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赛世家



译 本 序


  约翰·高尔斯华绥(1867—1933)是英国二十世纪继承批判现实主 义的代表作家。父亲是伦敦的著名律师。一八九九年高尔斯华绥在牛津 大学法律系毕业,但对律师业务不感兴趣,而专心从事文学写作。他早 期以约翰·辛约翰的笔名写了几部小说,但没有引起人们注意。《岛国 的法利赛人》是他用真名发表的一部比较成熟的长篇小说。小说的主人 公理查·谢尔顿的经历有点和作者相似,大学毕业后不愿当律师,到处 游历。他结识了一个外籍青年费朗德;费朗德促使他以新的眼光来观察 自己久已熟悉的生活环境,后来他又见识了伦敦贫民窟穷人的生活情 景,从而认识到法利赛人的后裔——资产阶级的虚伪、欺诈、腐朽本质。 在故事末尾,谢尔顿发现和自己订婚的姑娘也属于法利赛人之类的家 庭,并在生活的基本问题上与自己的重大分歧,于是毅然和她解约。
  《有产业的人》(1906)描写以福尔赛家族为代表的英国中上层阶 级。他们既不是工业家,又不是开店的,而是随着英国工业发展和帝国 主义日益强大而崛起的那些拥有房地产和有价证券的所谓有产业的人。 福尔赛家族成员的主要特征是财产意识;他们占有的对象不仅包括金 钱、房地产、公债、股票、艺术品等,也包括自己的妻子。这部书出版 后不但风行一时,并且奠定了高尔斯华绥在英国文学界的地位。《庄园》
(1907)描写地主阶级的狭隘趣味。《友爱》(1909)抒写资产阶级知
识分子的极端个人主义,曾经被高尔基誉为以巨匠的手腕写成的作品。 高尔斯华绥不仅是个杰出的小说家,也是著名的戏剧作家。他的剧 本如《银匣》(1909),《斗争》(1909),《正义》(1910),在我
国都早已有了译本。
  在高尔斯华绥的许多小说中,篇幅最为巨大,也最为世人瞩目的, 当以《有产业的人》为开端的许多独立而又有连续性的长篇小说。这些 以《有产业的人》(1906)、《骑虎》(1920)和《出租》(1921)以 及两个插曲《残夏》和《觉醒》合为第一个三部曲《福尔赛世家》;以
《白猿》(1924)、《银匙》(1926)和《天鹅之歌》(1928)合为第
二个三部曲《现代喜剧》;以《女侍》(1931)、《开花的荒野》(1932) 和《过河》(1933,死后由其夫人整理出版)合为第三个三部曲《尾声》。 除了这九大部外,还出版了两部有关福尔赛家族的短篇小说集。这些是 高尔斯华绥一生创作精力之所萃,也是我们估计他的文学造诣应当着重 考虑的作品。从《有产业的人》起到《过河》为止,中间相隔二十六、 七年的时间。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不论英国国内形势,或者世界形势, 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英波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十月革命,英国工党 的逐渐壮大和行将执政等等,这一切不能不对高尔斯华绥的作品产生程 度不同的影响。从总的趋向看,他在《现代喜剧》和《尾声》中所表现 的讽刺力量要比《福尔赛世家》来得差,而就《福尔赛世家》三部曲来 说,《骑虎》和《出租》在这方面又稍逊于《有产业的人》。但在完成 这个三部曲的总序里,作者却承认这个中上层阶级连同其它剥削阶级全 将进入无声息状态,而人们只能在文学的历史博物馆中见到他们,这却 是他在《有产业的人》中所没有明白表示过的。
《福尔赛世家》三部曲着重叙述福尔赛家族中大房老乔里恩父子和

二房詹姆士与索米斯父子的交恶。《有产业的人》一开头写老乔里恩在 自己家里为庆祝孙女琼和建筑师菲力普·波辛尼订婚举行茶会。福尔赛 各房的人都来了。作者借此机会把这个家族的男男女女详略不等地描写 了一番。着重的当然是族长老乔里恩,二房詹姆士和他的儿子索米斯, 而落拓不羁的建筑师波辛尼则成了姑太太们窃窃私议的对象。还有索米 斯的妻子伊琳,作者以寥寥数笔勾划出一个美人形象,并从詹姆士的思 想活动中透露出她和索米斯不大融洽。
  序幕拉开,小说接着写老乔里恩因琼订婚后经常不在家而感到日子 过得寂寞,并以回忆的方式零零落落补叙他同自己独生子小乔里恩决裂 的经过。父子的感情本来非常亲密,只是在十四年前小乔里恩因有了外 遇,抛下妻子和女儿琼出走,使老乔里恩既舍不得钟爱的小孙女,又迫 于族中人的舆论,不得不和儿子断绝关系。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老乔 里恩只知道儿子当一名没有多大出息的保险员和卖画为生,生了个儿 子,并在自己合法妻子亡故后和那个女子结婚。老乔里恩只在儿子通知 他得孙时寄去五百镑,但被退了回来,要他存在孙子名下。他照办了。 父子之间只通了这一次信。现在,由于自己成了一个孤老头儿,他对自 己家族多年来奉行的道德准则越来越反感了。他急切想看看儿子。在故 事发展的过程中,他主动地和儿子妥协,而和自己家族,尤其是二房詹 姆士和索米斯的反感愈来愈深。与此同时,索米斯却因为自己妻子伊琳 和琼过从太密,想在靠近伦敦的乡下盖一所房子,从而把伊琳迁出伦敦, 不让她有交际的机会,免得那些人向她脑子里灌输思想。房子的式样要 造得好,将来不要时才会卖上好价钱。二流建筑师不顶事,头等建筑师 他开销不起。他探听到人们对琼的未婚夫波辛尼的评价还不坏,并认为 这个人在钱上面容易对付,就约波辛尼到罗宾山去看地。波辛尼替他挑 上一块眺出去风景绝佳的地基,价钱虽然比他原来预计的高,但因抵御 不了那片风景的诱惑,他终于买下了。房子的设计和兴建就由波辛尼担 任。
琼与伊琳原是好友,现在由于房子的兴建,使波辛尼也成了索米斯
家的常客,因而也与伊琳接近起来。伊琳是已故海隆教授的孤女,随继 母居住,索米斯第一次见到她时还穿着孝服。由于不满意自己的处境, 又经不起索米斯坚持不懈的求婚,终于在一时冲动下答应了婚事。结婚 后就发现自己铸成大错,居常郁郁寡欢。自从和波辛尼接触之后,两人 渐渐发生爱情。风声在福尔赛家族中传开,也传进索米斯的耳朵,传进 琼的耳朵,传进老乔里恩的耳朵。琼堕入一种又象是订婚又象是没有订 婚的尴尬处境,终日茶饭无心。老乔里恩带她去外地休养也不见好,只 得写信给小乔里恩探听一下波辛尼的意图。小乔里恩和波辛尼同属一个 俱乐部,也认识,但自己是过来人,从心里不愿意揽这件差事,只是转 弯抹角地向波辛尼点出要提防索米斯的毒手。波辛尼根本没有放在心 上。房子竣工了,全部建筑和装修费用是一万二千四百镑,超出索米斯 预先和波辛尼讲定的最高额三百五十镑。从全部建筑费看来,这点超出 原是微乎其微的,但是房子已经到手,现在为了保护他的另一财产—— 妻子,他要使波辛尼赔出这三百五十镑来并提出诉讼,明知道波辛尼赔 不出。这使伊琳更加鄙视索米斯而和波辛尼愈益亲密起来。老乔里恩本 来厌恶索米斯,知道这事后也不愿插手,只是把自己的遗嘱从詹姆士父

子的律师事务所里取出来,以示抗议。秋天到来,索米斯告波辛尼的起 诉就要开审了。开审前,索米斯在一天夜里对伊琳行使了“丈夫的权利”, 波辛尼在伊琳告知他后,气炸了;当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伦敦大雾中 乱闯时,一部疾驰的马车将他撞倒。次日法庭开审,三传被告不到,索 米斯胜诉,但他回家后发现伊琳已经不见,在首饰盒里留下一张纸条, “你和你家里人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拿。”这时老乔里恩已经由警察署 长通知他去认领一具无名男尸,发现果然是波辛尼;他派小乔里恩去通 知伊琳。伊琳已从报上获悉波辛尼死讯,因无路可走又回到家里。小乔 里恩来看她时,只瞥见她象头受伤的小鸟缩在长沙发的一 角,就被索米 斯恶狠狠地挥诸门外。故事就这样结束。
  我叙述得比较详细,不但为了分析的便利,而且因为第一部里发生 的事情也是第二部、第三部情节发展的背景。单就《有产业的人》而论, 作者主要是抓着财产意识使我们理解这个中上层阶级的代表福尔赛家 族。他们虽则各有不同,但又毫无例外同受财产法则的支配。作者以这 个为中心揭露出资本主义社会对基本人性的摧残。伊琳要挣脱和索米斯 的不幸结合,而索米斯则把妻子当财产一样千方百计不肯放手。以伊琳 对金钱的鄙视,和波辛尼那样忽视金钱的价值,这两个浪漫气息的人物 决不可能是索米斯的对手,因为在私有制的社会里,那些头脑冷静的福 尔赛总比感情用事的人物实际得多,厉害得多,而且什么样的卑鄙手腕 都会耍出来。一个人可以鄙视他们,象波辛尼那样把他们看得猪狗不如, 或者象伊琳那样临行前不取索米斯的一财一物,但是单单鄙视对付不了 他们,至多将他们的世界骚扰一下,而且只能得到书中所述的悲剧下场。 可是我们不能不承认在他们身上闪耀着反抗的光芒,和对私有世界的强 烈控诉。
不但如此,高尔斯华绥还在书中进一步抨击资产阶级的虚伪婚姻
观。他通过小乔里恩的默想写道:“象索米斯和伊琳这样一对夫妇,在 许多人看来都会认为相当美满;男的有钱,女的有貌,这不就扯平了吗? 就算两个人感情恶劣,也不能成为混不下去的理由;各人稍稍放纵一下 自己一点也没有关系。只要面子顾得下去就行——只要尊重婚姻的神圣 和双方共有的家庭就行。上层阶级的家庭大半都是按照这些原则办事 的;不要去惹上社会,不要去惹上教会,要避免惹上这些,牺牲自己的 个人情感是值得的。一个安全的家庭有许多好处,是看得见,摸得到的, 单是财产不是就有那许多吗?保持现状是最最没有危险的。破坏一个至 少是危险的试验,而且也是自私自利。”“一切都系在财产上面,可是 有许多人不肯这样说。在他们看来,这是因为婚姻神圣不可侵犯;可是 婚姻神圣不可侵犯是由于家族神圣不可侵犯,而家族神圣不可侵犯是由 于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想到这些人都是基督徒,而基督却是从来没有财 产的。怪啊!”
  有这样的批评,认为《有产业的人》中写的反对派,象老乔里恩父 子,象伊琳和波辛尼,都是软弱无力的。这样说并不恰当,因为在批判 现实主义的笔下,十足的正面人物是不可能出现的。伊琳,正如作者在 总序中指出的,只是从别人的眼睛中写她,寥寥的几句话也都是当着别 人讲的,从不写她的内心活动;波辛尼也是一样。他们是反抗者,受害 者,是同情的对象,谈不上是战士,所以只点一点为止,不多费笔墨。
  
小乔里恩也是叛逆,为了爱情和自己的父亲、家族决裂,但是如他自己 说的,他也是个福尔赛,应当属于中间派。老乔里恩是因为懊恨慑于族 中和社会上的舆论而和儿子决裂,所以只是在和儿子言归于好上与家族 和社会站在对立地位。此外,除掉他的文化修养较高,能识别近代雕塑 和自然主义雕像的区别,能欣赏一出好歌剧,使他看不起詹姆士和索米 斯及其他族中人外,他的财产意识仍是一样强烈的。
  插曲《残夏》①是在《有产业的人》发表后十二年单独出版的。所以 要写这个插曲是为了过渡到第二部和第三部作准备。书中补叙了伊琳在 返家的当天夜里仍旧离开了家。她想自杀未果,从此便依靠父亲遗留给 她的年金五十镑和替人家补习,离开索米斯单独生活。索米斯因伊琳出 走,把罗宾山房子卖给老乔里恩,老乔里恩辞去城中职务,带着儿子媳 妇孙男女一起下乡生活。故事开场时,小乔里恩正带着妻子和儿子去意 大利游历,琼则移居城内,留下老乔里恩和小孙女好儿厮守着。在一个 阳光明媚的五月天下午,老乔里恩撞见伊琳坐在园中林内一棵卧地断株 上,显然在凭吊往事。老乔里恩已经有三年多不听见她的音信,由于本 来同情她的身世,就邀她上大房子去看看,并同进晚餐。这下面便是一 个短时期的过从,使老乔里恩过得很愉快,终于在一天晚上决定在自己 遗嘱上留给伊琳一笔钱,使她的生活能有保障些;至于族中人对他这一 举动如何议论,他早已置之度外。插曲以老乔里恩的心脏病猝发逝世结 束。
《有产业的人》的主题思想是美色始终跳不出财产的掌握。现在为
了进一步暴露索米斯的丑恶面目,作者决定把伊琳从索米斯的魔掌中解 脱出来。《骑虎》以英国在南非进行波尔战争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终结为 背景;《有产业的人》展示的是一个稳定的世界,《骑虎》展示的则是 一个动荡的,充满预兆和来日大难的世界。这时老一辈的福尔赛弟兄已 逐渐雕零,使詹姆士父子不得不考虑自己财产的继承人问题,索米斯变 得比以前更有钱了;他在泰晤士河上游靠近牛津的买波杜伦买了一幢房 子,可以时常招待客人,但是中馈乏人。他看中了苏荷区开饭店的法国 老板娘的漂亮女儿安耐特,想娶她,但考虑到自己和伊琳还没有离婚, 就亲自上罗宾山找乔里恩,请他把自己的要求转告伊琳。乔里恩虽则曾 在把老乔里恩遗赠之事通知伊琳时有过接触,但平时并无过从。索米斯 向伊琳提出离婚却使他和伊琳接近起来。这时乔里恩的第二个妻子已经 去世,伊琳则是离开索米斯的十二年中从没有一个情人,因而无法为索 米斯提供离婚的借口。两人成了索米斯怀疑的对象,他还雇用私家侦探 侦察他们的行动。最后索米斯咬定乔里恩是伊琳的情人而提出离婚诉



① 《残夏》的原题是“IndianSummerofaForsyte”,我在译本第一版后记中曾有过说明,今照录如下:残夏原
文 IndianSummer 是指北美洲秋尽冬初一段晴暖多雾季节,相当于我国农历的十月天气。在这里作者表现了 “人间爱晚晴”的喜悦,也表现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惋惜情绪。我开头曾考虑用“小阳春” 或者“春去”来译;但最后仍决定用了“残夏”,因为故事的发生不在十月里,而是在英国夏季的六七月。 对于我们,夏天是并不可爱的,但是在西欧,尤其在英国,夏天却是个风光明媚的季节,象作者引用莎士 比亚的诗句:夏天的淹留未免太短太短就是咏叹诗人对夏天的依恋,就象我国诗人凭吊春归一样。这个“残 夏”译名,中国读者读来可能少掉许多诗意联想,但是欧洲大学里歌颂夏天是屡见不鲜的,也许了解这一 点对于我们欣赏欧洲文学不无好处,所以我也就坦然了。

讼。由于被告放弃辩护,索米斯达到目的,而乔里恩和伊琳,一个是曾 经沧海,一个是心如古井,但经过索米斯这一折腾却被撮合在一起了。 故事的结尾写安耐特难产,但是索米斯不顾医生的母子也许不能两全的 警告,狠心作出保全胎儿的决定,而让产妇冒生命的危险,从而再一次 暴露这个“有产业的人”的狰狞面目。结果虽然大小平安,但是安耐特 只生了一个女儿,并且不能再生育了。所以到头来,索米斯仍然没有完 全称心。
  由于作者早年攻读法律,小说中对英国司法界的讽刺特别多;从皇 家法律顾问德里麦到私家侦探包尔第得,这些人的丑态都写得非常生 动。资产阶级的爱国主义在这里也受到深刻的讥讽——这也是第一次大 战的反响。作者先从琼的口中说出英国在南非进行的英波战争的非正义 性,然后又拿乔里恩和琼的参军点明他们的正义感不过是些飘忽的感 情:“黑星期”的乌云一罩,不但那些正义感销声匿迹,连乔里恩那样 的玩世不恭者,也举棋不定了。
  在《骑虎》里,乔里恩的性格也仍旧是个可争论的问题,但在我看 来却是写得真实的。他的许多自我分析往往暴露自己的阶级根源,从而 使他认识到支配自己实际行动的仍旧是他的第二天性里的自私。他对一 切道德价值都怀疑,连教导儿子也拿不准说些什么。他以怀疑和否定的 眼光看社会上的一切,也以这种眼光看自己。瞧不起自己的阶级,然而 又背叛不了自己的阶级,至多只能抱一种讽刺态度看事,看人,看物, 看眼前的一切不合理的存在。这样一种人物,在资本主义逐渐走向没落 时期是有其代表性的。
《福尔赛世家》第三部《出租》开场时已比《骑虎》推迟了十九年,
到了一九二○年。这时索米斯的女儿芙蕾和乔里恩与伊琳生的儿子乔恩
(乔里恩前妻所生的儿子乔里已在波尔战争中牺牲)都快要成年;他们 在画店中一度邂逅之后,就相爱起来。但双方家长的宿怨并未冲淡,这 就形成了福尔赛年轻一代和年长一代的矛盾。最后索米斯拗不过女儿的 纠缠,终于在乔里恩逝世后,亲自上罗宾山来向伊琳提亲。但是乔恩已 从父亲死前给他的一封长信获悉母亲全部悲剧的真相,当着母亲面毅然 拒绝了索米斯。索米斯因提亲而重又引起的对伊琳的占有欲又碰上一次 破灭。芙蕾失望之余,嫁给了马吉尔·孟特,乔恩则和母亲远赴美洲, 终身不返英国。那座象征财产意识的罗宾山房子“出租”了。
《出租》的最后一章写老一辈福尔赛最后一个人悌摩西之死。他活
到一百零一岁,留下一份遗嘱,据执行律师估计,这笔遗产要在他父母 所生的全部在世直系亲属死后最后达到二十一岁的男子卑亲属继承,也 就是说要等到一百年后。这并不是高尔斯华绥的杜撰。一八七三年巴西 有个富豪多明戈·福斯蒂诺·科雷亚也是没有后裔。他在八十二岁逝世 时立下一个遗嘱,同意兄弟姊妹的后代可以分享他的遗产,但必须在他 死后一百年才执行。这就是财产意识在作怪。人死了,进了棺材,还要 一只手抓着财产不放。所以高尔斯华绥说,“人的第二天性强过他的第 一天性”!
  但是时代不同了。十月革命的成功威慑到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 危机开始笼罩着英国。工人运动日益高涨。以改良社会主义为标榜的工 党眼看就要执政。这些都使索米斯不能不对自己财产的前途感到忧心忡
  
忡。全书的结尾写他一个人驱车上高门山公墓,在十月里金黄的桦树叶 中间回忆着往事,一面估量着他的财产的未来,他的潜意识也就是他的 阶级本性使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变革的潮水在完成其取消和毁灭财 产的定时狂热之后,就会平静下来??就会平息退落,而新的事物、新 的财产就会从一种比变革的狂热更古老的本能中——家庭的本能中—— 升了起来。”这是一个行将没落的阶级很自然的安慰,所以索米斯仍旧 对未来抱乐观态度。遗憾的是有一件事使他始终不能平静——内心里那 种凄凉的渴望,那种使他渴想来,渴想去,使他心劳日绌然而永远得不 到手的人间的美和爱!
  高尔斯华绥一直写到他的三部曲的最后才透露出他续写第二部和第 三部的主题思想。它和第一部的主题思想恰恰相反,然而我倒赞成这样 的结尾,因为金钱终究不是万能的,从古如斯!
  高尔斯华绥是写景能手,象第一卷里写小乔里恩在植物园中作画的 开头一段的秋色,《残夏》开头关于罗宾山大段的五月旖旎风光的描写, 都使人心醉。至于《骑虎》最后一章在索米斯回到买波杜伦别墅时夹写 的一段破晓景色,所采用的已经不是现实主义手法,而是兼用象征主义 了。他总是不单纯写景,而是景中有情,其成功的秘诀在此。
一九三二年高尔斯华绥以《福尔赛世家》的杰出叙事手腕获得诺贝
尔文学奖金。 国际笔会成立时,高尔斯华绥荣任第一届会长。
一九六七年英国广播公司将《福尔赛世家》拍成连续电视剧,获得
巨大成功。 本书中译本第一卷出版时,巫宁坤同志曾提出不少修改意见;今年
的《外语教学与研究》第二期上,庄雪鸥同志又根据中译本第二版对照
原文对全书中若干错译、可商酌处和漏译之处提出他的意见,现在趁本 书改出《名著丛书》本都作了改正或处理。对于他们的热心帮助,谨在 这里表示感谢。
在翻译本书时,亡友姚永励曾对小说中法律名词的翻译给了我许多
帮助,特别是詹姆士为老乔里恩写的那份作者故意弄得又臭又长的遗 嘱,几乎全部出自他的手笔。仅借这次重版的机会对他表示我的怀念。
周煦良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

原 序


  《福尔赛世家》原是给本书的第一部分《有产业的人》取的名称; 现在用来作为福尔赛家族全部历史的总称,实在由于自己没法制止我们 每个人都有的那种福尔赛的韧性。也许有人会对“世家”这两个字提出 异议,认为世家、史乘之类记载的都是英雄事迹,而这些篇章里却很少 看到有什么英雄气概的。可是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原带有一定的讽刺意 味;而且,归根结蒂,这个长故事虽则写的是些穿大礼服、宽裙子,金 边股票①时代的人,里面并不缺乏龙争虎斗的主要气氛。那些旧史乘上面 的人物,固然是一个个都身躯伟岸、杀人成性,象童话和传奇里流传下 来的那样,但是单拿占有欲来说,肯定也是福尔赛之流,和斯悦辛、索 米斯、甚至于小乔里恩一样抵御不了美色和情欲的侵袭。而且,虽则英 雄人物,在那些漫无稽考的年月里,表面上好象是行动突兀,不随世俗 转移,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福尔赛行径全然不同,但是我们敢说,部落的 本能便在当时也是主要的动力,而且“家族”和家庭观念和财产意识, 尽管近来有人企图“否定”这些,在当时也和今天一样——从古到今—
—起作用的。 许多人都来信声称自己的家族是福尔赛的蓝本,经这一鼓励,一个
人不禁要觉得这的确是一种典型的动物。然而风俗迁移、习尚演变,湾
水路悌摩西家的一窝人除掉一些主要的轮廓而外,已经使人设法相信是 真实的了;我们将不再看见那样的人,也同样不可能看见詹姆士或者老 乔里恩那样的人。然而保险公司的数字和法官的判决天天都在向我们指 出,我们的尘世乐园还是一个富有的禁猎区,美色和情欲照旧要潜进来, 在众目炯炯之下,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就象一只狗听见军乐队准要狂吠 一样,我们人性里面的典型索米斯,当他看见徘徊在私有制藩篱外面的 溃灭威胁时,也一准要不安地跳了起来。
诚然,如果历史真会死去,那么“让死去的历史埋葬它的死者”应
是一个较好的办法。但是历史是顽强的,这是每一个时代所否认的悲喜 剧之一;每一个时代都要大模大样走到舞台上来,宣称它是一个崭新的 时代。没有一个时代有那样新的!人性,蕴藏在它的变幻的服装和伪装 下面,大体上仍旧是,而且仍将是,一个福尔赛,而且到头来很可能沦 为比这个还要糟的动物。
回顾一下我们的维多利亚时代——这个时代的成熟、衰微和“没
落”,多少在《福尔赛世家》里描绘到——我们看出,现在我们不过是 从锅里跳到火里罢了。我们很难肯定说,一九一三年英国的现状比福尔 赛一家人在老乔里恩家集会庆祝琼和波辛尼订婚时的一八八六年好。而 在一九二○年,当这家人又集合在一起庆祝芙蕾和马吉尔·孟特结婚时, 肯定说,英国的现状比八十年代还要糟;那时是市面呆滞,是利息下降, 这时是瘫痪,是破产。如果这部历史是一本真正研究时代变迁的科学著 作,一个人很可能要提到下列的事实——自行车、汽车、飞机的发明; 廉价书籍的印行!乡村生活的销歇和城市人口的增长;电影的问①世,
等等。事实上,人类就没法控制自己的发明;至多只能针对这些发明所



① 英国公债票都印有金边,后来就以金边形容一切可靠的投资。

引起的新情况作一种适应而已。 可是这个长故事并不是对于一个时代的科学叙述;而是实地描写美
色在人类生活上所引起的骚扰。 象伊琳这样的人物——读者很可能已经看出,在书中从不正面出
场,而只是从别人的眼睛里写她——正是美色扰乱私有世界的一个具体 事例。
  我也看出,当读者在这部《世家》的海水中一路泗泳过来时,他们 会愈来愈觉得索米斯可怜,而且会觉得这样是和作者的原意抵触的。远 不是这样!他也可怜索米斯;索米斯一生的悲剧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无 法控制的悲剧,仅仅是由于不可爱,而且又不够麻木不仁,不能整个地 不感觉到这件事实。连芙蕾爱他都达不到他认为应有的程度。可是,在 怜悯索米斯的同时,读者也许会对伊琳起一种反感;他们会觉得,归根 结蒂,他并不是一个坏蛋,这并不是他的过失;她应当原谅他;等等! 这样一有所偏袒,他们就会看不见那件贯串全书的简单真理,就是在男 女的结合上,只要有一方整个地而且肯定地缺乏性的吸引,不管多少怜 悯,或者理智,或者责任心,都没法克服那种天然的厌恶。这里谈不上 什么应当或者不应当;因为根本就克服不了。所以,如果伊琳有时候显 得过于残忍——象她在波隆森林,或者在古班诺画廊显得那样——她也 不过是洞达世情,知道些许的让步就会使对方得寸进尺,而这是不可容 忍的一尺,极端可憎的一尺。
在论及《世家》最后一个阶段时,也许有人会不满意伊琳和乔里恩,
觉得两人既是那样的财产叛逆者,为什么要精神上占有自己的儿子乔 恩。可是事实上,这是对故事的吹毛求疵;因为做父母的决不能让自己 的孩子一点不知道真情就娶芙蕾,而决定乔恩拒婚的正是这些真情,并 不是他父母的劝阻。不但如此,乔里恩的劝阻儿子并不为了自私,而是 为了伊琳,而伊琳再三劝儿子的话却是:“不要为我,为你自己着想好 了!”至于乔恩,获悉真情以后,体贴到母亲的心情,决不能说这就证 明他终究还是个福尔赛。
可是虽则这部《福尔赛世家》的原旨是描写美色对私有世界的扰乱
和自由对私有世界的控诉,它却把书中的中上层阶级给后世保存下来, 这是要向读者告罪的。正如古埃及人在他们的木乃伊四周放了许多来生 应用的物件一样,我也竭力在安姑太、裘丽姑太和海丝特姑太的四周, 在悌摩西和斯悦辛的四周,在老乔里恩和詹姆士的四周,以及他们儿子 的四周,放上一点可以保证来世的东西———点香膏①,使他们在解体“历 程”②的扰攘中获得宁静。
如果中上层阶级,连伺其他的阶级,全都注定要“进入”一个无声 无臭的状态,这儿,浸渍在这些篇幅里,那些到这广大而零乱的文学博 物馆来的游人当会隔着玻璃看到它。它在这里安息着,而保存着它的正 是它自己的汁液:财产意识。
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九二二年



① 香膏,古代人用以保存尸体不腐。
② 暗用班扬《天路历程》的典故,实指进化。

福尔赛世家

第一部

有产业的人



??你可以回答
这些奴隶是我们的。




——《威尼斯商人》

第一卷

第一章 老乔里恩家的茶会

  碰到福尔赛家有喜庆的事情,那些有资格去参加的人都曾看见过那 种中上层人家的华妆盛服,不但看了开心,也增长见识。可是,在这些 荣幸的人里面,如果哪一个具有心理分析能力的话(这种能力毫无金钱 价值,因而照理不受到福尔赛家人的重视),就会看出这些场面不但只 是好看,也说明一个没有被人注意到的社会问题。再说清楚一点,他可 以从这家人家的集会里找到那使家族成为社会的有力组成部分的证据; 很显然这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一家人这一房和那一房之间都没有好 感,没有三个人中间存在着什么同情,然而在这里他却可以找到那种神 秘然而极其牢固的韧性。从这里开始,他可以隐约看出社会进化的来龙 去脉,从而对宗法社会,野蛮部队的蜂集,国家的兴亡是怎么一回事, 稍稍有所了解。他就象一个人亲眼看见一棵树从栽种到生长的过程—— 卓绝地表现了那种坚韧不拔、孤军作战的成功过程,这里面也包括无数 其他不够顽强和根气虚弱的植物的死亡——将会有一天看见它变得欣欣 向荣,长着芬香而肥大的叶子,开着繁花,旺盛得简直引人反感。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五日那一天,约在下午四时左右,在老乔里恩·福
尔赛住的斯丹奴普门家里,一个旁观者如果碰巧在场的话,就会看到福 尔赛家的全盛时代。
今天这个茶会是为了庆祝老乔里恩的孙女琼·福尔赛和菲力普·波
辛尼先生订婚而举行的。各房的人都来了,满眼都是白手套,黄背心, 羽饰和长裙,说不尽的豪华。连安姑太也来了。她住在兄弟悌摩西家里, 平日绝少出门;成天坐在那间绿客厅的角落里看书做针线;屋角上面放 的一只淡青花瓶,插着染色的潘巴草,就象是她的盾牌,客厅四壁挂着 福尔赛三代的画像。可是今天安姑太也来了;腰杆笔挺,一张安详衰老 的脸非常尊严——十足地代表了家族观念中的牢固占有意识。
当一个福尔赛家的人订婚,或者结婚,或者诞生的时候,福尔赛各
房的人都要到场;当一个福尔赛家的人死掉——可是到现在为止,福尔 赛家的人还没有一个死掉;他们是不死的,死是和他们的主张抵触的, 因此他们都小心提防着死;在这些精力高度充沛的人,这可以说是天性, 因为不论什么事情,只要侵犯到他们的财产,都使他们深恶痛绝。
  这一天,在那些和外客周旋的福尔赛家人的身上,都有一种比平时 特别整洁的派头,神色自若然而带有警惕和好奇,兴高采烈然而保持着 身份,就象许多扎抹停当、严阵以待的战士一样。索米斯·福尔赛脸上 那种习见的傲慢神气今天已经遍及全军;他们全在戒备着。
  他们这种不自觉的敌对态度使老乔里恩家这次茶会在福尔赛家的历 史上成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也就是他们这出戏的开场。
  有种事情是福尔赛家人全都痛恨的,不仅他们各个人痛恨,而是作 为一个福尔赛家人,就必然要痛恨;他们今天穿得那样格外整洁,对待 客人特别显出大户人家那种亲热派头,故意强调自己的家世,以及那股
  
傲慢的神气,都可以说是源自这种痛恨。你要一个社会、或者集团、或 者个人露出原形,非有大敌当前不可,而今天福尔赛家人警觉到的也就 是这个;警觉使他们全把盔甲拭亮了。作为一个家族,他们仿佛第一次 直接意识到和什么陌生而危险的事情碰上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斜倚在钢琴上面,这人是斯悦辛·福尔赛。他的 阔胸脯上平时穿一件缎背心,插一根钻石别针,今天却穿了两件背心, 插上一根红宝石别针;缎衣领上面一张剃过胡子的苍老的方脸,颜色象 淡黄牛皮,眼睛的颜色也是淡黄,神气俨然。他和詹姆士是一对孪生子, 两弟兄一肥一瘦,所以老乔里恩总是称他们胖子和瘦子。詹姆士这时正 靠近窗口站着,借此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跟魁梧的斯悦辛一样,有 六英尺来高,可是非常之瘦,好象出生以来就注定要和他兄弟对照,而 且维持一个平均数字似的。他的身体永远有点伛,这时正在冷眼观看这 个场面;一双灰色的眼睛好象有什么心事似地带着沉思,有时候又停止 思索,把周围的实况迅速地打量一下;瘦成两条平行皱纹的两颊,和胡 子剃得很干净的长长的上嘴唇,被两簇邓居莱式①的长腮须包着。他手里 拿着一件瓷器翻来复去的看。离他不远是他的独生子索米斯,正在倾听 一位穿褐黄衣服的女太太谈话;索米斯脸色苍白,胡子剃得光光,深棕 色的头发,有点秃顶;他把下巴偏着抬起来,鼻子显出上面说过的那种 傲慢的神气,象在厌恶一只明知道自己消化不了的鸡蛋似的。索米斯身 后是他的堂弟,那个高个子乔治,五房罗杰·福尔赛的儿子;乔治一张 胖脸带着奎尔普式①的狡狯神气,肚子里正在盘算自已的一句刻薄话。
他们全都受到这次集会的特殊气氛的影响。
  紧挨在一起坐着的是三位老太太——安姑太,海丝特姑太(福尔赛 家的两位老姑娘)和裘丽(裘丽雅的短称)姑太。这位裘丽姑太在自己 年事已长的时候平空忘掉自己的身份去嫁了一个体质素弱的席普第末 斯·史木尔。她守寡已有多年,现在跟她的姊妹都住在最小的六房悌摩 西·福尔赛家里,就在湾水路。三位姑太太各人手里拿一把扇子,脸上 各抹了一点脂粉,各自插一点引人注目的羽饰或者别针,这都说明今天 集会的隆重。
族长老乔里恩本人因为今天做主人,站在房子中间的灯架下面。他
年已八旬,一头漂亮的白发,丰满的额头,深灰色的小眼睛,大白上须 一直拖过自己强有力的下巴;他有一种族长的派头,虽则两颊瘦削,太 阳穴深陷进去,仍旧象永远保持着青春似的。他身体站得笔直,一双犀 利而坚定的眼睛仍旧是目光炯炯。就因为这样,他给人家的印象是没有 小家子气,不会象那些人疑心这个,讨厌那个的。好多年来,他都是一 意孤行惯了,所以这已经成为他应得的权利。在老乔里恩的脑子里决计 不会想到对外人要摆出一副疑惑或者敌对的神气。
他和今天到场的四个兄弟,詹姆士、斯悦辛、尼古拉和罗杰之间, 有许多不同,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四个兄弟相互之间也很不同,然而又 是一样。
这五张脸上虽则眉目两样,神情两样,却可以找出一些相似之处;



① 邓居莱是汤姆·泰勒《我们的美国表弟》一剧中的人物(一八五八年在纽约上演)。
① 奎尔普是狄更斯《老古玩店》小说中一个狡猾小人。

各人的下巴,除掉表面上有些区别而外,都表现出一种坚强的毅力。这 恰恰就是氏族的标记;由于年深月久、根深蒂固的缘故,难得追溯它的 来历,更没法去研究它;而福尔赛家的家业也恰恰可以由这种下巴来代 表,来保证呢。
  小一辈的弟兄也同样带上这个标记;乔治身材高大,壮得象一条牛, 亚其保尔德面色苍白、精力奋发,年青的尼古拉,试行摆出一副执拗的 可爱神气;欧斯代司严肃而纨袴气地坚决,全都一样;也许不大讲得出 来,但是错不了;在这一家人的灵魂里面,这是个磨灭不掉的印记。
  今天下午,所有这些极不相同而又极端相似的脸色,或是在这个时 候,或是在那个时候,都流露出一种猜忌神情,而那位被猜忌的对象显 然就是他们今天大伙儿上这里来会见的那个人。
  据说,菲力普·波辛尼是个没有财产的小伙子,可是福尔赛家的姑 娘过去也跟这样的人订过婚,而且的确还嫁过这种人。因此,福尔赛家 的人对这种人的猜忌倒也不全然为了这个。事实是关于这个小伙子,在 各房之间早有了风闻,无怪猜忌的起源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不错, 关于波辛尼是有过这样传说的,说他曾经戴了一顶灰色软呢帽去拜访过 安姑太、裘丽姑太和海丝特姑太;这是一种应酬式的拜访,哪里可以戴 了一顶灰色软呢帽?而且是一顶稀脏的旧呢帽,连个式样都没有。“真 特别,亲爱的——真古怪——”。就是她们的话。海丝特姑太经过那间 又小又暗的穿堂时(她本来有点近视),看见椅子上的帽子,还当作是 一只下流的野猫,心里想汤米怎么会找来这么一个丢脸的朋友;她想把 它嘘开,及至看见帽子一动不动,心里很不好受。
一个艺术家要抓住一幕戏,或者一个城市,或者一个人的全部特点
时,总是竭力去发现那些意义深长的细节;这些福尔赛家人,在潜意识 里也是象艺术家一样,不期而然地都着眼在这顶帽子上;在他们看来, 这就是意义深长的细节;从这上面,可以懂得这件事情的整个意义。他 们每一个人都这样问过自己,“我会不会戴这样一顶帽子去作这样的拜 访呢?”每一个人都回答“不会!”而且有些比较有想象力的人还会接 上一句:“我想也不会想到!”
乔治听了这事大笑。摆明的,这顶帽子是为了恶作剧而戴的!他自
己在这方面就是能手。 “很无礼!”他说,“这个莽撞的海盗!”
这句“海盗”的俏皮话就此传开了去,终于成为这家人提起波辛尼
时最喜欢用的称号。 那次拜访之后,三位老姑太都拿这顶帽子的事情来责备琼。 她们都说,“亲爱的,我们觉得你不该容他戴这种帽子!” 琼回答得又轻松又蛮不讲理,仍旧是她平时的倔强派头: “哦!有什么关系?菲力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戴的什么!” 没想到她的回答这样荒唐。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戴的什么吗?什么
话!
  谁都知道老乔里恩的全部财产要由琼继承;这个年青人能够跟琼订 上婚,不能不佩服他的本领;可是他究竟是怎样一等人呢?不错,他是 个建筑师,但是这不能成为他戴这种帽子的理由。福尔赛家人里面碰巧 没有一个做建筑师的,可是有一个福尔赛却认识两位建筑师;这两位在
  
伦敦交际季节①作礼貌上的拜访时,决计不会戴这样一顶帽子。不妙呵! 不妙!
  琼当然见不到这一点,可是琼虽则年纪还不满十九岁,在服饰上, 也总是叫人看不惯。索米斯的妻子平日总是穿得那么漂亮,可是琼不是 跟她说过羽饰太俗气吗?索米斯太太果然从此不戴羽饰,她认为亲爱的 琼这句话说得非常恰当!
  不过各房的人虽则对这婚事猜忌,这样不赞成,而且老老实实绝对 不放心,但是老乔里恩家请客,却照样赶来。斯丹奴普门发请帖是件极 其稀罕的事情;十二年来还是第一次;自从老乔里恩太太去世以后,老 实说就没有请过客。
  各房从来没有到得这样整齐过;他们相互之间虽则有意见,可是仍 旧神秘地团结一致,因此,当面临着共同灾难时,都能攘臂而起,就象 田里的牛看见一只狗跑来,都挨肩立着准备一冲而上把侵略者踏死一 样。当然,他们此来还想弄弄清楚将来应该送什么样的礼:“你送什么?” “尼古拉送一套银匙!”婚礼的问题往往就以这种方式得到解决。可是 送礼大体上也要看看新郎是怎么一等人。如果新郎是个头光脸光、衣服 整洁、派头十足的人,那就尤其应当送他一点象样的东西;他也指望收 到这些礼品。最后,就象证券交易所的股票价钱一样,通过家人中相互 的调整,就会达到一种规格,结果每人送的礼都非常适当;原来最细微 的调整是在悌摩西的家里,在他湾水路那所高临海德公园的宽大红砖房 子里进行的,因为安姑太、裘丽姑太、海丝特姑太都住在那边。
所以单单提一下这顶帽子的故事,就有十足的理由使福尔赛家人感
觉不安。这样的大户人家,只要稍微顾全这个广大的中上层阶级的体面, 又怎能不感觉到不安呢;如果不感觉到,那才是荒乎其唐呢!
那位造成这种不安的老兄正远远站在门口,和琼谈着心;他的鬈发
看上去微有点乱,好象觉察到自己周围的情形有点特别似的。他还有种 肚子里暗笑的神情。
乔治和自己的兄弟欧斯代司正在私下谈着:
“看上去他好象要逃走似的——这个亡命的海盗!” “这个相貌特别的人”——史木尔太太后来总是这样称呼他——是
中等个子,身体非常结实;一张淡黄脸,灰黄的上须,高颧骨,深陷的
双颊;前额差不多高到头顶,而且在眼睛上面隆起一大块,就象你在动 物园狮栏里看见的那种额头一样;眼睛的褐色象雪利酒①那样淡,不时有 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气,使人看了很不是滋味。有一次,老乔里恩的马夫 驾车子送琼和波辛尼上戏园去,回来跟管家的说:
“我弄不懂他是怎么回事。看上去简直象半驯服的野豹似的。” 每隔这么一会儿,就有个福尔赛家的人挨过来,张他一眼。 琼站在他前面,在抵御着大伙儿这种无聊的好奇心。她看上去只有
那么一点儿大;正象过去有人说的,“只剩头发和神气;”一双毫不畏 惧的蓝眼睛,坚定的下巴,肤色皙白;脸和身体被那一大堆金红色的头 发一衬,都显得过于瘦弱了。



① 伦敦交际季节是五月到七月。
① 一种南西班牙产的白葡萄酒。

  一个高身材女子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对情人,带着隐约的微笑;这位 女子曾经被一个福尔赛家的人比做希腊女神,他指的就是她的苗条身 材。
  她戴着淡紫灰色手套的双手交叉着,庄重而迷人的面庞偏向一边, 把所有近处男子的眼睛都吸引住了。她的身体有点摆动,然而又是那样 凝重,就象在随风荡漾。两颊虽然温润,可是很少血色;深褐色的大眼 睛望上去非常温柔。可是男人望着的却是她那嘴唇,不论在问话或者回 答的时候,唇边总带着那一点隐约的微笑;这是多感的嘴唇,肉感而且 甜蜜;从她的唇间发出来的气息好象和春花一样地温暖而芳香。
  订婚的一对男女,始终没有觉察到这样一个柔顺的女神在打量着他 们。还是波辛尼首先注意到她,就问起她的名字。
琼把自己的爱人领到那个身材苗条的女子面前。 “伊琳是我顶要好的朋友,”她说:“我要你们两个也成为好朋友!” 琼这句命令式的话引得三个人全笑了;当他们笑着时,索米斯·福
尔赛不声不响从那个身材苗条的女子后面出现了;他就是这女子的丈 夫。
“啊!也给我介绍介绍!”他说。 的确,凡是在交际场合,他很少离开伊琳的左右;便是在应酬上暂
时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你还可以看见他的眼睛盯着她转;而且眼睛里
的神情总是那样古怪,就象是监视和渴望。 索米斯的父亲詹姆士仍旧靠窗口在端详那件磁器上的印记。 “我不懂得乔里恩为什么答应这件婚事,”他跟安姑太说。“人家
告诉我,说他们还要等好多年才结得了婚。这个小波辛尼(他把重音读
在第一个字上,把字母也拉长了)一个铜子也没有。当初维妮佛梨德和 达尔第结婚的时候,我叫他把所有的财产都转为奁资——也幸亏如此—
—否则他们到现在早就一文不名了!”
  安姑太坐在丝绒椅子上,抬头观望。她前额上的白鬈发盘成一圈一 圈的,几十年来从没有改变过,因此也使福尔赛家的人全然忘掉时光的 飞逝。她为了保养自己上了年纪的喉咙,现在很少说话,所以并不答话; 不过在心里有鬼的詹姆士看来,那个脸色也就等于回答了。
“当然,”他说,“伊琳没有钱我有什么办法?索米斯太急;他趋
奉她把人都趋奉瘦了。” 他悻悻然把磁碗放在钢琴上面,眼睛又溜到门口那两对男女身上
去。
“我看,”他出其不意地说,“眼前这样已经很好了。” 安姑太并没有要他解释这句怪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心里在想的
什么。伊琳没有钱,就不至于做出什么丑事来,不至于蠢到那样地步; 因为人家说——是人家说的——伊琳曾经要求和索米斯分房;可是索米 斯当然没有——
詹姆士打断了她的沉思: “可是悌摩西呢?”他问。“他没有跟她们一起来吗? 安姑太紧闭的嘴唇勉强现出一丝慈祥的微笑来! “没有来,眼前白喉这样流行,他觉得不便出来;太容易过上了。” 詹姆士回答:

“哼,他真会保养自己,我就没有法子学他那样保养。” 他这句话的主要意思是羡慕,还是妒忌,还是鄙视,很不容易肯定。 悌摩西确是不大容易见到。他是老弟兄里面最小的一个,一向从事
于出版事业。多年前,当市面还是很俏的时候,他便感觉到不久就要走 下坡路;其实那时候衰滞并没有到来,不过大家都承认衰滞迟早是一定 要来的;他在一家以宗教书籍为主的出版社里原拥有大宗股票,当时就 把股票卖了一笔可观的数目,全部拿来买了年息三厘的公债。这一举动 立刻使他在福尔赛家人中间陷于孤立,因为其他福尔赛家人的投资决不 肯少过四厘;他这个人比起一个普通小心谨慎的人来也许还要强些,可 是这种孤立状态却使他的精神逐渐地但是真正的变得颓唐起来。他差不 多成为一种神话人物——一个经常出没在福尔赛宇宙的安全化身。他从 不结婚,也不要孩子;结婚在他看来简直荒唐,孩子对他完全是累赘。
詹姆士又开口了;他敲敲那件瓷器: “这不是真的渥斯特古瓷。我想这个小伙子的事情,乔里恩总跟你
谈过一点了。就我所知,他既没有职业,也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值得一 提的亲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知道的太少了——他们什么事情都不告 诉我。”
安姑太摇摇头;那张方腮鹰鼻的老脸颤动了一下;两只手上蜘蛛一
样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而且紧紧扣着,好象隐隐在加强自己的意志。 在福尔赛老一辈的人里面,安姑太的年齿最长,比谁都要大好几岁,
所以在他们中间享有一种特殊地位。他们都是些机会主义者和自私自利
的人,谁也没有例外——不过并不比他们的邻居更糟;然而就因为这个 缘故,他们看见她那金刚不坏的身形,不由得都有点畏怯,而且有机会 能躲开她时,总是尽量避开!
詹姆士把两条瘦长的大腿搭起来,又继续说:
  “乔里恩,他总是一意孤行。他没有孩子——”说到这里,他又顿 住,想起老乔里恩的儿子小乔里恩来。小乔里恩,琼的父亲,自己弄得 一团糟,遗弃了老婆和孩子跟那个外国女教师私奔,就这样断送了自己。 “哼,”他连忙又接下去,“如果他喜欢这样做,我想在他也不算什么。 你说,他要陪多少妆奁。恐怕每年要给她一千镑;他的钱除了留给她而 外,更没有别人了。”
他伸手和迎面来的人握手,那人穿得衣服整洁,胡子剃得光光的,
几乎一根头发都没有,长而塌的鼻子,厚实的嘴唇,长方的眉毛下面一 对冰冷的灰色眼睛。
“怎么样,尼克,”他说,“好吗?” 尼古拉·福尔赛把自已更加冰冷的指尖放在詹姆士冰冷的手心里握
一下,赶快缩回来,动作象小鸟一样敏捷,而且脸上的神情仿佛是个早 熟的小学生(他过去在自己当董事的那些公司里面,发了一笔大财,当 然是完全合法的)。
  “很不好,”他嘟着嘴说——“整个星期都不好;晚上睡不着。医 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医生是个聪明家伙,否则我也不会请他,可是 除掉账单之外,我什么都得不到。”
  “医生!”詹姆士狠狠地说了一声;“我把伦敦所有的医生都请教 过来了,不是为家里这个病,就是为那个病。这些人全不济事;他们什
  
么鬼话都会说。你看斯悦辛。他们治好他什么?比从前更胖了;简直是 大块头;他们就没法减轻他的体重。你看看他的样子!”
  斯悦辛·福尔赛又方又阔的高个子摇摇摆摆向他们走来;胸部穿着 两件颜色鲜艳的背心,就象只斑鸠。
“哎!你们好?”他说话总是那样的做作,把“好”字说得特别重
——“你们好?” 三弟兄里面,每一个人望着其他两人时都显出恼怒的神情,因为根
据经验,其他两个准会把自己的病痛说成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刚谈起,”詹姆士说,“你一点没有瘦下来。” 这话把斯悦辛听得两只淡黄的圆眼睛鼓了出来。 “瘦下来?我倒很好,”他说,身子稍向前倾,“不象你们这样的
竹竿儿!” 可是他赶快又把身子缩回去,站着一动不动,怕把胸口撑得太过头
了;对斯悦辛说,再没有比一个神气的外表更加可贵了。 安姑太的老眼把三个人挨次看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又是钟爱又是严
厉。三弟兄也把安姑太看看,她已经有点龙钟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实实足足八十六岁了;可能还要活上十年,虽然身体从来就不太好。斯 悦辛和詹姆士这两个孪生兄弟不过七十五岁;尼古拉不过是七十开外一 点的小弟弟。他们全都很顽健,这样一推想很令人快慰。在各式各样财 产之中,他们每个人的健康当然是各人最最关心的。
“我也不坏,”詹姆士接着说,“不过用脑过度。一点儿事情往往
烦得要死。我得上巴市走一趟!’ “巴市!”尼古拉说。“我上过一次哈罗盖特,去了毫无用处。我
需要的是海空气。哪儿也比不上雅茅司。到了那边之后,我睡得——”
  “我的肝脏很不好,”斯悦辛缓缓地插进来。“这儿痛得厉害;” 说时把手在右胁下按着。
“没有运动的缘故,”詹姆士说,眼睛盯着那件瓷器;赶快又加上
一句:“我这儿也痛。” 斯悦辛气得脸都红了,一张上了年纪的脸怒得就象火鸡。 “运动!”他说。“我运动真不少,在俱乐部里从来不坐电梯。” “我不知道,”詹姆士赶快说。“我什么人的事情都不知道;他们
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斯悦辛瞪眼望他一下,就问: “你这儿痛怎么办呢?” 詹姆士脸上高兴起来。 “我,”他开始说,“配了一种药粉吃——” “爷爷你好?”
  是琼站在他面前,一个小个子仰起坚定的小脸望着他的大个子,手 伸了出来。
詹姆士脸上的高兴消失了。 “你好?”他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说是你明天要上威尔斯去
拜望你未婚夫的几位婶娘去,是吗?那边的雨特别多。这不是真正的渥 斯特古瓷。”他敲敲那只碗。“你母亲结婚时我送的那一套磁器才是真 的。”

  琼挨次和她三位叔祖握了手,就转身朝着安姑太这边。老姑太的脸 上显出很亲热的神气;她带着颤动的热情,在琼的颊上亲了个吻。
“乖乖,”她说,“你要整整去一个月吗?” 琼又走开了;安姑太从后面望着她瘦削的小身材。这位老姑太一双
铁灰色的圆眼睛开始象鸟儿一样涌出泪水,焦虑地望着琼在骚动的人群 中走动,原来客人已开始告辞;她两只手的指尖相抵着,想道自己迟早 必然要离开尘世,心里又在加强意志了。
  “是的,”她想,“大家都待她很好;不少的人来给她道喜。她应 当很快乐呢。”
  这时门口已经挤了一大堆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人士,有当律师的, 有当医生的,有做证券交易所的,种种数不清的中上层职业的人;在这 些人里面,只有五分之一左右是福尔赛家的人,可是在安姑太眼中看来, 他们好象全都是福尔赛家人——这里的确没有多大分别——她眼睛里只 看见自己的亲人。这个家就是她的世界,除此以外,她就不知道有其他 人家,而且从来不知道有其他人家。他们所有的心事、疾病、订婚、结 婚,他们怎样混的,他们是否在赚钱,这一切她都知道——这是她的财 产,她的寄托,她的生命;此外的一切都只是些模模糊糊的事实和些无 关重要的人。哪一天轮到她要死时,她要放下的就是这个家;也就是这 个家使她成为这样了不起,而且暗暗觉得自己了不起;否则的话,我们 谁也活不了;她焦渴地抓住这个家,而且日益变得贪婪了。不管她的生 命是在消逝,这个家她将永远保留到底。
她想到琼的父亲小乔里恩,就是跟那个外国女孩子私奔的。唉,这
对于老乔里恩和他们一家人是多么痛苦的打击。这样一个有出息的青年 做出这种事情来!真是个痛苦的打击;不过总算没有公开见报,小乔里 恩的妻子也没有提出离婚,真是万幸!这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六年前, 琼的母亲去世,小乔就跟那个女子结了婚,现在有两个孩子,这都是听 人说的。虽说如此,他已经放弃了做一个福尔赛家人的资格,没法参加 今天的盛会;安姑太那种自矜家世的心情,经他这一捣乱,未免美中不 足;这样一个有出息的青年,她一向引以自豪的,现在连着看他、吻他 的那种正当的乐趣也被剥夺了!想到这里,她一颗坚韧、衰老的心不由 得痛苦起来,就象是老伤发作、眼睛有点湿濡濡的。她用一块细麻纱手 绢偷偷把眼睛擦一下。
“安姑?”她身后一个声音说。
  原来是索米斯·福尔赛。索米斯,塌肩膀,瘦削的两颊,瘦削的身 材,脸剃得光光的,可是整个外貌看上去却有种地方很圆,很深沉;他 正低头望着安姑,微偏着头,就好象从自己鼻子这一边看她似的。
“你对这两个人的订婚怎么看法?”他问。 安姑太的眼睛骄傲地望着他;自从小乔里恩离开这个老窝之后,索
米斯是她侄辈中最年长的一个;他现在是她的宠儿,她认为索米斯能够 保持福尔赛家的传统精神,而这个传统是不久就要脱离她的掌握了。
  “对于这个年青人是件好事,”她说;“而且他长得年轻漂亮;不 过很难说他做琼的爱人是否合适。”
索米斯拿手碰一下一架金漆烛台的边子。 “她会驯服他的,”他说,一面偷偷舐湿指头,擦擦烛台上垒垒块

块的玻璃坠子。“这是真正的古漆;现在买不到了。在乔布生拍卖行里 可以拍上很大的价钱。”他讲得津津有味地,好象觉得自己在逗老姑母 的欢心。他这种私心话很少跟人讲。“我自己也愿意买。”他又说;“旧 漆器总是卖得上价。”
“你对这些事情真是精明,”安姑太说。“伊琳好吗?” 索米斯的笑容消失了。 “很好,”他说,“总叽咕自己睡不着;她睡得比我好得多,”说
时望望自己的妻子;伊琳这时正在门口和波辛尼谈话。 安姑太叹口气。
  “也许,”她说,“她还是跟琼少来往一点好。琼就是那样一个直 性子。”
  索米斯脸红了;那块红晕很快就在瘦削的两颊上消失掉,但是夹在 眉心中间的一块红斑却经久不退,这是一个人内心激荡时的标志。
  “我不懂她看中那个碎嘴的小雌儿什么地方,”他愤愤然说,可是 看见有人来了,就转身又去研究那只烛台。
  “他们告诉我,乔里恩又买了一所房子,”索米斯的父亲的声音在 他身边说;“他的钱一定不少,一定多得自己没法办了!在蒙特贝里尔 方场,他们说的;靠近索米斯那里;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伊琳什么事 都不告诉我!”
“头等地点,上我那里不到两分钟,”斯悦辛的声音说,“从我的
公寓坐马车上俱乐部八分钟就到了。” 对于福尔赛家人,他们住宅的地点或者地位是件极端重要的事;这
也不足为奇,因为福尔赛家起家的全部秘诀就在房子上面。
他们的父亲原是种田出身,约在本世纪初从杜萨特州来到伦敦。 “杜萨特·福尔赛大老板”——那些接近他的人都这样称呼他——
过去是石工,后来逐渐升到建筑工头地位。他在晚年迁到伦敦来,继续
搞建筑工程,一直到去世为止;死后葬在高门公墓。他遗有三万镑财产 给十个儿女。老乔里恩有时提到他,说他是“一个严厉粗鲁的人;没有 什么文雅气息。”这些福尔赛第二代的确觉得这个父亲配不上他们。他 们在他的性格里所能发现的唯一贵族气息就是经常饮马地拉酒。
海丝特姑太是家族史的权威,她这样形容他:
  “我记不起他做过什么大事业;至少在我生下来以后是如此。他是 个——嗯——置房产的人,亲爱的。头发跟斯悦辛叔叔的差不多的颜色; 体格相当结实,高吗?并不太高(他五英尺五英寸高,脸上有许多斑点); 气色非常之好。我记得他经常饮马地拉酒;可是你们去问安姑去。他的 父亲吗?他的父亲——嗯——他得照应杜萨特州那边的田地,就在海 边。”
  詹姆士有一次亲自下去,看看他们各房发源的老家究竟是怎样一个 地方。他看见两处老农场,一条土车走的土路深深陷在淡红土里,从这 条路可以通往海边的一座碾子;一座灰色小教堂,外面一道拱柱的围墙, 和一座更小更灰色的小礼拜堂。用以推动碾子的那股水流分做十来道潺 湲的流水流下去,水口上有许多猪在那里觅食。这一切远远望去都笼罩 着一层薄雾。看 上去,那些福尔赛的祖先当初就是这样两足陷在污泥里,脸朝着大海,
  
 每逢星期日怡然自得地向谷中走去,几百年来犹如一日。 詹姆士是否指望获得一笔遗产,还是指望在那边找点可以夸耀的东
西,我们无从得知;总之,他垂头丧气回到城里来,而且到处竭力掩饰 他的这次失败。
  “没有什么可看的,”他说;“十足的乡下小地方,跟山岳一样古 老。”
  可是大家觉得古老总算是一点安慰。老乔里恩有时候很老实,老实 得过头,他每逢提起自己祖先时常说:“自耕农,我觉得毫不足道。” 可是他却要把自耕农三个字重复一下,好象给他安慰似的。
  他们都混得非常之好,这些福尔赛家的子孙;可以说,都有“相当 的地位”。他们全都持有各种股票,不过除掉悌摩西外,都没有买公债, 因为他们认为三厘钱的利息太没有意思了。他们也收藏画;有些慈善机 关,对于他们生病的佣人不无有点好处,所以他们也肯捐助。他们从自 己造房子的父亲身上遗传了一种才能,对于房产特别内行。这一家人原 来也许信奉什么原始宗教的,可是现在随着境况转移,都成为英格兰教 会的教友,并且指使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不时上伦敦比较时髦的教堂去做 礼拜。哪个怀疑他们是否真正的基督教徒,总会引起他们的烦恼和诧异。 有些在教堂里还包下座位,这在他们就算是以最最实际的行动来表示他 们对基督教义的敬意了。
他们的住宅都环绕着海德公园,隔开一定距离,就象许多哨兵在那
里巡逻;公园是这个伦敦美人的心脏,也是他们心身的寄托;如果不这 样巡逻,这颗心就会溜脱他们的掌握,使得他们看不起自己。
这里有老乔里恩住在斯丹奴普门,詹姆士住在公园巷;斯悦辛住在
海德公园大厦的那些橙黄和青色的公寓里,一个人享受豪华——他从来 不结婚,决不!索米斯的小家离武士桥不远;罗杰一家在王子园。(罗 杰在福尔赛一家人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主张训练自己四个儿子从事 一个新的职业,而且付诸实施。“置房产——什么也比不上这个!”他 总是说;“我别的什么都不来!”)
再就是海曼的一家——海曼太太是福尔赛姑太太里面唯一出嫁的—
—高高住在坎普顿山一所房子里,房子的式样就象只麒麟,那么高,人 要仰头看房子连脖子都要扭一下;尼古拉的家在拉布罗克林,房屋宽敞, 而且是天大的便宜货;最后,但也不是数不上的,还有悌摩西住在湾水 路,这里在他的保护下住着安姑太、裘丽姑太和海丝特姑太。
  可是这半天詹姆士一直都在盘算着,这时他便向做主人的老哥谈起 蒙特贝里尔方场的那所房子,问他花了多少。他自己这两年来都看中这 所房子,可是卖方要的价钱实在太大。
老乔里恩把买房子的详细经过重说一遍。 “还有二十二年吗?”詹姆士重复一句;“就是我一直想买的呀—
—你出的价钱太大了!” 老乔里恩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我要买,”詹姆士赶快说;“这样的价钱是不合我口味的。 索米斯知道这所房子,嗯——他会告诉你价钱太大了——他的意见很值 得听听。”
“他的意见我一点不要听,”老乔里恩说。

  “哦,”詹姆士嗫嚅着,“你总是要照自己意思做——意见是不错 的。再见!我们预备坐车子上赫林汉马球会去溜溜。他们说琼要上威尔 斯去,明天你就要冷清了。你打算怎样消遣呢?还是上我们家来吃晚饭 罢!”
  老乔里恩谢绝了。他走到大门口送他们坐进四轮马车,向他们眯着 眼睛笑,早已忘记适才的肝火了——詹姆士太太正面坐,栗黄的头发, 人又高又神气;她的左首坐着伊琳——詹姆士父子坐着倒座,身子向前 倾出,好象期待着什么似的。老乔里恩眼望着他们,坐在弹簧垫子上连 颠带跳,一声不响,随着车身的每一个动作摇晃着,就这样在日光下面 走了。
半路上,是詹姆士太太先开口。 “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堆怪里怪气的人!” 索米斯垂着眼皮望她一眼,点点头,这时他看见伊琳瞄了他一眼,
眼睛里的就是她平日那种深不可测的神情。很可能,福尔赛每一房赴过 老乔里恩家的茶会之后,临走时都会说这样话。
  老弟兄里面的老四和老五,尼古拉和罗杰,是最后离开的一批;两 人一同步行着,沿着海德公园向普莱德街地道车站走去。他们跟福尔赛 家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都有自备马车,而且只要有法子避免,决不 坐街上的出租马车。
天气很晴朗,时节正是六月中旬,公园里的树木全长得青枝绿叶;
这片景色,两弟兄虽则眼睛好象看不见,可是却很给他们的散步和谈话 助兴。
“对的,”罗杰说,“是个漂亮女子,那个索米斯的妻子。有人告
诉我,他们并不融洽。” 这位老五长了一个高额头,而且在福尔赛弟兄中间算是脸色最最红
润的一个;一双浅灰的眼睛一路上打量着沿街的房屋,不时把手中雨伞
平举起来,照他自己的说法,来测量这些房屋的高矮。 “她没有钱,”尼古拉回答。 尼古拉自己就是娶了一个非常有钱的老婆;那时还是已婚女子的财
产法没有颁布前的黄金时代,他总算老天保佑,能够好好利用这笔钱。
“她父亲是什么样人?” “叫做海隆,一个大学教授,他们告诉我的。” 罗杰摇摇头。
“做教授的有什么钱!”他说。 “他们说她的外祖父是开水泥厂的。” 罗杰的脸上露出喜色。 “可是破产了,”尼古拉接口说。
  “唉!”罗杰叫出来,“索米斯跟她可有得气淘呢;你记着我的话, 有气淘——她有种外国女人的派头。”
尼古拉舐了一下嘴唇。 “她是个漂亮女子呢,”他挥开一个清道夫。
  “他怎样追上她的?”罗杰过了一会又问。“她穿衣服准开销他不 少钱!”
“安姊告诉我,”尼古拉回答,“他追求她追得人简直要发疯了。

她拒绝了他五次。詹姆士对这件事情很担心,我看得出来。” “唉!”罗杰又说;“詹姆士真是倒霉,达尔第也使他呕气。”舒
散一下,使他脸上的气色更加好了;他甩动手中的伞柄高到自己的眼睛, 而且愈来次数愈多了。尼古拉的脸上也显出高兴的样子。
“脸上太没有血色,不合我的口味,”他说,“不过身腰是头等的!”


罗杰没有答话。 “我认为她的确神气,”他终于说——这在福尔赛一家的用语里算
是最高的恭维。“那个小波辛尼决不会有出息。白吉特建筑公司的人说 他是个搞艺术的——想要改革英国建筑;这哪里能弄到钱!我很想听听 悌摩西对这件事怎样看法。”
两人进了地道车站。 “你坐几等?我坐二等。”
“二等我决不坐,”尼古拉说;“保不定传染上什么怪病。” 他买了一张头等车票上诺丁山门;罗杰买一张二等车票上南坎辛
登。一分钟后车子开来,弟兄们分头走进各人的车厢。各人心里都感到 不痛快,觉得对方应该改变一下平日的习惯,多陪伴自己一会儿。可是 罗杰只是在心里想:
“永远是个固执的浑蛋!尼克。”
尼古拉也在跟自己说: “永远是个跟人合不来的家伙,罗杰!”
这些福尔赛家的人极少感情用事。在这被他们征服了而且融合进去
的大城市里,他们又哪有功夫来感情用事呢?

第二章

老乔里恩上歌剧院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老乔里恩一个人枯坐着,嘴里衔一支雪 茄,旁边桌子上放了一杯茶。他倦了,雪茄没有抽完,人已经睡去。一 只苍蝇歇在他头发上;在一片困人的沉寂中,他的呼吸听上去很沉重; 白胡子遮掩着的上嘴唇呼出呼进。一只夹着雪茄的手上满是青筋和皱 纹,雪茄从他的手指间落在空壁炉上,自己烧光了。
  这是一间阴暗的小书房,书房窗子镶的全是染色玻璃,挡着窗外的 景色,房内全是桃花心木的家具,上面满是雕花,背垫和坐垫都是一色 深绿的丝绒。老乔里恩时常提起这套家具:“哪一天不卖上大价钱才怪。” 想到一个人死后还能够在自己买的东西上赚一点钱,也是开心的事
情。
福尔赛家房屋的后房都有一种很特别的深褐色情调,这间书房也是 如此。老乔里恩的大头和白发倒在高背椅的背垫上颇有点伦勃朗①画的人 物的风度,可是那撮上须却破坏了这里的效果,使他的一张脸看上去有 点军人气概。一架老钟滴搭个不停;这架钟在五十年前老乔里恩还没有 结婚时就一直跟着他,这 时正带着妒意替它的老主人纪录着那一去不返的分秒。
老乔里恩一直不喜欢这间书房,一年到头很少进来,只是进
来在屋角那口日本橱里面取雪茄烟;现在这间书房向他报复了。 他的太阳穴就象茅屋顶一样斜盖着下面两个窟窿,颧骨和 下巴在他睡着的时间全都突出来;这些在他的脸上就如一张供 状,承认自己老了。
他醒了。琼早已走了!詹姆士说过,琼走后他会冷清。詹
姆士总是这样一个无聊的家伙。想起自己从詹姆士手里抢购到 那幢房子,他甚为得意。活该,谁叫他不敢出价钱;这家伙脑子 里只想到钱。可是,他自己的价钱是不是出得太高呢?他要好 好张罗一下才能——。把琼这件婚事办完,敢说要用到他的全 部现款。他绝对不应当答应这件婚事。琼是在拜因斯家里认识 这个波辛尼的——就是拜因斯—毕尔地保建筑公司。拜因斯他 也认识,为人有点唠叨,他就是这个小伙子的姑父。自从那次会 面之后,琼就一直在追他;这孩子只要迷上什么,谁也拦阻不了。 她一直就是看中那些“可怜虫”,不是这,就是那。这小子并没有 钱,可是她执意要和他订婚——那人是个横冲直撞、毫不懂事的 家伙,苦头有得吃呢。
  琼有一天就是象往常那样莽里莽撞地跑来找他,告诉他要 订婚了;后来,好象给自己解嘲似的,又加上一句:
“他真有趣;时常一个星期都靠吃可可过日子!” “那么他也要你靠吃可可过日子吗?” “哦,不会的;他现在慢慢出头了。”



① 伦勃朗,荷兰十七世纪画家。

老乔里恩把白胡须下面的雪茄拿开,胡须梢上还沾了一 点咖啡;他望望她,这样的一个小东西却这样抓着他的欢心。 什么叫“出头”,他比自己的孙女懂得多。可是她两只手紧 紧抱着他的膝盖,拿脸偎他,就象一只快乐的猫儿,发出一 种呜呜的声音。老乔里恩丝毫没有她的办法;他弹掉雪茄烟 灰,不由得发作起来:
  “你们全都是一样的;你们想什么都非弄到手决不甘心。要倒霉你 活该倒霉;我可不管你的闲事。”
  他就是这样不管琼的闲事,只和琼讲好条件,定要波辛尼每年至少 有四百镑收入时,才许结婚。
  “我没有法子给你很多的钱,”他跟她说;这是一句老话,琼也听 惯了。“也许这位叫什么的仁兄会供给你可可吧?”
  自从有了这事以后,他简直和琼见不到面。真是糟糕!给她一大笔 钱,让她和一个他毫不知道底细的人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他决计不干。 这类事情他从前也看见过;决没有好结果。顶顶糟糕的是,要动摇她的 决心,简直是没有指望。她就象一头骡子那样固执,从小就是如此。他 看不出这件事是怎样一个了局。这两个人用钱非得有计算不可。他非要 亲眼看见小波辛尼自己有了收入以后,决不让步。琼跟这家伙准会闹不 好,这是洞若观火的;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钱,跟畜生一样。至 于急急忙忙赶到威尔斯去拜访这年青人的那些婶娘,他有十足把握都是 些老厌物。
老乔里恩一动不动,望着墙壁;除掉一双眼睛还睁着外,他简直可
以说还在睡觉??詹姆士亏他想得起来,说那个年轻的狗蛋索米斯能提 供他什么意见!索米斯一直是个狗蛋,老是眼睛里没有人!他不久就会 摆出一副有产业的人的派头,在乡下置一所房子!有产业的人,哼!索 米斯就跟他老子一样,总想塌便宜货,一个冷酷无情的坏蛋!
他起身走到那口橱面前,动手把一束新买的雪茄一支一支装进烟
匣。照这样的价钱,这些烟不能算坏,可是今天你休想买到一支好雪茄; 什么也比不上汉生—布里几尔烟行出的那些老牌苏宾菲诺。那才是雪茄 呢!
这串思绪,就象香水的幽香一样,使他回忆起当年在里西蒙①过的那
些快意的夜晚;那时候晚饭一过,他就和尼古拉·特里夫莱、特拉奎尔、 杰克·海林、安东尼·桑渥西那班人坐在皇家酒店的走廊上,自己抽着 烟。那时候他的雪茄多美啊!可怜的老尼古拉——死了;杰克·海林呢
——也死了;特拉奎尔呢——被他那个老婆折磨死了;剩下个桑渥西—
—简直龙钟得不象样子(以他那样的大吃大喝,难怪要如此)。 在那些日子的所有交游里面,他好象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当然,还
有斯悦辛,不过这人胖得太不象话了,跟他什么都谈不上。 很难信得过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他站在那
里一面数雪茄,一面沉吟,觉得这一点最为痛切,最为难堪。虽则是一 头白发,一个孤鬼,他仍旧有一颗童心。还有每逢星期六在汉普斯泰区②
福尔赛世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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