次触动了我的惊诧骇异、又
感到喜悦的情感。
  我的老师一作完口授——口授时灵感勃发,学术意图形成了文字、思想 变成文学创作——,我便昏头昏脑地站立起来。极度疲倦的感觉沉重而强烈 地涌上我的心头,一种与他的疲乏很不相似的疲乏,他的疲乏是一种精力耗 尽,一种已经倒空的状态,而我则心胸激荡,还在受到那已经涌人的充沛情 感的震荡。但是我们俩随后总是还需要缓声细语作一番交谈,然后才能睡觉、 才能平静下来,通常我还再读一遍速记稿;而奇怪的是,这些速记符号刚刚 变成话语,从我的语声中便会说出、流露出、显示出另一个声音,仿佛一个 人在我嘴里调换了我的语言了。后来我才明白:我反复地那样投入地吟诵并 模仿他的语调,那样酷肖他,仿佛他在通过我的嘴说话,不是我自己在说话
——我简直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他的情绪的反照。他的话语的回响。这一切 发生在四十年以前:可是时至今日,当我正做着报告,当我滔滔不绝、激昂 慷慨地讲着话,我仍会突然畏畏缩缩地感觉到,不是我自己在讲话,而是另 一个人似乎在从我讲着话的嘴里说话。然后我听出了一个宝贵的死者的声

音,惟独这个死者还留有生命的气息在我的唇上:每逢我满怀热情的时候, 我便是他。我知道:那些个时辰已经给我打上了烙印。


  成果在增长,官宛如一座树林在我周围长大,渐渐遮往了我观看外部世 界的全部视线;不过在内心里我却生活在这所房屋的阴暗之中,生活在这部 不断扩大的作品的呼呼作响、呼啸怒吼的枝杈间,生活在这个人的亲切、温 暖的音容笑貌之中。
  除了大学里这不多几个课时以外,我整天的时光全部是属于他的。我在 他的餐桌旁吃饭。白天黑夜信息都顺着楼梯爬上爬下地从他们的寓所传递到 我的寓所:我有他们的房门钥匙,他也有我的。他不必呼叫那个半聋的老女 管家,随时都可以找到我。但是我和这个新的集体关系越是紧密,我便越是 彻底疏远外部世界:我用那种内心范畴的温暖同时分担着他们那孤寂生活的 冷清和封闭。我的同学们一致对我摆出一副含有某种冷漠和蔑视的面孔:不 管这是秘密私设的刑庭,还是仅仅对我明显受偏爱的一种受激怒的嫉妒—— 反正他们断绝与我来往,在课堂讨论课上像是约好了似的避免与我攀谈或打 招呼。连教授们也不掩饰他们那带敌意的反感;有一回,我向拉丁语系语文 学讲师询问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挖苦我道:“您作为教授的知己??应该 知道情况嘛。”我徒劳地试图探明自己这样无端受摈斥的原因,但是言语和 目光都避而不作任何解释。自从我完全与这两个孤独者生活在一起,我自己 便完全变得孤独了。
这种被排斥在社会生活之外的状况本来是不会让我怎么感到担心的,我
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精神的东西上了;但是神经渐渐忍受不住这样经常受到 的扭伤。人们并不是几个星期之久不受惩罚地生活在连续不断的精神的放荡 不羁行为中;再者,我大突然地翻转了我的生活,太急躁地从一个极端走向 另一个极端,以便不致危及那种秘密赐予我们的禀性的平衡。因为如果说在 柏林那放荡的生活惬意地松弛了我的肌肉,把寻花问柳当作放松积聚起来的 烦躁不安情绪的游戏的话,那么,在这里,一种燥热、压抑的气氛那样持续 不断地压迫着受刺激的感官,致使它们只是颤动着、带着电流跳跃着在我体 内四处躜动;我忘记了深沉酣睡的滋味,虽然或许是因为我总是出于自己的 喜好将每晚口授的东西誊写至凌晨(满怀着自负和焦躁,渴望着尽早把这几 页文稿交到我亲爱的老师手里)。然后便是去学校,这仓促的学习要求我付 出更大的努力,还有便是与我老师的这种谈话方式相当激动我的情绪,因为 每根神经都强烈地绷紧,生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露出冷漠的样子。受屈的肉体 不久便报复起这种过分的行为来了。我多次短时间昏厥——体质受损害的信 号,而我却全然置之不理。但是这种催眠式的疲倦有增无减,每一种情感的 表露变得强烈起来,变得紧张的神经和它们那指向内部的尖端一起增长,撕 扯着睡眠,刺激着迄今受遏制的混乱思想。
  第一个发现我的健康状况明显受损的,是老师的妻子。我已经多次感觉 到她那忧心忡忡的目光在仔细打量我,她有意越来越频繁地在我们的谈话中 插进警告性的提示,说是我不可以希望在一个学期里征服世界。最后,她直 言不讳。“现在够拉,”一个星期天,我不顾明媚灿烂的阳光埋头苦读起语 法来,她便冲我嚷嚷,一把夺走我手里的书;“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怎么 可以让自己这样受虚荣心的奴役?您不要总是效法我的丈夫:他是老人,您 是年轻人,您必须过另外一种生活。”每逢她谈到他时,总有这种表示鄙薄
  
的弦外之音流露出来,对此我这个忠心耿耿的弟子一再表示出极大的愤慨。 我感觉得到,她是在有意地,甚至也许怀着一种醋意试图使我渐渐疏远他, 用冷嘲热讽对我的过分热心横加指责;晚上我们坐着作口授太久了,她就会 使劲敲门,强迫我们停止工作,对他的愤怒抗拒满不在乎。“他会把您的身 体拖垮的,他会完全毁了您的,”有一回她看到我神情颓丧,便愤慨地对我 说,“这几个星期里他把您搞成什么样子了!我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摧垮 自己的身体。况且??”她顿住,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是她的嘴唇因压抑 着怒火而苍白地颤抖着。
  确实,我的老师跟我过不去:我越是热情地为他效劳,他似乎越是满不 在乎地对待我乐于助人的敬仰之情。他很少感谢我;早晨我将熬到深夜才整 理好的文稿送给他,他干巴巴不以为然地说:“明天整理好还来得及嘛。” 我虚荣心十足以期博得好评,这时他谈着话嘴唇会突然一撇,一句冷嘲的话 把我推到一边。当然,随后他若看到我忍气吞声、不知所措地缩回去,那么 那种温暖、热情的目光便会又带着慰荡向我的悲观失望涌流过来,但是这种 情形多么罕见,多么罕见!这种一冷一热,他性格中的这种时而激动人心的 亲近,时而恼怒和推拒,完全搅乱了我难以控制的情感。这情感在渴求—— 不,我永远也不能清楚地说出,我究竟渴求、企盼、想望、追求什么,我的 热情献身企求得到他怎样的亲切表示。因为崇敬的激情即便以纯洁的方式转 向一个女人,那么这激情便会无意识地追求一种肉体上的满足,自然已经在 肉体的占有中为这种激情塑造了一种最高的联合。但是精神的激情,由男人 呈献给男人的这种激情,这无法满足的、无法充分满足的激情,它希望得到 什么呢?它心神不定地环绕着这个受崇敬的形象行动,总是闪现着新的极度 狂喜,还从未因作了一次最后的献身而安下心来。它总是涌流,而且永远不 会完全枯竭,永远像精神那样不知足。就这样,在那些长长的谈话中,我从 不觉得他的音容笑貌足够亲近和完全袒露;即便在他亲切地抛开自己身上种 种拘谨的时候,我也分明知道,下一个瞬间便会斩钉截铁地切断这一层内在 的联系。这个性情想必是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这一点。这女人和我,我们比 平时闲谈得更随意、更温和、更热乎。我的老师对我们的谈话不吱一声;但 是他的沉默仿佛驾着静静重叠的翅膀笼罩住我们的谈话。我偷偷从一旁看 他:今天他的性格中显出某种奇异而明朗的特性,一种不安,但是没有任何 的慌张毛躁,完全像在那云端,在夏日的云彩里。有时他举起酒杯,拿它对 着灯光,欣赏那颜色;当我的目光愉快地随着这个手势望去时,他微微一笑, 转过酒杯来向我致意。我很少看见过他的脸如此明朗,他的动作如此明确和 冷静:他几乎是庄严且高兴地坐在那里,仿佛他在听街上传过来的音乐或倾 听一个看不见的谈话。他那平素经常颤动着细微波纹的嘴唇,如今安静和柔 和得宛如一个剥开了壳的果子,而那额头,就在他和缓地将它转向窗户的时 候,那额头反射出那种温和的亮光,我觉得这额头从未这样漂亮过。看到他 的心境如此平和,这真是妙不可言:这是否清纯的夏日晚间的反光,是否这 柔和的空气中易变的人一再重新搅乱我的情感,而我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我之所以在受到过度刺激时常常几乎要做出荒唐的行为来,仅仅是因为他轻 轻一挥手便将一本我提请他注意的书漫不经心地推到一边,或者晚上我们正 深入进行谈话,我完全沉浸在他的思路之中时,他却突然一下子——他刚才 还曾亲热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站起来并粗暴地说:“现在您走吧!时间 已经晚了。晚安。”这样的琐碎小事便足以使我心烦意乱好几个小时、好几
  
天。我那受到过度刺激的情感不断受到激发,也许还感到受了伤害,而这种 伤害却完全不是故意的。可是这种种事后点明的自我抚慰在对付内心情绪的 纷乱方面能起什么作用呢?只有这个事实每天都在重现:挨近他时我炽热痛 苦,远离他时我冷得发抖,永远对他的冷淡态度感到失望,没有受到任何征 兆的安抚,让每一个偶然事件弄得不知所措。
  而奇怪的是:每逢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时候,我总是去亲近他的妻 子。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冲动,渴望找到一个同样受这种无言的冷漠之苦的 人,也许只是一种需要,希望能对随便哪个人说说话,如果得不到什么帮助 的话,总还可以得到谅解吧——反正我像一个同盟者那样向她诉说。通常她 总是嘲笑我神经过敏或是耸耸肩膀冷冷地说,我会习惯于这种令人痛苦的怪 脾气的。但是有时候,每逢突然的绝望情绪倏地将闪烁不定的一整捆责备、 点点滴滴的眼泪、局促不安的话语抛到她跟前,她总是神情极严肃地望着我, 目光中简直流露出了惊奇,但是她不说话;随后,只在她的嘴角显露出感情 受到遏制的抽动,于是我感觉到,她需要竭尽全力克制自己,才不致信口说 出什么愤怒的或考虑欠周的话来。毫无疑问,她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也 严守着一个秘密,也许是和他一样的秘密;但是如果说一旦我的话触及他的 要害,他就采取干脆拒绝的态度把我挡回去的话,那么她通常则是说一句玩 笑话或临时略施小计避而不作任何进一步的深谈。
仅有一次我几乎就要从她嘴里把那句话套出来了。早晨我将口授的文稿
送去时,我情不自禁兴奋地告诉我的老师,恰好是这段叙述(那是马洛传略) 多么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灵。我心头还洋溢着热烈的情感,惊叹地补充了一 句,说是再也不会有谁能为他写出一篇如此大师手笔的评传来了;一听这话, 他当即咬着嘴唇,暮地转过脸去,扔下那页文稿,鄙夷地咕哝道:“您别这 样胡言乱语!您懂什么大师手笔不大师手笔的。”这句粗暴的话(大概只是 为了掩盖一种焦躁的羞惭而匆匆拣来的面具)简直把我打得一整天发蔫。下 午,和他的妻子单独呆了一个小时,我一阵歇斯底里发作向她突然袭击,抓 住她的双手:“请您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他这么看不起我? 我怎么得罪他了,为什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惹他生这么大的气?我该怎么 办,您帮我一把吧!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您告诉我吧,我求您啦。”
于是,在这阵突然发作的激烈情感的侵袭下,她用尖利的眼睛凝视着我。
“不喜欢您?”——话音刚落,从她的牙齿缝里便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这 笑声听起来是那样的邪恶和尖利,以致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不喜欢 您?”她又重复一遍并愤怒地望着我的迷惘的眼睛。但是随后她渐渐向我俯 下身来——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越来越柔和,那目光几乎露出同情的神色
——她突然(第一次)抚摩我的头发,“您确实是一个孩子,一个傻孩子, 什么也觉察不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这佯更好——否则您 会更惶恐不安的。”
  说罢,她突然猛一用劲转过身去。我徒然寻求内心的平静:像是被捆进 了一个难以驱散的恐惧之梦的黑色口袋里,我拼命挣扎着要得到说明,要从 这些冲突着的情感的神秘迷惘中苏醒过来。
  就这样过了四个月,在最意想不到的自我充实和变化中过了许多个日日 夜夜。学期眼看快要结束,我怀着恐惧感眼看着假期一天天临近,因为我喜
  
爱我的炼狱①,而我家乡的那种既平淡且没有文化修养的家庭生活让我顿生遭 放逐受抢劫的感觉。我私下里已经在制定计划要哄骗我的父母,说是我有重 要的工作分不开身,我已经巧妙地编织好谎言和借口,来延长这摧人心肺的 时日。但是我的时辰却早已有安排了,这个时辰无形地悬在我的头顶,犹如 午间的报时钟声挂住在铜钟里,随后便出其不意而又严肃地呼唤休闲的人工 作或辞行。
  那个决定命运的晚上开始得多么美妙,多么既反常且美妙!我和两个人 同桌吃罢饭——窗户开着,天空飘着白色云彩,朦胧夜色渐渐从变暗了的窗 框里投射进来,一种柔和清澈的光从窗那边静静飘洒下的反光中折射出来, 一种令人欣慰的成分潜入他的内心,抑或一种带来慰藉的东西从内心向他闪 耀——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看他的脸色就像看翻开的书一样在行,我分 明感觉到:一个温和的神今天熨平了他心头的裂缝和褶痕了。
  而且,此刻他站起来并用惯常的转头动作邀我跟他到他的书房去。他的 这个姿态也做得出奇的庄严:这个平素动作急促的人,他行走时神情严肃得 异乎寻常。然后他再次转过身来,从窄柜里拿了——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一整瓶葡萄酒,带着它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他的妻子似乎完全和我一样看出 了他的行为有些古怪,她撂下手中的针线活惊讶地抬起眼,看着我们往书房 走去,默默而好奇地观察着他那异常徐缓而庄重的举止。
房间里的光线同往常一样完全被遮住了,我们顿时被笼罩在熟识的昏暗
之中,只有那盏灯把金色的圆圈投在这一堆等候着的白纸四周。我坐在我的 老位置上,重读手稿里的最后几句话;他总是需要用这种节奏当一根音叉来 校正内心的声音,以便让言语继续涌流。可是往昔他总是紧接上文的最后一 句直接开始口授,这一回却听不见继续口授的声音。这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 来,它已经带着反弹力从四壁向我们压迫过来。他似乎还没有完全定下心来, 因为我听见了我背后他神经质地来回踱着的脚步声。“您再读一遍!”—— 奇怪,这语声一下子多么不安地震颤了起来。我把最后几个段落又读了一遍: 这一回他紧接着我的后口授了起来,冷不防地,比平时口授得更迅速、更简 洁。用五句话就把整体概括了;他迄今所描述的,是戏剧的文化方面的先决 条件,一幅当代湿壁画,一部历史简编。现在他突然一下子转而论述起剧院 本身来,剧院终于从乘着大篷车四处流浪而定居下来并建成了自己的居留 地,有文件保证的权利和特权,先是‘玫瑰剧院’和‘幸福女神’剧院,简 陋的小木屋里演出租陋的戏剧;但是后来,诗文以男儿气概不断发展,胸怀 更加宽广,与之相应,工匠们便制作了一袭新的木板外衣:在泰晤士河畔, 在潮湿、无价值的淤泥地上围上了木桩,带有粗笨的六角形尖塔的奇形怪状 的木头建筑拔地而起,这就是格洛伯剧院,莎士比亚这位大师,他就在这座 剧院里登台上场。像是被海水冲上了岸,一艘奇特的船,最上面的桅杆上挂 着海盗式红旗,这艘船在那儿牢牢锚在泥泞地里。下层百姓就像在码头上那 样吵吵闹闹拥挤在正厅的中座和后座,上流社会人士从顶层楼座边沾沾自喜 地微笑闲谈,边俯视下面的演员们。他们焦急地要求开演。他们跺脚、大声 叫骂,用剑柄丁丁当当敲击木板,直至几枝忽闪着拿到前面来的蜡烛终于第 一次把低矮的舞台照亮,马马虎虎穿上戏装的人物上台演出看似临时凑成的 喜剧。于是乎,我今天还记得他的原话,“突然响起一阵言语的风暴,那汹



① 据天主教教义,人死后升“天堂”前在炼狱里洗涤“罪恶”。

涌澎湃的大海,那激情无限的大海,它从这木板边界出发向人类内心情感的 各个时代和各个区域拍击出沾染着血的波浪,不会枯竭,深不可测,既明朗 且悲惨,丰富多采,是人类最独特的画像——这就是英国的戏剧,莎士比亚 的戏剧。”
  说罢这几句激昂的话语,口授突然中断。接着而来的是一阵长时间的沉 闷的缄默。我惶恐不安地转过身去:我的老师用一只手使劲抓住桌子,摆出 他那副我所熟识的精力被耗尽的姿态站在那儿。但是这一回这僵硬的姿势却 有某种令人骇异的东西。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了,便一跃而起,并胆怯地问, 我是否应该停下来。他只是望着我,气喘吁吁,目不转睛,先是神情呆板。 但随后他的眼睛又闪现出蓝色的光芒,他松弛着嘴唇向我走来——“嗯,您 什么也没察觉?”——他恳切地望着我。“察觉什么呀?”我疑惑不定地讷 讷道。这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几个月以来我再次感觉到那 种亲切、温暖、柔和的目光:“第一部完成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欢呼声 压了下去,一股惊喜的暖流流贯我的全身。我怎么会没看出来呢,嗯,这整 幢建筑,从过去的原始地基上成梯级向上美妙地耸起,直至跨进创作的门槛: 现在他们能够来了,马洛,本·琼森,莎士比亚,他们能够胜利跨越这个门 槛了。这部作品庆祝自己的第一个生日!我急忙跑过去,数了数稿纸。这第 一部共计一百七十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这一部分量最重了;因为在这之 后的,是自由的仿制的形象塑造,不过叙述却是紧紧受历史见证所束缚的。 毫无疑问,他将会完成它,完成他的作品,完成我们的作品!
我是否喧哗了,我是否高兴得、骄傲得、快乐得手舞足蹈了——这我不
知道。但是我的兴奋想必一定是呈现出了始料不及的感情洋溢的形态,因为 就在我一会儿匆匆阅读最后几句话,一会儿迫不及待数稿纸,触摸、掂量并 深情地抚摩它们并且经仓促计算已经在想象着,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完成整部 著作的当儿,他的目光一直含着笑意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积聚起来的、 深藏不露的骄傲,在我的欣喜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像:他动情地、笑眯眯地 在一旁看着我。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走得很近很近,两只手向前伸出,抓住 了我的双手;他毫无表情地望着我。他的瞳孔渐渐明亮起来,这瞳孔平时只 有一种颤动的有色彩的间歇闪光,带着那种清澈的含有深情的蓝色,在所有 的大自然威力中只有深处的水和人的深沉情感才能形成这样的蓝色。这种闪 光的蓝色从他的眼睛升起,突出,闯入我体内;我感觉到,这股暖流正温和 地渗进我的内心深处,在那里汹涌奔流,激荡着我的情感,令我产生奇特的 欲望:整个心胸一下子被这股激荡涌流的力拓宽了,我感觉到一股愉悦的心 情在自己内心泛起。“我知道,”在这闪光中响起了他的语声,“没有您我 决不会着手进行这项工作,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这个好处。您给我虚弱无力 的机体注入了解救的活力,而从我那被抛撒掉被丧失掉的生命中所留下来 的,是您,是您独自一人把它拯救了!没有哪个人为我做得更多,没有哪个 人这样正直可靠地帮助过我。所以我不说,我要感谢您,而是??我要感谢 你①。你来!现在我们要完全以兄弟般的情谊来度过一个小时!”
他温和地把我拽到桌子跟前,拿起那瓶准备好的酒。两只玻璃杯也已经 摆放在那里,他是想请我喝这象征性的饮料以向我表示明白无误的谢忱。我 高兴得发抖,再没有什么比一种渴望突然得到满足更剧烈地搅乱我的意识的



① 德国人只在家人或知己朋友之间用‘你’这个称呼。

了。这个象征,这种最明显的信任的象征,那种我无意识地思念着的象征, 他的谢意找到了最美好的象征了:“你”这个兄弟般友爱的称呼,它跨越了 年龄的鸿沟,由于经历了如此艰难的冷漠而弥足珍贵。这瓶子已经在发出当 嘟声,这个还缄默着的施洗礼者,它如今要永远用信任来消除我心头的忧闷 不安,我心中已经响起和这个颤抖的清晰的声音一样响亮的声音。这时还有 一个小小的障碍延缓阻滞着这个隆重的时刻的到来:这瓶子用软木塞塞住, 而手头又没有开瓶塞的螺丝起子。他要起身去取,我猜着了他的意图,便急 忙向外面的餐室冲去。我急切地企盼这个瞬间的到来,把这看作我心灵的最 终的镇静剂,把这看作他的友情的最好明证。
  就在我这样猛烈地从门口向有灯光照明的过道冲去的当儿,我在黑暗中 与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个满怀,这团软绵绵急速后退:那是我老师的妻子, 她显然是在门口偷听了。但是奇怪:尽管我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身上,她却没 吱一声,她只是默默退缩回去,而且我也一动不动,惊恐地沉默着。这种状 况延续了一个瞬间;我们俩默默站着,互因对方而感到羞愧,她在偷听时被 幢个正着,我则让这太出乎意料的发现惊呆了。但是随后黑暗中响起轻轻的 脚步声,灯光亮起,我当即看见她脸色苍白、气势汹汹地背靠在柜上;她的 目光严肃地上下打量我,她那呆板的表情中透着一种暧昧、警告和威胁。但 是她一句话也没讲。
当我经过较长时间神经质的、半盲目的摸索之后终于找到瓶塞起子时,
我的双手颤抖了;我不得不两次从她身旁走过,每一次我抬起头来,都碰上 这呆滞的目光,它像刨光的木头闪耀出有穿透力的、幽暗的光。她没有因在 门口偷听被撞见而显示出任何羞愧的迹象;相反,现在她的眼睛反倒陡然而 坚定地闪耀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威胁的光芒,而她那副执拗的表情则表明, 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离开这个不适宜的地方并要继续守在门口偷听。这种意志 力的优势使我感到迷惘,在这束坚定而警戒地盯着我的目光的逼视下我下意 识地低下了头。当我终于迈着不稳的步子悄悄走回房间,看到我的老师已经 焦急地把酒瓶拿在手里,方才极度的欣喜便完全冻结成一种奇特的恐惧。
可是他,他多么无忧无虑地期待着我,他的目光多么明快地向我投过来:
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看见他这个样子,阴云从忧郁的额头被驱散!可是 就在这额头如今闪着如此平和的光芒,从内心向我靠拢的时候,我却一时语 塞说不出一句话来;全部隐蔽的喜悦宛如从隐蔽的毛孔缓缓流淌出来。我不 知所措、简直是羞愧难言地听到他用亲密的“你”字再次感谢我,酒杯相碰 发出银铃似的响声。友好地用胳臂搂着我,他把我带到靠背椅那儿,我们面 对面坐着,他的手松弛地搁在我的手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完全袒露出自己 的感情了。但是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由自主地总是用眼向门口瞟去,生怕她 还站在那儿偷听。我不住地暗自寻思,她在偷听,她在偷听他对我讲的每一 句话,她在偷听我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恰恰在今天,为什么恰恰今天?当 他用满怀深情的目光望着我,突然说:“今天我想给你讲讲我的事,我自己 青年时代的事”,我顿时大吃一惊猛地跳起向他伸出拒绝而恳求的手,他惊 奇地抬起头来。“今天别讲,”我结结巴巴说,“今天别讲??对不起。” 一想到他会把自己暴露给一个偷听者,而我又不得不向他隐瞒这个事实,我 便觉得这太可怕了。
  我的老师疑惑不定地望着我。“你这是怎么了?”他面带一丝愠色问。 “我累了??请您原谅??我不知怎么竟昏昏沉沉的??我想,”我边说边
  
哆哆嗦嗦站起来——“我想,我还是现在就走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绕 过他身旁拐向门口,我不由得猜想那股带敌意的好奇心藏在那儿的屋梁下正 满怀嫉妒地在窥伺着呢。
  他慢慢腾腾地同样也从靠背椅里站了起来。他的一下子变得疲倦的脸上 掠过一丝阴影。“你真的就要走??今天??恰恰今天?”他拉住我的手, 他不为人注意地使劲握住它。但是他突然像甩一块石头那样粗暴地甩开我的 手:“可惜,”他失望地冲口而出,“我真希望可以和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可惜!”这一声深深的叹息像一只黑暗的蝴蝶在房间里振荡了一会儿。我满 怀羞愧和一种无奈而不可名状的恐惧;我有点举止失措地向后退去并在我身 后轻轻关上了门。
  我艰难地摸索着上楼走进我的房间并躺倒在床上。但是我无法入睡。我 从未这样强烈地感觉到,我的居室悬在他们的居室的上方中间只隔着一堵薄 墙,不透光的黑暗的屋梁便是惟一的衬托了。如今我神奇地用磨快了的心神 感觉到他们俩现在正在下面醒着,我没睁眼却看到了,我没细听却听到了, 现在他怎样在下面他的房间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而她则在别的什么地方 默默坐着或幽灵般游荡、偷听。但是我感觉到她的两只眼睛睁开着,她的这 种清醒警觉状态感染着我,令我毛骨悚然:像一个恶魔,整栋沉重、沉默的 房子突然黑漆漆、阴森森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掀开被子。我的双手灼热。我到了什么地方啦?我已经贴得很近地感
觉到了这个秘密,已经紧挨着脸感觉到了他那暖热的气息,如今这秘密又远 了,但是他的阴影,他那沉默的让人看不透的阴影,这阴影还在飒飒地游荡, 我感觉到他在屋里的危险阴影,感觉到他像一只踮着轻爪的猫在悄然行走, 无处不在,扑过来跳过去,总是用他那张带电的毛皮揉擦人、迷惑人,虽温 暖却鬼气森然。我总是从黑暗中感觉到他那炯炯的目光,柔软得像他那只伸 出的手,还感觉到他妻子的那种异样的、尖锐的、带威胁性的和受惊吓的目 光。我要在他们的秘密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两个人为什么扎住我的眼睛不让 我看到他们的激情,他们为什么把我驱进他们那无法理解的纷争之中,每一 个人都各自将自己的那一腔愤怒和仇恨塞进我的胸膛?
我的额头还一直在发热。我跳下床,推开窗户。外面,城市平和地笼罩
在夏日的烟雾之中;窗户还闪亮着灯光,但是在那儿坐着的人,他们在进行 平和的谈话,热烈地谈着一本书或听着家庭音乐。凡是白色窗框后已经一片 黑的,没错,那儿的人已进入梦乡。在所有这些静止的屋顶的上空飘浮着一 片柔和与宁静,宛如银白色雾气中的月光,这是一种松弛的、轻轻飘下来的 寂静,塔楼大钟那十一下敲击声悠悠传进他们大家那偶然倾听或梦幻的耳 朵。只有我在这栋房屋里还感觉到清醒的滋味,感觉到异样的思想恶性地围 拢过来。一个内心的意念使劲渴望着去理解这杂乱的喃喃细语。
  我突然吓了一跳。这不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吗?我挺直身子仔细倾听。果 然,有人像盲人似的在摸索着上楼,攀登梯级,迈着小心、迟疑、不稳的步 子:我听见过踩坏了的地板发出的这种吱吱声。这脚步声只能是冲我这儿来 的,只能是冲我来的,除我之外只有那位耳聋的老妪住在这楼上的阁楼间里, 老妪早睡了,她不接待任何人。这是我的老师吗?不,这不是他那踉跄而急 促的步态,这步子胆怯而迟疑、拖沓着——现在又来了!——每攀一个梯级 都这样:一个溜门撬锁的人,一个罪犯也许会这样摸近过来,一个朋友决不 会这样。我仔细倾听,紧张得耳朵嗡嗡直响。我觉得倏地有一股寒气顺着裸
  
露的大腿直往上蹿。 这时,只听见门锁轻轻啪啦一响:这位阴森可怕的客人,他必定已经到
了门口了。吹到我裸露的脚趾上的一丝微风,表明外门已经打开,而开门的 钥匙却只有他,只有我的老师才有。可是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这样畏畏 缩缩,这样异乎寻常?他感到优虑了,他想探视我?那么这个阴森可怕的来 客现在为什么在外面前室里犹豫不决呢,因为那偷偷摸摸迫近的脚步一下子 突然凝固住,我自己也同样惊吓得愣住了。我觉得,我似乎禁不住要大声喊 叫,可是我的喉咙黏糊糊的粘住了。我想去开门;我的双脚死死钉住在地板 上。现在我们俩之间,我和这位阴森可怕的客人之间,还只隔着一堵薄墙, 但是他不,我也不向对方跨出一步去。
  这时培楼钟敲响:只敲了一下,十一点一刻。但是这钟声化解了我的僵 硬。我猛一下拉开房门。
  果然,门口站着我的老师,手里拿着蜡烛。房门猛烈拉开造成的气流使 烛焰闪着蓝光向上蹿起,他那僵直站立着的身形横投在墙上的巨大而颤动的 阴影像一个醉汉在他身后摇摇晃晃。但是他自己也在看见我时动了一下;他 一激灵,就像一个人被一阵突然刮来的风从睡梦中惊醒,情不自禁地打着哆 嗦把被子向自己拽拉。然后他才向后退缩,蜡烛滴着油在他手中摇曳。
我发抖,吓得要死:“您怎么了?”我只能结结巴巴说出这句话。他看
着我,没说话,他也是让什么把话哽住了。最后他终于把蜡烛放到五斗橱上, 蝙蝠般在房间里来回扑棱的阴影顿时便平静了下来。末了,他讷讷道:“我 方才想??我方才想??”
他的语声又哽住了。他站着,像一个当场被拿获的贼那样低头看着地板。
这种恐惧,这样站着,这实在难以忍受,我身穿衬衫,冷得发抖,他,蜷缩 着身体,羞愧而迷惘。
突然,这个虚弱的身形猛一抖动。他向我走过来:一丝笑意,凶恶,淫
荡,一丝笑意,它只从眼睛里危险地闪烁出来,而嘴唇则紧闭着。他露着一 丝笑意,像一个陌生的面具先是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他吐出极尖利的语 声:“我方才只想告诉您??我们还是别互相称‘你’了吧??这??这?? 在一个刚入学的大学生与他的老师之间不合适??您明白吗???我们必须 保持距离??距离??距离。”
说罢,他看着我,神情中如此充满憎恨,如此充满侮辱人的、刮人耳光
的恶意,以致他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聚拢起来。我踉跄着后退。他疯了吗? 他醉了吗?他站在那里,握紧着拳头,仿佛想向我扑上来或打我的脸。
  但是这种恐惧只延续了一秒钟,随后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便收敛了起 来。他转过身去,喃喃着什么类似道歉的话,抓住了蜡烛。活脱一个黑乎乎 的、甘愿效劳的魔鬼,那已经俯到地上的阴影又突然耸起,在他之前向门口 旋转而去。随后他自己也走了,我都没来得及敛起神,想出一句话来。房门 砰的一声关上;在他那简直是跌跌撞撞的脚步重压下,楼梯艰难而痛苦地发 出嚓嚓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这一夜:冷冷的恼怒与灼热无奈的绝望狂乱交替。我头脑里 思绪纷乱犹如火箭耀眼地四处乱射。他为什么折磨我,我怀着不可言状的痛 苦反复思考,他为什么如此憎恨我,竟深夜特意偷偷爬上楼来,只为了满怀 敌意地当面对我说出这样侮辱性的话来?我怎么伤害他了,我该怎么办?不
  
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我该怎样缓和与他的关系呢?我浑身燥热地扑倒在床 上,站起来,又钻进被窝,但是我面前总是浮现出那个幽灵似的形象,我的 老师,蹑手蹑脚地行走着,在我面前显得不知所借,他背负着神秘而陌生的 巨大阴影,沿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去了。
  当我次日早晨迷糊了一会儿后醒来时,我先是以为自己做梦了。可是五 斗橱上还黄澄澄粘着一摊滴下来的蜡烛硬脂。我那可怕的回忆一而再、再而 三地将前晚这位窃贼般偷偷上楼来的客人放置到这间闪光、明亮的房间的正 中央。
  整个上午我足不出户。一想到可能会遇见他,我便感到无比颓丧。我试 图去写,去读;都不成。我心情烦躁,我随时都可能会战栗、抽搐,会啜泣, 会咆哮。我分明看见自己的手指头像一棵树上异样的树叶那样颤动,没有办 法让它们平静下来。我的膝盖摇晃,仿佛膝头的筋腱已经被切断。怎么办? 怎么办?我搜索枯肠、反复琢磨;血在我的太阳穴里搏动,我感到头晕目眩。 但是千万别外出,千万别下楼,千万别在没有把握、精神没恢复时突然站在 他面前。我重新扑倒在床上,饥饿,纷乱,没漱洗过,精神恍惚,我的意识 又试图透过这薄薄的墙壁去想象:现在他坐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和我一 样醒着,和我本人一样绝望?
到了中午时分,我还神思恍惚、心乱如麻地躺在床上,这时我终于听见
楼梯上有脚步声。我顿时神经紧张起来:然而这脚步走得轻快,无忧无虑, 急速跳跃似地一步跨过两个梯级一现在已经有一只手在敲门了。我跳下床, 没开门:“是谁?”我问。“您为什么不来吃饭?”他妻子的语声有些恼怒 地回答。“您病了吗?”——“不,不,”我困惑而吞吞吐吐道,“我就来, 我就来。”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赶快穿好衣服,下楼去。但是我不得 不扶住楼梯栏杆,我身子软绵绵的。
我走进餐室。老师的妻子在两套餐具中的一套前面等候着,边打招呼边
略带责备的口吻说,我吃饭还让人请。他专用的座位空着。我感觉到血往脑 袋里涌。这意外的缺席意味着什么?他比我本人还更怕见面?他感到羞愧 了,抑或他今后再也不愿意与我同桌吃饭了?我终于拿定主意问,教授是否 不来吃饭。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您难道不知道他今天早晨出门了?”——“出门
了,”我结结巴巴说,“去哪儿了?”她的脸顿时绷紧起来:“这个我丈夫 可没赏脸告诉我,大概——又是一次他通常作的那种短途旅行吧。”说罢, 她突然带着锐利和询问的目光向我转过脸来。“可是您怎么会不知道呢?他 昨夜还专门为此上楼找您去的呀——我以为,他是去向您辞行的??奇怪, 确实奇怪??他居然对您也什么都没说。”
  “我”——我只能发出一声喊叫。而这一声喊叫令我羞愧、令我痛心地 把最近这几个时辰里如此危险地积聚在我心头的甜酸苦辣全泼撒了出来。我 突然脱口而出,一声啜泣,一阵号叫、狂怒的痉挛——我咕噜咕噜发出一连 串、一迭声的话语和叫喊,表露出搅成了一团的混乱与绝望。我哭,不,我 浑身发抖,我用神经质的啜泣把全部堵在心头的痛苦从抽搐着的嘴里倒了出 来。两个拳头在桌上胡乱敲打,活脱一个敏感而狂躁的孩子。我泪流满面, 发泄着几个星期以来像一场风暴那样压在我心头的情感。就在我从这种狂吼 怒号中感到轻快的当儿,我同时也因在她面前这样暴露自己而感到无比羞 愧。
  
  “您怎么了!天哪!”她跳了起来,不知所措。但是随后她便迅速奔跑 过来,把我从餐桌扶到沙发跟前。“您躺下吧!您静一静。”她抚摩我的手, 她抚摩我的头发,我的身体还一直在一阵一阵继续颤抖、晃动着。“您别折 磨自己啦,罗兰德——您别让人折磨您嘛。这一切我懂,我曾感觉到要出事。” 她还一直在抚摩我的头发。但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我自己就知 道,他会怎样把一个人搞得迷迷糊糊的,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清楚的了。但 是您相信我吧,每逢我看到您完全依附于他,依时于这个自己就意志不坚的 人,我总是想警告您。——您不了解他,您是瞎子。您是个孩子,一您蒙在 鼓里,甚至今天,今天还一直蒙在鼓里。或许今天您破题儿头一遭开始悟出 点道理来了——那对他对您就更好啦。”
  她依然亲热地向我俯着身子,我像是豁然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她的话语 和安抚的双手那镇痛的抚摩。这让人感到舒适,终于,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一 丝同情,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了一只温柔、亲近的女人的手,一只几乎是母亲 般的手。也许这个我也过分长久地没感受到了,如今我透过忧郁的面纱受到 一位温柔体贴的女人的关照,痛苦中顿时有一种惬意袭上我的心头。可是, 我多么感到羞愧,我对这种泄露真情的感情爆发,对这种暴露无遗的绝望情 绪多么感到羞愧!随后便发生了违背我自己本意的事,我一边吃力地站起来, 一边时而滔滔不绝时而断断续续地再次大声倾诉了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他 怎样拒斥、追踪而又吸引我,他怎样毫无道理、毫无理由地对我采取生硬严 厉的态度——,一个折磨者,我却爱着他依附着他,我既爱且恨他、既恨且 爱他。我又开始激动起来,以致她竟不得不重新安慰我。柔软的双手又轻轻 地把我按回到沙发上,我却愤激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我终于安静了下来。她 奇异而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我感觉到,这一切她全明白,也许比我自己还 更明白??
这种沉默牵制住了我们几分钟。然后这女人便站起来。“好啦——您当
孩子当了相当久了,现在您重新当男子汉吧。您坐到这儿桌子旁边来,您吃 饭。没有发生什么悲剧性的事情——一种误解,它会澄清的,”当我显出某 种抗拒情绪来时,她怒气冲冲补充道:“这会澄清的,因为我不会再让您这 样受摆布受迷惑。事情必须有个完结,他总得学会稍稍控制一下自己嘛。您 太善良,您别去参与他那危险离奇的游戏。我会去和他谈的,您完全可以信 赖我。但是现在您来吃饭。”
我羞愧难言,听任她把我抉回去。她带着某种匆忙和急促谈论一些无关
紧要的事情,我从内心对她充满感激,因为她似乎充耳不闻并且已经又忘记 了我一时冲动说的那一席话。她一个劲儿撺掇我说,明天是星期天,她和 W 讲师及其未婚妻一道去邻近的一个湖滨作一次郊游,说是我应该一起去,去 散散心,让自己从书本中解放出来。说是我身体上感觉到的种种不适都充分 显示出了过于劳累、神经过于紧张的迹象;在水里泡一泡或者徒步走一走, 我的身体顿时便会重新恢复平衡的。
  我答应去。干什么都可以,只要现在别孤独,只要别到我的房间里去, 只要别在黑暗中转悠这些念头。“今天下午您也别呆在家里!您去散散步, 您出去走走,您好好玩一玩!”她竭力怂恿道。“奇怪,”我想,“她真会 揣摩我的心思,我不熟悉她,可是她却总是知道我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疼痛, 而他,这个知情人,却错看我、摧毁我。”这我也答应她了。怀着感激一抬 眼,我看到了一张新的面孔:平时使她显出某种狂妄、轻浮的男孩相的那种
  
讥讽、放纵的神色,已经转化成一种温和而关切的目光:我从未见过她这样 一脸的严肃。“为什么他从不这样亲切地看我呢?”我心中一种混乱的情感 满怀渴念思虑着。“为什么他伤害我的感情,却从来感觉不到这一点呢?为 什么他不曾将如此乐于助人的、如此温柔的手搁到我的头上,搁到我的手上 呢?”我满怀感激地吻她的手,她不安地、几乎是激烈地从我手中将她的手 抽回。“您别折磨您自己,”她又说了一遍,她弯下腰让语声挨近我的耳边。 但是随后她嘴角便又漾起严厉;她蓦地站起身来,轻声说:“您相信我 吧,他不配。”这句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说出的话又将痛苦刺进我这颗几乎
已经平静下来的心。


  那天下午和晚上我首先着手做的事,显得那样可笑和幼稚,我好多年里 一想起来就要感到羞愧——甚至一个内心的声音会立刻急忙阻止我去对此作 任何回忆。嗯,今天我不再对那些笨拙的愚蠢行为感到羞愧;相反,今天我 多么深切地理解这个难控制的、混乱而狂热的年轻人,他想强行越过自己情 感的特殊风险而到达彼岸。
  我好像从一个极长的通道尽头,好像用一只望远镜在看我自己:看这个 头脑混乱的、绝望的年轻人,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要对自己怎 么样。他突然穿上上衣,迈开另外一种步态,显出狂乱而坚定的神情,然后 以强劲有力的步伐走到街上。是的,这是我,我认出我来了,我知道当初这 个愚蠢、苦恼、可怜的年轻人的每一个想法,我知道:我曾突然振作起精神, 甚至对着镜子,暗自思忖:“我才不希罕他呢!让他见鬼去吧!我何苦为这 个傻老头儿折磨自己!她说得对:快快活活,好好乐一乐!前进!”
真的,当初我就是这样上街的。那是一种要解放自己的冲动——然后便
是一种奔跑,一种惟一的怯懦的逃跑,不愿意看到这种欢乐的坚定态度根本 不是欢乐,那个冰块,那冰块仍然沉甸甸地悬在我的心头。我还知道,我以 怎样的步态行走,手里牢牢握着那根沉重的棍棒,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每一个 大学生;我胸中激荡着一种危险的欲望,想和随便哪个人挑起一场争吵,和 随便哪个挡住我去路的人斗殴,以发泄毫无出路四处乱撞的愤怒,但是幸好 谁也没有正眼瞧我。就这样,我晃晃悠悠来到那座咖啡馆,我同专业的同学 们通常都在那里聚会,我打算不受邀请便主动在他们的桌旁坐下,说话稍不 投机便挑起一场争斗。然而,我挑起斗殴的预谋又落空了——这一天风和日 丽,大多数人挡不住诱惑都郊游去了,而两三个在那儿坐着的人,他们客客 气气打招呼,不提供丝毫契机让我发泄我的狂躁和愤慨。不久我便恼怒地站 起来,随后又走进一家压根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市郊小酒店,好寻开心的小 城居民的残余人员听着喧闹的女子小乐队的乐曲,与啤酒和浓烟相伴,扎堆 成团地挤坐在一起。我一口气灌下了两三杯啤酒,邀请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 及其女友,一个同样是涂脂抹粉的细瘦的风月场上的女人坐到我的桌旁,我 有一种病态的乐趣,我要做出十分引人注目的样子来。在这座小城里每一个 人都认识我,每个人都知道我是教授的学生;而那些人则以大胆的服装、以 他们的举止行为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己的身分——我就这样品味着这种既幼 稚且不真实的乐趣,这种让自己(如同我傻乎乎以为的)从而也让他出丑的 乐趣;我暗想,让他们看看吧,我毫不在乎他,我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当着 所有人的面向这个胸脯肥壮的女人献殷勤,做出最不得体、最不知羞耻的举 动。这是一种透着愤怒与恶意的醉意,不一会儿也成了一种真正的醉意。因

为我们什么酒都狂饮滥喝,葡萄酒,烧酒,啤酒,我们乱碰乱撞,闹得椅子 倒地、邻座们纷纷小心翼翼避让。但是我不感到羞愧,相反,我傻乎乎大肆 咆哮,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让他看到,他对我多么无关紧要。啊,我不觉得 悲伤,我不感到受辱,相反:“拿酒来,酒!”我用拳头当啷一声敲击桌子, 敲得酒杯直晃荡。末了,我拽着两个人一起离去,右臂挽着一个,左臂挽着 另一个,横穿过那条主要街道,这时街上正好是通常的九点钟彩车巡礼时刻, 大学生们和姑娘们,平民和军人都纷纷寂静而愉快地徜徉在街头。我们仁宛 如一棵摇摆的、难对付的三叶草,在车行道上大声喧闹着走去,以致一名警 察终于气呼呼地走过来,厉声命令我们安静,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事,我再也 不能精确描述了——一股蓝色的劣质烧酒的雾气模糊了我的记忆,我只知 道,我对这两个喝醉了酒的女人感到厌恶,自己几乎已经神智不清,我摆脱 她们,还去什么地方喝了咖啡和白兰地,在大学主楼前为逗跑过来的小伙子 们开心发表了一篇抨击教授们的演说。然后,出于要进一步玷污自己并惹恼 他——从一种既混乱且热烈的愤怒中生出的荒唐想法——的模糊本能,我想 到一家妓院去,可是我找不到路,最后只得恼怒地蹒跚着回家。我的颤巍巍 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打开,我拖着双脚极艰难地向上攀登头几个梯级。 但是随后,在他的房门前,仿佛我的脑袋突然浸入冰冷的水里,昏昏沉 沉的醉怠顿时完全消释,陡然清醒了过来。我凝视着我那张扭曲的脸,看清 了我那无可奈何、怒气冲冲的愚蠢行为。我感到羞愧难言,于是轻手轻脚, 缩头缩脑地,像一条挨了揍的狗,只盼谁也别听见我,我悄悄上楼溜进我的
房间。


  我睡得像个死人,醒来时,阳光已经淹没地板并且正徐徐向床沿爬上来, 我一骨碌翻身下床。疼痛的脑袋里渐渐闪起对昨晚的回忆;但是我压下羞愧, 我不再愿意感到羞愧。这是他的过错嘛,我竭力劝说自己,我这样作践自己, 这完全是他的过错。我安慰自己说,昨天的事只是一种地道的大学生式的玩 笑罢了,一个几个礼拜以来只埋头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不妨可以开开 这样的玩笑;但是我在作这样的自我辩解时心里并不舒坦,我相当惴惴不安 且畏畏缩缩地下楼去见我老师的妻子,打算履行我昨天的关于郊游的诺言。 奇怪,我刚一摸他的房门的门把,我脑海中便又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 因此也就感觉到了那种火辣辣的、不理智地绞缠着的痛苦,那种狂暴的绝望, 我轻轻敲门,他的妻子露出罕见的温柔目光向我迎面走来:“您在胡闹什么 呀,罗兰德?”她说,然而语气中同情多于责备,“您为什么这样折磨您自 己?”我神色惊慌地站着:原来她也已经听说我干的蠢事了。然而,她却立 刻排遣我的窘困:“但是今天我们要有理智。W 讲师和他的未婚妻十点钟来, 然后我们就出去划船和游泳,把一切蠢事统统抛到九霄云外。”我还战战兢 兢壮着胆提了教授是否已经回来这个多余的问题。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白提了。 十点整,讲师来了,这是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作为犹太人他在大学老
师圈里相当孤立,实际上是仅存的一个和我们这些怪人交往的人;陪同他来 的是他的未婚妻,多半是他的情人,一个年轻姑娘,她不断在嘴角漾起笑来, 既单纯且有点儿调皮,但因此倒是参加这样一次临时安排的逾越常轨的活动 的合适人选。我们先不停地吃东西、闲谈并互相对视而笑,乘电车到一个坐 落在近处的小湖去,紧张、严肃地工作了几个礼拜,我已经不习惯轻松愉快

地侃佩而谈了,致使这一个小时像一种低度的、兴奋刺激的酒让我感到陶醉。 确实,他们完全成功地用他们那幼稚而放纵的举动把我的思想诱离那泛涌着 黑色液汁的蜂房,平时我的思想总是嗡嗡地绕着它飞舞,而我刚一走到野外, 在偶然与那位年轻姑娘赛跑时又感觉到了我的肌肉的力量,我又成了昔日那 个坚毅的、无忧无虑的小伙子。
  我们在湖边租了两艘划子,我老师的妻子在我这艘里当舵手,另外那艘 里则由讲师偕其女友坐在划手的位置上。划子从岸边一撑开,我们便来了体 育竞赛的劲头,互相你追我赶了起来。我当然处于下风,因为人家是两个人 划,我不得不单独一人与两个人抗争;但是我,这项体育运动的熟练运动员, 迅速脱下身上的上衣,使劲划了起来,在我不断猛划下居然一再划到邻近划 子的前面。刺激、挖苦的话不断像雹子般抛过来扔过去,一个挑逗另一个, 全然不顾七月的骄阳,毫不理会我们已是汗流浃背,我们这些桀骛不驯的被 判处在橹舰上划桨的囚犯尽情尽兴地陶醉在这项体育运动中。终于临近目的 地了——湖边突入水中的一小块有树林的尖形陆地。我们更起劲地划了起 来,我这位同船女伴已经沉醉在这场竟划比赛中,她感到无比喜悦,我们的 划子喀嚓一声先触着沙滩。我下船,热腾腾,汗淋淋,陶醉于这不寻常的阳 光,陶醉于沸腾的热血,陶醉于成功的喜悦:我的心抨怦地简直要跳出胸膛, 衣服汗渍渍地紧贴在身上。讲师的情形并不更好一些,我们作为顽强的斗士 非但没受到嘉奖,反倒还因我们咻咻地直喘气和相当狼狈的形相而受到女士 们大肆嘲笑。末了,她们给我们一个期限,让我们限时凉快凉快身子;几句 诙谐话一说,便临时分出来了两个隔离区,一个男子浴场和一个女子浴场—
—分别在灌木丛的左右两边。我们迅速穿上游泳衣,灌木丛后面有光泽的内
衣和裸露的胳臂闪闪发光,我们还正在作准备呢,两位女士却已经劈劈啪啪 在水里拍打起来了。我方才是一个战他们俩,所以讲师不像我那样疲乏,他 当即在她们之后跳进水中。而我,我划船划得太猛,如今感觉到心还在胸中 激烈跳动,我就先惬意地在阴凉处躺下,悠然地看着云彩掠过我头顶,在沸 腾的热血中欢快地品味着嗡嗡作响的甜甜倦意。
可是不多几分钟以后,从水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叫声:“罗兰德,前
进!游泳比赛,有奖比赛!有奖潜水!”我不动弹:我觉得,仿佛我可以这 样躺上一千年,皮肤受到阳光的温和烧烤,同时又受到凉风的轻轻摩挲与吹 拂。但是又飘来了笑声,讲师的语声:“他不干了!他泄气了!您去把这个 懒鬼请来吧。”果不其然,我已经听见一阵越来越近的僻啪声,现在听见她 很近的语声了:“罗兰德,前进!游泳比赛!我们必须给那两个人露一手!” 我不回答,让人来寻找我,我觉得挺好玩的。“您在哪儿呀?”鹅卵石已经 在嚓嚓响,我听见光脚丫在沿着沙滩搜寻,突然她站在了我的面前,湿漉漉 的游泳衣绷紧在男孩般颀长的身体上。“您在这儿。啊,多潇洒!可是现在 前进,懒鬼,人家已经快要到那边岛上了。”我惬意地仰卧着,懒洋洋地伸 展开四肢:“这儿景色美丽得多呢。我过一会儿跟上来。”
  “他不愿意,”她空手握拳做成喇叭状大笑着朝水面方向那边喊道。“把 这个吹牛大王扔进水里!”从远处回响起讲师的声音。“您来吧,”她不耐 烦地催促着,“您别让我出丑。”但是我只是懒懒地打呵欠。这时,她半开 玩笑半恼怒地从矮树丛上折下一根枝条。“前进!”她厉声又说了一遍并朝 我胳臂上抽了一下以示鼓励。我一跃而起:她抽得太重了,我胳臂上一道浅 浅的像充了血的痕迹红肿了起来。“现在可别胡来啦。”我说,玩笑的口吻
  
中同样也含着几分愤慨。但是现在,她真的动怒了,她命令道:“您来!立 刻就来!”当我固执地一动不动时,她便再次火辣辣地猛抽我一下,这回抽 得更狠了。我怒气冲冲地一下跳起来,去夺她手中的枝条,她退缩,但是我 抓住了她的胳臂。在争夺枝条的过程中我们半裸的身体无意间紧贴在一起。 现在我抓住她的胳臂并旋转关节以迫使她扔掉枝条,她躲闪着把身体朝后 弯,这时突然喀嚓一响——她的泳装的肩膀带扣扯断了,左边的外罩掉落下 来裸露出她的胸脯,她乳房上的蓓蕾顿时便硬邦邦、红艳艳扑进我的眼帘。 我不由自主地望过去,只看了一秒钟,但我迷茫了:我哆哆嗦嗦地、深感羞 愧地放开了她的被抓住的手。她红着脸转过身去,用一根发针把断裂的带扣 临时凑合着别住。我在一旁站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也沉默不语。从这个 时刻起我们俩之间便有了一种令人憋闷的、被窒息的不安。
  “喂??喂??你们在哪里?”——在小岛前已经有声音传过来。“哎, 我就来。”我急忙回答。我为逃脱一种新的迷惘而感到高兴,便扑通一声扎 进水里,头朝下猛扎了几下。这种把自己推开去的热忱和喜悦,不可感知的 要素的清澈和冷森,于是血液的这种危险的流淌和咝咝声似乎让更强烈、更 巨大的欲望给狠狠地冲刷掉了。我很快便赶上了那两个,和体弱的讲师展开 了一系列比赛,我一一取得胜利。我们游回到那块尖形陆地,留在那里没下 水的她已穿上衣服在等候我们,她马上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食品摆起了丰盛 的野餐。但是不管我们四个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玩笑话说得多么开心,我们 俩不由自主地避免互相对话。我们谈话,我们开怀欢笑。每逢我们的目光相 遇,它们便心照不宣地急忙互相躲避:那个事件的余波还没平息,一方感觉 到对方一想起来就羞愧和不安。
随后,下午很快便在再次举行的划船比赛中度过,但是酷爱体育运动的
狂躁越来越屈从于一种舒适的疲倦:葡萄酒,温暖,已被吸收的阳光渐渐渗 进血液并使血液亢奋起来。讲师和他的女友放肆地做起过分亲呢的小动作 来,我们俩不得不颇为难堪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挨得越来越近,而我们 却越来越惶恐不安地保持着距离;但是这种成双成对的特性已经很明显地显 露了出来,因为那两位纵情寻欢者在林中小路上喜欢落在后头,显然是为了 可以更自在地亲吻吧。而就在这样被撇下的期间,总有一种拘谨在妨碍着我 们的谈话。最后我们四个都挺满意,我们的情绪又高涨了,那两个怀着新婚 之夜的预感,我们则为终于摆脱了这样尴尬的处境而感到欣慰。
讲师和他的女友一直把我们送到寓所。我们独自攀登楼梯上楼;一走进
屋里,我顿时又感觉到他那令人痛苦的、既渴念且杂乱的音容笑貌的存在。 “但愿他已经回来!”我焦躁地想。仿佛她从我的嘴上听出了这声不动摇的 叹息,她说:“我们要看看,他是否已经回来。”
  我们走进去。寓所里静悄悄。他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孤寂冷清:我激动 的情感下意识地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里描画着他那蜷缩的凄凉的身形。但是 那些纸张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像我自己一样在等待着。随后心底又泛起苦 涩:为什么他逃跑了,为什么他把我撇下?嫉妒的怒火又越来越猛烈地从我 心底向咽喉蹿上来,我心头又激荡起那种愚蠢而含糊不清的欲望,要对他作 出某种带恶意的、充满憎恨的事来。
  妇人跟随着我。“您待在这里吃晚饭吧?今天您别独自一人待着。”她 怎么知道我怕这空落落的房间,怕窄木梯咯吱咯吱响,怕沉思回忆:我的心 思,每个没讲出来的念头,每个邪恶的欲望,她总是全都猜得着。
  
  某种恐惧攫住了我,一种对我自己和在我心头乱翻腾的仇恨情绪的恐 惧,我想拒绝。但是我怯懦,不敢说不。


  我从来就憎恶通奸,但并不是出于一种自以为是的道德,不是由于极其 腼腆或品行端正,并不怎么是因为通奸意味着在黑暗中偷窃、占有别人的肉 体,而是因为几乎每一个女人在这样的时刻都泄露出她丈夫的最深层的秘 密。每个女人都是一名大利拉①,她从被蒙骗的男人那儿窃走他最合乎人情的 秘密,并将他的力量或他的弱点的秘密出卖给另一个人。让我觉得是叛卖行 为的,倒不是女人自己委身于人,而是她为了替自己辩解,几乎总是随后便 稍稍掀起遮盖她丈夫的羞耻的遮羞布,并仿佛是在睡意矇眬中把这个懵然无 知的人完全袒露给另一个人的好奇心,使其遭受他人尽情嘲笑。
  所以,倒不是我当初为狂怒的绝望情绪所困惑,而在他妻子的起初只是 同情、随后才是温柔多情的拥抱中找到了安慰——一种情感不祥而迅速地滑 向另一种情感——,我至今认为我生平所做的最卑鄙下贱的事并不是这个(因 为这事是在没有自己的意愿的情况下发生的,我们俩既无知觉且无意识地冲 进这个火辣辣的深渊),而是我在热乎乎的枕头上还让她给我讲述他的秘密, 我允许这个被激怒的女人泄露他们的婚姻隐私。为什么我不推开她,反倒容 忍她向我述说多年来他就避免和她肉体接触,容忍她一个劲儿大作含含糊糊 的暗示:为什么我不专横地让她对他的性生活方面的隐私保持沉默?而是那 样热切地希望知道他的秘密,我竟那样渴望知道他对我、对她、对大家有过 错,以致我简直心醉神迷地听取她受冷落的这一愤怒自白——这与我自己的 遭遗弃的感觉何其相似!就这样,我们俩出于纷乱的、共同的憎恨做出了某 种像爱情的举止:但是就在我们的肉体互相探求、互相结合的当儿,我们俩 总是一再、总是仅仅想着他、谈着他。有时她的话令我感到痛苦,同时我又 感到羞愧,我竟不能摆脱我所憎恶的。但是我下面的那个身体不再服从意志, 它畅快喜悦地狂乱扭动。我打着寒噤亲吻这出卖我最亲爱的人的嘴唇。
次日早晨,我舌头上带着厌恶和羞耻的苦味蹑手蹑脚上楼走进我的房
间。一旦她温暖的肉体不再使我心荡神迷,我便顿时感觉到这鲜明的现实和 我可憎的背叛。我立刻就知道,我将再也不能走到他面前,我将永远不能再 去握他的手了:我不是窃走了他的,而是窃走了我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只有一个挽救的办法:逃跑。我急切地打点好我的行李,分层摆放
好我的书,给我的女房东结清账目:再也不让他找到我,我也要消失,无根 无由、神秘地消失,一如他对我那样。
  但是我正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的手突然僵住了。我听见了木头楼梯 的咯吱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楼来——他的脚步。
  我一定是脸色变得煞白了。因为他一走进来便惊呼:“你怎么了,孩子? 你病了吗?”
我往后退。当他想走近过来,要拉住我嘘寒问暖时,我避开他。 “你怎么啦?”他惊骇地问,“你出什么事了?要不??要不??你还
在生我的气?” 我使劲向窗户靠过去。我不能正眼看他。他那关切、温暖的声音仿佛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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