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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丝





① 一八六○年,英政府公布《教育法典》。一八六二年,教育副委员长洛欧采用“视成绩给予补助费法”
定为规章,修正《教育法典》公布之,在历史上叫作《新教育法典》。
② 詹姆士时代,指英王詹姆士第一在位时朗(1603— 1625)而言,与维多利亚时代(1837— 1901),中间 相差约二百年。
① 这种概念,屡见哈代诗中,如《与丐者之胎儿》里说:“如我能使胎中婴儿耳闻目见,那在人世尚未对 你展现以前,如果你或生或死有自选之权,我要尽我所知把有生之情讲遍,并问你,这样的人生是否能入 选?”又如《为城市儿童募捐演剧闭幕词》里说:“路已拥挤不通,仍使投身其中,不问本人愿意与否, 强使下生,如果下生可由自己选择,或生或否,谁能说,他们对这种酷刑,会永忍受?他们对于命运之神 会有任何乞求?”又诗《与C.F.N.》:“美丽的凯萝琳啊,我不知道,你觉得活在世上,是坏是好?你 当初要下世为人,还是不要?”
② 说过“自然的神圣计划”那位诗人,指威廉·渥兹维斯(1770— 1850)而言。“自然的神圣计划”一

也深刻、可信,不过也许有人想要知道知道,他这句话,是根据什么说的。 时候更晚了,爹也不露面儿,妈也不露面儿。苔丝往门外看去,在想象 中把马勒村走了一个过儿。全村都正闭眼睛了。家家都正灭烛熄灯了;伸手
用熄火器熄灯灭烛的情况,好象就在眼前。 妈去找爹回来,就等于添上一个又得找回来的人。苔丝这才觉得,一个
人,身体不大好,又要夜里一点钟以前就出远门儿,很不应该一直到这般时 候,还在酒店里颂扬祖功宗德。
  “亚伯拉罕,”她对九岁的弟弟说,“你戴上帽子——你不害怕,是不 是?——上露力芬,去看看咱妈和咱爹怎么啦。”
  那孩子立刻从他坐的座儿上跳了下来,开开了门,在夜色里消失了。又 过了半点钟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一个回来的。亚伯拉罕也和 爹妈一样,叫那个专事捕捉的酒店,粘住逮着①了。
“这一定非我自己去不可了,”她说。 那时丽莎·露已经上床睡了,苔丝就把孩子们一齐锁在家里,起身穿过
那条曲里拐弯儿、黑咕隆咚的篱路(或者说街道)②,往前走去,这条街原 不是预备有急事的人走的,修它的时候,还没有寸土是宝的情况,并且那时 候,一个针的时钟③就能把一天的时间指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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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设在有长无宽、人家零散的马勒村这一头上那家独门生意——露力芬 酒店,可以夸耀于人的,只有卖酒的执照;按照法令,顾客不能在店里面喝 酒①。因此店家能公开招待主顾的地方,只严格地限于一块有八英寸宽、两 码长的木头板儿,用铁丝拴在庭园的栅栏外面,作得象个搁板的样子。患酒 渴的客人,都站在路上买醉,往这块搁板上放空杯;他们把酒渣儿洒在满是 尘土的地上,作成玻里尼西亚群岛②的花样。他们很想能在屋子里面,有一 个安身落坐的地方。
生主顾们都这样想,当地的熟主顾们,当然也有同样的愿望;于是有志
者事竟成。 那天晚上,差不多有一打寻欢找乐的人,都聚在楼上一个大卧室里,卧
室的窗户,用女掌柜的露力芬太太新近用旧报废的大个毛围巾,严严地遮
起;他们都是马勒村这一头上的老住户,也都是这个安乐窝的常主顾。开设 在人家零落的村子那一头上那家清沥店,倒是有全副的执照,但是离得远,



语,出于他的诗《早春作》。
① 这是以用胶黏鸟羽捕鸟为喻。
② 路旁树篱夹路者谓之篱路。乡村房屋或不临街,而房外树篱临街:旦马恩赫村(即马勒村之底本)里, 有些地方,房与房之间,有时隔着很大的空地,两旁是树篱夹路;所以它的街道,也可以说是篱路。哈代 短篇小说《心迷意惑的牧师》第四章,说到同样情况而较详。
③ 最初有时计的时候,时计上只有一个针,只表示钟点,不能表示分秒。哈代短篇小说《公爵二次出现》 及其诗《预兆》,都说到一个针的钟。
① 卖酒执照:英国卖酒,条例很复杂,这儿说的有两种执照,一为卖酒的执照,卖的酒不能在店里喝。一 为卖座儿的执照,则可在本店里喝。后者也可叫作“全副执照”。
② 玻里尼西亚群岛,为太平洋群岛中之一部分,星罗棋布,在地图上看来,仿佛渣滓。

村子这一头上的住户,实际没法利用它那儿安置顾客的设备。不但此也,更 严重的问题——酒的好坏——肯定了大家一般的意见,那就是:和露力芬挤 在楼顶上一个角落里,比和清沥店的老板坐在宽敞的屋子里,强得多了。
  屋里放着一张四柱床,床柱又高又细,这张床给聚在床的三面那好几 人,供给了坐位;另外有两个男人,高踞在五展柜上;还有两个,坐在洗脸 台上,另一个,坐在雕花橡木小柜上,又有一个,坐在凳子上:这样,总算 每人都舒舒服服地有了安身之地了。他们那时所达到的欢畅阶段是:神游身 外,脱却形骸,满眼生花,满室生春。在这种过程中,这个屋子本身和屋里 的家具,都越来越变得庄严富丽;五屉柜上镶的铜拉手,就好象黄金作的兽 环,窗户上挡的围巾,就身份改变,和织花壁帷一样地华贵,雕花的床柱, 也好象和所罗门王的庙宇里雄伟宏壮的柱石①,成了一家眷属。
  德北太太离开苔丝以后,急忙走到了这儿,开开了酒店的前门,穿过了 楼下黑咕隆咚的房间,并且好象对于楼梯门门闩上的机关非常熟悉的样子, 手儿很巧地就把楼梯门开开了。她往那弯弯曲曲的楼梯上去的时候,走得比 较慢一些;她刚把脸露到楼梯顶上的亮光里,所有聚在屋里那些人,就一齐 把眼光往她身上射来。
  “——这是俺自己花钱请的几个朋友,来过游行节的,”女掌柜的听见 有脚步声,就连忙用眼盯着楼梯口儿,一面嘴里嚷着这句话,嚷得非常流 利,好象儿童背诵《教义问答》②一般。“哟,是你呀,德北太太——俺的 老天爷——你可真把俺吓了个可知道!俺还只当是衙门里打发来的头儿脑儿 哪。”
其余参加秘密聚会的人,都用把眼一瞥、把头一点的方式,对德北太太
表示了欢迎以后,德北太太就转身往她丈夫坐的地方那儿去了。他在那 儿.正漫吟低唱,哼得出了神儿:“俺也能一样呵,赶得上别人家。不管是 在这儿,还是在哪儿呀。在王陴,绿山下,俺家里,有个呀,坟穴大。维塞 郡这么大,有谁人的骨殖,比得上俺们家。”
“俺对这档子事儿,想起一步棋来啦,——一步了不起的高着儿,特为
来告诉告诉你,”他那位高高兴兴的太太,低声对他说。”约翰,俺来啦, 你瞅不见俺啦吗?”她拿胳膊肘儿拐他,他哪,就好象瞧一块透明的窗玻璃 似的瞧着她,嘴里还是往下哼着宣叙调。
“嘘!别这么高声大嗓地唱啦,我的好人,”女掌柜的说。“要不的
话,衙门里不管谁,从楼底下过,听见了,就该把俺卖酒的执照抓走了。” “俺家里的事儿,他已经对你们透露过了吧,俺想?”德北太太问。 “不错——得算透露了一点儿。你想,这里头能挂拉上点儿钱不能?” “哦,这可不能对你们说,”昭安作出拿乔卖乖的样子来说。“可是坐 不上大马车,能跨跨车辕儿也不错呀。”于是她又把对大家说话的口气改 了,把声音压低了,继续对她丈夫说:“你告诉了俺那桩事儿,俺就一直地 琢磨:有一位有钱的老太太,住在围场边儿上,隔纯瑞脊不远,她正姓德



① 所罗门,大约纪元前十世纪时的以色列国王。后人对于他的智慧,尤其对于他的财富,赞颂备至,在叙
说他的事迹时,对于他在耶路撒冷建筑的庙宇如何宏壮伟丽,占了许多篇幅。见《旧约·列王纪上》第五 章至第八章,特别是第七章。
② 《教义问答》,把基督教义简单总括,用问答方式,教给儿童,以备在儿童举行坚信礼时,牧师逐条 问,儿童逐条答。

伯。” “呃——你说什么?”约翰爵士问。
  她把话又重了一遍。“那位老太太,一定是咱们的本家,”她说。“俺 这步棋,就是打算叫苔丝去认本家。”
  “你这一提,俺也想起来啦,是有个姓德伯的阔老太太。崇干牧师可没 提到她。不过她一定是从诺曼王老辈儿那时候,传到眼下的一支未房,她拿 什么能跟咱们比哪?”
  他们两口子正在那儿聚精会神地谈论这个问题,所以谁也没留神,小亚 伯拉罕已经溜进了屋子里,正等机会请他们回去。
  “她很有钱,她见了苔丝,一定会对她有份儿意思,”德北太太接着 说。“那么样,咱们就好了。俺就不明白,一家人两个房头,为什么不能彼 此有来往。”
  “对呀,咱们都去认本家去!”亚伯拉罕从床沿儿底下兴高采烈他说, “等到苔丝去了,住在她家里,咱们就都看她去;那时候,咱们就能坐她的 大马车,就能穿黑衣裳了!①”
  “你这孩子,你怎么跑进来的?你满嘴都胡说的是什么!还不上楼梯那 儿玩玩儿去,好等着和爹妈一块儿走!??俺说,苔丝应该去见见咱们这位 本家。她一定能讨这位老太太的喜欢,苔丝一定能;再说,借着这个因由 儿,会有阔气的体面人和她结婚,也不是没有影儿的事。俺长话短说吧,俺 早就知道啦。”
“怎么知道的?”
  “俺查《命书大全》,给她算了算命,命书上就说她婚姻大吉大利 嘛!??哎呀,你还没看见她今儿个那个漂亮劲儿哪,她的肉皮儿那样肉 头,简直地跟一个公爵夫人一样。”
“那丫头她自己说去不去哪?”
  “俺还没问她哪。她还不知道咱们有这么一份好本家哪。不过既然那一 定能叫她走上攀一门高亲的门路,那她就没有说不去的道理。”
“苔丝那丫头可古怪啊。”
“不过骨子里还得算是个听话的。你放心,都交给俺好啦。” 虽然他们两口子说的是体己话,可是在他们身旁那些人,也都有些明白
话里的意义,因而能猜出来,德北夫妻现在所商议的,是寻常人家所没有的
重大事件,他们那个漂亮的大女儿,正佳境在望,快婿临门了。 “俺今儿个看见了苔丝和那一群女孩子,一块儿在区上游行,俺就自个
儿对自个儿说啦,‘苔丝那孩子,真是个怪有意思的漂亮妞儿’,”一个老 酒鬼低声说。“不过,昭安·德北可要小心,可别把还青绿的麦芽撒到地 上。”①这是当地的一句俗话,含有特殊的意思;他说完了,没人接碴儿。 他们谈话的范围慢慢扩大,待了不大一会儿,又听见楼底下有脚步声,
穿过了楼下的房间。 “——这是俺自己花钱请的几个朋友,来过游行节的,”女掌柜的又把



① 英人男服,十九世纪以后,以黑为尚。同时穷人平时买不起好衣服,只遇丧事,可多花些钱,置一套衣
服,而丧服也是黑色的,因此黑衣服和好衣服便变成一回事了。
① 啤酒原料,以大麦为主,主要经水浸、出芽,烘干等程序。“青绿的麦芽”,原文green malt,为多塞 特郡方言,意为“浸过四十八小时、开始出芽之麦粒”。这一句全句,有人解释为“受孕”之意。

对付生人那套现成话,急忙背出,但是她再一看,却认了出来,来的人正是 苔丝。
  屋子里面,一片酒气,熏蒸弥漫,脸上有了皱纹的中年人混迹其中,倒 还没有什么不合适之处;但是象苔丝那样年轻人的小脸儿,也混在这样的气 氛里,可就处非其地,令人看着不胜惨然了。就是她母亲,也看得出这一点 来。所以几乎用不着等到苔丝的黑眼珠儿里露出不高兴的神气来,他老两口 子就急忙从坐位上站起来,把酒喝干了,跟着她下了楼了。露力芬太太连忙 跟着他们的脚步警告他们说:
  “劳你们的驾,我的亲爱的,千万别弄出动静来。要不,衙门里就该把 俺卖酒的执照取消了,把俺传了去,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麻烦哪。再见 吧。”
  苔丝搀着她父亲一只胳膊,她母亲搀着他另一只,一同往家里走去。实 在说起来,他喝的那点酒,并不算多,那些守经守常、有规有矩的醉乡中 人,礼拜天下午喝足了酒上教堂,还照样能转身朝东,屈膝下跪,①一点儿 都不踉跄;他那天喝的,还没有这种人上教堂以前喝的四分之一多哪。不过 约翰爵士身体衰弱,所以这一类小小的罪恶,就象大山一样压来,叫他招架 不住了。他出来叫凉风一吹,可就有些东倒西歪起来,只弄得他们一行三 人,一会儿好象要往伦敦去,一会儿又好象要往汤泉去。②这种情况,原是 一家人夜间同归常有的事儿,从外表上看来,颇为可乐;不过,象世界上大 多数可乐的事儿一样,骨子里却并不怎么可乐。她们母女俩,奋勇尽力,使 德北(这种行动的主因)、使亚伯拉罕、使她们自己,硬撑强挺,不露出这 种身不由己的踉跄、晃悠。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自己的家门口;那 时那位家长,忽然高声唱起旧调来,仿佛是看见自己现在的尊寓这样小头小 脸,特为助威壮胆似的。
“俺家呀在王陴,有一座大坟地!”
  “算了,算了吧!别老这样疯疯癫癫的啦,捷奇①,”他太太说。“老 辈的时候有名望的门户,你当就你自己——家啦。你瞧安台家,贺遂家,还 有崇干家——还不和你家一样,这阵儿都落了架啦吗?可是你们家比他们家 都阔,那倒不假。谢谢老天爷,俺娘家压根儿就不是大户人家,所以俺也不 觉得在这方面有什么丢人的。”
“你别把话说得太死了。瞧你这份德行,俺就敢保,你们家从前一定毫
不含糊,作过国王和皇后,你现的眼比俺们谁都厉害。” 那时候,苔丝心里觉得更重要的,不是关于她家祖宗的话,而是另一个
问题,她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把话题改变了—— “我恐怕,俺爹明儿,不能那样早,带着那些蜂窝去赶集啦。” “俺吗?俺过一两个钟头就好好儿的了,”德北说。 全家人都上了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如果想在礼拜六赶集以前,就
把那些蜂窝送到凯特桥的零卖商人手里,顶晚两点钟也得起身,因为从这儿



① 英国的教堂,通常东西向,门在西,神坛或圣餐台在东,因耶稣为东方人,其墓亦在东方。但教堂坐
位,却不一定正对神坛,故遇诵读《信经》时,须转身向东。又英国国教作礼拜,下跪都有一定规定,均 见《公祷书》。
② 伦敦在马勒村东方偏北。汤泉,英国索默塞特郡最大的城市,在马勒村西北。
① 捷奇,杰克的昵称。

到那儿,有二三十英里路,道儿又不好走,车和马又是顶慢的。一点半钟的 时候,德北太太进了苔丝和她那几个弟妹们睡觉的大屋子。
  “可怜,老头子女不了啦,”她对大女儿说,她大女儿在她母亲刚把手 放到门上的时候,就已经把两只大眼睛睁开了。
  苔丝从床上坐了起来,听了这个话,一半朦胧,一半清醒,在那儿直发 楞。
  “可是一定得有人去呀,”她回答说。“这个时候卖蜂窝,已经就嫌晚 了。今年蜜蜂分窝的时候,眼看就过去啦;要是再耽误到下礼拜赶集的日 子,还有谁要?那些蜂窝只好都由咱们自个儿兜着了。”
  德北太太好象没有本事来应这种急。“或许能找得着一个小伙子,让他 去?昨儿那些特别想要跟你跳舞的小伙子里面,有没有肯去的?”她马上向 苔丝提议。
  “不能,俺豁着死了,也不能那么办!”苔丝骄傲地大声说。“这样的 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把人臊死吗?俺想亚伯拉罕能跟俺作伴儿,俺 就能去。”
  结果,她母亲对于这个办法,表示了同意。小亚伯拉罕在屋子的角落上 睡得正甜,急忙中把他叫醒,叫他穿衣服,他的心还在另一个世界里呢。一 面苔丝也急忙穿好了衣服:姐儿俩于是点起灯笼来,上了马棚。那辆摇摇晃 晃的货车,已经装好了车了,苔丝把老马王子牵了出来;它跟那辆老车比起 来,摇晃的程度,也好不了多少。
那个可怜的畜生,莫名其妙地看看夜色,看看灯笼,再看看他们姐儿俩
的形影,好象不能相信,在这一切有生之物都应该隐身休息的时候,却要叫 它去到外面,从事劳动。他们在灯笼里面放了好些蜡头儿,把灯笼挂在车右 边,赶着马往前走,起先上坡儿的时候,他们在马旁边跟着车步行,免得那 匹衰弱无力的老马负担过重。他们照着灯光,吃着黄油面包,谈着天儿,尽 力叫自已高兴,只算是天亮了①,其实离天亮还远着呢。亚伯拉罕现在更清 醒一些了(因为他刚才一直都象在梦中一样),就讲起映在天空里种种黑东 西的奇形怪状来,说这棵树象一个大怪人的脑袋,那棵树象一个张牙舞爪、 发威功怒的老虎,刚刚从洞里跳出来。
他们走过了那个小市镇司徒堡了,全镇的人都正在镇上褐色厚草的覆盖
②下,昏昏入梦,沉沉酣睡;再往前走,就到了更高的地方了。在他们的左 边,比这块地方更高的,就是野牛冢,也叫稗儿冢;它差不多就是南维塞司 郡里最高的地点,在天空耸立,四面有土壕环绕③。从这儿再往前去,那条 绵绵的远道上,有一段还比较平坦,所以他们就上了车,坐在车前面;亚伯 拉罕于是出起神儿来。
  亚伯拉罕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叫了一声“姐姐!”作打鼓开章的开场 白。
“干吗,亚伯拉罕?”



① 此句意译。原文“make an artificial morning”,比较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
第一二六行,“make himself an artifieial night”。
② 英国西南部村舍,从前房顶多覆以草。此处之“厚草覆盖”,指草房而言。“褐色”是年久原来之黄色 变为褐色。
③ 山顶高处,多为古代堡垒。堡垒用四外之土筑成,故垒起而壕亦出。此类古迹多至今尚存。

“咱们这阵儿成了体面人了,你不觉得美吗?” “不怎么特别觉得美。”
‘可是你要是嫁给阔人的时候,就该觉得美了。” “你说什么?”苔丝把头一抬,问。 “俺是说,咱们那个财主本家,要给你攀一门好亲,叫你嫁一个体面
人。”
  “我?咱们那个财主本家?咱们没有那样的本家。你脑子里怎么转起这 样的念头来啦?”
  “俺去找咱爹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露力芬楼上说这个话来着。有一个财 主老太太,住的隔纯瑞脊不远,和咱们是当家子。咱妈说,要是你去认她本 家,她就能帮着你找到门路,嫁个好女婿。”
  他姐姐忽然一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沉入深思之中。亚伯拉罕还是 继续往下说,只顾自己说着痛快,并没管有没有人听,所以他姐姐出神儿, 和他并没有什么相干。他把身子往后靠在蜂窝上,仰着脸儿观察起天上的星 星来;那些星星凄清的光芒,正在一片一片苍苍的穹窿上,闪烁搏动,恬然 泰然,把下界那两个象草芥的渺小生命,置于度外,不理不睬。他问他姐 姐,这些一闪一闪的星星离他们有多远,上帝是不是就住在它们的背面。不 过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家,所以说着说着,他的话就又回到他觉得比创造宇宙 这类奇事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要是苔丝真嫁了一个上等人,她能不能有那 样多的钱,买得起一架小千里眼,一架能叫她看那些星星跟奈岗堵一样近的 千里眼?
这个重新提起的话题(这个话题,好象使全家的人,都沉醉其中),让
她听来,非常不耐。 她大声说:“快别再提这个话啦!”
“姐姐,你不是说过,每一个星儿,都是一个世界吗?”
“不错。” “都跟咱们这个世界是一样的吗?”
“我说不上来,不过我想,可能是一样的。有的时候,它们好象跟咱们
家那棵尖头硬心儿苹果树上的苹果一样,它们大多数都光滑、水灵,没有毛 病,只有几个是疤拉流星的。”①
“咱们住的这个,是光滑水灵的?还是疤拉流星的哪?”
“是疤拉流星的。” “有那么些没有毛病的世界,咱们可偏偏没投胎托生在那样的世界上,
真倒霉。” “不错。”
  “果真是这样吗,姐姐?”亚伯拉罕把这句稀罕话又想了一遍之后,觉 得很感动,所以又问他姐姐。“要是咱们托胎投生在一个没有毛病的世界 上,那该是怎么个样儿哪?”
“那样的话,咱爹就不会象他这样,成天价咳嗽,到处磨蹭了;他也不 会喝得迷迷糊糊地,连这趟集都不能赶了;咱妈也不会老趴在洗衣盆上,永 远没有洗得完的时候了。”



① 哈代在他一八八九年四月七日的日记里说,“这个行星〔地球〕不供给高级生存之物〔人类〕的幸福之
资——这是一种令人悲痛的事实。别的行星也许供给??”

  “你也就一下生就是个阔太太,用不着等到嫁了阔人,才能成阔太太 了,是不是?”
“哎呀亚北,别再——别再说这个啦!” 亚伯拉罕自己出了一会神儿,就困起来。苔丝本不善于驾马,不过她
想,她一个人暂时可以照料得来这辆车,所以她说,亚伯拉罕想要睡就睡去 好啦。她在蜂窝前面给他弄了一个窝儿,好叫他睡着了,不至于掉下去;于 是她接过缰绳,照旧赶着车,一颠一簸地往前蹭去。
  王子只拉车就够它办的了,一点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作任何别的活 动,所以竟不大用得着人来管。现在没有同伴来分苔丝的心了,她就往后靠 在蜂窝上面,比先前更深沉地思索起来。从她肩旁一行一行过去的树木和树 篱,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好象是属于现实以外的离奇景象,有时呼呼吹过 的风,也好象是一个硕大无朋、伤感凄楚的灵魂,和宇宙一样大,和天地一 样老,在那儿叹息。
  她细细琢磨起自己生平中所遭遇的世事尘网,于是她就好象看见了她父 亲那种骄傲的空洞虚幻,她母亲想象中那个跟自己求婚的上等人,好象看见 了那个上等人对她挤眉弄眼,笑话她家穷,笑话她家那些成了枯骨的武士祖 宗。一切一切,都越来越离奇荒诞,她也不知道时光是怎么过去的。于是, 车忽然一颠,把她从坐位上掀起,她才从梦中醒来。原来她也睡着了。
他们现在比她失去知觉以前,又往前走了老远了,车已经停住了,一种
象空穴来风的呻吟,跟她有生以来所听见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在她前面 发出,跟着来了一声“喂——唉!”的呼喊。
她车上挂的那个灯笼已经灭了,却有一个比自己的亮得多的灯笼,冲着
她发出亮光。可怕的事发生了。马缰车辕,正和一件挡住了去路的东西,搅 在一起。
苔丝大惊之下,跳下车来一看,才发现了可怕的事实。呻吟的声音,原
来是从她父亲那匹可怜的老马王子嘴里发出来的。一辆早班邮车,象经常那 样,沿着那些篱路走起来却象飞的一般,它那两个轮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现在跟她那走得既慢、又没亮儿的车、马,纠缠在一起了。邮车尖尖的车 辕,象一把刀似的,直对不幸的王子,穿胸而入,鲜血从伤口往外汩汩直 喷,落到地上还嘶嘶有声。
苔丝绝望之下,跳上前去,用手去捂那个伤口,唯一的结果是,她从头
到脚,都叫鲜红的血点洒了个遍。于是她就束手无策,站在一旁瞧着。王子 也尽力挺住,站了一会儿,一直到后来,才一下倒在地上,瘫成一堆。
  赶邮车的这时候已经走过苔丝这边,动手把身上还热的王子,从车上卸 下拖开。不过它却已经不会喘气儿了;赶邮车的看到眼前没有什么再可作的 了,就回到他自己的马那儿,他那匹马却并没受伤。
  “你该靠那一边儿走才对①,”他说。“我这一车邮件,非送到地头不 可,所以你顶好先在这儿等着,看着你的车。我一定尽快地打发人来帮你。 天就亮了,你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上了车,飞驰而去,苔丝站在路上等候。大气是一片熹微的晨光,鸟 儿也都在树篱上摇身醒来,吱吱唶唶地叫。篱路完全显出了它的面目,一片 灰白,苔丝也显出了她自己的面目,比篱路更灰白。她面前那一摊血,已经



① 英国公路法,路上车马,靠左边走,美国及欧洲大陆各国,则靠右边走。

凝结了起来,显出五光十色,太阳一出,更把它映得千变万化,异彩缤纷。 王子静静地僵卧一旁,眼睛还睁着一半;它的伤口,看来并不很大,好象不 至于能把所有那些给它活力的东西,都喷出来似的。
  “这都是俺弄出来的,都是俺!”那女孩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大声说。 “俺还有什么说的呀?什么说的都没有!爹和妈还指着什么过呀?唉, 唉,”她摇撼那个出事的时候一直就酣睡没醒的孩子,“咱们的车走不了 啦,王子死啦。”
  亚伯拉罕明白过来一切情况的时候,他那一团孩气的脸上,一下添了五 十年的皱纹。
  “唉,刚刚昨儿,俺还又说又笑,又跳又舞来着!”她自言自语地说。 “你想想,俺有多傻呀!”
  “这都是因为咱们投胎托生的,是一个有毛病的世界,不是一个没毛病 的世界,是不是,姐姐?”亚伯拉罕眼泪汪汪地嘟囔着问。
  姐儿俩在路上静静地等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过了半天,才听见远处有一 种声音,又看见有一样东西,越来越近;这证明那个赶邮车的并没撒诳。一 个农人的伙计,牵着一匹健壮的矬马,从司徒堡附近走来,那匹马代替了王 子,驾起车来。把那车蜂窝拉到凯特桥去了。
当天傍晚,那辆空车又回到了出事的地点。王子从早晨起,就一直躺在
那儿路旁的沟里,不过那一摊血迹,虽然经过往来车轮的輮轹,马蹄的践 踏,却仍旧还能在大路的中间看得出来。现在他们把王子所有剩下的一切, 抬到了它原先拉的那辆车上,四脚朝天,铁掌在夕阳的阳光里闪烁,顺着原 先那八九英里的来路,又回到了马勒村。
苔丝已经先回去了。怎么对爹妈透露这件事的真相呢?她简直地想象不
出来。她回家一看,她父母脸上的神气,都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场损失 了,她才觉得如释重负,免得自己再费唇舌。但是她对自己的谴责,却并没 因此而减轻。这件事既然完全是由于她的疏忽所致,所以她继续把谴责都集 于自己一人之身。
但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原来就都是昏聩无能,苟且偷生,所以这件不
幸,在他们看来,反倒没有家道兴旺的人家看来那样可怕,其实,在他们这 样的人家,这才真得算是倾家荡产,而在兴旺的人家,这却只能算是一场小 小的麻烦而已。如果她的父母对子女的前途更抱远图,那他们一定会脸红脖 子粗的,把一腔怒火,向这个女孩子发泄,但是德北夫妻的脸上,却没有那 样的怒颜厉色。别人责备苔丝,没有象她自己那样严厉的。
  因为王子衰老枯瘦,所以汤锅上和熟皮子的,都只肯出几个先令,来收 买它的尸体。德北发现了这种情况,挺身而起,毅然不屈他说:“哼,俺决 不卖它这把老骨头。俺们德伯家在英国作爵士的时候,决不会把战马当猫食 卖①。叫那些人把他们的先令牢牢地留着吧!它活着好好地服侍了俺一辈子 了,它死了俺也不忍得和它分离。”
第二天,他在庭园里给王子掘了一个坟圹,好几个月以来,为一家人吃 饭而种庄稼,他都没出那么大的气力。坟圹掘好了,他和他太太,用一根绳 子,把马拦腰拴住,从庭园的甬路上,把它拖到坟地,一群孩子象送殡的一 般,跟在后面。亚伯拉罕和丽莎·露哭得一抽一噎地,指望和老实,就声震



① 英国习惯,马肉是喂猫用的。

四壁地号啕大哭,发泄悲痛。把王子往坟圹里扔的时候,他们都围在坟圹的 四周。给一家人挣饭吃的主儿硬叫老天爷从他们手里抓走了,他们可怎么好 呢?
“它上了天堂了吗?”亚伯拉罕呜咽着问。 德北于是动手往坟圹里圹土,孩子们又大哭起来。一家人没有不哭的,
除了苔丝;她神情淡漠、面色苍白,好象把自己看作是杀生害命的女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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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贩这种营生,一向几乎全靠老马,现在老马一死,营生跟着就解体 了。贫穷困乏,虽然不至于马上来到,而艰难窘迫,却庞然森然,遥遥出 现。德北本是当地人所说的那种松松懈懈的懒骨头;他有时工作起来,倒也 有些力气,不过需要工作的时候,和高兴出力的时候,能否两下凑巧相合, 却是非常靠不住的。他又不象那些长年作工的人,有按时经常劳动的习惯, 所以即便二者凑巧相合,他也不见得能特别坚持下去。
  同时,苔丝觉得,是自己把父母陷到这一团烂泥里的,所以老心里盘 算,不知道怎么才能把父母从这团烂泥里再拉出来;她母亲就趁着这时候, 提出了她的计划。
“咱们不论好的坏的,都得一样地对付才对呀,苔丝,”她说;“可巧
这会儿发现了你们德北家原来是一个大户人家,没有比这个再那么巧的了。 你还是得我找亲戚本家呀。有一个很有钱的德伯老太太,住在围场边儿上, 你没听说吗?她一定和咱们是一姓。你得去见见她,认她本家,求求她在咱 们这个不走运的时候帮帮忙。”
“这样的事,我可不高兴干,”苔丝说。“要是真有那样一位老太太,
那她能对咱们表示好意,也就得算是很不错了,哪儿能说得上帮忙的话 哪?”
“俺的乖乖,你见了她,准能叫她喜得无可无不可,你叫她干什么,她
就能干什么。再说,也许这里头还有更好的事儿,你想不到哪。难道俺听说 的那些话,都白听了吗,你想?”
苔丝以为漏子都是自己捅的,这种看法老压在她的心头,因此使她对于
她妈的愿望,比起没有前面那种情况的时候,尊重得多。不过她始终不明 白,为什么她自己觉得是一件完全凭撞运气、好坏毫无把握的事儿,她母亲 一提起来,却会那样高兴满意。也许她母亲已经打听过别人,发现了这位德 伯夫人,是一个道德最高、慈悲无比的老太太。不过苔丝的自尊心重,觉得 叫她以穷本家的身份伸手向人,可真不是味儿。
“我还是愿意想法找个事儿作,”她低声说。 “德北,这件事只有你说了才能算,”他太太转身对他说,那则他正坐
在屋子的后部。“要是你说她非去不可,她就去了。” “俺不愿意叫俺的孩子跑到并不认识的本家门上,去沾人家的光,”他
低声说。“俺是族中顶高贵那一房的族长,俺应该端起这个族长的架子 来。”
  她父亲留她在家的原因,据苔丝看来,比她自己不愿意去的理由,还要 荒谬。“好吧,妈,既是老马死在我手里,”她悲伤地说,“那我应当有所 行动。去见见这位老太太,我倒不理会,不过关于求她帮忙的话,你可得让
  
我瞧着办。再说,你不要一个劲儿地老念念不忘,认为她能给我保媒,那太 傻了。”
“苔丝,你说得妙,”他父亲简练警策他说。 “谁说俺有那样的想法?”昭安问。 “我总觉得,你对那件事,就老不能去怀,妈。不过我去就是了。” 她第二天一早起来,步行走到那个依山为镇的沙氏屯,在那里再利用从
沙氏屯往东到围场堡一礼拜跑两次的大篷车,因为这种车在路上从纯瑞脊附 近经过;而那位渺茫难知、神秘难测的德伯太太安居的府第,就坐落在纯瑞 脊那个区上。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早上,苔丝·德北所走的路程,完全是在布蕾谷东北 部上那片起伏地带的中间;她就是在那块地方上出生的,也就是在那块地方 上长大的。在她看来,布蕾谷就是整个的世界,谷里的居民就是世界上所有 的人类。从前,在她还觉得事事神奇的孩童时期,她就已经从马勒村的大栅 栏门和篱边台阶①上,把那一大片山谷一眼望到尽头了;她那时看来觉得是 神秘的,她现在看来也并不觉得神秘性减少了多少。她从她那内室的窗户 里,天天看见那些村庄、楼阁和依稀模糊的白色宅第;在所有这些景物之 上,那个叫作沙氏屯的市镇,巍然高踞山巅之上;镇里的窗户,都在西下的 太阳光里,亮得象灯一样。但是那个地方,她却还没到过;就是布蕾谷本地 和布蕾谷邻近,经过她仔细观察而熟悉的,也只有一小部分。远在谷外的地 方,她到过的就更少了。四周环绕那些山的峦光岭影,她一个一个地都很熟 悉,仿佛亲友的面目一样;至于山外的情景,那她的判断,就完全得依据村 立小学里的说法了;她离开学校刚刚一两年;离开学校以前,是一个名列前 茅的学生。
她还那样年轻的时候,一些和她同年龄、同性别的孩子,都很欢喜她,
村里的人,老看见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在一块儿,她们三个人,差不多都是 一样的年纪,膀并膀从学校走回家去;苔丝老是中间那一个——穿着一件毛 布褂子,褂子原来的颜色都褪了,变成了无可形容的三级颜色②了;褂子上 面罩着一件有小方格儿的粉红印花布围襟;走起路来长腿大步地,腿上绷着 紧紧的长统袜子,因为时常跪在路旁和土坡上搜寻植物界和矿物界的稀奇东 西,所以袜子上靠膝盖的地方,都磨成了象梯子似的小窟窿;那时候,她的 头发是土黄色的,象挂小锅儿的钩子似地撅着;两边那两个女孩子的手,搂 着苔丝的腰,苔丝的手就搭在那两个女孩子的肩上。
苔丝长大了一点,懂得当时的情况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看到她母亲糊
里糊涂地给她生了那么些小弟弟小妹妹,她就象马尔萨斯的门徒一般,大不 以为然,因为养活抚育他们,都是顶困难、顶麻烦的。从智力方面看,她母 亲完全是一个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这一大家无识无知、听天由命①的孩子 里面,昭安·德北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并且还不是其中顶年长的那一 个哪。
不过苔丝对于她的弟弟妹妹,却越来越疼爱、护惜;并且为尽力帮助他



① 篱边台阶是用木板作成的一种台阶,安在树篱或者别的围栅上,只能让人走过,却不能让牲畜走过。
② 三级颜色:红,蓝、黄为一级颜色,由两种一级合成者为二级,由两种二级合成者为三级。
① 听天由命,原文Waiter on Providence,由Wait on the Lord和wai on God而来,屡见《圣经》,如
《诗篇》第二十七篇第十四节,第三十七篇第三十四节等处。

们起见,一离开学校,就在附近的地里帮着人家晒干草,收庄稼,再不就作 些自己喜欢的活儿,给人家搅黄油,挤牛奶;这都是从前她父亲养牛的时候 她学会了的,她的手儿又巧,所以这类活儿,她作起来,能比别人都好。
  家务的担子,好象一天一天慢慢挪到她那年轻的肩上去了;这回代表德 北一家,到德伯太太府上去走亲戚,又轮到她,本是当然的事;我们得承 认,这一次拜访,德北家是把他们顶能露脸的那个人拿出去的。
  苔丝在纯瑞脊十字架②下了大篷车,步行着上了一座小山,朝着那块叫 围场的地方走去;因为别人告诉她说,就在围场边儿上,能找到德伯太太的 宅第坡居。这所宅第不是通常所说的宅第。它也没有田地,也没有草场,也 没有发怨声、有怨气的佃户,叫地主用种种欺诈压迫的手段压榨剥削,来供 给自己和一家的开销。它决不是普通的宅第所能比的,远远不是。它完全、 纯粹是为了享乐而盖起来的一所乡绅宅第,只有专为居住的目的而占用的地 基,和一小块由地主自己掌管、由管家经营、试验着玩儿的田地。除此而 外,没有其它给人添麻烦的田地,附属在这个宅第上。
  最先看见的,是那所红砖门房,直到房檐,满是冬夏长青的蔓藤,厚厚 地攀附。苔丝起先还以为,这就是宅第本身,等到后来,她心里扑腾扑腾地 进了小角门,往前走到了车路①拐弯的地方,才看见正房的全部,房盖得不 久——实在说起来,差不多是崭新的——它的颜色也是深红的,和那所跟长 青蔓藤交映的门房一样,那所房子,叫四围一片柔和浅淡的景色一衬托,看 着好象一丛石蜡红一样。由房角往后面远远望去,就是围场,呈显出一片飘 渺清淡的蔚蓝景色。这一片猎苑,真是古老尊严;毫无疑问,属于原始时代 的英国林苑,现在留存的已经寥寥无几,而这个就是其中之一;祖依德们采 用过的寄生草②,依然能在苑里古老的橡树上面采到,参天的水松,并非人 手所栽,依然象从前采它作弓的时候那样,在苑里生长。不过这一片古老的 林苑,虽然能从坡居望见,却不属于坡居那片产业的范围。
在这一处幽静安逸的宅第里,一切都光明、蓬勃、修整有方、管理合
宜。占好几亩地的玻璃花房子,都从山坡上面,一直伸到山脚下的小树林子 那儿。每一样东西,都象钱一样,象造币厂新铸造出来的钱一样。在澳洲松 和长青像后面,半隐半露,有一溜马棚,里面最新器物,无一不备,而它的 建筑那样壮丽,简直和“安逸小教堂”①一样。在一片广大的草坪上,支着 一架花里胡哨的帐篷②,帐篷的门正向苔丝开着。
天真纯朴的苔丝·德北,站在石头子儿铺的车道边儿上,半带惊慌的样
子,两眼直着往前看去。她自己还没辨清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就已经不知 不觉地信步走到这儿了;她到这儿一看,才觉得一切情况,都和她原所期 望,完全相反。



② 这个十字架,应为所谓的“市集十字架”,为英国村镇市场或市集通常所立,是人多之处,故车经其
处。亦间有在村镇道旁等处,立砖石十字架者,则为宗教改革前之遗物,为数极少。
① 这种车路,是上房正门和大栅栏门之间的车路。
② 祖依德是古代不列颠人的僧侣兼术士,掌管一切宗教的事。寄生草常寄生于苹果树上.寄生于橡树上者 极少,故特别贵重。祖依德举行仪式,都在像树林子里,对于橡树和橡树上的寄生草,都特别地敬畏。
① “安逸小教堂”是一种属于母教堂的小教堂,如教区太大,路远之教民不能上母教堂,则建这种教堂以 安置之。
② 此即所谓花园帐篷,多以帆布为之,上有红或绿色之条纹。

  “我只当是我们德伯家是一家老门户哪,谁知道这一家倒全都是新 的!”她天真烂漫他说。她现在后悔不该没好好地想一想,就照着她母亲的 计划前来“认本家”。她想,应该先在家门附近,找找有谁能帮忙才是。
  占有这片产业的德伯家(或者说司托一德伯家,象他们起先管自己叫的 那样),在英国这块守旧的地方上,不是寻常可以找得到的人家。崇干牧师 说,咱们那位两条腿走起来不大便利的约翰·德北,就是德伯氏在本郡里或 本郡附近,唯一真正的嫡系子孙,确实不假:他应该再加上一句,说司托— 德伯,并不是德伯氏的枝叶,正象他自己不是他们的枝叶一样,因为他清清 楚楚地知道,确是如此。不过我们得承认,这样一个衰微湮没了的姓氏,凭 借司托—德伯的财富势力,能后继有人,倒颇合枝荣而本固的道理。
  新近刚故去的那位赛玛·司托老先生,是以一个忠诚老实商人(有人说 他是放债的),在英国北方起家。他发了财以后,一心想在英国南方,远远 离开他原先作买卖的地方,安家立业,作个乡绅。既然如此,他就想,他一 定得把他的姓氏改换一下;那个姓氏,得让人不能一下就认出来,他就是过 去那个精明的买卖人,并且也不要象原来那个秃光光、硬橛橛的姓①那样平 凡。因此他在英国博物馆里,把专讲英国南方、他想移家居住的那块地方上 那些世族(有的完全绝灭,有的一半绝灭,有的默默无闻,有的家破人亡) 的文献,仔细看了一个钟头的工夫。看了之后,他认为,“德伯”这个姓, 看起来,听起来,都可以比得上世家姓氏之中任何哪一个:于是德伯跟着就 加在他的本姓之上,永远成了他自己和他子孙的姓了。不过他这个人,对于 这种事情,却极有分寸,所以他在这个新基础上作蕃衍宗支之计的时候,总 是合情合理地通婚联姻,从不随便高攀,就是使用名衔,也都循规蹈矩,从 来没僭越、过分。
关于这件异想天开的公案,可怜的苔丝和她的父母,自然一点儿都不知
道,这实在于他们非常地不利。说实在的,这样假名借姓,来增光邀誉,他 们从来就没想到是可能的。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的漂亮面孔,也许是运气所 赐,一个人的姓氏,却是与生俱来的。②
苔丝站在那儿,象一个要扎到水里的沐浴者,几乎还没拿定主意,是前
进还是后退,正在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帐篷昏暗的三角门里走 了出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嘴里还叼着烟。
他差不多得说脸膛深色;两片厚嘴唇,虽然红而光滑,样子却没长好;
其实他不过二十三四岁,但是嘴上却早已留了两撇黑八字须了,修得很整 齐,两个尖儿朝上撅着。虽然他全身的轮廓带着一些粗野的神气,但是在他 脸上和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
  他走上前来,说:“啊,我的大美人儿,你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儿啊?” “他瞧苔丝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好的样子,跟着说,“我就是德伯先生。你 有什么话尽管说好啦。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母亲的?”
这所房子和附属的庭园场圃,跟苔丝所想象的,已经相差很远;但是一 个德伯家的人,一个姓德伯的,具体体现出来的,却会是这种样子,更出乎



① 原姓Stoke,在英国北方方言中为呆汉、傻瓜之意,或亦与stoker(火夫),stoke(添火)有关。总
之,其字读来,颇为生硬。译文稍改原音,与“死拖”协音。
② 莎土比亚的《爱的徒劳》第三幕第三场第十五至十六行,“一个人的漂亮面孔是运气所赐,但是会写 字、会念书,却是与生俱来的。”这儿是套用。

她的意料。她本来想,这位德伯先生,一定是一个年高德劭、令人起敬的老 人,在他脸上,精致地表现出德伯氏的一切特征,同时旧日的阅历,在他脸 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象象形文字一样,表现了英国和德伯家好几百年以来 的历史。不过既然她已经没法退身了,她就鼓起勇气,应付目前,回答他 说:
“我是来看你母亲的,先生。” “我恐怕她不能见你,她长期闹病,”那个假冒姓氏的人家现在的代表
人说,因为他就是新近故去的那位绅士的独生子亚雷先生。”我见你还不成 吗?你想见我母亲,有什么事儿?”
“并没有什么事儿,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个说法!” “是来玩儿的吗?” “哦,也不是。先生,我要说出来,就好象——”
  现在苔丝觉得,她来这一趟,非常荒谬可笑,所以虽然她在这儿,早已 局促不安,加上他在面前,更有一种畏惧的心理,她却不由得把她那玫瑰似 的红嘴唇儿咧开,作出微笑的样子来,这样一来,叫那位面目深色的亚历山 大看着,着实心痒难挠。
“这件事太象笑话了,”她结结巴巴他说。“我恐怕不好对你说。” “没关系,我就是爱听笑话。你再说说看,我的好姑娘,”他很和蔼地
说。
  “是我母亲让我来的,”苔丝接着说,“实在我自己也同样地想要来。 不过没想到会是这样。先生,我是来告诉告诉你,我们跟你是本家。”
“哦!贫寒本家吗?”
“是。” “是姓司托的吗?” “不是;姓德伯的。”
“不错,不错;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姓德伯的。”
  “我们的姓把字念白了,现在变成德北了。可是我们有好几种证据,能 证明出来,我们是德伯家的后人。博古家都说我们是——并且,并且我们还 有一方古印,上头刻着一张盾牌,盾牌上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狮子的 头上面还有一座城堡。我们还有一把很古的银匙子,匙子锅儿是圆的,象一 把小杓子,上头也有那么一座城堡。不过这把匙子都磨坏了,所以我母亲老 用它搅豌豆汤。”
“不错,我的盔饰正是一座银堡,我的纹章也正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狮
子,”他和蔼可亲他说。 “所以我母亲说,我们应该来告诉告诉你——因为新近我们家遭到了一
场灾难,把匹马的命要了,我们又是德伯家的长房。”“我敢说,这是你母 亲一片好意。就我个人来说,她采取这种办法,我只有高兴。”亚雷一面 说,一面直看她,把她都看得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羞晕。“这么说,我这位 漂亮的姑娘,你这是以本家的身份,好意拜望本家来了?”
“我想是吧,”苔丝又局促不安起来,只吞吞吐吐他说。 “呃,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啊。你们住在什么地方?你们家是干什么
的?”
  她把一切情况,简单地告诉了他一遍。他又问了她些别的话,她都回答 了;又告诉他,说她打算坐那趟把她带到这儿来的车回去。
  
  “等到车回来,经过纯瑞脊十字架的时候,还早着哪。漂亮的小妹妹, 咱们俩在园里走一走,等车回来,好不好?”
  苔丝本来打算在这儿待的时间越短越好。不过那位青年,竭力劝驾,她 没有法子,就答应了和他一块儿走一走。于是他把她领到草坪,领到花坛, 领到花窖;又把她领到果园,领到玻璃花房,在那儿问她爱不爱吃草莓。
“爱吃,”苔丝说,“有了的时候也爱吃。” “你瞧,这儿的草莓都已经熟了。”说着就弯腰动手,挑选各样的草
莓,往苔丝手里送,一会儿他又挑了一个结得特别好的英国王后种草莓,站 了起来,拿着梗儿,亲手往苔丝嘴里塞。
“别——别价。”她急忙说,一面用手把他的手从她嘴上隔开。 “我自己来好啦。” “瞎说!”他坚持非自己把草莓塞到她嘴里不可;她带着有些难过的样
子,把嘴张开,把草莓噙了。 他们就这样毫无目的地瞎走了一会儿。凡是亚雷让苔丝吃的东西,她都
半推半就地吃了。她吃不下草莓,他就在她的小篮子里,给她装了好些。一 会儿他们又走到玫瑰花旁。他采了一些玫瑰花,给她戴在胸前。她象在梦里 一般,一切都由着他摆布。她胸前插不下去了的时候,他就在她的帽子上给 她插了一两枝花骨朵,又在她的篮子里,以慷慨好施的态度,给她装了好些 花儿。后来他看了看表说:“如果你回去,还是要坐开往沙氏屯的大车,那 你吃点儿东西再走,正是时候。你来,我看看我都能给你弄点儿什么吃 的。”
司托—德伯把她又领回草坪,带进帐篷,叫她在那儿等候;他去了一会
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便饭小吃,放在苔丝面前。看他那种情况, 他显然是不愿意叫仆人来把他们的促膝密谈,给他们搅扰了的。
“我抽烟不碍吧?”他问。
“不碍,先生,一点儿也不碍。” 他隔着弥漫帐篷的缕缕青烟,看着她那引人作遐想而却不自觉的咀嚼动
作。苔丝·德北呢,只天真烂漫地低着头看着胸前的玫瑰花,万没预料到,
在那片有麻醉性的青烟后面,隐伏着她这出戏里那个“兴风作浪、制造悲剧 的恶魔”,就要成为她那妙龄绮年的灿烂光谱中一道如血的红光。苔丝有一 种情况,在那时候,正变得于她最为不利,亚雷·德伯所以老把眼盯在她身 上,正由于这种情况。原来她外貌茁壮,发育丰满,让她看起来,比她的实 际更象一个成年妇人。她从她母亲那儿继承了这种特征,却没有这种特征所 表示的实质。本来她自己心里也有时对于这一点觉得不安,后来她的伙伴告 诉她,说这是一种时光就能给她治好了的毛病。
她一会儿就把饭吃完了。“先生,我现在要回去啦,”她站起来说。 “你叫什么?”他和她顺着车路,走到看不见正房的时候问。 “我叫苔丝·德北,住在马勒村。” “你刚才说,你们家新近死掉了一匹马,是不是?” “是,马就死在我手里!”她回答说,同时眼泪汪汪地把王子死的详情
说了一遍。”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知道,我得怎么办,才对得起我父 亲。”
  “我一定得想想看,也许有法子帮你点儿忙。我母亲一定得给你个安身 的地方。不过,苔丝,再别说什么姓德‘伯’的话了;——你知道,就是德
  
北好啦——完全是另一个姓。” “我也不稀罕再好的,先生,”她带出一些自尊自重的神气来说。 他们走到车道拐弯的地方,夹在高大的石南和松柏中间,还看不见前面
的门房,就在那个时候,有一刹那,只有一刹那,他把脸歪到她那一面,好 象要——不过,没有;他改变了主意,让她去了。
  这件事就是这样开始的。要是她早就看了出来,这番见面里面,都有什 么意义,那她也许就要问一问,为什么她就该命中注定,那一天让一个不对 劲儿的人看见追求,却不让别的人,不让一个在各方面看来,都对劲儿、都 可心的人,看见追求?当然,所谓对劲儿、可心,也只能是在人间找得出来 的,也只能是差不多的就是了;然而在她认识的人里面,也有一个,差不多 够得上这种资格,但是她对于那个人,却只是昙花一现,她在那个人的脑子 里,却并没留下什么踪影。
  因为世间万事,虽然计划得精心细意,尽情合理,而实行得可粗心大 意、违情背理,①所以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够互相应答;恋爱的人 和恋爱的时机,不很容易凑巧相合。如果两个人见了面儿就能前途美满,老 天偏难得正当其时,对他那可怜的人说一声“你瞧!”,不等到捉迷藏的把 戏,把人累得筋疲力尽,他也很难得说一声“这儿!”,指引那高呼“哪 儿?”的人。将来人类的文明,有进化到至高无上的那一天,那人类的直 觉,自然要比现在更锐利明敏的了,社会的机构,自然要比掀腾颠簸我们的 这一种更严紧密切互相关联的了;到了那时候,那种进化了的直觉和进化了 的社会机构,是不是就能把这种事序混淆的情况矫正过来,我们也许很想知 道知道。不过这样完美的文明,不能预言在先,甚至于也不能悬想为可能。 我们只晓得,现在这件公案,也和几百万件别的公案一样,并不是一个完全 整体的两半,正当完全适宜的时候,两两相遇:而是两半里,那迷失不见的 一半,在愚蠢冥顽中,独自到处游荡,一直游荡到事过境非、无可奈何的时 候。由于这种行动的拙笨迁延,就生出来了种种焦虑、失望、惊恐、灾祸、 和非常离奇的命运。
德伯回到了帐篷,就在一个凳子上坐下琢磨,脸上露出一片得意之色。
于是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这可真活该啦!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哈—哈—哈—哈!多肉头的
个大妞儿!”

6


苔丝下了山,走到纯瑞脊十字架,在那儿恍恍惚惚地等候从围场堡回沙 氏屯的篷车。她刚一上车,车里就有客人问她话,她倒是回答了人家,却不



① 这是哈代的主导思想之一,更多见于他的诗中,如《打击挫折》、《有目无珠》、《哲学狂想》等。他
叫这种情况是“未能完成的意愿”。这些诗不能遍举,兹引《打击挫折》中的一段以示意:“你看,大地 之母—创造自然的大自然,被她那不忠实的家主公,作践蹂躏;她的希望,被他那腌臢的双手摧残;她热 情勃勃,计划使万物开花呈艳,但这计划,却遭到中断:她本要,铸造一个完美无疵的模范,但出现的, 却只有疾患;她本要染一片色彩,神光陆离灿烂,但出现的,却只有污点;她想要的时光,本是天朗气 清、日丽风暖,但代它的,却只有霜冷雪寒;她创造的肉体,本是晶莹无瑕、使人迷恋,却变得疮痍遍 体,丑恶不堪。”“整体”和“两半”的说法,也见于他的短篇小说《哈得克姆的故事》。

知道人家到底问了她些什么。车又走动起来了,她只顾心里琢磨,外面的景 物一样也没看见。
  同车的旅客里,有一位对她说了几句比先前那几位更中要害的话:“你 瞧,你简直地成了个花球啦!刚刚六月,就有这么好的玫瑰花!”
  她那时才感觉到,她在他们觉得惊异的眼睛里,是怎么个模样:胸前插 着玫瑰花,帽子上也插着玫瑰花,篮子里也装得满满的玫瑰花和草莓。她脸 上一红,含糊地答道,这些花都是别人送的。她瞅人家不留神的时候,忙把 帽子上最触眼的玫瑰花摘了下来,放在篮子里,用手绢盖起来。于是她又坐 在那儿,出神儿琢磨。有一回,她低下头去,冷不防叫留在胸前的一个玫瑰 花刺儿扎了一下。苔丝也和布蕾谷里所有的乡下人一样,好作无稽的幻想, 迷信预见吉凶的先兆;她觉得,叫玫瑰花扎了,是个不祥之兆,①这是她那 天头一次觉出来的预兆。
  篷车只到沙氏屯为止,从那个山镇下山到了平谷,再往马勒村去,还有 好几英里路,都得步行。她母亲早就给她出过主意,说要是她觉得太累,当 天赶不回来,那她就先在沙氏屯、他们认识的一个乡下妇人家里过一夜好 啦。苔丝那天就是这样办的,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到自己家里。
  她进了门,看见了她母亲脸上一片得意的神气,她就知道,她没回来的 时候,已经有事情发生了。
“俺说么,俺早就知道啦么!俺不是告诉过你,什么都不会有错吗?果
不其然!” “这都是多会儿的话?是我走了以后的吗?什么果不其然?”苔丝未免
疲乏的样子说。
  她母亲带着调皮的神气,极其得意地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逗着 笑儿说:“你到底中了他们的意了!”
“你怎么知道的,妈?”
“俺收到一封信。” 苔丝一想不错,是有把信送到这儿来的工夫。
“他们信上说——德伯太太说——德伯太太有一个小小的养鸡场,那是
她的玩意儿,她叫你去给她管理那个养鸡场。不过这种话都是编派出来的, 要你去,可不要你心意太高了。她的真意思就是要认你本家。”
“不过我没看见她。”
“俺想,反正你总见过她家里的人吧?” “我见她儿子来着。” “他认你本家没有哪?” “呃,他叫我小妹妹来着。”
  “俺早就知道了么!捷奇,他叫她小妹妹来着!”昭安对她丈夫大声 说。“这一定是他对他妈说了,他妈叫你去的。”
“不过我恐怕我养鸡不在行,”半信半疑的苔丝说。 “那俺就不知道谁在行了。你生来就干这种营生,一直是干这个长大
的。一个生来就作的营生,老比半路学的好。再说,这也并不是真要叫你去



① 玫瑰花扎了,是不祥之兆:赛木尔·楚在他的《哈代评传》里说,“哈代年轻的时候,维塞司还保存了
许多迷信风俗,直到现在,还未全绝。预示吉凶先兆,为乡人永远留意之事。钥折镜碎:为可怕凶兆。左 耳鸣或喜鹊见,是要发生杀人案。苔丝叫玫瑰花扎了,便很不安。”

显本事,这不过外面上作个样儿,好叫你觉得不是白混闲饭吃就是了。” “我心里横竖觉得不该去,”苔丝满怀心事他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你给我看看好不好?” “德伯太太写的,你看。”
  信是用第三人称的口气写的,上面简单他说,德北太太的女儿要是肯去 工作,那于德伯太太的鸡场管理方面很有帮助。要是她能去,就给她预备一 个舒适的屋子。她要是干得好,工钱是不会少给的。
“哦,就是这几句呀!” “怎么,她哪儿能一下就把你又搂又抱,又亲又吻哪?” 苔丝往窗外看去。
“我还是跟着你和爸爸在家里好。” “为什么?”
  “我想我不必告诉你为什么,妈。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一个札拜过去了,苔丝原想在紧邻一带的地方,找点儿轻省的活儿做。 她本来的意思是,要趁着一夏天的工夫,挣够了再买一匹马的钱。有一天, 她就这样出去找事,找了一天也没找得着。她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迈进门 坎儿去,就有一个孩子,从屋里跳着跑出来嚷着说,”那个阔人到咱们家来
过啦!”
  她母亲连忙解释,解释的时候,身上每一块地方,都露出喜笑的神情。 德伯太太的儿子骑着马来看他们来着,据说。他是偶然打马勒村路过,顺便 来替他母亲问一问,到底苔丝能不能到他们家去给他们老太太管鸡场,因为 先前管鸡场那个小伙子不可靠。“德伯先生说,要是你真象你的外表那样, 那你一定是个好孩子;你那么大的一个人,就值那么大的一块金子。说真个 的,你很中他的意。”
苔丝那时正把自己估计得非常地低,没想到,会有一位素不相识的人,
对她这样看得重,所以她当时听了这些话,仿佛真正喜欢似的。 “他这么想,自然是他的好意,”她嘟嘟嚷囔地说。“要是我能知道那
儿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我就无论多会儿都可以去。”
“他真得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儿!” “那可不见得,”苔丝冷冷淡淡他说。 “不管怎么样,反正这可是你的一个好机会;他戴着一个好看的金刚钻
戒指,那可一点儿也不错!”
  “不错,”小亚伯拉罕从窗下的凳子那儿兴高采烈他说。“俺也瞅见 了!他拿手理八字须的时候,金刚钻就飕儿飕儿地直放光。妈,咱们那位阔 本家的手,干吗老那么不离八字须?”
“你听听那孩子说的话!”德北太太插嘴称赞说。 “大概是要显露显露他的金刚钻戒指吧,”约翰爵士坐在椅子上,象在
梦中一样,嘟囔着说。 “我得仔细想一想,”苔丝从屋里往外走着说。
  “你要知道,这是她一出马,就把咱们家这支末房的魂儿勾来了,”这 位家主婆对她丈夫接着说,”她要是不把他紧紧地抓住了,那才是傻瓜 哪。”
  ““俺可并不十分愿意叫俺的孩子跑到别人那儿去,”小贩子说。“俺 既是长房,别人应该到俺这儿来才对。”
  
  “可是你非叫她去不可,捷奇,”他那位头脑简单、智力低下的太太甜 言蜜语他说。”你没看出来吗,他那是叫她迷住了。他叫她小妹妹来着!他 大概要娶她,叫她当阔太太。那时候,她就该和她那些祖宗奶奶一样了。” 约翰。德北的虚荣心比他的精力和体力都大得多,所以这个假设他听了
很高兴。 “呃,也许是,年轻的德伯先生也许真想娶她,”他也顺着他太太
说,”一定是他当真算计好了,和老长支结亲,好生下好子好孙来传宗接 代。苔丝这个小机灵鬼儿!她只去看了他们这一趟,就真能弄到这样一种结 果吗?”
  同时,苔丝正在园里醋栗中间和王子的坟上,沉恩深念地走来走去,她 进了屋里的时候,她母亲因利乘势,毫不放松,对苔丝说:
“俺说,你到底打算怎么着吧?” “我后悔没能见见德伯太太,”苔丝说。 “依俺说,你就拿定了主意吧,你去了还愁没有见她的日子?” 她父亲坐在椅子上直咳嗽。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办才好!”那女孩子心神不宁他说。“还是得你
拿主意。马既是死在我手里,那我想,我就应该想法子再弄一匹来。不过—
—不过,我非常讨厌德伯先生在那儿!” 那些孩子们,自从王子死后,老是拿苔丝要叫他们的阔本家认亲这个想
法来安慰自己(他们以为那一家真是他们的本家),现在听说她不愿意去,
都大声哭起来,并且说她、骂她、埋怨她不就去。 “苔丝不——不——不去啦,不去作阔太太啦!她——她——她说她不
——不——不去啦!”他们咧着嘴,哭着说,“咱们也摸——摸——摸不着
大新马啦,也摸不着金镑买玩意儿啦!苔丝也摸不着新衣裳啦,也不漂亮 啦!”
她母亲也随声附和他们:她作起事来,老是迟迟延延,把事情堆在一
起,显得格外劳累;这种情况,也给她的争辩,添了不小力量,只有她父亲 保持中立态度。
“我去就是了,”苔丝最后说。
她女儿既然答应了去,她母亲就不由得不想到随后来的这头好亲事。 “这才是啦。凭你这么个漂亮的女孩子,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苔丝不耐烦地笑了一笑。 “我只希望,这是一个能挣钱的机会。这并不是什么别的机会。你在外
面顶好别说那一类的傻话。” 德北太太没答应她。在客人说了那样的话以后,她自己不敢十分担保,
说她不会得意忘形,因而对人大说大讲。 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写了一封信,说她同意把一切
都准备好了,他们几时需要她,她就几时动身。跟着就有回信,说德伯太太 听说她肯来,很高兴。他们后天打发一辆有弹簧轮子的大车,到谷外的山顶 上,连人带行李,一齐接过去;她得准备好了,在那个时候动身,德怕太太 的笔迹,未免太男性化了。
  “一辆大车?”昭安·德北半信半疑地嘟囔着说,“来接本家该用马车 才是啊!”
苔丝到底打定了主意了,所以不象以前那样神不守舍,坐卧不宁了。她

自己想,大概这回差不多一定可以作点不太累的事,挣了钱,再给她父亲买 匹新马了,所以就踏踏实实地料理起自己的事来。她本来想在学校里当一名 教员,不过命运却好象另外有所决定。就处事那方面讲,她的确比她母亲老 练。所以德北太太所抱的那种关于她结婚的希望,她一时一刻都没拿着当一 回正经事看。那个傻呵呵的女人,差不多从苔丝一出世那一年起,就一直地 在那儿认为,快要给苔丝找到好配偶了。

7


  在原先定好了离家的那一天,天还没亮,苔丝就醒了:那时正是昏夜未 去、曙色未来之际,树林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先觉的鸟儿,声音嘹亮 地歌唱起来,好象是坚定地相信,至少自己知道正确的天时,但是别的鸟 儿,却一个都不作声,好象同样坚定地相信,它把时间弄错了。苔丝在楼上 收拾行装,一直收拾到吃早饭的时候才下了楼,穿的还是平常日子的衣 服.过年过节穿的好衣服,都仔仔细细地叠在她的箱子里。
  她母亲一见,连忙劝解说:“谁家看本家,有不打扮得更漂亮一点儿 的?”
“不过我这是去作活儿呀!”苔丝说。
  德北太太说:“不错,是;”跟着又带着说私话的口气说,”你刚一 去,也许外面儿上叫你作点活儿。??可是依俺说,你把你最大的长处在明 处显摆显摆,才算得更懂悄理。”
“好吧,我想你比谁都明白,”苔丝安安静静、听天由命地回答说。
  那女孩子因为要讨她妈欢喜,所以一切都由着她妈摆布,安安静静地 说:“妈,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
德北太太见她这么听话,只有大喜。她先舀了一大盆水,把苔丝的头发
洗了一遍,洗得非常地彻底,等到擦干梳光,头发都好象比平常多出一倍 来。她挑了一根比往常宽的粉色带子,把头发给她扎起来,又把苔丝穿着过 游行会节那件白色连衣裙给她穿上。头发既然梳得蓬松,白衫又因轻飘而显 得肥大,因此使她正在发育的身躯,看着好象成熟了的样子,叫人辨不出她 的真正年龄来,而把她错认为成年的妇人;其实她比一个小孩子大不了多 少。
“哟,我的袜子后跟上有个窟窿!”苔丝说。
  “袜子跟上有个窟窿怕什么?难道袜子还会说话吗?俺年轻的时候,只 要有个好看的帽子往头上一戴,管他脚底下怎么样!”
  她母亲看着她女儿,非常得意,所以特地倒退了几步,象一个画家离开 画架子一样,上上下下仔细把她这番调理的结果打量。
“你自己来看看病吧!”她嚷着说。“比那一天可好得多啦。” 因为镜子很小,一次只能把苔丝的身躯照出一小部分来,所以德北太太
就在玻璃窗外面,挂了一件黑外套,这样一来,窗上的玻璃就变成了一面大 镜子了;这本是乡下人梳妆打扮的时候常用的办法。都收拾完了,德北太太 下了楼,走到她丈夫面前,那时她丈夫正在楼下坐着。
  “俺告诉你吧,德北,”她兴高采烈地说,“他见了她不喜欢才怪哪! 可是你千万可别对苔丝提他喜欢她那番话,也不要提现在这是她的机会那番 话。她这孩子,总是古里古怪的,你要是对她提了,也许她就腻味起他来,
  
甚至于还会马上就不去啦。要是什么事儿都顺顺当当的,俺一定想法儿报答 报答丝台大路那个牧师;他真是个人好人,来告诉咱们那些话。”
  不过,那女孩子离家的时候越来越近了,梳妆打扮那一阵高兴劲儿也过 去了,德北太太倒心里有点儿嘀咕起来,因此这位妈妈说,她要送她女儿一 程,把她送到山谷边上、山坡开始陡峭地往上通到外面的世界那个地点。在 那个山顶上,有司托一德伯家的大车来接苔丝。她的行李箱子,先打发一个 小伙子,用小车推到山顶上等着去了。
  那几个小一点儿的孩子,看见他们的母亲戴上了帽子,也都嚷着说要跟 着去。
  “姐姐要去嫁咱们那位阔本家了,要去穿好衣裳了,俺们非去送姐姐一 送不可!”
  “你听!”苔丝把脸一红,急忙转身说,”这是什么话!妈,你怎么弄 的,叫他们心里都存了这种念头?”
  “不是呀!俺的小乖乖呀,姐姐是去给咱们那位阔本家作活儿,好挣钱 再买一匹新马呀,”德北太太安抚他们说。
“爸爸,我走啦,”苔丝喉头哽咽,说。 约翰爵士,那个时候,因为纪念那天早晨,又喝得有点儿过了量,正把
头垂在胸前,坐着打盹儿;听见女儿叫他,才暂时丛蒙眬中醒来,抬起头来
说:“你走啦,孩子,俺盼着咱们那位年轻的朋友喜欢你这么一位和他一脉 相传的漂亮姑娘才好。你对他说,苔丝,咱们家这阵儿把日子过败了,败的 不象样儿了,所以俺要把名号卖给他——不错,卖给他——还决不跟他要大 价钱。”
“少了一千镑不卖!”德北夫人说。
  “那么你就告诉他,说俺要一千镑。呃,我想起来啦,少一点儿也行。 这个名号加到他身上,比加到俺这个窝囊废身上,好得多了。所以你告诉他 吧,出一百镑就成。其实,俺也不计较这些小事情——你就说五十镑吧—— 呃,也罢,二十镑吧。不错,二十镑,再少了可不行了。他妈,名号到底是 名号,再少一个便士都不行!”
苔丝满眼含的泪大多了、喉头的硬咽太堵得慌了,竟没有把心里的思想
感情表达出来。她急忙转身,走出门去。 于是她们母女们一同走着,苔丝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孩,握着她的
手”走几步就带着含有心思的样子看她一看,好象看一个正要去作大事的人
一般,她母亲带着她那个顶小的,紧跟在后面;她们母女们构成了一幅画 图;前面走的是诚实的“美丽”,两旁围的是烂漫的“天真”,后面跟的是 头脑单纯的“虚荣”。她们往前一直走到山坡下面,按照预先的安排,纯瑞 脊打发车到山顶来接苔丝,省得叫那匹马,在最后那块山坡上,走下来还得 走上去格外吃力。第一层山后面,接着是一道山脊,在山脊中间,是沙氏屯 高悬在山崖上的房舍。除了他们打发作先行的那个小伙子以外,在顺着山 坡、蜿蜒而上、高悬半空的路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那个小伙子正坐在车 把上,车上装的就是苔丝的全部财产。
  “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大车一准会就来的,”德北太太说。“不错,那 不是就在那边吗?”
  大车是来了——忽然从最近那片高地的一个崖头后面出现,停在推小车 那个小伙子的身旁。她母亲和那儿个孩子就决定不再往前送了,苔丝向她们
  
匆匆告了别以后,就弯着腰往山上走去。 她们老远看见她那白色的形体,走近了那个带弹簧轮子的大车,她的箱
子也早就搬到大车上去了。但是在她还差一点儿才走到大车跟前的时候,从 山顶上一丛树里,箭一般地又飞出一辆车来,拐过了那段路上一个弯儿,超 过了行李车,停在苔丝身旁,苔丝抬起头来一看,好象大吃一惊似的。
  她母亲这才看出来,这辆车和先前那一辆,并不一样,先前那一辆,是 粗重拙笨的大车,这一辆却是簇新、漂亮、又晃眼又时髦的轻便二轮小马车 或者狗车①。赶车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嘴里叼着雪前烟,头上戴着 时髦的小帽,身上穿着浅棕色的褂子和短裤,脖子上围着白领中,戴着直竖 的硬领,手上戴着棕色赶车的手套——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两个礼拜以前, 骑在马上去见昭安,探问苔丝的消息那位漂亮、年轻的花花公子。
  德北太太象一个小孩子似地,拍起手来。拍完了手,又低下头去看,看 完了,又抬起头来着。这番光景里,有什么意义,难道她能看不出来吗?
  “那个人就是咱们的阔本家,叫姐姐去作阔太太的吗?”顶小的那个孩 子问。
  同时能够看见,苔丝穿着细纱衣服的形体,立在马车旁边,迟疑不决地 站着,赶车的青年正和他说话。她外表上那种犹豫,实在还不止是犹豫,实 在就是疑惧。她原想坐那辆笨重的大车。那个青年下了车,好象是硬劝她坐 自己的车。她把脸转到山下她家里的人那面,老远看着那小小的一簇。好象 有一桩什么,激动了她,使她打定了主意,可能就是她把王子害死了这件 事。她忽然上了车;他也上了车,坐在她旁边,立刻用马鞭子打着马往前 走。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就追过了前面装箱子的慢车,转过一个山头,看不 见了。
苔丝刚刚看不见了,象演戏一般、使人生趣的光景刚刚终结了,那些小
孩子们的眼睛里,就都装满了眼泪。顶小的那个说:“俺真不愿意叫可怜、 可怜的姐姐去作阔太太。”说完了,把嘴一咧,大哭起来。这个新见解含有 传染性,所以当时,另一个孩子跟着也哭起来,又另一个也哭起来,于是三 个孩子,一齐大放悲声。
昭安·德北转身回家的时候,也是满眼含泪,但是她走到村里的时候,
却又一心等待,相信老天会保佑,一切会逢凶化吉了。不过晚上她躺在床上 的时候,还老叹气,她丈夫问她怎么回事。
“唉,俺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俺是在这儿想,也许
苔丝不去倒好些。” “你事先干什么来着,事后才想起来?”
  “唉,这是那孩子的机会呀——不过,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儿要作的话, 那俺一定得先打听打听那个小伙子到底是不是个好人,是不是要真象本家那 样照顾她,俺才能放她去。”
“不错,也许你应当那样办来着,”约翰一面打呼噜,一面说。 昭安。德北却老是想法不管在哪儿找点安慰。“好吧,她既然是真本实
料,象老根儿那样,那她只要把王牌抓住了,她就一定降得住他。就是他早 不娶她,他晚也要娶她。因为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爱她那种火热的 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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