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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丝



原书第五版及后出各版序言


  现在这部小说,是里边有下面这样情况的一种,就是,它所刻划的女主 角还没开始正式活动以前,就经历了一番事故了,而那番事故,通常又都认 为是使她丧失了作主角的资格的,或者至少是把她的活动和希望实际上结束 了的;既是这样,那么,如果读者会欢迎这部书,并且会和我一致地主张, 认为关于一件人所共知的惨剧,在它的隐微方面,除了已经说过的话以外, 在小说里还可以再说一说,那这种欢迎和主张,自然都是和公认的习俗十分 相反的了。然而英美两国的读者,接受《德伯家的苔丝》那种同情的精神, 却又仿佛证明,写一部小说,只依据大家不说出来的意见作方向,而不必使 它符合仅仅表现于口头的世道习俗,并不是一无可取的办法,即使拿现在这 种好坏不匀、限于局部的成绩作例子,都可以这样说。我对于这种同情,忍 不住要表示感激;我只觉得,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本是渴想友谊而不可得 的,本是只要不被人误会就得算是受惠的,而我却永远不能和这些同情赏识 的男女读者,见面握手,这是我的憾事。
我所说的这些读者里面,包括了那些宽宏大量地欢迎这部小说的书评家
——他们占了读者的大多数。从他们的言辞里看来,就知道,他们也和其余 的读者一样,用他们自己那种富于想象的直觉,把我叙述方面的缺陷加以弥 补的地方,可就太多太多了。
这部书的本意,既不想教训人,也不想攻击人,而只想在描叙的部分,
简单朴素地把意思表达出来,在思考的部分,多写进去一些印象,少写进去 一些主见,①虽然这样,但是反对这部书的内容和写法的,却大有人在。
反对者之中那班更厉害的,除了别的事项以外,还对于什么是适于艺术
的题材,在良心上不能和我同意;同时明白表示,他们只能把这部书的副题 里那个形容词所含的观念,和文明礼法养成的那种完全人为、并非原有的意 义联合,而不能把它和任何别的意义联合。这个形容词在“自然”中的意 义,以及美学对它所有的要求,他们更不理会;至于他们自己的基督教最优 美的一方面对这个形容词所给的精神解释,②就更不用说了。还有一班人, 他们反对的理由,根本不过是说,这部小说里所包含的人生观,只是在十九 世纪末期流行的那一种,而不是更早一些、更淳朴一些的时代里的——这种 说法,我只希望能有充分的根据才好。让我重说一遍好了:一部小说,只是 一种印象,不是一篇辩论:我要说的话就止于此,因为我想起席勒给歌德的 信里说到这班批评者那一段话来了:“他们那一班人,只在以表现为事的文 章里,寻找他们自己的意思;他们把应该怎样的东西,看得高于事实怎样的 东西,因此,这种争论的原因,完全是基本原则的问题,要和他们取得谅 解,是完全不可能的。”又有一段:“只要我看见,任何人批评诗歌表现、 而承认有比内在的‘真实’和‘必然’还更重要的东西,那我跟他就算断绝 关系了。”①



① 哈代在维塞司版全集的总序里说,他从来没把他对事序物理的意见,写成绝对一贯的哲学,??他所表
示的,只是一时的印象,不是深入的主见,或者驳人的辩论。
② 特指《新约·提多书》第一章第十五节,“在洁净的人,凡物都洁净,在污秽不信的人,什么都不洁 净”。下文所说那一种人生观,请参看本书第188页注②。
① 这是席勒一七九五年三月一日在耶那给歌德的一封信里的第三段和第四段。此处引文所据为什米刺的英

  在这部书第一版的引言里,我曾提过,恐怕会有一种高雅的人,忍受不 了书里某种东西,这种人在刚才说过的那一班反对者之中,果然就出现了。 其中有一位,由于我未曾作那种“唯一能证明这个人灵魂得救”的判断性努 力②,不能把这部书读过三遍,因而感到心烦意乱。又有一位,反对我把魔 鬼的钢叉、公寓的切刀和蒙羞得来的阳伞那类鄙俗东西,写在一篇体面的小 说里面。③还有一位绅士,充了半个钟头的基督徒,为的是便于对我给不朽 的神所加的不敬字样④,表示痛惜;虽然也就是他那种天生的高雅,逼着他 用了一句叫人要感激不尽的怜惜之辞——说“他也算尽了他的能事了”—— 把作者原谅。我敢对这位大批评家说,对于神(不论是一神,也不论是多 神)作不合论理的责备的,并不象他设想的那样,是一件自我作古的罪恶
①。固然不错,这种罪恶也许有它的地方根源,可是,如果莎士比亚是一个 历史权威的话(他大概不是),那我就可以指出来,在七国②那样早的时 代,这桩罪恶就已经传到维塞司了。因为在《李尔王》(李尔也可以说是维 塞司的国王伊那③)里,格勒司特④说过:


神们看待我们,就好象顽童看待苍蝇;

他们为自己开心,便不惜要我们的命。


下剩的那两三位巧妙批评《苔丝》的人物,都是胸有成见、为大多数的



译(见Correspondence between,Schiller andGoethe,vol.l.P.58)。“这班批评者”指亚扣比等
人而言,
② 判断性的努力,原文critical effort,与creative effort相对。见马太·安诺德的《批评论文集初 集》第一篇《批评的功能》。安诺德说:“判断性的努力,即对于各种学问,如神学、哲学、史学、艺 术、科学,考察它们本来的真相所作的努力”。这里是指判断是非的努力而言。
③ 魔鬼的钢叉,见本书第十四章。公寓的切刀,见本书第五十六章。蒙羞得来的阳伞,见本书第五十七章 及五十八章。反对魔鬼钢叉的是奥利芬特夫人,其批评文见一八九二年三月份《布莱克乌得杂志》。《哈 代传》里说,《苔丝》的一个读者,写信给哈代,说书里第五十四章,写公寓杀人、血湿天花板,极不 雅。似即属说“公寓的切刀”之人。
④ 对不朽的神所加的不敬字样,指本书末章“不朽众神的主宰,对于苔丝的戏弄也算完结了”那一句而 言。这位绅士是安得路·郎。哈代在一八九二年十月十二日的日记里写道,“《每日新闻》造了一个新 词,其词见于下面这句话里,‘此时此刻,世人悲观;悲观主义(我们也可以说是“苔丝主义”),是普 通而时髦的。’我觉得,我在这段俏皮的报章评论中,可以辩出安得路·郎的手笔。”
① 自我作古的罪恶,原文an original sin,本为“与生俱来的罪恶”之意,是基督教的一种说法。这儿 哈代是借用。
② 七国时代:盎格鲁和撒克逊等民族(即现在英国人的始祖),在四四九年,开始侵入不列颠,打败了土 著,占领了各地,建立了七个王国,即肯特、色塞司、维塞司、爱塞司、诺森布里亚、东安格利亚、墨西 亚。它的时代,大略是从第五世纪起,到第九世纪止。
③ 李尔王为传说中不列颠的国王,历来象蒙默思的杰弗里,格洛斯特的罗伯特、斯宾塞、霍林谢德等古代 史家和诗人,以及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里,都是这样说法。唯有英国历史家兼博古家凯姆敦
(1551— 1623),在他的《不列颠纪拾遗》里,把李尔王的故事,安插在维塞司的国王伊那身上,为哈代 这儿这种说法所本。伊那,本名伊尼(Ini或Ine),伊那是他的拉丁名字六七八年即位,七二六年退位。
④ 格勒司特《李尔王》里一个角色。
⑤ 引文见《李尔王》第四幕第一场第三十六及第三十七行。

作家和读者所乐意忘记了的那一类人;都是公然自命为文坛的拳师,为了应 付临时,才摆出了一副信心;都是现代“膺惩异端的铁锤”⑥和立誓给人下 马威的勇士,老找机会扼杀那一星半点尝试性的成就,不让它变为日后十全 十美的成就;总是故意曲解明显的意思,并且假借运用伟大历史方法的名义 而攻击私人。但是这一班人,也许有必须推行的主义,必须拥护的权利,和 必须保存的遗风旧俗;而一个仅仅以说故事为事的人,只记叙世上的事物给 他的印象,完全没有别的用心,可就对于这些东西,有的没注意到,并且也 许在自己毫无挑衅之意的时候,完全由于疏忽,对于这些东西,有的发生冲 突了。也许一时的梦想所生出来的偶然意念,如果大家认真地把它实行起 来,便会让这样一位攻击者在地位、利益、家庭、仆人、牛、驴、邻居或者 邻居的太太各方面①,遭到不少的麻烦。因此他才英气勃勃,把自己藏在一 家出版社的百叶窗后面,大喊“不要脸!”世界实在太拥挤了,所以无论怎 样挪动地位,即使是最有理由向前挪动的一步,都会碰着别人脚跟上的冻 疮。这种挪动,往往始于感触,而这种感触,有时始于小说。


1892年7月。


  前面那些话,是这部书问世不久的时候写的,那时候,社会上对于书中 各点那种起劲的批评,公开的和不公开的,在感情上还都令人难忘。这一篇 话,当初我既然说了,管它有没有价值,我且留在这里;要是现在,大概就 不会写出那种东西来了。从这部书初版的时候起,到现在为止,时间虽然很 短,而先前惹我发表那篇东西的批评者,却有些位,已经“沉入寂静”② 了;这仿佛提醒我们,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说了些什么,全都丝毫无关紧 要。
有些读者,对于书里的风景和有史以前的古迹,尤其是古老的英国建
筑,感有兴趣,写信来问我,我很可以借现在这个机会,答复答复他们:所 有这部书里和我别的小说里那些背景的描写,都根据的是实在的地方。有许 多风景和古迹,就用的是它们现在的真名字;例如布莱谷(或布蕾谷)、汉 敦山、野牛冢、奈岗堵、达格堡、亥司陶、勃布砀、魔鬼厨房、十字手、长 槐路、奔飞路、巨人山、克利末利路、悬石坛之类都是。至于芙伦河和司徒 河,当然大家都知道它们本来就是那样叫法的了。在这些小说初次打稿的时 候,我的意思是:那些可以把维塞司的大势指示出来的大城市和地方——象 湃寺、蒲利末、波伦鼻勒、司塔特、扫色屯之类——都明明白白地用真名 字。这种办法并没往很细致的地方作,不过,不管这种办法的价值怎么样, 反正那些名字都原样保留了。
至于那些用假名或者古名的地方——因为写小说的时候,仿佛那样有理 由——明眼人已经笔之于书,证明他们清清楚楚地认出它们的蓝本来了:例 如他们说,“沙氏屯”就是沙夫氏堡,“司徒堡”就是司徒寺·新屯,“卡



⑥ “膺惩异端的铁锤”,本为人之绰号,特指红衣主教皮埃尔·戴利而言,他曾为康斯坦会议主席,处宗
教改革家胡斯及捷露姆以死刑。
① 比较《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十七节,“你不可贪你邻居的房子,你不可贪你邻居的太太,也不 可贪他的男仆人,贪他的女仆人,贪他的牛,他的驴,或者一切属于你邻居的东西。”
② 比较《旧约·诗篇》第一百十五篇第十七节,“死人不能赞美耶和华,沉入寂静中的也不能。”

斯特桥”就是道寨,“梅勒寨”就是沙勒堡,“大平原”就是沙勒堡平原, “围场镇”就是鹳溪,“围场”就是鹳溪围场,“爱姆寺”就是毕阿寺, “王陴”就是陴可·瑞基,“绿山”就是芜堡山,“井桥”就是芜勒桥, “丝台夫路”就是哈夫路,“奈兹勒堡”就是亥兹勒堡,“布锐港”就是布 理港,“棱窟槐”就是靠近奈岗堵的一块农田,“谢屯寺”就是谢波恩, “米得勒屯寺”就是米勒屯寺,“阿伯绥”就是绥阿伯,“爱夫亥”就是爱 飞昔,“头恩镇”就是陶屯,“沙埠”就是布恩末,“温屯寨”就是温寨等 等。对于这些指证,我决不会反驳;他们的考据,至少可以表示,他们对于 书里的风景发生的兴趣,都是出于真心和同情。


1895年1月。


  这部小说,在现在这一版里,多出来了几页,以前那几版里都没收进 去。我把那些不相联属的随笔轶闻,象我在一八九一年那一版的序里说的那 样,往一处搜集的时候,把这几页忽略了,虽然它们都是原稿里有的。这几 页在第十章里。
  关于这本书的副题,前面已经提过,我现在要补充一句:那个副题,本 是最后——把校样都校完了——才加上去的,作为一个心地坦白的人对于女 主角的品格所下的评判。我当初以为,这个评判,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来辩 驳。谁也想不到,这几个字引起来的驳论,比全书里任何部分都要多!①
“不著一字,斯更佳矣。”②可是这个副题还是留在那儿。
这部书于一八九一年,初次全部印行,分订三册。
托玛斯·哈代1912年3月。 可怜你这受了伤害的名字!我的胸膛就是卧榻,要供你栖息。 威廉·莎士比亚①





















① 关于副题批评之意见,略举二例。(一)“关于??作者把‘纯洁的女人’作副题而引起的种种冲突意
见,教堂讲坛怎样发出抗议,批评家怎样赞扬哈代的艺术而谴责他的伦理,我都赶上了而全记得。但是这 个故事却扣住了大众的心弦,时光却把不少的道德家转变过来,使他们承认,哈代的伦理尽管不合于世 俗,而却比他们自己的更高尚,更属于基本性。”(二)“苔丝并不是只属于今天或者昨天的女人,她并 不是维塞司的乡村姑娘;她是属于整个时代的人物,和莎士比亚的人物一样。”
② “不著一字,斯更佳矣”,原文拉丁文Mellus fueral non scribere。

原书第一版弁言


  后面这一篇故事的主要部分——内容方面和现在稍有不同——都在《图 画周刊》上发表过;另有几章,本是更特别为成年的读者写的,也都用随笔 记载轶闻琐事的形式,在《双周评论》和《国家观察》上发表过。①这些刊 物的编辑和主办人让我现在能按照两年以前的原稿那样,把这部小说的躯干 和肢体联到一起,全部印行,②因此我对他们表示感谢。
  我只想再说一句话:这部小说的作者,目的简单质朴,他只想把一连串 真正互相联贯的事情,用艺术形式表现出来而发表问世;至于这部书里所表 示的意见和感情,实在不过是现时大家都想到、都感到的东西,而作者把它 说出来了就是了,如果有任何过于高雅的读者,忍受不了这些东西,那我只 有请他别忘了圣捷露姆①那句人所共知的老话:“如果为了真理而开罪于 人,那么,宁可开罪于人,也强似埋没真理。”


托马斯·哈代1891年11月。


























① 《图画周刊》,伦敦一种有插图的周刊,创始于一八六九年。《双周评论》亦刊行于伦敦,创始于一八
六五年,初为双周刊,后改为月刊,《国家观察》,亦刊行于伦敦,为周刊,创始于一八八九年。《苔 丝》发表情况,详载《哈代前传》,其略如下:此书于一八八九年开始,先把一部分先后投寄两家杂志 社,均以其中有不雅之处退回。于是哈代把所谓不雅之处删去,把原稿改写,投寄给《图画周刊》,始被 接受,于一八九一年七月,开始在该杂志上发表,该年十二月登完。从原稿删去的,一是第十四章苔丝半 夜给婴儿行洗礼,单独在《双周评论》上发表,叫作《半夜的洗礼》。一是第十一章苔丝被污那一段,在
《国家观察》上发表,叫作《山林里一个礼拜六的夜晚》。主要部分在《图画周刊》上发表时,也稍有改 动,如第十三章里,原为克莱把四个挤奶女工抱过泥塘,改为用手车推过。
② 一八九一年秋,哈代按原稿,把《苔丝》分期发表时所删改部分,全恢复原状,那年十一月底在伦敦奥 兹古得·末钦维恩公司全部出版。
① 圣捷露姆(340?一420),基督教拉丁作家。他最大的工作是把《圣经》译为拉丁文。此处所引,见他 与友人书。表示同样概念而更常为人所引用的是亚,里斯多德说的,“柏拉图是亲爱的,但真理比柏拉图 更亲爱。”

前 言


  今年,在《德伯家的苔丝》原作出版一百周年之际,从英国,特别是从 哈代故里多切斯特,陆续传来举办各种学术性和群众性纪念活动的消息。英 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欧洲大陆、印度、日本的学者和普通读者在 地球的那一半相聚,论说苔丝,兼及她的作者托马斯·哈代(1840—1928) 以及她和哈代所经历过的那个维多利亚时代(1832—1901)。其实何止今 年,在英、美、日、澳等国历次举办的各种哈代学术会议、讲座和沙龙中, 苔丝几乎总是名列前茅的人物。这位由作家虚构的小说主人公,却似实有其 人,而且是亲朋故旧,长久在广泛的读者心中生根,世间能与她共享如此殊 荣的小说人物似乎并不多见。
哈代主要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小说家。他一生共写十四部长篇,其中除
《司号长》(1880)是以拿破仑战争为背景,其它,包括《苔丝》,都选材 于他所生活的时代。它们的地理背景,则全部没有脱离过多切斯特及其周围 毗邻的郡、市。这一带地处英格兰西南,至今仍是较为僻远幽静的农牧区。 哈代生长于斯,谋生和写作于斯,隐居并终老于斯。他殁后虽享有将骨灰置 于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诗人角的殊遇,他的心脏则仍按他的遗愿葬于这里的 斯廷斯福德教堂。中古时代,这里曾属于威塞克斯王国,哈代因此称他的全 部小说为威塞克斯小说。《苔丝》之后,他又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意中 人》(1892)和《无名的裘德》(1896),此后,他专注于诗歌,并将全部 诗作又统称威塞克斯诗歌。即使仅将哈代的小说按创作年代逐一粗读,你也 不难发现,哈代在他二十余年的小说创作过程中,始终在不断摸索、创新, 而在思想和艺术上也愈臻成熟。《苔丝》正是他的最佳代表作之一。
如果有机会到多切斯特一访,浏览哺育苔丝的河谷山峦,漫步苔丝匆匆
赶路的小径,驻足苔丝凭托起誓的十字手古迹,你也许会兴山川依旧、物是 人非之叹。《苔丝》问世以来的百年间,“威塞克斯”内外历经沧桑。资本 主义世界工业化的进程,给人们的物质生活带来一次次变革,社会道德风尚 价值观念也一次次受到冲击,读者和评论家对这部小说的理解和评价,自然 也逐渐发生位移,然而赖以进行理解和评价的小说基本内容,却永不会因斗 转星移而有所改变。《苔丝》是年轻漂亮的女主人公短暂一生恋爱、婚姻的 悲剧——女佣与男主人还有另一男子间的关系,以及由此发展而成的悲剧。 这类题材,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作家曾经涉笔。哈代沿用这一古老题材,却 能曲翻新声,因为他在创作的当时将时代新意注入其中。哈代在小说开头就 奉送亚雷·司陶一个冒牌姓氏——德伯,看来是有意提醒,他并非中世纪封 建恶霸式的色鬼淫魔,而是十足的资产阶级暴发户花花公子。他不是强行施 暴而是以软语温存猎获了少女苔丝,尔后不止一次地明告苔丝注意自己的青 春和姿色的价值,希望她以此换取他为苔丝及其家人提供的温饱和安适。这 反映了亚雷·德伯视男女之情为商品交易的价值观。这类交易,在现实生活 和文学作品中至今仍然屡见不鲜,却为苔丝不屑一顾。苔丝失身,全因年幼 无知,醒悟后即不肯将错就错,与亚雷·德伯继续保持无爱情的肉体关系, 更不肯以青春姿色换取安逸和享乐。她是十九世纪后叶接受过农村普及小学 启蒙教育的英国少女,按照哈代的说法,她的心中也有一个晒着她的灵魂的 小小太阳,孕育着一种朦胧的希望和理想,那就是作人——尤其是作女人的 独立生存、真实爱情和幸福婚姻。她背负不洁女人的沉重十字架,在社会上

孤军奋战,忍饥受寒四处飘泊;与安玑·克莱热恋时也终日惶惶,受尽煎 熬;新婚之夜仍要不计得失地尽吐隐痛,都是为了追求和实践她的理想和价 值观。但是当时的一种道德观——片面强调妇女贞操的观念,却是她的追求 和实践的强固障碍。苔丝短暂的一生,就是向这种道德观一次次挑战和发生 冲突的过程。在整个小说中,贞操观是一个未赋形的重要角色,也是小说情 节发展的重要契机,基于这一观念,这部小说及其作者当时曾被一些人视为 不道德。今日,这一观念在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社会群体中正在程度 不同地发生变化,对于部分读者,这部小说也许已不像一百年前它初版时, 或是六十余年前它的中译本出版时具有那样强烈的震撼力,但是它作为一出 以婚恋为中心的人生奋斗的悲剧,则仍能使人感同身受。
  哈代出身寒门,自学成材。他的姓氏,也像苔丝的原姓德伯一样,源于 中古显赫一时的武士世家,但到十九世纪,商品经济早已渗透到英格兰每一 个偏僻角落的时代,这个贵胄家族早就败破星散。哈代祖孙,都是草芥平 民。哈代父亲本是乡间石匠,后上升为建筑包工。哈代本人也是建筑业学徒 和绘图员出身,自幼目睹人生艰辛,命运无常。他的小说如《还乡》
(1878)、《卡斯特桥市长》(1886)、《林居人》(1887)、《无名的裘 德》(1896),像《苔丝》一样都是悲剧——或婚恋悲剧,或事业悲剧。哈 代将他的几部重要悲剧小说及带有悲剧色彩的喜剧小说《远离尘嚣》
(1874)称为“性格与环境的小说”。他写这些小说的落笔之点,其实不在
单纯的婚恋或事业成败,而在探究人们在婚恋和事业这类重要人生实践中的 状态及心态,展现他们如何向社会挑战并与社会冲突。因此哈代最终向读者 揭示的总是更具普遍和悠久意义的人生——命运——悲剧。
《苔丝》和哈代的其它作品由于富含“威塞克斯”风情,哈代也成为公
认的世界上最著名的地方色彩小说家之一。在这方面,他上承乔治·艾略特
(1819—1880),下启美国的威廉·福克纳(1897—1962),对英语小说的 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而哈代在他的《威塞克斯版小说诗歌总序》(1912) 中则说:“在威塞克斯的穷乡僻壤,一如在欧洲的皇宫王室,普通家庭感情 的兴奋搏动,也可以达到同样紧张的程度;而且无论如何,在威塞克斯也有 十分丰富的人类本性,足够一个人用于文学。”这说明,哈代的地方色彩, 底色仍是世界和人生。
哈代的小说,特别是《裘德》、《苔丝》、《卡斯特桥市长》、《还
乡》等,主题都达到了更高的哲理范畴。如果将十九世纪的小说家哈代和二 十世纪的诗人哈代统一加以考察,则更易领会他在仍然创作小说的十九世 纪,即已起步跨向二十世纪,只不过尚未脚踏实地地落到二十世纪的泥土之 上。《苔丝》中有相当部分,虽尚不及《裘德》,但也是思辨性、哲理性 的,这帮助增加了它的深度;但它又少有《裘德》等哈代其它作品以及哈代 前辈大师狄更斯(1812—1870)、乔治·艾略特等部分作品中的空论。它融 精湛的情节及人物处理于一体,尤其在心理的描写和分析方面,确实达到了 英国十九世纪写实小说的最高水平。在这方面,它又显然启发过劳伦斯
(1885—1930)、和美国的德莱塞(1871—1945)等一些属于二十世纪的小 说家。
  哈代逝世不久,他的诗歌以及《苔丝》、《还乡》等小说即在我国广为 流传。三十年代《苔丝》中译本出版之后,首先在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中引 起震动。五十年代它的中译修改本出版,更受到读者及中国作家的广泛爱
  
好。八十年代以来,这个译本在英国本土也引起了哈代学者和爱好者的注意 和好评。英国的《哈代学刊》及其它刊物曾在专文以及有关《苔丝》版本收 藏家托尼·丹尼尔斯先生的特写中,重点介绍过这个版本以及它的译者。

张 玲
1991年9月中,北京双榆树

第 一 期 白 璧 无 瑕

1


  五月后半月里,有一天傍晚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正从沙氏屯,朝着 布蕾谷里的马勒村,徒步归去。(布蕾谷也叫布莱谷,和沙氏屯接壤。)他 那两条腿,一走起来,老摇晃不稳,他行路的姿势里,又总有一种倾斜的趋 向,使他不能一直往前,而或多或少地往左边歪,有的时候,他脆快俏利地 把脑袋一点,好象是对什么意见表示赞成似的,其实他的脑子里,并没特意 想任何事儿。他胳膊上挎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鸡蛋篮子,他头上那顶帽子的绒 头,都蓬松凌乱,帽檐上摘帽子的时候大拇指接触的那个地方,还磨掉了一 块。他往前刚走了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年事垂老的牧师,跨着一匹灰色的骒 马,一路信口哼着小调儿,迎面而来。
“你晚安,”挎篮子的行人说。 “约翰爵士,晚安,”牧师说。
那个步行的男子又走了一两步之后,站住了脚,转过身来说: “先生,对不起。上次赶集的日子,咱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在这条路
上碰见的,那回俺对你说‘晚安’,你也跟刚才一样,回答俺说,‘约翰爵
士,晚安’。” “不错,有的,”牧师说。
“在那一次以前,大概有一个月了,也有过那么一回。”
“也许。” “俺分明是平平常常的杰克·德北,一个乡下小贩子,你可三番两次,
老叫俺‘约翰爵士’,①到底是什么意思?”
牧师拍马走近了一两步。 “那不过是我一时的高兴就是了,”他说;跟着迟疑了一会儿,又说,
“那是因为,不久以前,我正考查各家的谱系,预备编新郡志,那时候,我
发现了一件事,所以才这么称呼你。我是丝台夫路的崇干牧师兼博古家。德 北,你真不知道你就是那名门将种德伯氏的嫡派子孙吗?德伯氏的始祖是那 位英名盖世的裴根·德伯爵士,据《纪功寺谱》②上说,他是跟着征服者威 廉③从诺曼底到英国来的。”
“从来没听说过,先生!”
“这是真事。你把下巴仰起一会儿来,我好更仔细端量端量你那个脸的 侧面④。不错,是德伯家的鼻子和下巴,不过可比先前有些猥琐了。原来帮 着诺曼底的爱错玛爵爷征服格拉摩根郡的,有十二位武士,你祖宗就是其中 的一位。你们家的支派,在英国这一带地方上,到处都有采邑①;在司蒂芬②



① 杰克是约翰的亲昵叫法。英国习惯,称呼爵士时,只单提名,或姓名同提,不能单提姓。又英国习惯,
多父子、祖孙同名,所以后面有“好些代约翰爵士”的话。
② 《纪功寺谱》记载当时跟随威廉到英国那些诺曼贵族的姓氏,十五世纪所编。
③ 威廉(1027— 1087),本为法国西北部诺曼底公爵,一○六六年打败了英国人,作了英国国王。
④ 欧美人最重侧影,其风始于古代希腊、罗马,其时铸于钱币上之人头像,皆为侧影。德伯实有其人,详 见赫钦氏的《多塞特郡志》。哈代本书所写,皆有根据。其称爱错玛征格拉摩根郡,亦皆为史实。
① 采邑为封建时国王分封给有功者的土地,约相当于一区的大小。受封者一人可兼数个或数十个采邑。

王朝,他们的名字都登在《度支档册》③上了。约翰④王朝,你的祖宗竟有一 位,阔得把一处采邑捐给了僧兵团⑤的;爱德华第二⑥王朝,你祖宗勃伦曾应 召到威斯敏斯特⑦,去参加在那里开的大议会⑧。奥里佛·克伦威尔⑨时代, 你们家多少衰微了一点儿,不过可还没到严重的程度。后来查理第二⑩王 朝,你们家因为忠心保主,封过御橡爵士*。唉,你们家有过好些代的约翰
爵士了;假使爵士也跟从男爵&一样,可以世袭,那你现在不就是约翰爵士
了吗?古


  &从男爵,英国封建贵族爵位第六级,在男 爵之下。


代的时候,爵士实际就是父子相传的啊。” “真个的吗?”
  “总而言之,”牧师态度坚决地拿马鞭子拍着自己的腿,下了断语说: “全英国象你们家这样的,真不大容易找得出第二份来哪。”
  “可了不得!全国都找不出来吗?可是你看俺哪,一年到头,忙忙碌 碌,东跑西颠,好象跟区里顶平常的家伙,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崇干牧师,关于俺这个新闻,人家已经知道了多久了?”
牧师说,据他所晓得的,这件事早已成了陈迹,很难说有什么人知道
了。他自己考查各家谱系,是在刚过去的那个春天里有一天开始的,那时 候,他正追溯德伯家历代的盛衰,刚好看见了德北写在车上的姓名①,因此 他才寻根问底,去考查德北的父亲和祖父,一直考查到他对这个问题没有疑 问的时候。
“我起初本来打算,不要把这么一个毫无用处的遗闻琐事告诉你,免得
搅的你心绪不宁。不过有的时候,我们的理智控制不了我们的冲动。我还以 为你早就知道了一点儿了哪。”
“不错,俺倒也听人说过一两次,说俺们这家人还没搬到布蕾谷的时
候,也过过好日子。可是那时候,俺对这种话并没怎么理会,俺还只当是, 他们说的好日子,不过是从前养过两匹马,这阵儿可只养得起一匹啦。俺家




② 司蒂芬,英国国王(1135— 1154)。
③ 《度支档册》是英国财政部的大档案,包含郡长及其他每年财政状况报告等,记载各郡赋贡甚详,始于 英王亨利第二(1154— 1189)时,终于一八三四年。
④ 约翰,英国国王(1199— 1216)。
⑤ 僧兵团,本来是慈善机关,始于十一世纪在耶路撒冷设立的医院,专救护朝圣香客。发达后采军事组 织,成为基督教东方势力之中坚。一七九九年以后,渐被消灭。
⑥ 爱德华第二,英国国王(1307— 1327)。
⑦ 威斯敏斯特,伦敦地区,为英国议会所在地。
⑧ 大议会,为现在英国议会之前身,当时参加这种会的,为教会中要人及诸侯。爱德华第二在位时,开会 的次数渐多,唯多数在约克,在威斯敏斯特开会的仅一三○四年、一三一○年和一三一一年各一次。
⑨ 奥里佛·克伦威尔,英国共和时期执政(1653— 1658)。
⑩ 查理第二,英国国主(1660— 1685)。
① 英国公路法,车上须涂写车主人姓名。

倒有一把银子古调羹和一方刻着花纹的古印②;可是,俺的老天爷,调羹和 印算得了什么???真没想得到,俺会跟高贵的德伯家一直地是一家骨肉。 人家倒谈过,说俺老爷爷有背人的事儿,不肯告诉人家,他是从哪儿来 的。??牧师,俺莽撞地问一句,俺这家人这阵儿,都在哪儿起炉灶哪?俺 这是说,俺们德伯家都住在哪儿哪?”
  “现在你们家哪儿也没有了。以一郡的世族而论,你们家已经灭绝 了。”
“这可糟糕。” “不错——这就是那些弄虚作假的家谱上所说的,某家男系绝灭无后,
其实不过是衰败了、没落了的意思。” “那么俺们都埋在哪儿哪?”
  “埋在绿山下的王陴。那儿的地下拱顶墓室里,你们家的坟一行一行 的,坟上面刻着石像,罩着培白玉华盖。①”
“俺们的庄园宅第哪?” “你们没有庄园宅第了。” “呃?地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虽然我才说过,你们家从前有很多庄园,因为你们家的支派 很繁盛,但是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从前本郡里,你们家的宅第园囿,王陴 有一处,谢屯有一处,米尔滂有一处,勒尔台有一处,井桥也有一处。”
“俺们家还能不能有家道重新兴旺起来那一天哪?”
“呵——这我可说不上来。” “先生,你看俺对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哪?”德北停了一会儿问。 “哦,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办法。‘一世之雄,而今安在’②,你只有
记住这句话,训诫鞭策自己就是了。这件事本来不过是对于我们研究地方志
和家谱的人多少有点儿意思罢了,没有别的。本郡里面现在住小房儿①的人 家,从前几乎也跟你们家一样声势显赫的,还有好几姓哪。再见吧。”
“可是,崇干牧师,既是这样,那你回来,跟俺去喝它一夸脱啤酒,好
不好?清沥店有开了桶的好酒,可是比起露力芬店里的,自然还差点儿。” “谢谢你,不喝了,今儿晚上不喝了,德北。我瞧你喝的已经不少了。”牧 师说完了以后,就骑着马走了,心里直疑惑,不知道把这一段稀罕的家史, 对他说了,是不是不够慎重的。
他去了以后,德北带着一味深思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跟着在路旁的
草坡上,坐了下去,把篮子放在面前。待了不久,一个小伙子,在远处出 现,也朝着德北刚才所走的方向走来。德北见了他,把手举了起来,他于是 加紧脚步,走近前来。



② 古调羹和古印,英国习惯,这一类东西,用以传家。
① 在英国坟上刻像,起于十二世纪。培白是一个半岛,在多塞特郡东南部,那儿所产的石头,除了作大教 堂的石柱以外,又作洗礼盆、雕像等。
② “一世之雄,而今安在”,意译。原文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一章第十九节。旧译“大英雄何竟死 亡”。
① 小房儿,原文cottage。英国农村, mansion和cottage之分,主要为规模之大小。cottage之顶,或覆 以草,或覆以石板,或覆以瓦,各视其当地所产之物而定。故cottage不能一概译以“草房”,更不能译 以“茅屋”。亦可译”村舍”。

“喂,小子,你把这个篮子拿起来,俺要你去给俺送个信儿。” 那位身材细瘦的半大小子,把眉头一皱,说:“约翰·德北,你是什么
人,敢支使起俺来,还叫俺‘小子’?咱们谁还不认得谁!” “真认得吗?真认得吗?这可得说是个谜,这可得说是个谜。你这阵儿
听俺吩咐,把俺交给你的差事快快办去好了。??哼,傅赖,俺还是把这个 谜对你说穿了吧,俺原是一个贵族人家的后人哪,今儿过晌儿,就是刚才不 大的会儿,午时以后,酉时以前,俺才知道的。”德北宣布这段新闻的时 候,本来是坐着的,现在却把身子倒了下去,骄矜闲适地仰卧在草坡上面雏 菊的中间。
那小伙子站在德北面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约翰·德伯爵士——那就是咱!”长身仰卧的男子继续说。“那是
说,要是爵士也和从男爵一样的话——本来也就一样呵。俺的来历,都上了 历史了。小子,绿山下有个王陴,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俺上那儿赶过绿山会。” “啊,就在那个城的教堂下面,埋着——” “那并不是个城,俺说的那个地方并不是个城;至少俺上那儿去的时
候,那不是个城。那是个土里巴唧、不起眼儿的小地方。” “你就不用管那个地方啦,小子,那不是俺眼下要谈的题目,俺要说的
是,俺祖宗就埋在那一区的教堂下面,有好几百位,都穿着真珠连锁甲,装
在好些吨重的大个儿铅棺材①里头。所有南维塞司这些人,谁家也没有俺们 家老祖宗的骨殖那样大的气派,那样高的身份。”
“哦?”
  “现在,你拿着这个篮子,上马勒村去走一趟。你到了清沥店的时候, 叫他们马上打发一辆单马马车来,接俺回家。再告诉他们,在车底下带一小 瓶一纳金②重的甜酒来,叫他们记在俺账上好了。你把这些事儿都办完了, 再把篮子送到俺家里。告诉俺太太,叫她把要洗的衣裳先搁一搁,因为她用 不着洗完了,叫她等着俺,俺回家有话告诉她哪。”
那小伙子半信半疑,站在一旁,于是德北把手放到口袋儿里,把他从来
一直就没多过的先令,掏出一个来。 “你辛苦一趟,小子,这个给你吧。” 这么一来,那小伙子对当前情势的看法,就立时改变了。 “是,约翰爵士。谢谢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约翰爵士?”
“你告诉俺家里的人,说回头晚饭俺想吃——呃——要是有羊杂碎,就
给俺煎羊杂碎,要是没有,就预备血肠得了;要是连血肠也弄不到,呃,那 么小肠也行。”
“是,约翰爵士。” 那小伙子拿起篮子,正要拔步前行,忽然听见铜管乐的声音,从村子那
方面传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的?”德北说。“不是为俺吧?”




① 英国中古时代习俗,贵人死后,尸体先装在金匮里,罩以橡木棺材,外面再罩以铅棺材,葬时再加石
椁。至少民间传说如此。
② 纳金,英容量名,等于四分之一品脱。

“这是妇女游行会①呀,约翰爵士,你瞧,你闺女还是一个会员哪。” “真个的——俺净想大事儿,把那件事全忘了。好吧,你上马勒村,吩
咐他们套车来,俺也许坐着车,去视察视察她们的游行队。” 小伙子转身走去,德北在夕阳中的野草和雏菊上,仰卧等候。那条路
上,许久没再过一个人影儿。在青山环绕的山谷里,那轻渺的铜管乐声,就 是唯一能听到的人籁。

2


  前面说过的那个美丽的布蕾谷或者布莱谷,是一处群山环抱、幽深僻静 的地方,虽然离伦敦不过四个钟头的路程,但是它的大部分,却还不曾有过 游历家和风景画家的足迹。马勒村就在它东北部那片起伏地带的中间。
  想要熟悉这个山谷,最好是从它四周那些山的山顶上往下眺览——不过 也许得把夏季天旱的时节除外。天气不好,一个人没有向导,独自游逛到谷 里的幽深去处,容易对于它那种狭窄曲折、泥泞难走的路径,觉得不满。
  这一片土壤肥沃、山峦屏障的村野地方,田地永远不黄,泉水永远不 干,一道陡峭的白垩质山岭,包括汉敦山、野牛冢、奈岗堵、达格堡、亥司 陶和勃布砀这些高岗,在它南面环绕回抱。一个从海边上来的旅客,往北很 费劲地走过了几十英里石灰质丘陵地和庄稼地以后,一下来到这些峻岭之一 的山脊上面,看到一片原野,象地图一样,平铺在下面,和刚才所走过的截 然不同,他就不由得要又惊又喜。他身后面,山势空旷显敞,篱路漫漫灰 白,树篱①低矮盘结,大气无颜无色,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的那些块田地,一 处一处非常广大,只显得那片景物,好象没有围篱界断一样。但是在这个山 谷里,世界却好象是在纤巧、精致的规模上建造起来的。这儿的田地②,都 只是一些小小的牧场,完全是大草场的缩影,因此从这个高岗上看来,一行 一行纵横交错的树篱,好象是一张用深绿色的线结成的网,伸展在浅绿色的 草地之上。山下的大气,都懒意洋洋,并且渲染成那样浓重的蔚蓝,因而连 这片景物上艺术家叫作是中景①的那一部分,也都沾润了那种颜色,而远处 的天边,则是一片最深的群青。长庄稼的地,块数不多,面积有限。全副景 物,除去很少的例外,只是大山抱小山,大谷套小谷,而那些小山和小谷 上,盖着一片连绵、丰茂的草和树。布蕾谷就是这种样子。
这块地方,不但地形方面富有情趣,历史方面也颇有意味。历来相传,
都说国王亨利第三的时候,有一只美丽的白鹿,亨利王追上了没舍得杀害, 却让一个叫塔姆·德·拉·林得的杀害了,因此受了国王的重罚;②由于这



① 游行会,原文club-walking,英国方言,意为互助团体每年举行的联欢会。绕区游行是游行会的仪式之
一。
① 围篱,树篱,篱路:英国习惯,田园草场都有树篱、垣墙界断,而用树篱的时候更多。树篱,即在地边 种上灌木或小树,经过修剪编结,作成藩篱。在英国中部和南部的乡村风景上,成了一种特点。两旁有树 篱的路叫作篱路。
② 田地,原文field,本包括庄稼地和草场。
① 中景是在一幅图画里或风景上介乎背景和前景之间的那一部分。
② 亨利第三,英国国王(1216— 1272)。塔姆·德·拉·林得,亨利第三时布莱苑的邑长,是一个爵士。 英国从前有苑囿法,禁止在林苑内逐猎,重者甚至处死刑。塔姆·德·拉·林得受罚实有其事。

个稀奇的传说,从前都管这个谷叫白鹿苑。在那个时代,并且一直到离现在 比较近的时候,这块地方,还到处都是葱笼茂密的树林。就是现在,仍旧有 古老的橡树矮林③和参差的乔木地带,在它那山坡上残存,仍旧有空心的大 树,在它那许多草原上荫覆;这都可以看出它当年那种情况的痕迹来。
  林苑已经一去不回了,但是旧日林间树下一些古风,却仍然留存。不过 这许多古风,却只是在改头换面或者另有化身的形式下延续下来。比如现在 所说的那个下午里,就可以看出五朔节舞①的旧风,以联欢会(或象本地的 叫法,游行会)的形式出现。
  马勒村的青年居民,都觉得这种游行,是一件有趣味的举动,不过它的 真正意义,参加这个会的人,倒看不出来。它的特点,并不在于它保存了古 风,让人每到周年,就排队游行跳舞,却是因为它的会员全是妇女。在男子 团体里,这样的庆祝,虽然渐渐消灭,比较起来,却还不象在妇女团体里那 样少见;但是在现在还留存的这种妇女团体里(如果还有任何留存的),盛 况和光荣,却全都摧残干净了,这若不是由于妇女们羞涩的天性,就是由于 她们亲属里面男子们讥笑的态度。只有马勒村的游行会,还照旧延续,来维 持本地的司瑞神节②。这个会如果不能说是养老送终随互助结社③,却得算是 一种立盟供神的妇女团体。它已经按期游行了好几百年了,现在仍然按期游 行。
所有结队的会员,都穿着白色的长衫——这种鲜明的服装,是旧历④通
行那时候的遗风;那时候,欢乐的心情和五月的时光,是分不开的⑤;那时 候,人们还没有深思远虑的习惯,把人类的情绪压低到单调一律的程度呢。
⑥她们那天最先出现的时候,是二人一排,摆队在区上游行。她们的身躯,
让绿色的树篱和藤萝攀附的房屋前脸一衬托,就在日光辉煌的映射下,显出 理想和事实,稍微有点儿冲突;因为虽然她们全体穿的都是白色的衣服,但 是却没有两件衣服白得一样。有些近乎纯粹的漂白;有些是发蓝的灰白;有 些年长的会员们所穿的,近于死人一般的灰色和乔治时代①的样式,那可能 是叠在箱子里,放了好些年了。
除了穿白色连衣裙那种特点以外,每个女人,右手里还拿着一根剥了皮
的柳条儿,左手里拿着一束白花儿。柳条儿的修剥和花束的选择,都是每个 人费过一番心思的事情。
游行队里的妇女,有几位中年的,甚至于还有几位快要老了的;她们都
饱经风霜,受尽磨难,一头银丝,满脸皱纹,却也夹在这种轻快活泼的队伍



③ 橡树有乔木,有灌木,乔木橡树有林中之王之称,此外橡树则属灌木一类,有时砍伐,用作薪材。
① 五朔节舞:英国风俗,五月一日是五朔节,青年男女奏乐吹号,采取树枝、野花,装饰门窗。在草地上 竖立五朔柱,围柱跳舞,并选举五朔后。此风古时极盛,直到晚近,在穷乡僻壤,还有举行的。
② 司瑞神节:司瑞,古罗马司百谷的女神,罗马人每年四月十九日纪念她。
③ 英国结社之一种,会员交纳会费,作会员们养生、送葬、老病残废的保险金。
④ 旧历,纪元前四六年创始于裘利厄·凯撒。纪元后一五八二年,教皇格来高第十三另创新历。
⑤ 古时罗马的青年,到了五月一日那一天,都跑到田野里去,唱歌跳舞,纪念花神馥罗拉。
⑥ 哈代认为,古代希腊罗马时期,人们对于人生是热烈的,现代的人则不然,此意特见于其《还乡》第三 卷第一章,又见于《无名的裘德》等处。
① 乔治时代:英国国王叫乔治的有五个,即所谓汉诺威王室。此处指乔治第三和乔治第四等而言,当一七 六○和一八三○年之间。《苔丝》于一八九一年出版,在维多利亚时代。

里,让人觉得,几乎不伦不类,毫无疑问,十分可怜可叹。她们都有过焦忧 和磨练,并且在一生之中,眼看就临近了自己要说“岁月毫无欢乐可言”② 的时候了;真正看来,也许个个这样的人,比起她们年轻的伙伴来,都有更 丰富的材料,可以供我们搜集叙说。不过这儿且休提那些上了岁数的人,而 只讲那些生命在紧身衣下跳动得热烈迅速的人好啦。
  实在说起来,会员里面,还是年轻的女孩子,占大多数。她们满头蓬松 的云鬟,在日光下,掩映出各式各样的金色、黑色和褐色。她们里面,有的 美目流盼,有的鼻准端正,有的樱唇巧笑,有的身材苗条;但是兼备众美 的,固然不能说没有,却少得很。③由于她们硬得这样抛头露面,让大家细
看,所以她们的嘴唇该轻启还是固闭,分明使她们感到困难了,她们的头该 微俯还是高举,她们的面目该紧绷还是松弛,才能神态自若,免于做作,也 分明使她们觉得不好办了,这都表示,她们是真正的乡村姑娘,不习惯于让 许多人注视。
  她们中间每一个人,都有暖和的太阳,在她们身上晒着,同时,她们每 一个人心里,也都有一个个人独有的小太阳,晒着她们的灵魂;一种梦想、 一种爱情、一种心思、至少一种渺茫的希望①,虽然也许因为所欲不遂而终 于渐渐成为泡影,但是却依然不断地生长,因为希望原是这样的啊。所以她 们大家全都兴致勃勃,有好些位还都嘻笑欢畅。
她们走过了清沥店,正要离开大道,从一个小栅栏门进入草场;那时
候,只听一个妇人说: “哦呵,俺的老天爷!你看,苔丝·德北,那不是你爹坐着大马车回来
啦!”
一个年轻的队员,听见这话,回头看去。她是一个姣好齐整的女孩子—
—也许她跟别的几位女孩子比起来,不一定更姣好——不过她那两片娇艳生 动的红嘴唇儿,一双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使她在容貌和颜色上,平添了一段 动人之处。她头上扎着一根红带子,在一片白色的队伍里,能以这样引人注 目的装饰自夸的,只有她一个人。她那时回过头去,看见德北正坐在清沥店 的马车里,沿路而来,赶车的是一个头发卷曲、体格雄壮的姑娘,两只袖子 卷到胳膊肘儿以上。她是清沥店里那位高高兴兴的店伙,因为总揽一切,所 以有时也作车夫,有时也作马夫。德北摆出舒服阔绰的样子,把眼睛闭着, 把身子往后靠着,一只手来回在头上摆着,嘴里慢慢地用宣叙调念道:
“俺们家在王陴,有一座大坟地;俺祖宗是武士,装在那铅棺里!”
  所有的队员,都一齐窃笑,只有那个叫苔丝的是例外;她看见父亲在她 们面前出丑,脸上仿佛慢慢地起了一阵热辣辣的感觉。
“这没有别的,他累了就是啦,”她连忙说。“我们家的马今儿要休 息,所以他顺路找别人把他带回来了。”
“你还装糊涂哪,苔丝,”她的同伴说。“他那是赶完了集,又喝了个



② “岁月毫无欢乐可言”,见《旧约·传道书》第十二章第一节。
① 哈代一八八八年七月的日记:“想到享乐的决心。这种情况,从一切事物上——从树上的一个树叶儿到 跳舞会上有爵位的贵夫人,都可看到。??这种享乐决心的成功,可以说连在超人的困难中都能作到。好 象壅塞的水,有缝就往外涌,??因此千千万万人中,几难找到一个,心里没有一个太阳的。”比较英十 七世纪文人布朗在《论骨灰葬》第五章里所说,“生命是纯青的火焰,我们之所以生,因我们体内有一个 不可得见的太阳在。”

不亦乐乎了。哈哈哈!” “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拿他开玩笑,那我就一步也不再跟你们往前走
啦!”苔丝喊着说,同时颊上的羞晕,一直红到满脸和满脖子。一会儿的工 夫,她连眼圈儿都湿了,头也抬不起来了,只往地上瞧。她们一见真把她惹 得难受了,就没再说什么别的话,大家一时又按部就班,往前进行。苔丝的 自尊心重,不好意思再回头去看,她父亲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他有没有意 思,谁知道呢;所以她就跟着大队,一直往围篱里面举行跳舞会的青草地上 走去。到了那儿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拿柳条轻轻拍打和她并排的女 孩子,照旧有说有笑的了。
  在这样年纪上的苔丝,只是一团感情,还丝毫没沾染上人生的经验。她 虽然上过村里的小学,但是她嘴里的方言①,却还保留了相当地多:这块地 方上那种方言的特殊语音,就表现在差不多可以拿“尔”字代表那个音的念 法上,他们把它念得几乎和人类语言中任何别的音一样地重②。苔丝生来就 说这种方言那副深红微撅的嘴唇儿,还没长到完全固定的形状呢,并且她说 完了一个字,一闭嘴,她的下唇,总要把上唇的中部往上一撮。
  童年的神情,在她的面貌上,仍旧隐隐约约地看得出来。那天下午,她 随着大队游行的时候,虽然看来身材高壮,面貌齐整,象个成年女子,但是 实在有的时候,她十二岁上的样子,在她那两颊上能看到,她九岁上的神 情,在她那闪烁的眼睛里能辨出,就是她五岁上的模样,也还时时在她那唇 边嘴角上,轻轻掠过。
但是这种情况,既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注意。只有极少数的人,大半
还都是素不相识的,偶然走过,会注目久视,一时叫她的清新鲜嫩所迷,并 且心里想,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是差不多据一般人看来,她只 是一个端正秀丽、上得画儿的乡下姑娘就是了。
德北坐在女车夫赶着的凯旋马车里,一去之后,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了。舞队走进了选定的场所,跳舞于是开始。因为队员里面没有男人,她们 起先只是女的和女的对舞;但是一天的劳动快要结束的时候,就有住在村里 的男子,还有别的闲杂人和行路人,都聚在舞场周围,并且想要开口磋商搭 配舞伴。
在这些旁观的人里面,有三个身份较高的青年,肩上拴着小背包,手里
拿着粗手杖。他们的模样既然都相似,他们的年龄又一个一个紧紧相挨,所 以人们看起来,几乎要认为他们是亲兄弟,实在他们本来也就是亲兄弟。老 大是普通副牧师的打扮:系着白领带,穿着圆领背心,戴着薄边帽子,老二 是一般大学生的样子;最小的老三,只凭外貌,还不大看得出来是个什么样 的人;他的眼神、他的服装,都带着一种无拘无束、不郎不秀①的神气,表



① 据英国语音学家琼斯诸人的说法,英国的标准语音(他不主张用“标准”的说法,而叫这种音是
received speech)是英国南部受过公立寄宿学校教育的人所讲的那一种。小学教员的职务之一,就是矫正 学生的方言。说方言的孩子们,在公立寄宿学校寄宿求学的,方言容易改,在不寄宿的乡村小学里的,则 较差。
② 英文元音二十一个,其中可用“ur”代表的那一个,多在非重音的地方,说标准音的人念来,最为轻微 含糊,但是乡间有些地方,却把这个音读得和其余那二十个元音一样的重。
① 无拘无束、不郎不秀,原文uncribbed,uncabined,反用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第三幕第四场第二十四 行,“I am cabin’d, cribb’d,confined,bound… ”。拜伦在《查尔德·哈洛德游记》第四章第一二七

示他对需要循规蹈矩、黾勉从事的职业,还没我到门径呢。我们只可预言一 下,说他只是一个轻尝浅试、旁收杂览、样样通、样样松的学生罢了。
  他们兄弟三人,对路上碰见的人说,他们是在白衣节假期里②步行游历 布蕾谷的,他们的路程是从东北方的沙氏屯镇起,往西南方去。
  他们靠在大路旁边的栅栏门上,打听跳舞和白衣妇女是怎么个讲究儿。 老大、老二,显然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的。但是老三,看到一群女孩子自己 对舞,没有男子相伴,仿佛觉得很好玩儿,所以就不急于往前走了。他把背 包解下,连手杖一齐放在树篱下面的土坡上,把栅栏门开开了。
“你要干吗,安玑?”老大说。 “我想去跟她们凑个热闹儿,咱们何妨都去哪?只去一两分钟好啦,决
耽误不了咱们很大的工夫。” “不成——不成;你净胡说乱道!”大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
群乡下毛丫头跳舞!你不怕有人看见吗?快走吧,要不然,咱们赶不到司徒 堡,天就要黑了,比司徒堡近的,又找不到其它投宿的地方。再说,我既然 不怕麻烦,把《不可知论驳正》①带来了,咱们还得再念完一章,才能睡 哪。”
  “好吧,我五分钟一准赶上你和克伯;你们不必等我;你放心好啦,裴 利,我五分钟准追上你们就是了。”
两个哥哥没法子,只得离开了他,自己往前走去,走的时候,还替他拿
着行李,好叫他回头追赶的时候,免得累赘。老三于是走进了草场。 跳舞刚刚停了一下的时候,他就朝着离他顶近的那两三个女孩子殷勤地
说,“这样真是万分可惜了,你们的舞伴哪,我的亲爱的?”
     “他们还都没散工哪,”顶不拘泥的女孩子里面,有一个说。“他们一 会儿就都来了。趁着他们还没来,你先当一个舞伴好不好,先生?” “当然好,不过这么些女的,就我一个男的,有什么意思?”
“总比一个都没有好哇,彼此一样的人对面跳舞,一点也不亲亲热热搂
搂抱抱的,可真不是味儿。我说,你这会儿就精挑细拣吧。” “算了吧!别太不害臊啦,”一个比较腼腆的女孩子说。 那个青年这样应邀以后,就拿眼打量她们,想要鉴别一下;不过这群女
孩子,既然都是他从来没见过面儿的,所以他不大能运用他的鉴别力。他挑
的那个,差不多就是头一个到他跟前的;说话的那个女孩子,却出乎她的意 料,并没中选。苔丝·德北呢,也没那么巧,就被选上。古老的家世,祖宗 的骨殖,纪功的碑碣,德伯氏的相貌,还没有能在人生的战场上给她帮忙的 呢,连叫她在极平常的村姑农妇里面,出人头地,得到一个男舞伴这么点儿




节第六行,也有“cabined,cribbed,confined”之语。
② 白衣节,基督教会重要节日之一,复活节后第五十天举行。英国法律规定。白衣节星期一,一律休假。 暑假也从这时开始。
① 《不可知论驳正》:“不可知论”始于一八六九年英国科学家赫胥黎,大意是,科学能证明的现象,方 可相信,无法证明的理论,象死后的世界,世界的创造者等,不能知道。因为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于 一八五九年问世后,《旧约·创世记》里说的上帝创造天地万物那类话,大受影响,所以教会僧侣,对进 化论大起反抗,有把科学家处以破门罪的提议,所以赫胥黎创“不可知论”。至于《不可知论驳正》的作 者,则不详,因这类书的作者,多不具名。

小事儿,都没办到。诺曼的血统①,没有维多利亚王朝的财富②作辅助,又算 得了什么!
  那个独占上风的女孩子,不管叫什么名字,反正并没流传下来;我们只 知道,所有的人,觉得那天晚上,她头一个享受到和男舞伴跳舞这种福气, 都嫉妒她。不过有一个人带头,就有一百个人跟随,乡村青年们,在先前没 有外人闯入碍事的时候,本来都站在栅栏门外,趑趄不前,现在却很快地进 了门里了。一会儿的工夫,成双成对跳舞的人中间,就掺进去了许多许多乡 村青年男子,等到后来,就是顶不好看的女人,也用不着充当男舞伴了。
教堂的钟响起来了,那个学生忽然说,他得走了——他刚才忘其所以了
——他还得追他的同伴呢。他走出舞队的时候,眼光落到苔丝·德北身上, 她那一双大眼睛,老实说,正因为他没挑选自己,微微含着怨意。他呢,因 为她先前退缩不前,没能注意到她,也觉得后悔;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 离开了草场的。
  因为他已经耽搁了许久了,所以现在飞跑着往西面的篱路上追去。一会 儿的工夫,他就跑过了山坳,上了前面的山坡了。他还没追得上他哥哥们 呢,但是他暂且站住了脚,喘一喘气,同时回头看去,他看得见,那些穿白 衣服的女孩子,正在青草地上旋来转去,和刚才他跟她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一 样。她们好象已经把他完全忘了。
她们大家都把他忘了,也许只有一位没忘。这个白色的形体,离开了人
群,独自站在树篱旁边。从她站的地点上看,他知道那就是他没能和她跳舞 的那个美丽姑娘。事情虽小,他却本能地感觉到,她一定因为叫他忽视了, 而觉得难过。他后悔不该没要求过她;他后悔不该没问问她的姓名。她的态 度那样幽静娴雅,她的神气那样脉脉含情,她穿着薄薄的白长衫,那样轻柔 温软,因此他觉得,他刚才所作所为,真太愚蠢了。
但是事情既已无可奈何,他就转身弯腰,急忙往前赶路,不再去想这件
事了。

3


  苔丝·德北呢,却没那么容易,就把这件事从她的思想里驱走赶掉。她 许久也没能打起精神来,再去跳舞,虽然她能有很多的舞伴,但是,啊!那 些舞伴里面,有谁说起话来,能象刚才那位青年过客那样受听呢!一直等到 那位青年过客在山上越去越远的人影儿,完全在夕阳中消失了,她才把那一 响的愁绪排遣,答应了先前就想同她跳舞的人。
她和同伴们流连到暮色苍茫的时候,和大家舞了一阵,倒也有一番热烈 的情致;不过她还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她所以爱“按节踏足”,纯粹 是为了“按节踏足”本身;她也见过那些为人“求之而得”的女孩子们,受 尽了“软绵绵的懊恼,苦阴阴的甜蜜,令人舒服的痛楚,沁人心脾的悲 凄”,但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是什么样子,她却丝毫还没想得出来。小



① 英国人重门阀血统,尤重诺曼血统。一○六六年跟诺曼底公爵威廉从征有功的人,都在英国受封,他们
的后裔,有世世相继的,在英国贵族中,年代最久。
② 维多利亚,英国女王(1837— 1901),她这一朝,是英国资本主义最发达的时期。国会数经改革之后, 富商大贾,多一变而为贵人,乡绅旧阀,反多失势,政权落于资产阶级之手。

伙子们争着吵着都想同她跳舞的时候,她看着只觉得好玩儿罢了,没有别 的;他们争吵得太凶了,她还骂他们呢。
  她本来还可以再多待一会儿,不过她想起刚才她父亲那种怪模怪样的情 况,就不由得焦灼起来,不晓得他究竟怎么样了,所以就离开了舞队,转身 向村子的边儿上走去,因为她家住的那所草房,就在村子的边儿上。
  离家还有好几十码的时候,另一种有节奏的声音,和刚才舞场上的完全 不同,送到她的耳朵里;这是她听熟了的声音——听得很熟的声音。原来屋 里有一个摇篮,正在石头地上猛烈摇摆,发出一连串有规律的噶哒之声;一 个女人的声音,正和着摇摆的动作,象演奏节奏迅速的舞曲一般,唱着特别 心爱的《花牛曲》①:


我看见她躺在那边的绿树林子里; 爱人啊,你快来!她在哪里,让我告诉你!


  歌声和摇篮声,有时一齐暂时停住,跟着那嗓音提到了最高的调门儿, 一阵尖声喊道——
  “上帝保佑你这金刚钻眼珠儿哟!保佑你这小粉团脸蛋儿哟,保佑你这 小樱桃嘴唇儿哟!保佑你这赛丘比特①的小大腿儿哟!保佑小宝贝儿身上每 一块小肉肉哟!”
喊叫完了,歌声和摇篮声又重新开始,《花牛曲》又照旧进行。苔丝开
开门,站在门里的擦脚垫上往里瞧的时候,屋里正是这种光景。 屋子里面,虽然有这样有节奏的声音,但是在苔丝眼里,却有一种说不
出来的凄凉冷落。从刚才野外过节那种欢乐的气氛里——白色的长衫,丛丛
的花束,柳树的柔条,青草地上蹁跹的旋舞,青年过客一时引起的柔情—— 来到这蜡烛一支、光线昏黄的惨淡景象中,真是天上人间了!除了这种对比 格格不容而外,她还因为自己在外面贪恋游玩,没能早点回来,帮助母亲料 理家务,问心深深有愧,只觉意趣全消。
她母亲身旁围着一群孩子,正和苔丝出门儿那时候一样,弯腰俯身,站
在一个洗衣盆边,盆里的衣服,本是星期一就该洗完了的,现在却磨蹭到一 星期的末尾,这本是经常的现象。苔丝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也是她母亲昨 天刚从那个盆里拿出来,亲手给她拧干烫平了的;也就是那件白色连衣裙, 她刚才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漫不经心,竟把下摆蹭绿了:这使她想起来,后 悔难过,象受到蜂刺蝎蛰一般。
德北太太正象平素那样,用一只脚在盆旁稳住身子,另一只呢,刚才说 过,正忙着摇晃她那顶小的孩子。那个摇篮,在那块石板铺的地上,已经承 担了那么多小孩儿的重负了,当了那么多年头的苦差了,所以它的摇轴差不 多都磨平了;因为这样,所以每次篮身一摇,就有猛烈的一抖跟随而来,把 个婴孩从摇篮这头折到那头,跟一个织布的梭子似的。因为德北太太虽然已 经在胰子沫里泡了一整天了,她唱起曲子来一激发,还是有的是后劲,把摇 篮拼命地用脚踩着摇晃。



① 《花牛曲》是英国一个民歌,曲文有两种:兑芬曲文和约克曲文,这里所引为兑芬曲文。
① 丘比特,原文为Cubit,为Cupid之误;罗马神话,丘比特是爱之女神维纳斯之子,司人间爱情。他的像 通常总是一个丰满可爱的婴孩,全身裸露。

  摇篮噶哒噶哒地响;烛焰越着越长,开始上下颤动起来;洗衣水从德北 太太的胳膊肘儿上滴答滴答地往下直流,《花牛曲》很快唱到一段的末尾, 同时德北太太就一直老拿眼瞅着她女儿。昭安·德北现在虽然挑着扶养一大 群孩子的沉重担子,但是她对于唱歌,还是热爱酷好。凡是从外面流传到布 蕾谷的小曲儿,只用一个礼拜的工夫,苔丝的妈准能把它的腔调学会。
  从德北太太的面貌上,仍旧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出来她年轻那时候的鲜 亮,甚至于标致;所以我们大概可以说,苔丝所有那种足以自夸的美貌,大 半都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因此和爵士、世家,都不相干。
  “妈,俺替你摇摇篮吧,”女儿温和他说。“再不俺就把俺这件顶好的 连衣裙脱了,帮着你拧洗的衣服吧。俺还只当是你早就洗完了哪。”
  她母亲并没埋怨她女儿,这么老半天把家事撂给她自己一手料理;说实 在的,昭安不论多会儿,都很少为了这个,说过她女儿,因为,她自己要解 乏躲懒,自然有办法,把工作往后推一推就是了,所以没有苔丝帮助,她并 不觉得怎么不方便。但是今天晚上,她比往常还要高兴。作母亲的脸上有一 种使女儿莫名其妙的神情,仿佛悠悠忽忽,仿佛满怀心事,仿佛扬扬得意。 “你回来啦,好极啦,”她母亲刚唱完了最后一个字,就说。“俺这儿 正想要去把你爹找回来哪;不过,不光是这个,俺还要告诉告诉你刚刚抖搂 出来的一档子事儿哪。我的宝贝儿,你听了一定要美坏了!”(德北太太是 说惯了土话的;她女儿在“国家学校”①里,受一个伦敦毕业的女教师教 导,已经第六级及格②,所以说两种话;在家里或多或少他说土话,在外面
或者和有身份的人谈话,说普通话。)
“是俺不在家的时候,抖搂出来的吗?” “可不是!”
“今儿过晌儿,俺看见俺爹坐在大马车里,出那样的洋相,他那是怎么
啦?是不是叫这档子事折腾的?那阵儿把俺臊的,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 去!”
“那正是这场热闹儿里的一档子!你不知道;有人叨登出来,说咱们家
原来是这一郡里顶有名气的大户人家——咱们家的老祖宗,从奥利佛·格哩 咕噜往上,能一直数到裴根·土尔其的时候;③——有碑碣,有坟穴,有盔 饰,有盾徽,④还有好些别的,俺也叨咕不清。查理老圣人⑤那时候,咱们还 封过御橡爵士哪,咱们的真姓儿原来是德伯!??你听了这些话,心里不扑 腾吗?你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坐着马车回来的,倒不是象人家瞎扯的那样, 喝的晕达忽儿的。”
“这个话俺听了很高兴。妈,你说这档子事儿能给咱们带来好处吗?” “当然能!人家都估量着,这档子事儿能带来很大的好处。先不用说别



① 国家学校:十九世纪初年,英人白勒组织了国家贫民国教教育促进会,促成了许多按英国国教宗旨办的
学校,后来这个会的会名缩为国家会,他们所设的学校就叫做“国家学校”,受政府补助。
② 第六级是英国小学一般成绩的最高级。
③ 这都是德北太太把人名说错。
④ 中古武士戴盔穿甲,有徽志,用来分别敌友。在盔上的是盔饰,在别的地方作盾形的是盾徽,后来渐渐 固定,后世用以表明贵族家世出身。
⑤ 查理老圣人是德北太太对于英王查理第二的叫法,因为查理第二时,他们家封过爵士,那查理自然是一 个好人,所以加以“老圣人”的称号。

的,这个话只要一传出去,跟着就一准有一大起子跟咱们一样的贵人,坐着 大马车,上这儿来拜望咱们啦。你爹从沙氏屯来家的时候,在路上才听见人 说的。他刚才把这档子事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都说给俺听啦。”
“俺爹这阵儿上哪儿去啦?”苔丝忽然一下问。 她妈拿不相干的话来搪塞:“他今儿上沙氏屯去找大夫来着。他的病好
象并不是肺痨。据说是心脏外头长了板油啦。”昭安一面说,一面用泡得又 湿又软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缺口的圆圈儿,又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 着:“你看,据说就是这个样儿。‘眼下的时候,’大夫对你爹说,‘你的 心脏这一面和这一面都叫板油箍上啦;只有这块地方还没箍上,’他说,
‘要是连这块地方也箍上了,成了这样,’”——说到这儿,德北太太把两 个手指头尖儿对成了一个整个的圆圈儿——“‘德北先生,你就该吹灯拔蜡 啦,’他说,‘你也许还能再活十年;也许只能活十个月,或者十天。’” 苔丝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来。她父亲虽然一下就成了贵人,也可能很快
就身入云遮雾掩的冥冥长夜。 “俺爹到底上哪儿去了哪?”她又问。
  她母亲露出不赞成这种态度的神气来说:“你先别发脾气!那老头子, 可怜,让牧师那些话把他往天上一捧,可就刺挠起来啦,半点钟以前就跑到 露力芬去啦。他很想养养神儿,好明儿个一早儿就带着那些蜂窝赶集去。那 些东西,不管咱们阔不阔,反正都非送到集上去不可。道儿远着哪,所以回 头夜里刚过十二点就得起身。”
“养养神儿?”苔丝满眼都是泪,疾言厉声他说。“哎哟老天爷,跑到
酒店去养神儿!妈,你就由着他!” 她的责问和怒容,好象布满了整个的屋子,让家具和蜡烛、身旁玩耍的
孩子和她母亲的脸,都显出因受惊而慑服的神气。
  “没有的话,”她母亲露出容易发火的脾气来说,“俺多咱由着他来 着?俺这不是正等你回来看家,俺好去找他吗?”
“我去吧。”
“别价,苔丝,你可别去。你知道你去是不中用的。” 苔丝并没加劝阻,她知道她母亲反对她去的意思。德北太太的软帽和上
衣,早已经蔫不唧地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挂着了,准备作这一趟早已打算好了
的游逛;这位家主婆所深引以为憾的,是出去这一趟的原因,而不是出去这 一趟的必要。
“你把这本《命书大全》送到外边的棚子里,”昭安一面急急忙忙擦
手,穿外衣,一面对她女儿说。
  《命书大全》是一本很厚的老书,正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因为常常带 在口袋儿里,所以书边儿都磨没了,一直磨到印字的地方。苔丝把书拿到手 里,她母亲也起身往外走去。
  跑到酒店里,去寻觅她那个好吃懒作的丈夫,是德北太太在抚养孩子那 种肮脏劳累的生活里,仍未消逝的赏心乐事之一。在露力芬店里找着了他, 挨着他坐上一两个钟头,同时,在这个时间里,把为孩子操心受累的事儿, 一概撇开,不闻不问,这在她就感到快活。那时候,就有一种祥光,一片晚 霞,在生活上,笼罩缭绕。一切麻烦和所有“要讲真个”的事儿,都一变而 为玄妙空幻、无从捉摸的东西,只落得成了供人静观默察的精神现象,不象 以前那样,为威棱逼人的具体之物,治得人心力交瘁了。那些依人的小鸟
  
儿,不在紧跟前的时候,不但不讨厌,反倒是乖觉可爱的眼前花;日常生活 中绕膝嬉戏一类琐细,从这方面来看,原不乏可喜可乐之处。现在这位她以 礼匹配的丈夫,当日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也是在同一地方上,靠着他坐着, 对于他品性上的缺点,一概闭目不问,只以意念中抽象的情人看待他;现在 她和老伴儿一同坐在老地方的时候,她就又有点感到旧日的滋味了。
  苔丝现在只剩下小弟弟小妹妹们作伴儿了,她先把《命书大全》拿到草 棚子,把它塞在棚子顶上的草里。她母亲老象怕山精水怪、魑魅魍魉那样, 对这本灰尘玷污的大本书,有一种稀奇的畏惧之心,从来不敢把它整夜放在 屋里,所以每次查完了以后,老把它送回草棚子。作妈的有的是很快就要不 再流行的迷信、妈妈经、土语和口传歌曲这堆破烂儿,作女儿的却是在大大 地改进了的《新教育法典》①之下,跟着国家训练出来的教师,受过普及的 国民教育的;所以她们娘儿俩,按照一般的了解来说,相差足有二百年。她 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仿佛是詹姆士时代和维多利亚时代②,杂凑在一起。
  苔丝一边顺着院子的路径往回走,一边默默地琢磨,不知道她母亲在今 天这个日子,瞧命书要查什么。她估量着,新近才叨登出来的祖宗,一定和 这个有关系,但是她却一点儿也没料到,它关系的完全是她自己。不过她并 没净顾想这件事,就忙忙碌碌地往白天晒干了的衣服上喷水去了,那时和她 作伴儿的,只有一个十二岁半的妹妹依丽莎·露伊萨——都管她叫丽莎·露
——和一个九岁的弟弟亚伯拉罕;还有些更小的弟弟妹妹,都已经打发到床
上去了。苔丝和她现在挨肩儿的妹妹中间,本来还有两个娃娃,却都在襁褓 中就死了,因此她和这个挨肩儿的妹妹,相差四岁还多;这种情况,使她独 自和弟妹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俨然以“老姐比母”自居。比亚伯拉罕小的, 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叫指望,一个叫老实;她们底下是一个三岁的男孩子, 再往下是一个顶小的婴孩,刚满一岁。
所有这些小东西儿,都是德北船上的乘客;他们的快乐,他们的需要,
他们的健康,甚至于他们的生存,全靠德北夫妇这两个大人的判断。假使德 北家的家主公和家主婆,成心要把这条船往困难、灾祸、冻饿、疾病、耻 辱、死亡里面开去,那这半打关在统舱里的小囚犯,也只得跟着他们一同前 去——他们是六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老天生他们,也没问过,他们是不是 不管在什么条件下,都愿意下世为人,尤其没问过,他们是不是在德北家这 样缺衣少食的艰难困苦中,也愿意下世为人①。那位说过“自然的神圣计 划”那句话的诗人②,近来大家都认为,他不但诗歌清新,飘洒,而且思想
德伯家的苔丝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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